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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生小言

蒋寅

千帆先生暮年以精力不济,遂不著书,日黾勉于三事:编《汪辟疆文集》,整理黄季刚先生日记,编注沈祖芬先生《涉江词》。尝语寅曰:“顾亭林云,注古典易,注今典难。许多本事惟当事者知晓,时过境迁,则不知所谓。”遂为予述游寿戏拟斛律金《敕勒歌》调王易先生事。

章培恒与先生闲谈,以不娴于书为愧。先生曰:“章学诚字亦不佳。”章培恒为章学诚同乡,皆绍兴人也。虽一时戏语,亦见先生之机敏。盖寓褒于解嘲也。

先生悼亡词有“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之句,清代吴江诗人张春水名澹,妻陆惠字璞卿,亦能诗,后以家贫教授女弟子补家用。夫妇尝刻一印曰“文章知己患难夫妻张春水陆璞卿合印”,见王蕴章辑《然脂余韵》卷五,不知先生是否用此。

寅在京都大学文学部任教时,曾应修学院某上人之请,为其作画像题诗,曰∶“不随群妍竞春时,疏雨帘栊雪满枝。廿四番风吹梦远,冰心未许世人窥。”寄呈先生,谓不成体。后问先生何谓,曰∶“作诗犹学书,平日当博览,写作时当先守一二家入门。

同窗王毅进修于华中师院(今师大)中文系,该系研究生某颇眷之。迨其结业归,某生寄明信片曰:“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王难之,徵答于予。时正治大历诗,为书刘长卿句云:“春风已遣归心促,纵复芳菲不可留。”王拊掌称绝,仍书明信片以报之。

予就读南京大学,曾居六舍214室,同室有天文系冯珑珑、地质系翟建平。遂颜其居曰三才居,盖取天地人三才之义(文学即人学)。徐州王继安为书一横幅悬于壁,予复以粉笔大书于门。对门物理系二助教居一室,效之题二贤堂。识者大噱,知其误以为三才指三才子也。

汪涌豪敏捷有才思,一日乘车甚挤,一胖妇愠曰:“侬做啥拿手顶牢我腰?”汪曰:“啥人顶侬腰啦? 侬倒点拨我看看,侬腰在何处?”胖妇大羞,急忙下车。

一九九○年赴陕西山阳锻炼,地瘠民贫,居民饭食简朴。赴彼锻炼同人皆在县政府食堂就餐,常食面片、面条,幅甚宽,而少油水。遂呼面片为裤腰带,面条为鞋带。一日,食裤带毕,人口研究所王玉海君忽慨然曰:“裤带渐宽终不悔!”众大噱喷饭。盖下句为“为伊消得人憔悴”,王初不知也。

钟振振师从唐圭璋先生,博闻强记,述古贤趣事隽语,如数家珍。每晤,必有解颐语。九四年晤于武当山,席间言苦于居狭,日与幼子同室看书,作杂文乃署室名曰“鸡兔同笼斋”,作随笔稍雅者则署曰“酉卯轩”。或谓酉卯皆属地支,无乃不伦。钟为解之,莫不大噱。予所居傍立交桥,常苦喧闹,戏言欲署室名“车水马龙斋”,钟曰何不谓之“车马喧斋”,予服为一字师。

新文学兴,印书改为横排,故时有称新文学家为“横文学家”者,见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

清末朝廷为留学生专开考试,中式者予以翰林、进士、举人,即时授职,优于科举远矣。然世莫之贵,应试者亦不以为荣。时有学牙科者,亦及第为牙科进士,授知县职,传为笑柄。王湘绮赐进士,授翰林检讨,赠张之洞诗有“愧无齿录称前辈,喜与牙科步后尘”之句,为海内传诵。

古人有爱妾换马之举,好为豪逸。明江阴朱承爵以爱妾易宋刊本《汉书》,亦颇奇也。朱承爵字子儋,国子监生,平生多蓄鼎彝名画法书及宋元板书。所著《鲤退稿》、《灼薪剧谈》俱亡佚,仅存《存余堂诗话》一种。又有华亭朱大韶性好藏书,尝访得吴门有宋刊袁宏《后汉纪》,系陆游、刘辰翁谢枋得手评,遂以一美婢易之,与承爵事相埒。

