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学术论文全文数据库 > 当代文学研究

都市文化研究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

刘士林
内容提要 在都市化进程中逐渐形成并不断扩散的都市生活方式与文化价值观念,对当代文学的生产、传播与消费产生了许多重要的影响。当代都市社会与农业文明、工业社会有本质的不同,但在深层结构上仍是“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及“精神生产”三者相互对立又不断沟通的结果,所以马克思的社会生产原理同样适用于都市社会、文化与文学的再生产过程。在都市化背景下,由于影响人“自己先天的和后天的各种能力得到自由发展”的主要矛盾已由乡村转移到城市,由中小城市转移到国际化大都市,如何减少人自身在都市化进程中的异化命运、如何在现代化大都市社会背景下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是对马克思“全面发展的个人”的审美理论的科学阐释与当代展开。

都市文化研究是在以“国际化大都市”与“世界级都市群”为中心的都市化进程中,通过人文学科(其核心是中国文学)与社会科学(其核心是城市社会学)的交叉建构、理论研究与实践需要的紧密结合而形成的一门世界性前沿学科。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依托于规模巨大的人口与空间、先进的生产能力及富可敌国的经济总量、发达的现代交通网络与信息服务系统而形成的都市社会正在成为当代人生存与发展的重要背景。与此同时,在都市化进程中逐渐形成并不断扩散的都市生活方式与文化价值观念,不仅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中小城市、城镇与乡村的传统社会结构与精神文化生态,也对当代文学的生产、传播与消费产生着越来越重要的影响。这是我们需将当代文学同都市文化联系起来进行分析、考察的原因。正如文学家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形容都市生活一样,都市生活与文化固有的多元性与异质性,既直接体现在以都市为题材的文学创作、批评与研究上,同时由于都市生活本身巨大的吸引力与时尚性,也间接影响到包括文学在内的整个当代精神生产过程。这是都市文化在当下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异质性与多样性的根本原因。由此带来的另一重要影响是,我们习惯的源自乡村社会与现代文明的文学观念、理论体系与审美判断等,在都市化背景下已很难再承担起解释与批判现实的理论任务。而另一方面,正如社会学家所说,都市社会“表现出很多变数,但并不是混乱不堪,毫无逻辑可言;相反,它们‘互为关联组成一个有机整体'”①。对于都市文化-文学的生产、传播与消费也是如此,尽管它们表面已混乱得无以复加,没有任何规律与结构可寻,但本质上却不外乎是对当代都市生活与都市人精神生态的反映、折射与表现,并在深层结构上同样以都市为中心相互联结为一个有机整体。在这个意义上,当代文学生产与文化消费并不是一个不可理喻、无法研究的对象,关键在于如何在都市化背景下找到一个可靠的逻辑起点,并由此为研究本身建构一个具有较大普适性与鲜明当代特色的解释框架。这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方面:一是找到认识现实生活世界的科学理论基础,二是建构引导精神生产的正确价值理念。

一 马克思“社会生产”理论与

当代都市文化的发生背景

都市是人类城市历史发展的高级空间形态,都市文化是人类在都市空间中生产与创造的文明成果。如同都市社会一样,都市文化也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复杂性、多元性、不稳定性与开放性,并与在内涵上相对朴素、在结构上相对简单、在形态上发展缓慢、在价值上相对保守的乡村、城市文化迥然不同。这也是在都市化进程中的文学生产、传播与消费,与传统的“小城文学”、“乡土文学”出现本质区别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尽管都市文化与乡村文化、城市文化在形态、模式与功能上有重大区别,但在作为人类社会生产与文化创造的结果这一点上,它们却是高度一致的。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社会生产”理论恰好为我们研究都市文化-文学提供了最重要的理论基础。

按照一般的理解,马克思的社会生产理论主要包括,“物质生产”与“人类自身的生产”,前者为个体的生存提供了必要的物质生活资料,后者为群体的延续提供了必要的人力资源,这两方面的结合使人类的繁衍、生存与发展成为可能。但这一阐释并不完整,因为社会生产还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多次讲到的“艺术生产”、“艺术家的劳动”、“精神劳动”,它们可统称为“精神生产方式”。精神生产既是人与动物最重要的“类的差异”之一,也是人类文明获得更高发展的象征。具体言之,动物既进行“物质生产”以获取生活资料,也从事“类的生产”以延续其特殊种属的存在。在这两种生产方式上,人与动物只有层次的差异而没有质的区别。正是在精神生产中,如科学研究、道德生产与文学艺术创造上,才出现了彻底的“人猿揖别”或真正的“进化飞跃”②。由此可知,马克思社会生产理论包括“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与“精神生产”三层面,其与整个人类社会实践与精神生产的具体关系,可从“生产对象”与“生产观念”两方面加以深入地了解。

