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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山》卷二(1) 第一章

肖君和
  晴空万里,天上沒有一丝云,仲夏的太阳把翠绿的田野照得明晃晃的。通向龙须山的田间大路上,走着一个骑马的军人和一个挑着朱红色礼品盒的小兵。骑马的军人是国军某部的军需官,姓庞,单名固。庞固今年三十七八,长相显老,额头上打着皱褶,眼角是明显的鱼尾纹,似乎有四十出头了。由于他相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且神情朩纳,能力也不怎么样,所以在军界混了十多二十年,还是一个人们并不怎么瞧得起的军需官。就因为如此,他这么一把年纪了,也只能偶尔进进青楼,在妓女身上发泄发泄,而一直沒有成家。
  庞固的眼睛半睁半闭,一个礼拜以前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上盘旋着:
  吴运发师长去资国寺看望玄明和尚,厐固作为随从人员一同前往。玄明和尚本名刘忠达,是吴师长的前任。1年半以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到龙须山麓的资国寺出家了。刘忠达当师长时,吴运发是他的副师长。刘忠达出家后,吴副师长就递补到了他的正师长位置上。刘、吴虽然对蒋委员长清剿苏区的做法有不同的看法,时有争论,但私交不错。所以,两人见面后,交谈甚久。一直到午时,住持弘本法师以素餐款待之后,吴师长才告别玄明和尚、弘本法师,和他的随从们一起缓缓下山。
  走了一段路后,刚一拐弯,吴师长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勒住缰绳,飞身下马,盯住前面看。随从们马上刹住脚步,顺着眼光向前看。只见一个姑娘挑着一副担子正迎面走过来。她身材苗条,上身穿着白色的短衫,腰间系着酱红色的围腰,下身是海蓝色的裤子。因为热的缘故,她的袖子和裤管都挽得高高的,使浑圆的膀子和壮实的腿肚子分外显眼。她走拢了,看见是几个驻脚不前的军人,便赶紧低头匆匆过去。可是,尽管如此,她微黑透红的脸庞,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那对因为汗湿,布贴在胸脯上,而导致清晰可见的陡然隆起的乳峰,就牢牢地留在这几个军人的心坎上。
  姑娘沒走多少步路,便拐进一条伸进竹林的小路。军人们目送着她俏丽的背影,消失在青翠的竹林中。
  回到驻地之后的次日,吴师长对他的马副官说:"你给我再去一趟资国寺,看看昨天下龙须山时碰到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马副官二话不说,立即策马前去。
  半天后,马副官回来,当看庞固的面,禀报吴师长:"报告师座,那片竹林里面有个尼姑庵叫做竹月庵。竹月庵的住持至慈师太,让一母四女在她们庵里暂住。那一母是龙亢然的老婆,四女是他的女儿。那个女子是四个女儿中间的老大,名叫龙明恕,今年十七岁。"吴师长听罢,马上问马副官:"那龙亢然又是什么人?"马副官答:"龙亢然是个判了10年徒刑的犯人,现在关在庐陵监狱中。"吴师长又问:"他犯的什么事?"马副官又答:"听说是共党的什么文教部长。"吴师长听了,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好,这样的人家,不敢不答应我。"
  思忖片刻之后,吴师长对马副官和庞军需官说:"你们给我准备点礼物。明天我们一起去提亲。"马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师座,给哪个提亲?" 吴师长像不认识他似的看了他一眼,睁大眼睛说:"给哪个提亲?给我吴某人提亲呀!"稍停,他又说,"我的元配,是父母包办娶的,比我吴某人还大三岁,只能供在老家了。二房、三房嘛,你们看到的,都娇滴滴的,怕打仗怕死,不愿意过军旅生活。二房我已经送回家乡去了,三房我也准备送回去。像我这样的男人身边,怎能没有女人呢?所以,早在一两个月以前,我就思谋着娶个四房,当我的战地夫人。奈何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人。"抬头望望窗外的云天,他调过脸来,笑嘻嘻说:"还是老天爷有眼睛,给我送来了可以当战地夫人的人!老马、老庞,你们看,那女子的手膀子、腿肚子都很壮实,顶着那么大的太阳,挑着那么重的东西,肯定身强体壮,吃苦耐劳,不怕和我们一起过军旅生活,而且她老者当过什么文教部长,就可以推知她读过书,懂文墨,在跟世人打交道时可以帮助我……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觉得她就是我心中的战地夫人。老马、老庞,你们二位的看法呢?"
