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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三种版本系统

王汝梅
《金瓶梅》刊印本共有三种系统,实现了由原创稿本到文本与评点的结合,艰难地传播,通过读者而存在,生命不息,魅力无穷。《金瓶梅》先有抄本流传,在北京、麻城、诸城、金坛、苏州等地传抄。约经二三十年的传抄后始有刊本。《新刻金瓶梅词话》(简称词话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简称崇祯本或绣像本)、《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简称张评本)为明清时期的三种版本系统。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对《金瓶梅》版本的研究,对张竹坡与《金瓶梅》张评本的研究取得的成果更丰富、产生的影响更大,所以先谈谈张评本系统。

张评本系统

张竹坡(1670—1698),名道深,字自得,竹坡是他的号。他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评点刊刻《金瓶梅》。竹坡把《金瓶梅》称为《第一奇书》,表明他肯定《金瓶梅》的历史地位,是继承了冯梦龙等的小说史观与四大奇书之说。竹坡评语包括总评《竹坡闲话》《金瓶梅寓意说》《苦孝说》《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冷热金针》《读法》《凡例》《趣谈》等、回前评、眉批夹批约十万余言。他以自己创作一部世情小说的严肃认真态度来评点,肯定《金瓶梅》是一部泄愤的世情书,是一部太史公文字,而不是淫书。他总结了《金瓶梅》的写实成就、刻画人物性格的艺术特点,形成自成体系的《金瓶梅》艺术论,把古代“金学”推上一个新阶段。

张竹坡生活在十七、十八世纪之交,约与曹寅同时。这时,曹雪芹这位伟大的作家还没有降生。但是,张评本《金瓶梅》已在艺术经验、小说理论方面为《红楼梦》奠定了基础。兰陵笑笑生、张竹坡都是曹雪芹艺术革新的先驱。张竹坡与《金瓶梅》如同金圣叹与《水浒传》,脂砚斋与《石头记》,在历史上占有光辉地位。张竹坡是清代初期肯定评价《金瓶梅》、广泛传播《金瓶梅》、有叛逆思想,高举进步文化艺术旗帜的年轻批评家。

由于《张氏族谱》在徐州铜山县汉王乡发现,对张竹坡家世生平、评点刊印《金瓶梅》的壮举、在小说理论上的贡献等的研究,在历史新时期取得了很大收获。彻底纠正了张竹坡评点《金瓶梅》的怀疑论,破除了把张竹坡的《金瓶梅》评点看成除“说《金瓶梅》是一部史记,这一句还可取,其余都是些冬烘先生八股调,全不足取”的说法。从而促使研究者把张竹坡列专章论述载入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小说史的专著,给予其应有的历史地位。

张竹坡评点本是以崇祯年间刊印的《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为底本,是批评家积极参与小说文本进行审美接受的成果,将文本的潜在效能结构与批评家评点结构结合,使《金瓶梅》文本得到新的实现,在有清一代以至全世界产生了广泛影响。

  张评康熙本今存三种版式:

1、扉页牌记“本衙藏板翻刻必究”,卷首谢颐序署“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扉页上端无题。框内右上方:“彭城张竹坡批评金瓶梅”,中间:“第一奇书”,左下方:“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有模刻崇祯本图二百幅,另装二册。书口为“第一奇书”,无鱼尾。正文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正文内有眉批、旁批、行内夹批。正文第一回前有《竹坡闲话》等总评文字(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凡例》)。每回前有回评。回评刊回目前另排叶码。正文回目另叶刻印。回前评与正文不相连接,有的回评末有“终”字或“尾”字,表明回评完。这样刻印易装订不带回前评语的本子。六函共三十六册。刻印精良。日本鸟居久靖氏谓“此书居于第一奇书中的善本”(《金瓶梅版本考》)。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有此种版本一部。

  2、“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与上书同板,不带回前评语。只是在装订时未装入各回的回前评语。首都图书馆藏有此种版本。

  3、“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行款、版式、书名页、牌记与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本大致相同,粗看容易判定为同板,但是细致考察,可发现相异之处。此版本为皇族世家藏书,卷首盖有恭亲王藏书章。在总评《寓意说》“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曷其有极,悲哉,悲哉!”之后多出二百二十七字:

