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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旧事——读《合肥四姐妹》

季进
  《合肥四姐妹》是我2007年年末买的最后一本书,也是2008年读的第一本书。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曾在香港尖沙咀的商务印书馆楼上看到过台北时报出版公司的《合肥四姐妹》,拿起来,又放下,总想着这样的好书很快会有大陆版。这一等就是一年多。年前在弘文书店看到,自然毫不犹豫地收入囊中。趁着元旦假期,就着温暖的冬日阳光,泡一杯绿茶,一口气把它读完。
  “张家旧事”的题目借自张允和口述自传的书名。这本《合肥四姐妹》跟张允和的《张家旧事》、《最后的闺秀》,还有张允和、周有光老夫妇俩合作的《多情人不老》大可合观,这些文本之间的互文性相当有趣。张允和的几本是局中人语,有其特别的视角,投注了特别的情怀,而《合肥四姐妹》则更像西方式的传记,更为客观全面,也更为深入到位。它的作者金安平是大名鼎鼎的耶鲁大学史景迁(Jonathan Spence)教授的太太,而史景迁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经做过张充和和她丈夫傅汉思(HansH.Frankel)的学生。在两家的往来中,金安平对张氏姐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资料,还远赴北京访问允和、兆和姐妹,以及她们仍健在的几位兄弟。还有幸读到了允和八十年代以来的日记,弟弟宗刚二、三十年代的日记,兆和夫妻之间四十年间的往来信件,以及张家的家庭刊物《水》上面刊登的全部文字。这种写作的缘分可遇而不可求,而扎实的资料与访谈,更保证了这本传记的可信的品质。
  要说“张家旧事”,还真得从张家先祖说起。作者不惜篇幅,围绕张氏家族的故乡,大写张家祖先的发迹轨迹。二十世纪初叶,张家在合肥是个名门贵族。其先祖张树声在剿灭太平天国和捻军的叛乱中,立下赫赫战功,受到李鸿章的赏识而飞黄腾达,从直隶按察使,一直做到两广总督和直隶总督。这位声名显赫的先祖,对于张家姐妹来讲,只是模模糊糊的张家祠堂供奉的一个牌位而已,可是张家后代的命运却与先祖创下了的庞大基业密不可分。到了张树声的长孙张武龄时代,张家在合肥已经有良田万亩,家产殷实,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受近代新思潮的影响,张武龄无意仕途,最初投资实业,却颗粒无收。于是,他断然举家迁居苏州,独资创办乐益女中,以一己的力量维持全部开支,只为实现自己的办学理想。与张树声叱咤风云不同,张武龄成了一名淡泊名利、专情于笔墨纸砚、迷恋于水磨昆曲的文弱书生。
  张武龄有四女六子,四个姐妹就是这本书的主人公。张家的女子,每人都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长女元和,温柔贤淑,品貌出众,曾位居当年大夏大学女“四大天王”之首。其夫顾传玠是名噪一时的昆曲名家。在他们相识之前,这个男人已经退出了舞台。在那个年代,一位名门闺秀和一个戏子之间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或许是对昆曲和舞台的热爱,才促使元和决心下嫁给这个男人。元和一生深爱顾传玠,但这场婚姻中仍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困扰。在顾传玠死后,元和曾复出登台,出演《长生殿·埋玉》中的唐明皇。后来回忆起那晚的演出,她才恍然发现“原来我埋的不是杨玉环,而是顾传玠这块玉啊!”
  次女允和,热情外向,擅长诗书格律,嫁给了著名的语言学家、有“周百科”之称的周有光。当年周有光被下放到宁夏,与世隔绝,允和一个人留在北京,照顾他们的孙女,并想方设法去找眼药水寄给害青光眼的丈夫。让作者感到惊异的是,允和个性强烈,可历经猛烈的政治风暴之后,她的身体和情感竟然没有留下什么创伤。相反,却自称“大器晚成”,“晚”到90岁时才“成”。前些年,允和先后出版了《多情人不老》、《最后的闺秀》和《张家旧事》,一时为人所津津乐道。还曾在中央电视台上露面,语言俏皮,举止又有戏曲味,她自豪地说:“我现在比周有光还有光!”
  三女兆和的生命和丈夫沈从文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故事最为精彩,也最为惊心。一九三O年的夏天,在中国公学教书的沈从文,陷入了那场无药可救的爱恋之中,顽固而疯狂地给自己的女学生张兆和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甚至闹到了校长胡适那里。胡适看了沈从文的信,对兆和笑笑说:“沈从文先生固执地爱你!”兆和说:“我固执地不爱他!”可是沈从文却宣称尊重她的固执,说:“如果我爱你是你的不幸,你这不幸是同我生命一样长久的。”连续三年,沈从文不断地给她写信,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兆和从此成为沈从文生命的一部分,陪伴沈从文走过了一九四九年的精神崩溃,“文革”时期的荒诞艰难,还有从小说家到文博专家的转型。一九九五年,兆和整理出版了他们的通信《从文家书》,她在后记中感叹,只是在整理这些书信时,她才真正懂得了沈从文的为人,懂得了沈从文一生的重压,而此时已悔之晚矣。
  四女充和是四姐妹中才华最突出,最具艺术气质,也是最隐逸的一个。抗战期间,充和住在昆明、重庆,一方面做些文化工作,编选教科书,编选乐章,演唱昆曲,一方面与很多名士往来甚密,还拜沈尹默为师研习书法。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拜倒于她的石榴裙下,尤其是卞之琳,终其一生都爱恋着充和,那真是一段凄美的佳话。一九四七年,充和在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和昆曲,结识了傅汉思,次年年底,两人结婚,之后远赴美国,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等到大家再聚首时,却觉得一切和从前一样。充和和傅汉思都长期任教于耶鲁大学,傅汉思也成了著名的汉学家。晚年的充和一面精心营造着住宅后面的一片小花园,一面以手中的毛笔,出入于故国缥缈之境,悠然日常,仿佛已相忘于尘世。此书出版时,四姐妹中也只有充和依然健在,思之不禁怆然。
  张家旧事,隔世如烟,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揭开历史的帷幕,将这些旧事娓娓道来。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为祖母、母亲、父亲,甚至保姆们,都列了专章加以介绍,为张家姐妹的生命历程渲染了一个浓厚的背景。诚如作者所说,“计划与机遇、个人努力和地域性格,时代影响和他人作用,远古亡魂和现代精神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个大家庭的纸上风云,也折射出大时局的沧桑变迁。让人深刻地感受到历史的强力面前,个人命运的渺小。杰姆逊说“永远的历史化”,“历史”被视为一切解释的终极视域和讨论任何问题的前提与起点。其实,那种抽象化、刻板化的历史,都是理论家们话语游戏的结果。真正的历史永远是鲜活的、细节的、感性的。《合肥四姐妹》只选取了对于每个姐妹最为重要的时刻,最为感人的细节,可这些生动可感的传奇故事与个人记忆,却把我们带入了那段特定的文化史和社会史,见证了这个古老国度过去百年间的历史与命运。
  《合肥四姐妹》[美]金安平著 凌云岚、杨早译 三联书店出版
原载:中国作家网20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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