  吴师长讲完后,马副官马上附和、奉承起来:"师座有眼光,会看人尝美……"。庞固心里骂:妈的,老子三十七八了,还沒结成一次婚,你吴师长有了3个老婆,还想讨个四房!人家姑娘才十七岁,你都五十三四,儿女一大堆了,还想要人家做你的小老婆,真他妈的不要脸!老牛想吃嫩草!……不过,庞固只敢在心里这么骂,嘴巴却跟在马副官的后面,开始附和吴师长的说法。当然,他的附和是勉強的。好在吴师长正喜上心头,一点也听不出庞固附和中的勉強味道。
  吴师长以为一个犯人的老婆,乍一听到要和国军师长结亲,必定求之不得,满口答应。吴师长还以为一个犯人的女儿,乍一听到要成为师长太太,必定喜上心头,决不拒绝。
  可是,出乎吴师长的预料,他和马副官、庞军需官,以及挑礼品的士兵到了竹月庵后,就遭到"犯人的老婆"、"犯人的女儿"拒绝。马副官一讲完给吴师长提亲的话,"犯人的女儿"龙明恕马上涨红着脸,杏眼圆瞪地大吼起来:"姆妈,我还小,我不结婚!""犯人的老婆"则韩秀莲对吴师长说:"师长大人这样看得起我的女儿,那真是我女儿的福份。不只我女儿,我们全家都三生有幸哪!……不过,还请师长大人体察、原谅,我们接受不了您要给的福份,因为她爷爷在祠堂里对全家讲过,我们龙家有个'男不准纳妾,女不准当妾'的规矩和祖训,世世代代都不得违反,否则,要遭天打五雷轰!" 。韩秀莲话刚落音,龙明恕立刻响应,她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句话:"我不敢违犯爷爷的规矩和祖训!我怕遭到天打五雷轰!……"说着说着,明恕竟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明恕的哭声惊动了竹月庵的住持至慈师太、惠心师父等尼姑,她们不约而同地走过来,把吴师长等人围在中间。她们沉默着沒有说话。但是,她们的眼神告诉人们,她们是非常同情韩秀莲和龙明恕的。感受到尼姑们目光中所传达出来的同情和支持,明恕突然用袖子揩掉泪水,对她姆妈大声喊道:"姆妈,干脆,我在这里出家好了!"……
  韩秀莲、龙明恕的决绝态度和尼姑们的目光,使吴师长感到尴尬和难堪。他阴沉着脸,好半天,才对随从们吐出两个字:"回去。"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秀莲说:"这件事还沒完!"
  穿过两边都是竹树的石子路,庞固便看到竹月庵的浅灰色院墙,墙上有6个箩筐大的用白圆圈圈住的黑字:"南无阿弥陀佛"。走到竹月庵门口,庞固把他的大黑马拴在一棵足有膀子粗的竹树上。他掏出白手巾,揩了揩额头上、脖子上和脸上的黄澄澄的油汗,又用手扯了扯军装的下摆,这才带领挑着礼品盒的小兵走进大门敞开的竹月庵。
  进入竹月庵后,庞固和他的小兵左转弯,径自通过"从修行路",走到韩秀莲母女住的房门口。庞固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明恕。眼睛特尖的她,一见是一个礼拜以前来过的国民党军官,就把门"嘭"的一声关上。庞固轻轻敲了半天,叫了半天,门就是不开。庞固只好坐在门口等候。他想,你们家这么多人,总要开门、出门。
  好在没过多久,韩秀莲拿着一把刚摘下的豆角回来了。她一见到庞固就说:"这位长官好面熟。"庞固便说:"我一个礼拜以前陪吴师长来过这里。"韩秀莲问:"你今天又来这里干什么?"庞固故意大声地说:"我来救你们!"韩秀莲瞪大眼睛问:"我们有什么危险,需要你来救?!"庞固说:"你叫你女儿开门,我到里面来讲。"
  韩秀莲叫明恕开了门之后,就把庞固引进屋里,拉过一张板凳让他坐下。庞固一坐下,瞥了一眼正坐在旁边小凳上,低头搓草绳的明恕,不等韩秀莲发问,就侃侃地讲开了:
  "大嫂、小妹,一个礼拜之前,你们拒绝了吴师长要小妹当他的小老婆的要求。一个礼拜了,他沒有再来惊扰你们。你们以为沒事了,是吧?其实,你们的事情还在后头。实话告诉你们,吴师长一回去后,就对马副官说,我就是抢也要把那女子抢来当我的四房!他还对马副官说,我才不管他家有什么'男不准纳妾,女不准当妾'的规矩和祖训!家里出了坐班房的犯人,还讲究什么规矩、祖训,真他妈的可笑!那末,为什么过了一个礼拜,吴师长还不来动你们呢?他到南京开会、考察去了。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临走时,他还对马副官说,做好准备,待我一回来,你们就再去竹月庵,给我把那个女子搞过来。"稍停片刻,庞固又说,"吴师长可是个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他的三姨太太本来不愿意嫁给他,他就命令马副官带上一个排的人,硬是把她抢过来,逼她拜了天地成了亲!所以我说,你们的危险没有过,吴师长回来后,小妹还是要过去给他当妾,当小老婆!" 听庞固这么一说,韩秀莲和龙明恕都紧张起来了,韩秀莲说:"那可咋个办?"龙明恕则说:"咋个办?马上出家,当尼姑!我现在就找至慈师太、惠心师父说去!"
  庞固看了明恕一眼,微微一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出家,当尼姑!"又调过脸,对秀莲说:"办法还是有的。"秀莲赶紧问:"长官,有什么办法?"听秀莲这么一问,庞固却不说话了。他站起身,从荷包里掏出香烟、洋火。又划着洋火,点燃香烟,径自抽起烟来。灰白色的烟圈和淡淡的香烟气味,马上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站在窗口,凝神外望,不断地抽烟,吐烟,可就是不说话。
  "这位长官,有什么办法?你快说呀!"韩秀莲急了,就走到他的身边,催他讲话。他狠狠地吸了几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下,用脚上的鞋子踩熄,然后说:"大嫂,你把她嫁给我,不就没事了。"秀莲听见了,可是不相信自已的耳朵:"咋个?你再讲一遍。"庞固马上转过身来,指着明恕的背影,大声重复道:"你把她嫁给我,就没事了。"庞固停顿了一下,又说,"大嫂,趁吴师长没回来,你把你女儿嫁给我。生米做成了熟饭,吴师长就不会有话说了。即使有话,他也不好说了!"