苏曼殊嗜食,其致柳亚子书落款有“写于红烧牛肉鸡片黄鱼之畔”语。又以茶花女嗜食摩尔登糖,遂口不离此糖,自称糖僧。一度无钱买,即将所镶金牙变卖,买糖若干瓶。

邓之诚斋名五石斋,或谓先生藏珍石五枚,故以名之。乃先生谓弟子王钟瀚曰∶“我四十以前能饮,量过五石。”先生四十以后不饮酒,以常饮过量而伤身故也。

中国人于海外首次获得哲学博士者,为永安黄曾樾,弱冠毕业于法国里昂大学,其师使著中国周秦诸子哲学概论,著录于巴黎图书馆,得哲学博士学位。归国后从陈石遗游,曾记《陈石遗先生谈艺录》。

语言学家黎锦熙任兰州西北师范学院教授,尝戏署所居曰“土地堂”,盖谓终日惟公公、婆婆二老相对也。

谭嗣同字复生,戊戌维新失败后被杀,康有为作挽联曰:“复生不复生矣,有为安有为哉?”

中央大学教授、戏曲学家卢前曾任国民参政员,常戏称自己“卢‘前参政’”。

章太炎、刘师培、黄季刚,时目为三疯子。季刚先生弱冠留学东瀛,内急夜起,溺于楼窗,楼下居客夜读方酣,闻之怒骂,季刚先生当仁不让,久之互道姓字,知楼下客为太炎先生,遂折节称弟子。劝早著书,谓待五十之后,1935年五十生辰,太炎有寿联:“韦编三绝今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黄见内含“绝命书”三字,为之惊谔。10月8日以暴饮吐血而亡。章因联语成谶,痛悔不已。

黄常调侃胡适,因倡白话文,于讲课时盛赞文言简洁,举例曰:“如胡适的太太死了,他的家人电报必云,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啊!长达十一字。文言只需妻丧速归四字,只电报费就可省三分之二。”胡适著中国哲学史大纲,先出版上半部,全书久不见完成。黄于中央大学课堂说:“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诸生不解,黄道:“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面没有了也。”一座大笑。

俞平伯,谙音律,精词曲。夫人许宝钏亦工弦管弹唱,堪称琴瑟和谐。平老嗜昆曲,今北京昆曲研习社为其所创。平日自亦喜唱,然嗓音欠佳,有尝聆其腔者某云:“谁若第一回听昆曲是听平老唱的,管保一辈子不想再听昆曲!”

《围城》虽为小说,然其中情节皆取自作者经历,人物亦自有原型。以至当年其书畅销于世,女读者来信对作者之婚姻深表同情者不乏其人,钱钟书绝以为得意。所谓三闾大学,即1938年新成立于湖南安化县蓝田镇之国立蓝田师范学院,时钱基博任教于彼,钱钟书亦随往任教。据夏志清言,书中挖苦最凶之空头哲学家褚慎明影指许思园,此公将汪精卫诗译成英文,汪遂送其出国。又,或谓曹元朗影指叶公超,同为圆脸,新诗人,都作“拼盘姘伴”。叶有文载《清华周刊》,内容竟与《围城》所讥者如出一辙,甚或遣词亦同。又谓《猫》之“绝代佳人”李太太为林徽音,老先生为周作人,赵元任太太杨步伟亦其中一角,可聊当戏说。

秦大士任翰林编修,一日上偶问曰:“汝家果秦桧后人乎?”秦无他言,但对曰:“一朝天子一朝臣。”既恭维君上,复自明志节,极为得体。又有题杭州岳庙联曰:“人自宋后耻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亦不卑不亢。

南社女社友唐群英,民国初年力倡男女平等,见宋教仁,以政纲未立男女平权一项,立掴宋颊。当今女权主义较昔尚输一筹也。

钱钟书最敏捷。在干校时,一日闲聊,以姓名作对。有举陈全荣者,钱应声答蔡恒茂。皆文学所研究人员也,不仅全荣、恒茂属对甚工,陈蔡均古国名,亦铢两悉称。或问钱钟书可对谁,答可对陈友琴,亦同所人,众皆以为妥贴。徐公恃(今改作持,《文学遗产》主编)问己名可对谁,当即答:“阎婆惜。”其敏捷如此。