从生产对象上看,“物质生产”对应于大自然,旨在运用生产工具以获得必要的物质生活资料;“人类自身的生产”对应于社会(第二自然),其核心是运用人类创造的制度文明使从大自然获得的生活资料尽可能地维系群体的生存与发展。这不仅包括生殖与繁衍的自然层面,随着社会与文明的发展,不再是简单的“食”与“色”,而是控制着生活资料与两性资源的政治、法律等,在维护个体与族群的生存与发展中才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因而,以政治、法律为中心的上层建筑系统的再生产,在文明世界中构成了“人类自身的生产”的核心内容;“精神生产”对应于人类的精神与心理世界,不同于动物本能的崇高人生境界与超越于野蛮民族实用本性的审美生存理想,是精神生产最基本与最核心的内容。特别是在当代大都市社会中,人的生存与发展在很多方面都超越了“直接的物质需要”,它们一般也不是通过政治、法律手段就可以解决的,而是越来越多地求助于人类特有的“精神生产”。正是在以文学艺术与审美活动为核心的文化实践中,人在繁忙、紧张的都市生活中被扭曲的心理世界、被过度消耗的精神生态才有可能重归于和谐与有序中。

在生产观念上讲,“物质生产”对应于“真”,正如科学技术是人类物质生产最重要的工具一样,人类的体力不如狮子、视力不如老鹰、速度不如猎豹,其之所以能够成为整个自然界的主人,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有理性机能,以及在这个主体基础上创造的科学技术。“人类自身的生产”对应于“善”;尽管在一般意义上,“善”包含着伦理的内容,但就核心与主旨而言,使一个社会再生产得以顺利进行的,并不是“良心”、“道德自觉”或“自律”,而是以政治与法律为中心的上层建筑与制度文明,它们制约着一个社会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是一个社会或表现为“善”或表现为“恶”的根源,也在更深的意义上决定着文

学艺术反映的内容与追求的理想。“精神生产”对应于“美”。这也是就最高目标而言,尽管“精神生产”涉及的层面众多,在具体类型上也十分丰富,但其最终目标在于人格的自由与审美的解放,在于表达“心理的愉快与不愉快”与“生命的自由与不自由”。在现代性语境中,精神生产的主要任务进一步明确为两方面:一是批判主体在“物质生产”中的“劳动异化”,二是超越人在“人类自身的生产”中的“精神沉沦”。前者主要是批判异化的社会现实给生命本身带来的的痛苦与摧残,后者的终极目的则在于使分裂与扭曲的心灵与感性生命重新进入审美的和谐中。由此可知,在最高境界与根本目的上,精神生产正是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的。

由此可得出一个社会生产的基本原理,即人类社会生产的良性与可持续发展,应建立在三种社会生产方式的和谐关系基础上,只有这样,才能同时满足人类对物质生活资料、良好的社会环境与内心精神生态的整体性需要。这在生产观念上则意味着,必须以真善美三种内在生产观念的内在统一为基础,才能真正实现人类个体与社会的全面发展。当代都市社会尽管在内容上包含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质,在形式上与农业文明、工业社会也有本质的不同,如信息科学取代了蒸汽机,消费伦理取代了清教伦理,大众文化成为不同国家与民族共同的消费品,但在深层结构上仍是“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及“精神生产”三者相互对立又不断融通的结果,所以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都市社会与文化的再生产过程。进一步说,200多年来的城市化进程主要依赖的是现代科学技术及现代文明制度,即主要集中在“物质生产”与“人类自身的生产”两方面,而高度一致地忽略了“精神生产”的重要性,其结果是高度发达的现代都市并没有成为当代人安身立命的家园。以当代都市社会中越来越严重的城市社会、文化与精神问题为例,“人口过多,竞争过度,失业现象严重,生活压力过重,造成城市人口心理失衡,性格变态,群体意识淡漠,社会责任感降低,使得整个城市社会发育不健全、不健康,人际关系冷淡,道德沦丧,犯罪率上升”③。这些在都市化进程中越来越突出的问题与矛盾,不仅直接影响了当代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审美趣味,同时也构成了当代都市文化-文学生产、传播与消费的总体性背景。在这个意义上,从都市化进程对人类“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与“精神生产”的影响出发,就可以为异常纷乱、复杂的当代都市文化与文学生产建构一个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解释框架。