  韩秀莲盯着庞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遂问他:"这位长官,你今年多大啦?"庞固愣了一会,敏感到什么,就说:"三十七八,比起你女儿,肯定大好些,不过,比起吴师长,我可就小多啦!吴师长今年五十四五",话到这里,他又笑嘻嘻地补一句,"大嫂,他比你大好些岁吧?"秀莲顺口应道:"是大我好些岁",话锋一转,她指指明恕,又说,"不过,我女儿明恕小你小得太多了,你知道吧,她今年才十七岁呀!" 庞固一听,马上把话头扭到一边说:"十七岁,不小呀!'二八'可以成婚,她比'二八'大一岁了,还小?……"秀莲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这位长官,你把我的话听错了。我是说你比我女儿明恕大得太多了!"庞固怔了一下,马上回答:"我大?我大就会像大哥哥一样对她好!"秀莲思忖了一会,又问:"这位长官,你到底结过婚没有?"庞固立刻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没结过婚!如果我讲的是假话,就会遭雷轰电打!"秀莲不理他如何赌咒发誓,继续不客气地问:"那你为什么到三十七八还没结婚成家?"庞固答:"在家的时候,我家穷,不能给我娶媳妇。到军队里混了十多二十年,我的命又不好,人家都找到老婆了,我就找不到……"
  一直注意听秀莲和庞固交谈的明恕,突然放下草绳站起来,眉头紧锁,上齿咬着下唇,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对她母亲大声说:"姆妈,你别问了。只要他办成一件事,爸爸又没意见,我就依他。"庞固一听,大喜过望,马上笑眯眯地盯着她说:"妹子,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我也能够办成。么事?你说!"
  明恕避开庞固紧盯着她看的眼光,低着头,小声说:"你想办法让我们搬回龙腾庄去住,把我们家的地给回我们,让水生叔叔像以前那样帮助我们家。"说罢,她抬起头来,接触到庞固满是不解和疑惑的目光后,就仔细解释道:"我家住在龙腾庄,有一栋砖屋三间柴房,有十几亩地,请韩家村的韩水生叔叔种。我妈和我四姐妹就靠这些房屋和田地为生。一年半以前,泸水县惩共清乡委员会封了我们家的门,把我们赶到这里来。到这里来之后,我妈和我们四姐妹打草鞋、搓草绳,由我挑到龙须镇和庐陵城去卖。这样做,我们才勉强活下来。现在,如果我依你,跟你走,那我妈我妹妹咋个办?哪个帮她们挑草鞋、草绳去镇上卖?没人挑草鞋、草绳去卖,她们咋个活得下去?"明恕讲急了,三步併作两步,走到屋角的水桶边,拿起木瓢,舀了几口水喝。喝完又回来对庞固说,"你要我跟你走,你就得想办法,让我姆妈、我妹妹活下去;要让我姆妈、我妹妹活下去,就得想办法把我家的房子、田地要回来,让我们能够搬回去住,能够有地种。只要我们一家搬回去住了,重新由韩水生叔叔帮我家种地,照顾我姆妈、我妹妹了。我就可以依你,跟你走。"
  庞固不动声色地听完明恕的讲话,偏着头想了想,又盯着她的己经由煞白转红润的好看的脸蛋看了看,才说:"我明天就去办!"又指指小兵挑来的礼品盒:"这些礼品你们先收下。"
  话毕,庞固两脚并拢,向秀莲和明恕敬了个军礼,就车转身走出房间,大步地向着竹月庵的大门走去。
  通往安福的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有一座两层楼的黄色小楼,"泸水县惩共清乡委员会"的白底黑字木牌,就挂在这座小楼的门口。早些年,"泸水县清乡办公室"就设在这座小楼里。红军西去后,"泸水县清乡办公室"改为"泸水县惩共清乡委员会",它还是设在这座小楼里。
  早上8时,金色的阳光刚照到这座黄色小楼的屋顶上,庞固就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军装,怀端着1根金条,坐着黄包车,来到这里。"你们的黄成主任来了没有?"庞固问正在门口站岗的卫兵。得到了卫兵的肯定的回答之后,庞固就噔噔噔地上了去二楼的木楼梯。他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下,敲门。"进来!"里面传来了一声男高音。庞固马上推门进去。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瘦高个后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你是?"瘦高个后生问。
  "咦,黄主任,你不认得我啦?我们打过几次交道呀!"庞固笑着说。
  黄成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已的脑壳,讪讪地说:"唉,你看我这个记性,连庞大军需官都记不起来了!真对不起,真对不起!"寒暄了几句之后,黄成就问他:"庞军需官,你有什么事找我?明说吧。看在你我都是老朋友的份上,我黄某人一定给你办好!"
  面对黄成开门见山的问话和看起来非常坦诚的态度,庞固就把自已想娶龙亢然之女龙明恕为妻,以及龙明恕的要求,详细讲了一遍。末了,庞固这样央求黄成:"韩秀莲的房子是你们惩共清乡委员会封的,她的地也是你们收走的,求你黄老弟高抬贵手,把房子和田地给回她。她和她的女儿们的生活有了依靠,她就可以把她的龙明恕嫁给我!"
  黄成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认真听完了庞固的讲述。他不动声色地问:"庞兄,你多大年纪啦?龙明恕又多大年纪啦?"庞固想了一下,就老实作答:"我今年虚岁三十八,龙明恕十七。" 黄成听后,沒有马上说话,因为他在想,龙亢然的女儿要嫁给这么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老男人为妻,这对于龙亢然来说,不啻是一次雪上加霜,一个新的打击,我应该促成这种雪上加霜和打击。可是,他转而一想,他妈的,三十八娶到一十七,老牛吃嫩草,太便宜这老家伙了,应该让他出点血!这么想定后,他就用为难的口气说:"庞兄,你这个事难办呀!"庞固马上问:"怎么难办?"黄成眨了眨眼睛,提高声调说:
  "惩办共匪,是我们蒋总裁亲自定的大政方针。具体到龙亢然和他老婆韩秀莲的房屋、田地问题上,我黄某是不敢违犯的。庞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和龙明恕的姐姐龙明惠是中学时的同班同学,她们的父亲龙亢然还给我们上过博物课,因此,我对龙亢然是非常熟悉的。早在民国十六年,他在这里任代县长时,就勾结共匪头目,发动反对我们的五月暴乱;民国十八年夏天,我把他抓住,关了他一年多,他不仅不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最后又被我们抓住,判了个十年徒刑。对他这样的人,对他这样的人的家属就得惩办!" 停顿了一会,他又说,"封他的屋,收他的地,就是对他的一种惩办。跟判他的刑一样,都是一种惩办。既然是对共产党的一种惩办,我就不能把房屋、田地给回她。"讲到这里,他拍拍庞固的肩膀,微笑道,"所以说,庞兄,你的要求我实在难以满足。这就叫做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呵!"