文中子中说十卷,隋王通撰,宋阮逸注,元刊本。每半页十一行,行二十一字。四周双栏,白口。王通(580~617),字仲淹,号文中子,绛州龙门人。隋代思想家、教育家,著名文学家王勃的祖父。此书刻印颇精,金镶银装,书帙设计极精巧。有“福山王氏珍藏”、“宾佐”印。民国间为张寿镛约园所藏,有“四明张氏约园藏书”印。张寿镛字咏霓,号约园,宁波人,民国间著名教育家、学者、藏书家,曾编刊《四明丛书》,其藏书五十年代初由其后人捐赠文学所。

元仿宋刊本《后村居士集》五十卷,宋刘克庄撰,元仿宋小字刊本六册。每半页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原非一版,两册四周单栏,四册四周双栏。残存卷一至卷六、卷八至卷二十八、卷三十九至卷五十。此帙原为张寿镛约园旧藏,有“寿镛”、“咏霓”、“四明张氏约园藏书”印。

明初内府刊本《圣学心传》四卷,明成祖朱棣撰,明永乐(1403~1424)间内府刊本八册。每半页十行,行二十二字。小黑口,上下双栏。前有永乐七年(1409)五月望日明成祖御制序。明代前期刊本传世极少,此书为内府所刊,字体朴厚,纸墨精良,虽非初印,书品完好。原为民国间张寿镛旧藏,有“四明张氏约园藏书”印。

明刊四色套印本《南华经》十六卷,庄周著,晋郭象注,宋林希逸口义,元刘辰翁点校,明王世贞评,陈明卿批注,辑明杨升庵等名公评。明凌濛初(1580~1644)刻四色套印本,初印,字画精良。林氏口义紫色,刘氏点校蓝色,王、陈评注红色。前有徐常吉、冯梦祯、沈汝绅序。胡嗣芬旧藏,有“胡嗣芬藏书”、“三十六芙蓉馆藏”等印记。

清嘉庆刊本《文选》六十卷,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清嘉庆十四年(1809)胡克家仿宋刊本。胡氏以南宋淳熙八年(1181)尤袤刊本为底本,多年校勘,八易其稿,改正原书错误七百余处,仿宋本原式刻为此本,后附《考异》十卷,以校勘严谨、刻工精妙,被推为清代名椠,1977年中华书局曾影印出版。此帙为初印之本,纸墨字画皆精,曾为嘉、道间名学者张穆收藏,有“殷斋金石书画之印”、“殷斋藏书”、“石州校读”、“石州审定”等印。有阙页两页张氏手抄,著名学者俞正燮(字理初)、王筠(字菉友)、许瀚(字印林)批校。嘉庆一朝,学者以渊博著闻者,北称张石洲(穆),南称俞(正燮),王筠、许瀚亦为当时文字学名家,合四大学者而校此一书,“可称天壤间《文选》第一善本”(陶光语)。此帙后归吴氏石莲闇,钤“金轮秘笈之宝”印。民国间为陶光购得,钤“陶光”、“北溟宝玩”等印。有民国丙子(1936)十二月题跋二则,一曰:“黟县俞理初、安邱王菉友、日照许印林、平定张石洲合勘,不特征引浩博,且多互相纠正,俞、张细字尤茂美缜密。缺叶皆石洲手钞,秀整无一懈笔。校本至此,蔑以加矣。石莲闇旧藏,北溟珍秘。”一曰:“民元壬子得前人过录何义门评校《文选》,为汲古初印,蝇头细字,绝似汪文端,遍阅无款识。未久为少+小+寸绳持去,失于安庆,每念则惋惜。近两年来楚游,颇获善本。如何蝯叟评校《史》《汉》及少陵、玉溪诗,王湘绮评《八代诗选》,周子幹过录各家评校《三国志》,过录庄、谭诸家骈体文钞。益以旧藏皋闻先生手写《七十家赋》、松禅评校《古今词选》及家君评校《史》《汉》《后汉》《三国》《世说新语》等数十种,学者人人必读之书,大抵略备。昨闻徐慎先说,海丰吴氏有胡刻《文选》散出,急踪迹之,携归细读,乃知为俞理初、张石洲、王菉友、许印林四先生手笔,胡刻已极善,加以四先生递校,可称天壤间《文选》第一善本矣。俞书罕觏,不图茂密研妙至此,直兼登善、鸥波之长,尤为创获。欢喜赞叹,泚笔记之。丙子旧腊。”