二 “消费也是生产”观念与当代都市文化-文学的再生产

作为当代都市社会生产的一部分,都市文化-文学集中表达了“精神生产”在都市化进程中的特殊性与新特点。这与当代“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在都市化进程中发生的重要变化直接相关。具体言之,在“物质生产”上,是以信息科学技术为基础的当代高新技术产业正在取代以机械制造业为主体的现代工业生产方式;在“人类自身的生产”上,则表现为以现代服务业为核心的“后工业社会”逐渐覆盖了重视生产与积累的传统社会结构,作为“消费社会”典范形态的当代大都市就是这两者联手创造的重要成果。尽管不少学者都已意识到这一点,如博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说:“今天,在我们的周围,存在着一种由不断增长的物、服务和物质财富所构成的,惊人的消费和丰盛现象。它构成了人类自然环境中的一种根本变化。”④但另一方面,这并没有从根本上讲清楚“消费社会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要想更深入地理解一个社会怎么才能以“消费”为中心实现自身的再生产,必须回到马克思以“生产也是消费”观念为中心的社会消费理论中去。

按照马克思的观点,社会生产在结构上包括“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要素。不同民族在不同时代中对它们又分别有所倚重。以民族而言,中国传统农业文明侧重于“生产”,而希腊商业文明侧重于“交换”。以时代而言,古代社会在总体重“生产”,如早期资本主义的清教伦理、中国传统的“勤俭、节约”意识形态;而当代世界的主潮则倾向于“消费”,其极端形态是以“吃光、用尽、穿完”为主要特征的“消费意识形态”,这是它又被称作“消费社会”、“消费文明”的根源。至于“消费”要素如何成为推动社会再生产的主要机制,则是因为在“消费”与“生产”之间存在着重要的辨证关系。正如马克思反复强调:“生产直接是消费,消费直接是生产。每一方直接是它的对方”。“消费表现为生产的要素”⑤、“生产也是消费”、“消费的需要决定着生产”⑥。在某种意义上,这本是一个天才的理论预见,在生产起决定与支配作用的资本主义时代,其现实意义并没有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正是在都市化进程中,以现代服务业为主体、以文化消费为重要特征的“消费社会”的出现,才使马克思当年的科学研究日渐显示出其超越时代的思想价值。这是由当代都市社会的消费本性决定的。一方面,都市化进程的基本标志是人口、资源等向大城市的聚集,这为大都市现代服务业的迅速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在传统社会中,尽管也有各种社会服务,有的还十分精致,但其规模、范围、从业人数及产业利润,与当代以全球人口为服务对象的国际化大都市是有天壤之别的。这也是第三产业的规模与质量成为衡量一个城市经济社会发展与国际化程度的重要指标的原因。另一方面,随着都市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的形成与传播,文化消费在“消费社会”中占有的地位越来越突出。这与都市社会作为人类城市更高的历史发展阶段有关。历史告诉我们,越往上追溯,一个社会的重心就越依靠物质文明与制度文明等“硬件”,而随着城市规模与水平在当代的不断发展,以“都市病”为核心的都市社会、文化与心理问题成为矛盾的主要方面,这是“消费的需要决定着生产”得以现实化的现实根源。