  庞固耷拉着眼皮,半天说不出话来。黄成看到他这副样子,就阴阳怪气地说:"庞兄,你别垂头丧气了!也不是说,一点办法就都没有了!"庞固一听,脸色马上阴转晴,赶紧问:"黄老弟,还有什么办法?快讲!"
  黄成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抽出两支,一支递给庞固,一支留给他自已;又拿起一盒洋火,划燃一支,点着香烟,递给庞固,让庞固也把香烟点燃,两个人都抽起了烟。庞固抽了一会儿,又着急地问:"黄老弟,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是,庞固越急,黄成却越不急。他悠闲自得地抽着烟,吐着白色的烟圈,把个办公室弄得烟雾弥漫,才走近庞固说:"这个办法嘛,其实很简单,就看你是不是肯出点血?"
  庞固看了黄成一眼,马上心领神会地从衣兜里掏出那根准备好的金条,递给他。黄成接过金条,眼睛一亮,就仔细察看起来,看了半天后,他又把金条退回给庞固,说:"这金条倒是真的,可惜只有1根。我是不会要你一个毫子的,可是,我们县有两个头,一个是我们党的县党部书记长,一个是县长。两个我都得孝敬。孝敬了他们,让他们沒话说,我才敢于按照你老兄的要求办事,把房屋、田地还给龙亢然的老婆。"庞固瞪大眼睛,看了庞固半天,眼睛里分明闪射着气愤的火花。黄成把脸掉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庞固在心里骂道:妈的,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只好认了!嘴里却说:"黄老弟你讲得在理。我明天就照你说的办,多拿一根金条来。"说罢,庞固就往回路上走。黄成望着庞固的背影,不禁轻轻骂道:呸,老牛想吃嫩草,还舍不得多出一点血!
  第二天,庞固在他只有4根金条的积蓄里,再拿出1根金条,凑足两根,交给了黄成。黄成见钱眼开,立马满脸堆笑,说:"你明天来听消息吧,我今天就把这两根金条,分别给我们县的两个头送去,请他们成全你。"庞固以军人的干脆态度说声"是",就满心高兴地回去了。
  庞固走后,黄成马上将1根金条拿回家中,交回他的老婆保管。然后,把另外1根金条拿到银行,兑换成"袁大头"。下午,他走访了县党部胡书记长和李县长,各给了一半"袁大头"后,他转述了庞固的要求。两位县里的父母官得到意外之财后,都眉开眼笑。胡书记长说:"我同意成全这个庞军需官。"李县长说:"我同意启封。"
  胡书记长和李县长的干脆态度使黄成吃惊,他打从内心里瞧不起他们:一见到钱,菩萨心肠就来了!一见到钱,"惩共"的责任心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在心里说:我就不和他们一样,我得了庞固的钱,也不能让龙亢然的老婆把房屋都要回去,不能让她们安逸!……眉头一皱,他的鬼点子就出来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庞固一来到惩共清乡委员会,黄成马上对他说:"庞兄呀,我昨天找到了我们县的两个头,他们收了你送的金条后,都叫我代他们向你表示感谢。"庞固问:"那一一我的要求咋个办?" 黄成看了庞固一眼,就慢吞吞说:"你的要求嘛,我和他们两个研究过,大家都认为,因为冲撞了惩办共匪的大政方针,不好办,如果上方怪罪下来,我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但是,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都觉得得了你的钱财,就要替你消灾,替你办事。" 庞固听他讲了那么多,都是自已不愿意听的废话,便着急地催他:"黄老弟,我的要求到底咋个办?"黄成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慢吞吞地说:"庞兄,你莫急嘛,我们研究了你的事情。我说,庞军需官年纪大了,急于满足女方要求,以便结婚生子,了其父母夙愿;再说,封龙亢然之屋,收龙亢然之地,己经一年半了,惩办的目的己经达到了。所以,我说,满足庞军需官的要求好了。可是,他们不同意我的说法。他们说,再咋个样,也要等省里有指示才行,不能随便便宜了共匪和共匪家属。我们争来争去,最后决定把田地和3间柴房给回韩秀莲一家。正屋嘛,暂时不给,继续封起来。万一上方问到,我们就说,正屋继续封存,说明我们还在贯彻执行惩共方针。"
  听完黄成的话,庞固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黄成注意到庞固的表情,就安慰他:"我们这么决定,你未来的丈母娘肯定不会有意见。如果实在还有意见的话,你就再给她一点钱好了,……"还没听完黄成的话,庞固就不满地转身便走。黄成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你走好",便鄙夷地朝他撇了撇嘴巴。
  庞固离开黄成后,策马去到竹月庵。他把找黄成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对韩秀莲、龙明恕讲了一遍,然后坦诚地说:"伯母、小妹,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黄主任不把正屋给回你们,我也没有办法。你们就看着办吧!当然,如果小妹跟我走了,没人挑草鞋、草绳去卖,田里也不能马上就长出东西来,你们的生活会受到很大的影响,那我就再补200个大洋给你家,买点油盐柴米衣服鞋祙什么的。你们商量商量,看看我讲的实不实际,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小妹能不能跟我去?……我明天再来听你们商量的结果。"说罢,他就迈开大步,向房门走去。
