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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科医生

范洵

老李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妇科医生,当然也是教师,却是男的。他上课极投入,讲到子宫时向两侧高举双臂,两手张开,说你们看我现在就好比子宫,驱干是子宫体,双臂就是输卵管,双手就是输卵管伞。同学们感叹真形象,他就落下个绰号:子宫李。后来干脆就把“李”读轻声,叫他“子宫里”。

老李长得不算帅却气宇轩昂,有人说老鼓捣女人那地方早晚得出事,也有人说就不把女人当女人了,老婆跟这种人有啥意思。而老李既无风流韵事也生活正常,但他老婆却是他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是他大学毕业三年的时候,别的同学都结婚了,唯独他连对象也没有。大伙不催他,知道他是没称心的宁可不要。而姑娘一听说男的搞妇科就躲,他也不急,好像没有也行似的。可他竟看中了神经内科施承祥的对象,还追得毫无忌讳。那姑娘挣扎着拒绝他,都哀求了。他就更来劲,说不由自主的事就应该实事求是,人不能自我欺骗,你明白谁更吸引你。姑娘被他追得不知所措,周围人力劝、施承祥警告,他都不以为然,甚至跟施说你把她让给我吧,我俩才最合适。施骂他恬不知耻,他却笑:“错了,是实事求是。”施气急了要揍他,他也不躲:“你打吧,我总得付出点代价,要不我于心不忍。”施无奈:“你这人真没救了。”就甩甩手走了。他却在后边说要不咱俩就争吧,看她跟谁。施站下来哼哼一笑:“我凭啥跟你争?你有啥权利?”姑娘被施承祥的此举感动,发誓跟他一辈子。而老李也不急不躁,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关心体贴无微不至,讲天作之合的道理循循善诱,姑娘终于让他给就泡软了,到底嫁了她。

文革中老李被关进“牛棚”,老婆就和施承祥搞上了,放出来后大家说有好戏看了,老李不宰了老施,他那脾气。可他却心平气和,让老婆如实说来。老婆痛哭流涕,说自己太无依无靠,也是不得已,让老李惩罚。老李冷笑:“怎么罚?能把事搬回来?”老婆吓得屁滚尿流:“好,好,反正我做下了,随你咋办吧。”老李说男女的事我最明白了,不能不近人情。可你偏偏跟他,这不是糟贱我吗?他找老施来,他不敢,老李笑:“你像个男子汉吗?放心,我不能咋样你,都有家有业的,我不能毁了你的生活。”三人对质,老施承认自己“贼心不死”,但决不是报复,自己虽已有老婆孩子,但心里仍对她念念不忘。老李叹:“我就知道是这样,你算是个有情人,是我拆散了你们。也好,咱俩的账就清了。”老婆又惊又喜:“你就打我一顿出出气吧,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没二话。”老李说夫妻之间哪能是牛马。人心这事真是强求不得,谁该得早晚能得着。

从此老婆毕恭毕敬,老李不受用:“这成啥了,跟主子奴才似的。”老婆说那咋办?我得给自己赎罪。老李叹:“你有啥罪,真有罪的是我!”

大家称赞老李大度,他却说:“根本不是,不该变也不可能变的事,干吗跟别人跟自己都过不去。”

恢复高考后医大缺外语教师,老李提出他可以教英语。学校觉得这倒是个权宜之计,却怀疑老李的英语水平,因为他虽然俄语呱呱叫,英语却是文革后期自学的,不敢相信,让他就教俄语。老李说真要培养大人才还得学英语,这第一届学生得打响头一炮。你们不相信我就找个英语老师来考考,要差了我自动灭火。

老李教英语学生怨声载道:我们这叫学医还是学外语?老师这么教不是要我们命吗?学校才知道老李简直是残酷式教学:选的课本深,还量大进度快,学生大量精力用在英语上,不少人半夜三更地背。他还振振有词:学习就得有压力,尤其外语,就是硬工夫,不累个死去活来还想学出个样?学校劝他轻点,他说学习没有累死人的,以后就知道啥收获了。我不是没教出错,没教不明白吗?要不就换人。人们这才明白难怪老李自学的英语水平这么高。

几年后这届毕业生回忆大学生活一个很深的记忆就是老师的残酷英语,却都感叹大大受益,除了外语专业的,没有多少人能和咱这功底匹敌。尤其出国或考研的,一致称太受益了。

后来施承祥当了副校长,有人说坏了,老李要挨收拾。可是老施却要提他当科主任,他说:“我这脾气不能当官,有你看重就足了。”老施说:“别以为是抬举你,我这也算坐天下了,不得有人帮吗,你就算给兄弟捧场吧。”老李说要这么讲就没说的了。

老李当科主任兢兢业业,妇科成了名牌科室。大家说:老李这人用对了是块大材料。

老李五十多岁时却离婚了,理由很简单:感觉变了。人们说你这是干啥,都快一辈子了,风风雨雨都过了,这么大岁数还闹啥。他说不是闹,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忍受不了还分时候?不行就有不行的道理,不欺骗自己也是不欺骗别人,生活得真实不对吗?人们就猜他是另外有人了,老婆人老枯黄,男人都喜新厌旧。劝赌不劝嫖,这种事谁管得了?