作者之意,曲如文螺,细如头发,不谓后古有一竹坡为之细细点出,作者于九泉下当滴泪以谢竹坡。竹坡又当酹酒以白天下锦绣才子,如我所说,岂非使作者之意,彰明较著也乎。竹坡彭城人,十五而孤,于今十载,流离风尘,诸苦备历,游倦归来。向日所为密迩知交,今日皆成陌路。细思床头金尽之语。忽忽不乐,偶睹金瓶起首云,亲朋白眼,面目含酸,便是凌云志气,分外消磨,不禁为之泪落如豆。乃拍案曰:有是哉,冷热真假,不我欺也,乃发心于乙亥正月人日批起,至本月廿七日告成。其中颇多草草。然予亦信其眼照古人用意处,为传其金针大意云尔。缘作寓意说,以弁于前。

笔者按:至今所见张评本早期刻本、翻刻本均无此段文字。此段文字,已排印于《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校注本(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年10月版),公诸于今世读者。

据此段文字,可以确定张竹坡评点《金瓶梅》的具体时间:康熙三十四年(1695)正月初七(乙亥正月人日)批起,至三月廿七日告成,约经三个月时间。秦中觉天者谢颐序题署《第一奇书序》为“时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即康熙三十四年(1695)三月中旬,大约在评点接近完稿时写序。据此,对《仲兄竹坡传》中所说“遂键户旬有余日而批成”,则不能解释为十几天或三月中旬前后,“旬有余日”,夸饰言时间短,是约略言之。此段文字中言“十五而孤”,指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十一月十一日,其父张志羽卒,竹坡年十五岁。此有《张氏族谱》张志羽小传、《仲兄竹坡传》(“十五赴棘围,点额而回,旋丁父艰,哀毁致病”)与之相印证。说明此段文字涉及竹坡行事皆为实录。此一版本藏大连图书馆。

大连图藏本与吉林大学图藏本相比勘,有多出的夹批、眉批。正文文字相异处,大连图藏本同崇祯本,而吉大藏本则与崇祯本相异。说明大连图藏本正文更接近崇祯本。大连图藏本刻印在前,吉大藏本是据大连图藏本加工修饰而成。大连图藏本正文多用俗别字、异体字。吉大藏本与之相比,俗别字、异体字少,刻印更为精良。根据对大连图藏本、吉大图藏本比勘研究初步判断:大连图藏本为张竹坡于1695年刊刻的初刻本。当时生活贫困,处境艰难,于三个月匆忙评点完稿,在金陵刊印发售“日之所入,仅足以共挥霍”(《仲兄竹坡》),“我为刻书累”(竹坡《幽梦影》评语),不久,“遂将所刊梨枣,弃置于逆旅主人,罄身北上”(《仲兄竹坡传》)。三年后的1698年病死在钜鹿客舍。张竹坡评点时,对小说正文除回避清讳,改“胡僧”为“梵僧”,改“虏患”为“边患”,改“匈奴”为“阴山”,改“狁”为“太原”,改“夷狄”为“蛀虫”,改“伐辽”为“伐东”等外,一般对正文文字未作改动。

吉林大学图藏本为据张评初本复刻,行款、版式、书名页、序与初刻本相同。但对评语有文字加工与删减,对小说正文文字上有改动。此复刻本的加工与刊刻主持者是谁?经考证,初步判定为张竹坡的弟弟张道渊。张道渊是竹坡评点刊刻《金瓶梅》的知情者、支持者,在竹坡死后,又是张评本的修订复刻者,也应是竹坡手稿的存藏者。道渊在竹坡死后,继承竹坡之遗志,复刻修订张评本,在《金瓶梅》的整理传播上做出了重要贡献。道渊在《仲兄竹坡传》中肯定评点《金瓶梅》是可以流传后世的“著书立说”,“有不死者在”,可以千古不朽。此评,道渊可与其仲兄竹坡共享。

以张评本前述有回前评语本与无回前评语本为祖本翻刻,产生出两种系列的翻刻本:有回前评语本影松轩本、四大奇书第四种本、本衙藏板本、玩花书屋藏板本、崇经堂板本等。无回前评语本在兹堂本、无牌记本(扉页框内左下无“在兹堂”三字,有漶漫痕迹,其余各款同在兹堂本)、皋鹤草堂梓行本等。