  韩秀莲和明恕交换了一下眼色后,马上叫道:"你不忙走!" 庞固马上止步,以标准的军人方式转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秀莲母女俩。秀莲说:"你在门外等一等,我们商量商量,过一会就把商量的结果告诉你。"
  庞固出去后,秀莲和明恕就紧张地商量起来。不多一会儿,她们母女俩就得出这个庞固说话还实在,人看起来也不坏的结论。得出了这个结论后,韩秀莲就径直走出竹月庵,对等候在马旁的庞固说:"明天你来叫我们。我们一起去庐陵新甲监探监。只要明恕她爸同意,我们就在搬回龙腾庄后,把明恕嫁给你。"
  韩秀莲的话还没说完,庞固就心花怒放,笑逐颜开了。
  龙亢然一早就被看守兵带到新甲监会议室,给金监长、彭看守长等监狱长官做推拿。又是滚、擦,又是揉、摩,又是拿、按,又是抹、摇,忙活了三个多钟头,才拖着疲软的身子回到他的小诊所里,准备休息一会儿之后,接着给犯人们看病。
  饮了几口冷茶,自个儿拿捏了一下肌肉筋骨,龙亢然的精神又恢复过来了。往天,他给长官们做过推拿诊过病之后,总有好几个犯人来光顾他的小诊所,请他诊病治病;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没有犯人来。望着成品部犯人肩扛背驮货包,从小诊所旁过去,走向仓库的背影,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下监后的经历。
  一年半以前,龙亢然一被判刑,就从专门关押未决人犯的新丁监,转押到关押已决犯人的新甲监。并且,被金监长带到监狱设的织巾工场成品部当苦力:把成品打成百斤重的货包,肩扛背驮地搬运到仓库里面去。每天肩扛背驮货包几十趟,回到监房后,整个躯体像散了架似的,一倒在通铺上就起不来……就这样干了整整1年,事情才有了转机。 那天中午,龙亢然扛着一个货包走进仓库,突然见到堆成峭壁的货包垮下来,把绰号"白老鼠"的小白压在几个摞起的货包下。龙亢然把肩上的货包往地下一掼,就和从后面上来的老皮一起,把压在小白身上的货包,一个个地抬起扔开。货包扔开后,他们发现面无人色的小白,已经断了气。龙亢然二话不说,马上把小白平放仰卧在地上,根据以前学过的急救知识,对他进行抢救。他先是坐在地上,用口对口吹气方法救小白,紧接着又把小白的上衣扒开,用心脏按摩法来救。反复多次后,小白竟然恢复呼吸了。
  金监长听说龙亢然竟然把断了气的人救活,就找他谈话。谈话中龙亢然承认他在优级师范学堂读书时,自学过医学,懂得一些医朮。金监长就叫他当医务犯,开个小诊所,专门给犯人看病。在金监长的帮助下,龙亢然到监狱图书馆借了《医宗金鉴》、《推拿指南》、《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本草纲目》、《西医诊病要领》、《伤寒标准疗法》等类医书来读,边学边干地开起了诊所。诊治好了不少犯人后,他名声大振,连监狱里的看守人员、官员也纷纷来找他看病。……想着想着,龙亢然脸上浮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自得的微笑。
  "龙亢然,出来!你老婆、女儿来看你了!"王看守在新甲监门口大喊。
  龙亢然被判刑,到织巾工场成品部当苦力后,韩秀莲,或者龙明恕每个月都会来新甲监看望他一次。来的时候,她们总会带点吃的东西给亢然。有时候是竹月庵换下来的供品,米果、松糕之类;有时候是在街上买的便宜食品,馒头、麻糍之类。她们来的时候,亢然总是说,"别来了,你们借住竹月庵,靠打草鞋搓草绳为生,明慈、明忞、明忿,又一个比一个小,都要吃饭穿衣!你们够苦了!而且,从龙腾庄到这里要走四五个小时,够远了!所以,你们不要再来了!"
  可是,每当她们想到龙亢然骨瘦如柴,吃东西狼吞虎咽,米果、麻糍掉到地上,粘满了灰土,他一捡起来就吃的"饿牢子"样子,她们又会不辞辛苦地跑来看望他,送东西给他吃。一直到3个月以前,龙亢然穿着狱方配给他的白大褂去接受韩秀莲的看望,并对她说:"秀莲,我现在当了医生,工作轻松,吃也吃得饱了,你和明恕带好明慈、明忞、明忿就行了,听话,不要再来了!"从那之后,秀莲、明恕就没有再来了。可是,今天她们又来看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亢然一路想着,很快就跟在王看守的后面,来到探监室。
  亢然一走进探监室,就看见铁栅栏的那边,秀莲居中,站在左边的明恕挽着秀莲的臂膀,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则站在秀莲的右边朝前看着。
  亢然一走近铁栅栏,还不等他发问,铁栅栏那边的韩秀莲就指着她右边的男人说:
  "他叫庞固,今年三十八岁,是个军需官。他想娶我们明恕做老婆。"接着,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庞固,说:"你自已讲吧。" 庞固两脚并拢,向亢然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把他看到五十四五岁的吴师长想强娶明恕为四房,而明恕不愿意,就对明恕进行追求,并且以两根金条为代价,说动县惩共清乡委员会的黄主任,使他同意归还柴房和田地,让秀莲母女搬回龙腾庄等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用发誓般的口气说道:
  "龙伯伯,我是看到明恕不愿意当吴师长的四房姨太太,人品高,才决定追求她的。虽然我年龄比她大好些,可是我没有娶过妻子,我一定会对她好!您就同意她做我的新娘吧!"