明王宠手书《庄子内篇》,明王宠朱丝栏精钞本。封套有沈厂署“王雅宜真书庄子内篇”,书皮有“雅宜山人王宠墨迹,山阴杨大瓢补,江都秦澹生藏”。王宠(1494~1533),字履吉,号雅宜山人。吴县(今属江苏)人。书学王献之、虞世南,精小楷,善行草,与祝枝山、文征明齐名。此册真书工抄,每半页十二行,行二十字,钤有“王履吉印”。笔法精妙,疏秀有致。此册原为仪征阮元旧藏,有“文选楼”、“扬州阮氏嫏嬛仙馆藏书印”。后归扬州秦恩复,有“恩复之印”、“小淮海”、“石研斋秦氏印”。又归常州缪日藻,有“日藻”、“文子”、“兰陵文子收藏”印。原阙二页,乞杨宾补抄,钤“山阴布衣”、“大瓢山人”、“臣宾”、“辛卯年后”诸印。杨有跋云:“有明吴下能书者,以祝京兆、文待诏、王雅宜、陈道复四家为最。四家书虽不同,然各有所得,非后人比也。文子孝廉得雅宜楷书《庄子》内篇一册,而缺‘大宗师’、‘应帝王’各四百余字,孝廉丐余补之。昔赵承旨欲补米书《壮怀赋》数行,一再易,皆不似。乃又今人去古为远,余何人斯,敢任兹役?窃以为女娲炼五色石补天,不必求其似天也。以今人补古人书,而求其似古人,斯其所以去古远矣。余则仿女娲氏法,直以己意补之。虽不似天,独不得为五色石耶?孝廉解人,当不以为河汉也。壬辰十二月二十日,大瓢道人杨宾识。”杨宾,号大瓢山人。浙江绍兴人,生活于清末,有书名。此册后归涿鹿李在铣,钤“涿鹿李氏珍藏”、“李在铣印”、“沈盦校藏精钞善本印”等印。有丁亥孟夏二十三日题识:“雅宜山人书《庄子》内篇,存廿八叶,杨大瓢补书二叶,复跋一叶。前副叶有文选楼印,宜存共卅弍页,字皆精妙,可宝之至。董香光曾有楷书《庄子·说剑篇》,阙三十余行,为翁覃溪先生补书,若得之可称双美,来日望之。”另有“棱伽居士”、“宝熙长寿”、“人境庐”等印。

黄子云《野鸿诗的》云:“凡题赠、送别、贺庆、哀挽之题,无一非诗,人皆目为酬应,不过捃摭套语以塞责。试问有唐各家集中,此等题十有七八,而偏有拔萃绝群之什者何也?其法要如昌黎作文,寻题之间隙而入于中,自有至理存焉。”此即于常格中出奇之谓,亦所谓“破体”之一端也,而论韩文尤入微,盖韩文于墓志等应用文体最善于寻其隙缝独出新意也。

黄子云《野鸿诗的》论诗有云:“趋巧路者材识浅,走拙途者胆力大。”又云:“专一可以立基,泛览可以兼善。”余谓非仅论诗有得,亦可通于治学。

李白“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其取意从陶渊明“挥杯劝孤影”化出,错综以月而人不觉。

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一云:“近世品酒贵陈而薄新,唐代诗人则喜言新酿,未尝以陈酿为珍。或言老嫩,如刘长卿云‘酒香开瓮老’,少陵云‘小驿香醪嫩’是也。然亦不以此定优劣,至‘樽酒家贫只旧醅’,若旧醅不足以供客而自为解惭者。何古今人嗜好之不同耶?”按:此古今造酒之法不同而致也。唐时酒为酿造酒,酒精度低,新熟香醇,久放则非酸则漓,味不堪饮;明以后始有今日之蒸馏酒,酒精度高,新出酒甲醇气浓,久放而挥发,故愈陈而愈酽也。此古酒贵新今酒贵陈之理也。

岑参“祗缘五斗米,辜负一渔竿”,黄庭坚“可怜五斗米,夺我一溪乐”,两诗取意同而情调别,岑意蕴藉,黄语怒张,岑语浑成,黄语刻至,于此可悟唐宋之分界。若举全诗,宋末黄庚《月屋漫稿》《金陵怀古》云:“六宫禾黍千年恨,一片江山万古情。明月不关兴废事,夜深还照石头城。”仅两句有数字,而明显可觉堆砌,盖下句痕迹太著且意俗耳。后两句拟刘禹锡《石头城》“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句,而有刻露、含蓄之别,此亦唐宋诗意趣之别也。