满文译本《金瓶梅》,据张评本译小说正文。康熙四十七年(1708),有户曹郎中和素译(据昭琏《啸亭续录》,一说徐蝶园译,见《批本随园诗话》)。四十卷一百回。无插图,序与正文每页均为九行,竖刻,从左至右读。国内现存完整的四十卷本两部,残本三部。精抄本一部,精抄残存五回本一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葛思德图书馆藏一部。满文本序汉译,见《金瓶梅资料汇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

崇祯本系统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崇祯本)二十卷一百回(与词话本分十卷不同)。卷首有东吴弄珠客《金瓶梅序》,无欣欣子序,也无廿公跋(原刊本无,翻刻本有)。有插图二百幅,题刻工姓名:刘应祖、刘启先、黄子立、黄汝耀等。这些刻工活跃在崇祯年间,是新安(今安徽歙县)木刻名手。这种刻本避崇祯帝朱由检讳。据以上两点和崇祯本版式字体风格,一般认为这种本子评刻在崇祯年间,简称崇祯本(包括清初翻刻的崇祯本系的版本在内)。

现今存世的十几种崇祯本系的本子类别不同。从版式上可分两类。以北京大学图藏本为代表是一类,每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东吴弄珠序四叶,扉页失去,无欣欣子序、廿公跋。回前诗词前有“诗曰”或“词曰”。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上海图藏甲乙两种、天津图藏本、残存四十七回本等,依版式特征,与北大藏本相近。另一类以日本内阁文库藏本为代表,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八字。扉页题《新镌绣像批评原本金瓶梅》。无欣欣子序,有东吴弄珠客序、廿公跋。回首诗词前多无“诗曰”或“词曰”二字。首都图书馆藏本、日本京都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本,依版式特征与内阁本相近或相同。

眉批刻印行款不同。北大藏本、上图甲本眉批四字一行为主,也有少量二字一行的。上图乙本、天津图藏本眉批二字一行为多。内阁本眉批三字一行。首图本无眉批。有夹批。

王孝慈旧藏本为学界所特别关注。原藏插图二册二百幅。1933年北平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词话本中有附图,即据王氏藏本影印。第一回第二幅图“武二郎冷遇亲哥嫂”栏内右侧题署“新安刘应祖镌”六字,为现存其他崇祯本图所无。图精致,署刻工姓名多。第一回回目“西门庆热结十弟兄”,现存多数本子与之相同。只有上图乙、天津图藏本作“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据插图与回目,此本可能是崇祯本的原刊本。北大藏本以原刊本为底本翻印,为现存较完整的崇祯本,图与正文刊印精良,眉批夹批比其他崇祯本多,眉批与正文句对应,无错位乱置之处。

崇祯本与词话本之间的关系,学术界有不同看法。一种看法认为词话本(十卷)刊刻在前,崇祯本(二十卷本)在后,崇祯本是词话本的评改本,二者是母子关系。魏子云(见《金瓶梅的幽隐探照》,台湾学生出局1988年10月初版38页)、黄霖(见《再论金瓶梅崇祯本系统各本之间关系》)等持此意见。笔者亦持此说(见《金瓶梅探索》,吉林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51-56页)。

另一种看法认为二者是平行关系,认为两种本,从两个不同的底本而来。韩南《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梅节《全校本金瓶梅词话前言》中说明了这种看法。浦安迪在《明代小说四大奇书》中也持二者为平行无直接关系说。崇祯本版刻上保留的词话本的遗迹很多,足以说明崇祯本与词话本的亲缘关系。平行无直接关系说似不能成立。

词话本系统

现存《新刻金瓶梅词话》有欣欣子序、廿公跋、东吴弄珠客序。不少学者认为这是最早刻本。吴晓铃《金瓶梅词话最初刊本问题》、魏子云《金瓶梅的问世与演变》、马泰来《诸城丘家与金瓶梅》论著中均持这种观点。词话本刊本今存四种:国内存一种,日本存三种。国内存藏本《新刻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二回缺二叶,日人长泽规矩也认为是词话本原版。日本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藏本第五回末叶有十一行与日本德山毛利氏栖息堂藏本不同。栖息堂藏本第五回末叶有八行用《水浒传》文字刻印配补。日本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词话本残存二十三回(实存七个整回和十六个残回)。对这四种现存词话本,学者多认为为同版。


原载:选自《王汝梅解读<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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