  龙亢然认真地听完庞固的话,就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先迴避一下,等我问问明恕和她妈,再表态行吗?"庞固点点头,马上出去。
  庞固出去后,秀莲马上对亢然说:"庞固讲的都是实话。那个吴师长临走,还恶狠狠地对我讲,'这件事情还没完'。看来,庞固讲的对,他从南京回来后,是会来抢明恕的。老公,事不宜迟,是不是让明恕跟庞固走,你快点拿主张。"亢然听完秀莲的话后,把脸掉向明恕,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庞固这么大的年纪,比你爸爸我小不了几岁。明恕,给我讲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他?
  明恕脱口而出:"不愿意!他这么大的年纪,我咋个愿意嫁给他?!"
  亢然说:"那你直接对他讲好了,何必来这里找我,要我拿主张?"
  明恕怒气冲冲地回答:"爸,我不嫁给他又咋个办?我妈不是对你讲过吗,那个比庞固还大十六七岁的吴师长,要抢我去给他当小老婆!"明恕换了口气,急切地问:"爸,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既不嫁给庞固,更不嫁给那个鬼吴师长?"
  亢然佝下头,双眉紧锁,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声道:"唉,关在这个里面,我也沒有法子。"
  "既然爸没有法子,我就只好嫁给庞固他了。嫁给庞固总比给那个吴师长当小老婆强!"明恕道,口气里透出怨恨和无奈的情绪。
  亢然抬起头说:"女崽,爸对不起你了!"说着,豆大的蓄满辛酸的泪珠,从亢然的眼睛里冒出来,闪着亮光,悄无声息地往下掉。
  ……
  龙亢然同意把明恕嫁给庞固后,庞固马上策马去泸水县惩共清乡委员会,找到黄成,问他要"同意将柴房和田地还给龙亢然、韩秀莲"的公函。黄成倒也信守诺言,爽快地把加盖了公章的公函开给了他。
  第二天,庞固带着4个士兵和两部木板车,到了竹月庵,把龙家的破烂衣物和明恕的3个小妹妹运回龙腾庄。韩秀莲、龙明恕挥泪告别至慈师太和惠心师父等尼姑姐妹,也登上庞固雇来的轿子,一道回到龙腾庄。
  到了龙腾庄之后,庞固叫看热闹的伢崽俚去找保长。龙承德匆匆而至。他说:"敝人是本村的保长,长官你有什么吩咐?"庞固把黄成开的公函交给他。他一看公函,马上说:"长官,我们一定协助。"遂叫他的儿子龙天仁、龙天义带士兵们去韩秀莲家的柴房,撕去贴在门上的封条,除掉悬挂在屋梁上、角落里的蜘蛛网,清理乱堆乱放在地上的柴草,扫去地上厚厚的尘灰,把板车上的衣物搬进屋里。……
  韩秀莲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就走过去问他:"你是龙三兄弟?"龙三笑答:"龙师母,六年没见面,你还记得我。"秀莲说:"记得记得",又说,"麻烦你给我把韩水生一家找回来,行吗?"龙三说声"行",拔腿便走。不到一个小时,韩水生一家便回来了。……
  搬家的事情基本搞完后,庞固征求韩秀莲、龙明恕的意见:"伯母、明恕,我三天后,就来接明恕,顺便把我答应过的两百块大洋交给伯母,行吗?"韩秀莲问:"何必这么快呢?"庞固答:"伯母,不快点不行。吴师长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事情就不好办了!"秀莲一想,有道理,也就不说什么了。庞固又问:"伯母,为了不要惊动吴师长的亲信们,横生枝节,造成麻烦,再说,现在政府提倡'新生活运动'。我和明恕的婚礼准备按照新生活运动的要求,以西式婚礼的方式从简进行,行吗?"韩秀莲说:"我们乡下人不懂得咋个叫做'新生活运动',咋个叫做西式婚礼,你们看着,咋个方便就咋个办吧!简单一点也冇咋个!"庞固跨出柴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对秀莲说:"伯母,西式婚礼要有一个证婚人,我想请黄成主住当,行不?"秀莲问:"咋个叫证婚人?"庞固说:"在婚礼上,给结婚当证明的人,能够当证婚人的,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秀莲一听,马上摆手,愤怒地吼起来:"不能让那个黄成当证婚人,他抓过明恕他爸爸,坏透了!"庞固就问:"那一一请谁当好呢?"秀莲想了一下,说:"就请龙承德好了,他当过举人,不害人。"
  庞固当即去找龙承德。一说就成,龙承德愿当这个证婚人。
  考虑到不要惊动吴师长的亲信们,庞固把他和龙明恕的婚礼放在远离师部的庐陵福星聚餐馆举行。
  那天下午,跟庞固玩得来的二十多位军官、士兵,应庞固的秘密邀请,悄悄离开军营,聚集到福星聚餐馆的良缘厅。与此同时,庞固雇了两辆披红挂绿的马车,分别把龙明恕、龙承德从龙腾庄接到福星聚餐馆。尔后,庞固又把放在提包里的结婚礼服,递给明恕:"你去换衣间把它换上!"