黄庚《暮春二首》其二云:“一鸟不啼春寂寂,百花都落雨濛濛。十分花鸟东风恨,半在诗中半酒中。”句句有数字,而读来不觉。

《诗三百》之“兴”义,至六朝文人诗中已近绝迹,乐府民歌中偶存余响。唐人作诗率不用“兴”,其诗学所言之“兴”,皆感兴之谓。杨万里云“我初无意于作是诗,而是物是事适然触乎我,我之意亦适然感乎是物是事,触先焉,感焉随焉,而是诗出焉。我何与也,天也,斯之谓兴”(《答建康府大军库监门徐达书》),是也。若陈子昂所谓“兴寄”及他人之言“比兴”者,讽谕寄托之谓,盖由“变雅”怨刺而来也。自宋代以降,“兴”遂为讽刺之别名。以致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二有云:“自古工诗者,未尝无兴也。观物有感焉,则有兴。今之作诗者,以兴近乎讪也,故不敢作,而诗之一义废矣。”清初叶矫然亦云:“近人作诗,率多赋体,比者亦少,至兴体则绝不一见。不知兴体之妙,在于触物成声,冲喉成韵,如花未发而香先动,月欲上而影初来,不可以意义求者,国风、古乐府多有之。徐文长谓今之南北东西虽殊方,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无不皆然,默会自有妙处,知言哉!”

元代宋无,同时赵孟頫、邓中父及清代顾嗣立均许其雅秀而多不经人道语,甚中肯綮。至其刻意学李贺之狞利奇瑰,则犹未道及也。前者多见于近体,而后者多见于古诗、乐府也。佳句五言如“鞋香花洞雨,衣润石阑云”、“雨青榆荚地,风白柳花天”;七言如“杨柳昏黄晚西月,梨花明白夜东风”、“山陵青草六朝地,巷陌乌衣百姓家”、“绿阴镂日新欢夏,红雨鏖花故恼春”、“机杼晓声柔橹月,簾帷暝色片帆烟”、“原草翠迷行辇迹,野花红发舞衣灰”。

林昌彝《海天琴思续录》卷二载周南卿藏有唐镜一枚,河东君物也。背有铭云:“照日菱花出,临池满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点妆成。”盖五绝也,可补入《全唐诗》中。

朱仕琇《梅崖居士文集》卷十八《鲁远怀诗序》云∶“昔余与瑞金杨侍御(默堂)论诗京师,侍御力持唐音,而余主杜甫,不相下。”予读至此而窃有疑焉,杜甫乃非唐音乎?既而读尤珍《介峰札记》卷三∶“自唐以后诗人有学杜者,有学盛唐者,宗派不同,学诗者宜致审焉。”乃悟乾隆初年正当康熙朝唐宋诗之争方偃,所谓唐音有特指之义,即王渔洋《唐贤三昧集》所主之盛唐之音也。故主杜甫则异其趋,与主唐音者不相入。将“唐人”与杜甫对立起来,盖自南宋叶水心已然。叶适云:“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绌唐人之学,谓之江西宗派。”此已将唐人与杜甫对言。

《苕溪渔隐丛话》举李清照《醉花阴》“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句,谓“此语亦妇人所难到也”,余谓此正须眉所难到耳。宋末黄庚《书所寓》有“菊残如倦客,梅瘦似诗人”,此乃须眉之句也,殆亦脱胎于易安句。

何忠相《二山说诗》卷三《陌上桑》评语云:“写美人有二诀,一用洗眉法,《庐江小吏妻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本《卫风·硕人》暨宋玉《神女》《登徒子》赋;一用烘云法,此篇四面嘘气,全身活现,更不消实指得。”按:二法即今修辞学所言比喻、烘托二法也,而洗眉之名甚新。

余昔撰《戴叔伦诗集校注》,《题净居寺》一首无唐宋文献依据,列于备考。其词云:“玉壶山下云居寺,六百年来选佛场。”据此,诗题应作“题云居寺”。云居寺在杭州径山,创于年,南宋时为名禅师克勤圜悟所主。普济《五灯会元》卷十九“径山宗杲禅师”载:“圜悟归蜀,师于云居山后古云门旧址,创庵以居,学者云集。(中略)又徙小溪云门庵,后应张丞相魏公浚径山之命,开堂日,僧问:‘人天普集,选佛场开。祖令当行,如何举唱?’”戴诗“六百年来选佛场”当用此也。自以降六百年,正当明代,则此诗亦明人诗也。