当代精神生产在都市社会中表现出的新特点,直接影响了都市文化—文学的再生产过程。如现实主义文学对现实世界的批判,如浪漫主义对理想世界的向往,如现代主义对纯粹艺术或纯粹自我的追求,尽管这三种文学主潮彼此也有矛盾,但在恪守“精神生产不同于物质生产”这一点上,它们又是高度一致的。但在消费社会中,当代精神生产与其传统方式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个问题可从“生产”与“消费”两方面加以了解:一是文学生产本身在都市化进程中的泛文学化转向,从个体性的“艺术家的劳动”、“精神劳动”逐渐过渡到以“技术化”与“产业化”为标志的都市文学生产模式。如文学创作从“为人生”、“为艺术”、“为自我”转移到“欲望化”、“快餐化”、“下半身”,如美学研究从“艺术形式”、“文学形象”过渡到“汽车广告”、“审美生态”等实用领域,在背后直接推动这个进程的,尽管依然可见残留的“精神生产”观念,但它无疑已与“物质生产”紧密结合在一起,并且经济利润的创造成为文学生产更重要的目的。以作为都市文化象征的动漫产业为例,2004年,全球数字内容产业产值高达2228亿美元,与游戏、动画相关的衍生产品产值超过5000亿美元。有关统计显示,仅史努比、米老鼠、Kitty猫、皮卡丘和机器猫,每年就从中国市场“夺走”6亿元⑦。以文学创作的商业化为例,尽管传统文学生产也带来一定的实际利益与“象征性”的文化资本,使不直接从事生产劳动的作家艺术家得以交换到必要的生活资料。但这与在都市化进程中迅速商业化的文学生产是无法相比的,正如阿多诺分析音乐创作时所说:“音乐的非理性成分,直到有声电影、无线电和歌唱的广播时代,才被商业社会的逻辑所没收。对于一切文化商品进行工商业管理的一套完整制度建立,同时也取得了对美学上不顺从的一切的生杀大权。”⑧尽管这是对艺术商品化或其异化生产机制的批判,但也从一个侧面展示了当代文学艺术“物化”、“商业化”的严重程度。在当代文学生产与传播中的各种“炒作”、“恶搞”、“戏说”,以及为了谋取更多的文化资本与市场空间所进行的一轮又一轮的“口水大战”,都是精神生产在商品化进程中的具体表现。二是在文学消费过程中传统的“生产者为中心”正在被都市化进程中迅速膨胀的文化市场所取代。这是因为,与乡村、城市文化不同,“都市文化”主要通过“消费”环节实现自身的价值。其中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是,传统精神生产经常有一种“拒绝读者”现象,如司马迁说他写《史记》的目的是“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如愤世嫉俗的西方现代主义诗人声称自己的作品是写给几十年或几百年以后的读者的。但在西方当代出版界的一句流行话是“不发表,就发霉”,这是当代精神生产依赖于以“消费”为中心的流通、传播与市场机制的最好证明。如我们在当下随处可见的,一部再好再有意义的文学作品,如果没有成功的广告策划与市场运营,也只能默默无闻或“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由此可知,“消费也是生产”不仅是都市社会生产中最重要的内在生产观念,也使当代“精神生产”在整体上出现了“消费化”特点。这是“精神生产”从属于当代都市社会生产的具体表现。

对于“消费社会”中的都市文化-文学而言,由于“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固有矛盾与距离已经消失,古代社会的群体本位与现代社会的个体思想被后现代的欲望主体所覆盖,特别是大众文化粗俗的感官刺激与欲望正在取代古代文明残存的精致的艺术趣味与现代文明遗留的崇高的审美理想,这必然给当代都市文化—文学的生产、传播与消费带来相当严重的负面影响。其最突出的特点是,以感官刺激与肉体狂欢为核心内容的大众文化与庸俗文化迅猛发展,直接威胁到以“反映现实”、“表现理想”为主题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文学的生存与可延续。这是每一个读者都或多或少会产生的生命经验与审美经验。以爱情文学为例,农业文明的爱情是精神含量很高的“神交”或“精神恋爱”,古典诗词与文学作品中的相思与哀怨自不待言,即使在改革开放的早期,这一文学主题仍然传承下来,并因为融入现代理想主义精神而更为美丽动人。如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所写:“哪怕千百年过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着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着另一棵青草;一层浪花拍打着另一层浪花;一阵轻风追逐着另一阵轻风,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们。”在这种超越了直接的生理需要与肉身欲望的古典爱情中,人的本能冲动化为优雅的礼仪,人的动物性情欲升华为美丽的爱情,人本身也具有了越来越丰富的人性内涵。但在都市化进程中,中华民族绵延了上千年的爱情与两性观念正在走向终结。表现在都市文化-文学中,是身体横行、性欲膨胀、观淫成癖等主题与叙事的广泛流行。如一度流行的上海宝贝、芙蓉姐姐、木子美等,正是都市人精神空虚、焦虑、颓废与堕落的直接表现。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文化-文学现象虽然主要发生在大城市,但由于都市文化-文学在当下具有的霸权与主流性质,也往往成为中小城市、乡村地区竞相模仿的对象。在当下文学创作中一个值得反思的现象是,一部作品尽管直接描写的是生活在偏远山区的农民,但其所表现出来的对金钱、性等方面的态度与价值观,以及主体在日常生活中的焦虑、痛苦与矛盾等方面,与生活在现代化大都市中的“城里人”并没有“质”的区别。这说明,都市化进程不仅改变了人类社会的历史进程,同时也成为当代文化生产与文学创作的重要背景。其中的许多问题,在传统文学理论与美学中是很难解释的,而只有借助马克思的“消费也是生产”理论,才能把握住当代精神生产机制中最突出的焦点与核心,并由此深入地把握住都市文化-文学表象之下的深层规律,这对于我们正确理解当代文学创作、批评与研究等方面存在的各种问题与矛盾,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三 “全面发展的个人”与都市人的审美生存理想