  参照上海举办集体婚礼时的服装格式,庞固脱下了他的军装,换上蓝袍、黑褂、蓝裤、白祙、黑缎鞋、白手套。明恕则穿着庞固提供的结婚礼服:短袖的淡红色长旗袍、同色长裤、同色缎鞋、肉色丝祙,头罩白纱,另外还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束鲜艳的花朵。
  明恕离开母亲和3个年幼的妹妹时,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们,更想到从今天开始,就要和一个年纪比自已大十多二十岁,自已根本不爱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就情不自禁地抱着母亲和妹妹们嚎啕大哭起来。离开家的时候,她眼里的泪水已经哭干了,可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继续颤抖着,哭泣着。到达福星聚餐馆时,她仍然满面愁容,双目失神。直到穿上结婚礼服,通过阔大的穿衣镜,看到了自已穿上新装的美丽仪态,她无精打采,憔悴不堪的样子才陡然消失。
  婚礼在下午5时开始,庞固、明恕在司仪一一和庞固要好的一个连长的唱诺下,向挂在礼台正中的国父遗像三鞠躬,再夫妻相对二鞠躬,然后向证婚人龙承德一鞠躬。
  简单的结婚仪式结束后,热闹的婚宴场面就出现了。
  ……
  送走了来看新房的客人之后,庞固把早就准备好的白被单铺在宽敞漂亮的婚床上,然后将紧张的新娘抱上床。就在明恕畏缩和不知所措的时候,庞固用熟练的动作,象剝香蕉皮似地把她脱得一丝不挂。望着明恕颤抖不已的鲜嫩的胴体,庞固没有像野兽那样乱抓乱箍乱抱。他不想让她的"初次"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他能办到这一点,因为他虽然沒有正式结过婚,可是,他和众多的同事一样,出入过青楼妓院而具有一定的云雨经验。于是,他克制着心中的欲念,轻轻地把明恕仰面放倒在白被单上,用嘴亲吻她光洁的额头、紧闭的眼睛、绯红的脸蛋、细嫩的脖子、湿润的嘴唇、变硬的乳头,用手抚摸她乌黑的秀发、浑圆的臂膀、隆起的乳房、富有弹性的腹部,以及那神圣隐秘的部位……在庞固的亲吻和抚摸下,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没有享受过的来自异性的快感弥漫到明恕的全身,欲望的火焰也从明恕的心底升腾,她完全松弛下来,恐惧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庞固见机行事,立刻将自已裸露的躯体,覆盖在她的胴体上面,向她的女人特有的神秘领域发动冲击。……
  望着明恕身子下面的大滩殷红血迹,兴奋的庞固紧紧抱住她,喃喃道:"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你才是我的女人!……"
  "庞军需官,吴师长找你。"马副官一路小跑过来,还没站定就气喘吁吁地对庞固说。
  "师座找我?马副官,师座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庞固惊愕而又故作镇定地问。
  "回来啦,前天夜里就回来啦!"马副官回答着。
  "马副官,师座找我有么事?"庞固又问。马副官瞥了庞固一眼,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可能是为你和龙明恕结婚的事情吧。昨天中午,师座一回到师部,就问龙明恕这段时间怎么了,大家照实说,她和你结婚了。"
  马副官一讲完,庞固心里就发毛了。不过,他转而一想,我和明恕的婚事都办过了,就像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你再怎么着,也拿我没办法了!庞固这么想着,就硬着头皮,和马副官一起来到了吴师长的办公室。
  "报告师座!"庞固双脚并拢,行军礼。吴师长见庞固来了,就习惯性地朝马副官挥挥手。马副官见状,马上懂事地出去,并把门反掩上。
  "怎么样,过足新郎瘾啦?"吴师长摸了摸修剪过的八字胡,讪笑道。
  庞固垂手而立,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吴师长瞄了他几眼之后,突然扬起巴掌,往桌面上用劲拍去。"叭"的一声响起,一支红蓝铅笔从桌面上弹跳起来,滚落地下。他眼睛圆瞪,眉毛像剑一样竖起,大声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我吴某看中的女人!"
  看到吴师长发怒的样子,庞固不由的心惊肉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师座,你,你是知道的,她,她不愿当,当你的四房太太……"
  "你还跟我犟嘴!她不愿当我的四房,就愿当你的老婆啦?你也不屙泡尿照照自已!三十七八的大男人,要相貌没相貌,要能耐沒能耐,要不是我大力提拔,你这个军需官根本当不上!"沉默片刻后,吴师长又说,"我都调查好了,你是耍了些小花招,花了两百块大洋,才把她搞到手的!"听到吴师长的训斥,庞固的心儿突突地乱跳,眼皮直打哆嗦,脸发烧得象烤着火,两手发冷,两腿发软,如果脚底下有条裂缝有个洞,他真的想一头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庞固惊慌和惶恐的样子,吴师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脑筋一转,就盯着庞固微微抖动的脸庞,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庞呀,你也不用紧张。只要你下决心改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庞固赶紧问道:"怎么改正?"
  吴师长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洋火,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庞固,庞固摆摆手,说声"谢谢,不会",吴师长就点燃香烟,径直抽起来。抽了几口烟之后,才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开门见山说:"你把龙明恕给我,我把你拿出去的两百块大洋还你。"
  面对吴师长恬不知耻的态度,庞固惊讶得目瞪口呆了。
  "怎么样?我们成交吧!"过了一会儿,吴师长吸了一口烟后,又问。
  庞固沉默不语。对于吴师长的心狠手辣,在他身边多年的庞固是清楚的,所以,此刻他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再沉默……
  可是,吴师长不让他沉默。经过三番五次的逼问后,吴师长眯起眼睛,凑拢他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讲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同意。等一会,我就差人去你家,对龙明恕说。顺便把她带到我家去。"
  庞固心乱如麻,两耳嗡嗡作响,手脚一阵热一阵凉的。他想,我这么大的年纪终于结婚,怎么着我都不能把妻子让给他!他想,明恕宁愿去当尼姑也不愿意去给他当四姨太,我就决不能违背妻子的心愿,决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他想,虽然我无权无势,但我也是个男子汉,也是个能够朝天屙尿的人,不是一个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软蛋!……于是,庞固咬咬牙关说:"我不同意。",
  吴师长不相信一向顺从他的庞固竟敢违拗他的意志,就说:"你再讲一遍!"