1915年王国维于日本作《三代地理小记》,有云∶“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新材料,吾辈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象不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行之。”今人每以此“二重证据法”为王氏首倡之古史研究新模式,实则以贞石证史,以古器物订正古史之阙误、古书之误解,自古而然。李富孙《校经庼文稿》《金石学录序》云∶“古来言金石者,以其可证经典之同异,正诸史之缪讹,而法物文章皆足为多识之助,故好古嗜奇之彦,莫不博搜而争宝之。”考李遇孙《金石学录》所载,魏孟康注《汉书·律历志》即据汉章帝时奚景于泠道舜祠下得白玉琯,而断定古以玉作管,不但竹也,以证汉志之说不尽然。《南史·刘杳传》又载刘杳据齐鲁出土实物,与沈约论宗庙牺樽当为牛形而非凤尾婆娑形之佚事,是皆以地下新材料补正纸上材料之例也。盖金石之学昉自汉,昌于宋,极盛于清代,前人早有定论。惟宋人之金石学近于博古,复近于小学,如金武祥《粟香二笔》卷八所谓“自古金石之学或考尊彝,或访碑碣,为小学之一端”耳。然顾炎武读欧阳修《集古录》“乃知其事多与史书相证明,可以阐幽表微,补阙正误”(《金石文字记序》)。至顾炎武“周览山川,考古今治乱之迹,证以金石铭碣”(《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二),业绩始著。迨考据风炽,以金石证史益为学人所重。阮元固尝云钟鼎彝器所见“国邑大夫之名可补经传,偏旁篆籀之字可补《说文》”。朱一新《无邪堂答问》或问:“金石有益经史,似可涉猎及之。”答曰:“石刻之益于史者,惟年月地理官制诸端。须史学通贯,乃能及此。其中真赝错出,宜加审定,未可全据也。”则据金石考史固有清一代史学所重也,特其时所出土之物时代皆后,未有如小屯所出甲骨之早且富者,又不如晚近出土古器之大且多(详王国维《二牖轩随录》),即有一二钟鼎彝铭考释,零星业绩,未能耸动听闻也。有殷墟书契而后上古史之研究得以付之实证,故曰“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行之”。然则古非无此法,特不具条件,不得行之耳。王氏于《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现之学问》一文已举史例,断言“中国纸上之学问赖于地下之学问者,固不自今日始矣”。今人归之于王氏所创,可谓数典忘祖。要之,王氏所言重点有二,一在上古史研究,二在今日,至于方法论之新创乃至自觉,尚不足言也。陈寅恪概括王氏学术之特点,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证”,“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前者已如上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证”则清儒获日本向井鼎《七经遗文》、《孟子古注考》诸书,已取与中土古经互勘。然则寅恪先生所举三端,余谓惟后者乃为王氏所独诣者也。

曾闻先师千帆先生云,陈寅恪著作引古籍遇同书同卷数,从不写“同前”“同上”之类字,宁愿繁复抄写,以免出错。甚至不用阿拉伯数字,必用汉字大写。寅按数目字用繁字,顾亭林云盖起于唐武后时,开成石经皆然。后代公文相沿成例。见金武祥《粟香二笔》卷一。

古来言学问著书之乐者多矣,而莫如袁嘉谷之言简而意赅。其《经说三》有云:“今夫人自立之道,其惟学乎?自富之术,其惟书乎?自尊自乐之境,其惟著书乎?以一笔笔之微,达万理,记万事,行万里,垂万年。上有功于古人,中无争于今人,下有益于来人,视夫食万钱,封万户,雄万夫,优绌高下何如耶?”