在马克思看来,“全面发展的个人”是人自身再生产的最高理想,也是人类“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与“精神生产”的终极目标。其具体内涵是“使自己先天的和后天的各种能力得到自由发展的个人来代替局部生产职能的痛苦的承担者”⑨。共产主义社会是“全面发展的个人”的象征,“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⑩。也就是说,人的生命活动是自由的与全面的,既没有来自外部的生存压力,也没有来自内在方面的强迫。这当然也是当代人在都市化进程中的最高理想。但另一方面,人的全面发展不可能在低级的原始和谐或不发达社会基础上达成,所以马克思还强调,“我们越往前追溯历史,个人,从而也是进行生产的个人,就越表现为不独立,从属于一个较大的整体”11。把两方面的界定与要求整合在一起,可以准确把握马克思“全面发展的个人”理论的精髓,即,全面发展是人在现实世界中“使自己先天的和后天的各种能力得到自由发展”。在都市化背景下,一方面,由于影响人“自己先天的和后天的各种能力得到自由发展”的主要矛盾已由乡村转移到城市,由中小城市转移到国际化大都市,另一方面,由于当代国际化大都市及其文化模式代表着人类文明的更高阶段与历史的新篇章,因而,如何减少人自身在都市化进程中的异化命运、如何在现代化大都市社会背景下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是对马克思“全面发展的个人”理论的科学阐释与当代展开。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全面发展的个人”的理论,既是都市人自身的再生产与全面发展最重要的理论基础与审美理想,同时也为都市文化学科建设与学术研究提供了深刻的价值理念。

现代化大都市是人类一个全新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它在深刻地改变当代人的社会环境与内心世界的同时,也在主、客两方面直接参与了当代人类个体与社会的再生产过程。一方面,当代都市以其巨大的物质财富、更为成熟的社会制度与更为丰富多彩的文学艺术产品,为都市人的“物质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精神生产”提供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好的条件与基础,使影响人生的物质贫困、制度压迫与审美需要受阻等传统问题获得了较好的解决。但另一方面,由于都市化进程本身造成的人口、资源与文化在都市空间中的高度集中,所以又给人类社会的发展与文学艺术的再生产带来了诸多新问题。这集中体现在“都市异化”这一当代异化形式上,即人在都市中创造了财富,但却没有享受到劳动的快乐;人在都市中建造了高楼大厦,却总是感到精神上无家可归,一言以蔽之,都市只是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了物质条件与环境,这只能导致一种片面的生存而不可能带来全面的发展。现代化大都市中日益严重“城市病”与“精神心理危机”,是“都市异化”的直接表现与主要特征。

对于都市人的审美生存理想而言,都市异化的直接表现为文化消费的异化,即人们在都市化进程中创造了大量的文化消费品,但却未能从中获得足够的精神资源以实现人的审美化生存。相反却是,在一个正在日益严重地“麦当劳化”的时代,都市人的精神生态与审美心理结构正在陷入深刻的危机中。具体说来,尽管都市社会提供了进行精神生产的优越条件,而生活相对富裕的都市人也产生了更为强烈的审美需求,这是当代文学艺术在都市化进程中不断扩大生产规模的原因。但另一方面,由于都市文化-文学本质上是一种粗放型精神生产方式,所以正如周作人在《北京的茶食》中感慨“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终未曾吃到好点心”一样,都市中丰富得过剩的文化消费品也未能给都市人带来真正的精神满足。