  庞固心想: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豁出去了!于是,提高声调,大声武气地对吴师长说:"我不同意!"
  吴师长把烟蒂砸在地上,用皮鞋踩碎,边鼓掌边说:"有种,有种,会说硬话了!"话锋一转,吴师长就声色俱厉说:"你现在就给我去当苦工修岗楼,哪个时候你想通了,同意了,哪个时候你就继续当军需官!"
  庞固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吴师长察觉到了,就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想说,我这样叫你去当苦工,理不直,言不顺,见不得天日,是不?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收到了两封检举信,说你利用职权,盗卖军火……" 庞固立刻大吼起来:"这是胡说八道,诬陷!我怎么会利用职权,盗卖军火呢?"吴师长反驳他:"你会趁我不在师里之机,夺我看中的女人,你又怎么不会违法乱纪,利用职权,盗卖军火呢?!"吴师长盯了他一眼,又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其实,是不是认定你盗卖军火,关键在我,我认为你是盗卖军火的人,你就是盗卖军人的人;我认为你不是盗卖军火的人,你就不是盗卖军人的人!怎么样?只要你听我的,把我看中的女人还我,我就不说你是盗卖军火的人!"
  听完吴师长的分明带有威吓味道的话,庞固气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发根,他额头上的静脉奋张,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喷射怒火,牙齿咬得嘎嘣嘎嘣直响,两个拳头也捏得紧紧的……
  吴师长瞥了庞固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快步走到门边,拉开大门,大喊"马副官,马副官"。马副官闻声跑过来。吴师长指着庞固说:"有人来信检举庞军需官利用职权,盗卖军火,我刚才和他谈了很久,他不承认,只好暂停他的工作,叫他去工兵连当苦工,修岗楼。边当苦工,边反省。你现在就把他送过去!"
  庞固走到门口了,吴师长又把他叫住,用鹰一样犀利的眼光盯住他:"庞固,你听好,我还会来找你谈。"又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反省交代得好,听我的,我随时都会赦免你!"
  晴空万里。赣江在太阳的猛烈照射下,泛出明晃晃的白光。江岸上的沙土也反射出热辣辣的刺眼的光芒。两只拖出舌头的狗在江岸上转了转,就跑到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樟树下躲避酷热去了。
  屹立在赣江边的岗楼将近有两层楼高了,但是,被罚作苦工的十多个国军官兵还在岗楼工地上忙碌着:挑砖,砌砖,搅拌洋灰沙浆,挑灰浆,……他们浑身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可是,晶亮的汗水还是照样顺着他们黝黑闪亮的背脊,不停地直往下淌。正在挑砖的庞固也和大家一样,只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十分艰难地往前走。
  "庞固!庞固一一"顺着这喊声看去,庞固发现马副官正向这边跑过来。
  马副官一见到庞固,就拉着他往大樟树下走去。看管苦工的卫兵们见是师长的马副官,就放他俩过去。
  到了大樟树下,马副官一站定,就气喘吁吁说:"老庞,你今晚赶紧和你的老婆一起跑,不然,到明天,你的命就没了!" 马副官的话让庞固吓了一大跳。他赶忙追问:"为什么?"马副官思忖片刻后,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原来,吴师长找庞固谈了几次话之后,见庞固不肯就范,不肯答应他的要求,就秘密布置人,在明天之内,以特殊方式把庞固杀掉。庞固听罢,愤怒地说:"一师之长,还这么歹毒,真想不到!"又对马副官说:"马副官,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我一直以为你是吴师长的人。所以,我和龙明恕结婚时,连酒都没有请你去吃。可你却来报信,救我!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唉!"
  马副官马上说:"老庞,你我同事这么多年,你本份,老好,从不起心害人,这些我都清楚。不救你我良心上过不去!"看到一个看管苦工的卫兵正往这边走过来,马副官急忙说道,"其他的什么话都不要讲了,你现在马上回去挑砖,边挑砖边想好,今晚怎么跑?跑到哪里去?我这就回城里通知你老婆,叫她做好和你一起跑的准备。"讲完这几句话后,马副官就告辞了。走出几步后,他又走过来,斗着庞固的耳朵嘱咐道:
  "记住,今晚你们一定要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
  入夜,工兵连熄灯就寝后,庞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兵营。
  他一路狂跑,回到家里。一看,明恕得到马副官的通知后,已经收拾好了贵重衣物,用被单捆成两个包裹。他马上打开暗室,将放在里面3根金条百把块大洋,以及各种证明身份的文件取出来,放在一个皮制手提包里。
  喝了几口冷开水后,庞固背起包裹,提起手提包,和背着包裹的明恕一起,急匆匆地离开住了不到半个月的新居,躲进郊区的一个朋友家里。
  几天后,庞固和明恕又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上了北去汉口的机帆船,找到明恕姐夫须道厚的家里。明恕、明惠两姐妹一见靣,就抱头痛哭。道厚听到姨妹、姨妹夫的遭遇后,就大骂特骂吴师长吴运发。
  在道厚家里住了几天之后,庞固说:"吴运发和我在汉口都有熟人,让他们认出来不好。我和明恕还是赶紧回孝感老家去。先在老家躲一段时间再说。"道厚想到岳父在这里被熟人认出,以至被抓的往事,就没有挽留庞固和明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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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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