清初文网之松,固非今人想当然所可知者。一则武力征服未竟,不遑文治;二则当时意识中以李自成为亡明之敌,清朝为天命所归之主;三则遗民忠于前朝,眷恋故主,固传统伦理所奖劝者也。魏禧《明知龙溪县涂公家传》述涂氏父子拒降被杀,有云:“桀犬吠尧,未识天命有归;而邻妇詈人,彼诚各为其主。夫孤竹傲周,犹曰义士;余阙祠庙,褒以忠臣。今天子肇造区夏,轶驾前王,岂此罪眚,不逢浩荡。”是即当时褒忠悼明之伦理依据也。

六经皆史之说人皆知发自章实斋,实则前人亦有言之者。康熙间宁都易堂九子之一彭任《草亭文集》有《历代文约序》曰:“经以载道,史以记事,经即史,史即经也。后世之所谓经史,道其所道,事其所事,是以不惟道与事分,而经史亦遂已截然分而为二已。”

陈鹤《纪文达公遗集序》谓纪晓岚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故生平未尝著书。然纪晓岚之学博综平正,自是平章学术、校雠提要之学。清人长于此者尚有张宗泰、吴名凤,《鲁岩所学集》与《此君园文集》中题跋文字,皆有四库提要之才,唯学稍有不及耳。

王静安之死,或谓殉清,或谓殉文化,均发其大义,不外乎受陈寅恪影响。姜亮夫先生曾于王氏自沉前夜见之,据云神色惊惶,以为叶德辉被杀,革命军进城,己必不免,故自绝耳。时静安主清华讲习已年,去清之亡盖已年,其果否殉清实不足言。陈寅恪先生撰墓铭,无非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云云,实当时知识人之常谈。熊十力亦尝倡言“今日所急需者,思想独立,学术独立,精神独立”,盖一时风气如此。吾人读陈寅恪之文,以为夫子自道则可,以为王静安必如此则不免高叟之固矣。

日本诗圣松尾芭蕉俳文最有名者曰《幻住庵记》,吾元代智觉禅师明本,号中峰,四处游历,居无定址,若入山脱笠,即结茅而居,俱名曰幻住,自作《幻住庵记》。其居东林时,冯海粟为炼泥,赵松学雪为之搬运,和尚自为泥壁。芭蕉之文或即效中峰而为之也。

《清史稿》卷七《圣祖本纪》二康熙三十八年:“十一月乙巳,上谒陵。壬辰,以马齐、佛伦、熊赐履、张英为大学士,陈廷敬为吏部尚书,李振裕为户部尚书,杜臻为礼部尚书,马尔汉、范承勋为兵部尚书,王士禛为刑部尚书。壬寅,命满汉给事中各四员侍班。”考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是月乙未朔,月内无壬辰日。《康熙实录》卷一百九十六、《渔洋山人自撰年谱》卷下,载此事均作初五日,则壬辰应为己亥之误。盖壬寅乃八日也。乙巳亦为乙未之误,乙巳则十一日尔。

古书真伪之考定,有虽细节而确不可易者。如《管子·小称篇》:“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王渔洋《池北偶谈》十九引程良孺《读书考定》谓,“自管子至吴越二百一十三年矣,如果一西施,不应先及”。是《小称篇》不出于管子之手明矣。

古今文人类好作大言,杜甫其尤也。至其临事制断,则见识议论颇迂腐。欲举古代胆略见识过人,而又最具实际之政治才干,其唯唐陆宣公陆贽乎!汤鹏尝曰:“汉以后作者,或专攻文辞,而义理不精,经纶不优;或精义理,优经世,而不雄于文,克兼之者,惟唐陆宣公、宋朱子耳。”(钱基博《近百年湖南学风》第6页,岳麓书社1985年版)至其文章,则魏禧云:“古今排俪之文,能使事情剀切者,惟陆宣公耳。”见《魏叔子文集》卷二十二《读宋李忠定公集》。赵翼云:“陆宣公奏议,虽亦不脱骈偶之习,而指切事情,纤微毕到,其气又浑灝流转,行乎其所不得不行也,岂不以骈偶少之?”(《廿二史劄记》卷二十)

舒伯特以德诗人缪勒诗二十四首为词谱声乐套曲《冬之旅》,其第十六首曰:“树上的残叶屈指可数\ 我常望着它们陷入沉思\ 我凝视着其中的一片\ 将希望与它联系\ 每当寒风将它动摇\ 我的心都不禁颤栗\倘若它一旦飘堕\我的希望就随之消失。”欧·亨利短篇小说《最后一片落叶》之构思即此诗意也。