粗放的精神生产必然产生一种“粗放的文化消费”。这可以从消费者与消费对象两方面深入了解。从消费对象而言,主要表现为文化消费品数量庞大与质量低劣的矛盾。正如人们在当下文学中普遍感到的,东西多、精品少,可消费的东西多、值得消费的对象少。从消费主体来说,则是由于吞噬了过量精神价值与审美趣味低下的消费品而导致了自身精神机能的急剧萎缩,以至于在面对传统的经典或当代人真正有价值的创作时,也无法再激发起他们的阅读兴趣与消费需要。在当下的文化消费中,在消费者与消费对象之间,正在形成一种相互剥蚀的恶性生态关系。以都市文化-文学的重要代表电视为例,特别是那些思想平庸、立意浅惑、格调低下、粗制滥造的商业片,一方面,尽管人人都知道它们完全是“文化垃圾”或“视觉污染”,但另一方面,对于整天浸泡在色情、凶杀、暴力、抢劫、恐怖等情节之中的消费者,他们也很难把节目调回到富有历史内涵与文化思想价值的其他节目或频道上。正如霍克海默说,电视使“家庭逐渐瓦解,个人生活转变为闲暇,闲暇转变成为连最细微的细节受到管理的常规程序、转变为棒球和电影、畅销书和收音机带来的快感,这一切导致了内心生活的消失”12。

正如西方人讲“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而提升都市文化-文学的内涵与消费者的审美境界,这一工作也远比物质基础与制度建设要艰难得多。由于主、客两方面这种错综复杂的缠绕,在当代文化消费中出现的是一种典型的异化关系,即人们消费的文化-文学产品越多,他们实际上获得的精神-审美享受就越少;人们对粗放的大众文化消费品占有得越多,他们人性中的精神内涵就更加苍白,一言以蔽之,他们越是消费,就越没有审美能力。在这个意义上,都市社会在“精神生产”上存在的问题,与其他方面面临的挑战同样严峻。都市文化为我们从一个新的空间视域认识与研究当代文化与文学,以及由此深入地发现与阐释当代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重要对象。特别是随着都市化进程的不断扩展,都市异化问题已不限于数量有限的都市人口或几个国际化大都市,在经济社会发展不断走向知识化、信息化与全球化的背景下,都市文化及其生活方式正成为一般中小城市乃至广大乡村地区竞相模仿的对象,因而在大都市中出现的社会、文化、文学、审美、消费等具有了很大的普遍性。如何在都市化进程中减少人自身的异化,实现人的全面与和谐发展,是都市文化研究要解决的主要问题。以马克思关于社会生产、消费、人的全面发展等论述为理论基础,都市文化研究的主要任务是为当代人提供一种理性的方法、观念、理论与解释框架,用来整理他们在都市化进程中混乱的生命体验与杂乱的社会经验,帮助他们在生命主体与都市社会之间建立起真实的社会关系与现实联系,以期在重重矛盾与困惑中为当代人实现他们的生命自由与本质力量揭示一条历史必由之路。

本文为上海市重点学科项目,项目编号Y0401。

注释:

①[加拿大]简?雅各布斯著,金衡山译:《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485页。

②参阅拙著:《苦难美学》,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6-265页。

③《中国工程院院士李京文:建设生态经济城市》,《天津日报》,2006年7月3日。

④[法]波德里亚著,刘成富、全志钢译:《消费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4页、第97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02页。

⑦杨亮:《800亿元的动漫市场为何“闲置”》,《光明日报》,2006年9月28日。

⑧[德]阿多诺著,顾连理译:《〈现代音乐的哲学〉序和导论》,《外国美学》第三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378页。

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00页。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5页。

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21页。

12[德]霍克海默著,曹卫东编:《霍克海默集》,远东出版社1997年版,第216页。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上海高校都市文化E-研究院]

原载:《文学评论》2007年第3期
收藏文章

阅读数[2902]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周访问排行 月访问排行 总访问排行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