顾亭林《军制论》云:“法不变,不可以救今。已居不得不变之势,而犹讳其变之实,而姑守其不变之名,必至于大弊。”此论至为深刻,以衡今日之势而尤为中肯也。

蒲松龄《聊斋文集》卷九有《为毕刺史祭王陇西文》,王陇西其人,研究者不详其名。余读《民国新修新城县志》卷十六:“王士骥字陇西,又字杜称,与玫子。顺治丁酉解额第一,甲辰成进士,授内阁中书,以母老乞归。母终未赴补,庚申年四十八,以病卒。有《听雪堂诗集》、《词集》如干卷藏于家。”据此知王陇西即士骥也。刘谦吉《訒庵诗钞》卷八《春暮怀友诗三十七首》之六:“新城王李两词杰,先后言归赋遂初。”注:“王陇西士骥、李季霖鸿霔两舍人。”卷七又有《吴克庵书先以季霖信相闻》:“大抵才雄多薄命,一官颠倒放蒙溪。遗书便得传公子,到病何尝见老妻。定下生芻同日泪,莫教桃叶背人啼。新城剧是怜双绝,十载前曾哭陇西。”自注:“王陇西士骥。”诗作于康熙二十九年庚午七月,吴克庵即吴自肃,时李季霖初卒,吴以讣相告。王士骥卒于十年前,当为康熙十九年,与县志合。据王渔洋《蚕尾续文集》卷十七《从叔菉澳公墓志铭》:“公讳与阶,字陟公,少为经生,俶傥有奇气,重交游,已然诺,名隐隐在齐鲁间。早岁遇壬午之变,母张太淑人与兄弟三人皆及于难。公忍死衔恤,经营丧葬,皆成礼。兄子士騠、士骥能读父书,则教诲万方,以迄成立,有文章名。士骥丁酉中省元,甲辰成进士。”然则王陇西乃渔洋同高祖之从兄弟耳。

钱仲联先生主编《清诗纪事》采辑甚博,而考订则欠精审。秀水于源一人收为两人,乾隆间叶炜与光绪间叶炜二人合为一人,林象鼎采句一,而不知象鼎即《樵隐诗话》作者林钧字;乾隆卷据《瓶水斋诗话》收陈俯躬句一,小传云:“浙江秀水人,布衣”(8058),不知即客星山人陈梓字。似此类皆白璧之瑕也。至于作者小传之略,更无论矣。盖是书之编,悉采自诗话,以有事可纪也。翻检覆核本集之功少,故作者传记资料考证甚疏。

雨花石向传起于明代,然余读元代郝经《陵川集》,卷二十七《江石子记》一文实已载之。文略云:“仪真濒江,土脉秀异,或过雨,或治地,每得石子,皆奇润可爱,诸色备足。有脂白含蓄如隐玉者,有澹黄敷腴如腊丸者,有缜黑圆莹如玄珠者,有如丹砂剥泐而不纯者,有如空青澹沱而类琴瑟者,有赤涩而芒角者,有白而络红脉者,青而黑晕重复者,黑渍而土食中边黄者,浅碧而白晕杂者,有如晴虹凝结而不散者,有如抹霞返照而孕其余者。有如拳者焉,有如栗者焉,有如钱者焉,有漥者平者缺者凸者,有蒲背者,有鸡卵者焉。每得一则如获物外之奇宝,濯之以清泉,熏之以沉烟,置之盘盂之内,而簸弄于明月之下,方为热中而忽洒然,故尤嗜于他物。”文作于元中统五年(1265)夏六月,南宋度宗咸淳元年。然则雨花石之见重于士大夫,自南宋之世已然。余金陵人,自幼习闻雨花台出雨花石,盖俗传附会也,然由来亦久。清初董文骥《微泉阁集》诗卷二有《登雨花台拾石子》,则清初已有其说也。

昔读钱钟书《人·鬼·兽》,有云李太太美而无子,人谓之绝代佳人,为之绝倒。后见王增琪《诗缘樵说拾遗》卷五载谜语,已有用绝代佳人打唐诗一句,即美而无子也。是此谑不始于钱钟书矣。

阳明《传习录》卷上:“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惠请问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先生曰:‘已与汝一句道尽,汝尚自不会。’”此等言语机锋,盖即阳明早年笃志释氏所得,此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

发言者:??发表时间:2009-8-30 22:56:00??IP地址:125.127.63.*
戴叔伦《题净居寺》见全唐诗,作者误以为明人之诗,不确。 刘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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