离了婚孩子气得都不跟他来往,他也不自在。大家瞪着眼看他找个什么样的,他却平静如常。有人沉不住气要给他介绍,他则笑:“干啥呀,把我看成啥人了。”大家惊异,他也不解释。后来老施气不过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满面感慨说我对不起你,从你手抢来却没和她到最后。其实我没任何用意,就是感觉完全变了,她再不像她我再不像我,在一起都不舒服。年轻时候那么美好,老了变了就更受不了。老施问他有什么原则问题不能容忍,他说原则问题真没有,但日常生活平常感受倒最让人难受。老施说你呀你呀,老了老了咋还闹上事了?我看你该检查检查,是老年精神症状了吧?人们就真认为老李有老年精神问题,还有人玩笑道:叫他“子宫里”真没差,老了也长不大。

老李带的研究生全是女的,有人跟他开玩笑:你可是近水楼台,还懂女人,可得自律啊。他笑:不对,是研究女人,就不动心了。有个女研究生,虽才华出众又有风度却长得丑,男生们敬而不爱,她就心高气傲,对男人不以为然。但她对老李崇敬,说老师这人学问是真学问,做人是真人。老李也很得意她,说能学习的不算啥,够人才的不多,她就是人才。两个人做事还合手,老李凡事就爱找她,人们常见他俩在一起作实验写东西一干半夜三更。就有人猜测这俩人有事,还有人自以为很理解:有人爱悦目,有人爱赏心,是知音就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有人发现那女生面对老李时眼神的确不寻常,就确信他俩真成事了。但一年多过去毫无动静,人们就猜测老李还是不中意,他原来那老婆长得多好。老李对此有所察觉,也不辩驳,跟那女生仍如常,只是有一次和同学聚会喝多了才傲然道:“人就好小人之心,除非是我老婆再回年轻时候,对谁我都不动心了。”同学问那你还离啥婚?他说就因为她不是过去的她了,我才受不了。与其在一块消耗感情,不如适可而止,还留点美好回忆。有人说你咋跟小孩似的,衰老是自然规律,既然你不是喜新厌旧,还没事整什么事啊?他说觉得不是那个人了,在一起生活就受不了。大家说你这个人太教条了,他还犟:“咋教条呢?我要是跟她虚情假意过日子,不是欺骗她吗?”

有人说老李古怪,有人说其实是单纯,有人开玩笑说这种人能长寿哇,童真啊。而老李却六十三岁就死了,而且是精神错乱自杀的。人们感叹:他这人啊,太极端了!

事情是这样的:

老李退休后被延用带博士生,六十二岁那年他带的博士生中有个一个三十四岁、才貌双全的女的,离婚单身,给她介绍对象都不接受,声称此生再不嫁人。有不怀好意男人勾搭她,还有人说得好听:你这么好一朵花不能早早就雕谢了,明白人就应该不受观念的束缚,充分享受生活。老李发现了就正告她:要么你找个合适的,要么你就洁身自好,别老让苍蝇围着转。她叹:老师我说句自傲点的话:花开得好,就招蜂惹蝶,花有什么办法。老李倒称赞:好,那你就开,有蜂有蝶很正常,要是有苍蝇我收拾他们。

老李就一副护花使者姿态,骂了两个本无歹意的人,有的受不了就背后放风:他是别有用心,想自己独霸。

一次老李大病,那女博士无微不至地护理,两个人就唠得深了。女博士讲了自己身世:自己没遇到过好男人,所以这辈子就不指望有爱情了,只想在事业上发展。老李说你太消极了,你这花开着呢,还得享受生活。人生是丰富的,不能只要事业。女博士就叹:要有老师这样的人多好。老李就紧张了,有点难以自持。女博士一冲动扑在他怀里:老师我爱你!老李一边说你冷静点一边搂住了她,又说我也爱你,你就叫我爸爸吧。女博士就叫爸爸我爱你,我比爱爸爸更爱你!俩人就做了男女之间能做的事。

以后两人一发不可收,每次女博士都叫他爸爸,他都叫她孩子,作爱作得惊心动魄。后来这事被人知道了,议论纷纷,女博士干脆就要嫁给老李,问他敢不敢娶。老李说当然敢,正当的事我这辈子都敢。可是要登记在单位开介绍信时办公室的人把他们好一顿“开导”,到了办事处又被好一顿盘问,气得他俩跑回来不登了。女博士的爸爸妈妈又跑来骂老李老不要脸,老李就又病了一场。女博士再来伺候他坚决不让,还断然和她结束恋情。女博士一气大哭,给老李留下一封信一去无踪影。信上说我注定了遇不上真男人,此生没有幸福。原来男人都是懦夫,关键时刻都不可靠。她说她出家去了,反正人生没什么意思。老李沉默了几天就精神失常了,时哭时笑,还老念叨一句话:“情种,情种啊!”

老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一个特爱干净的人变得肮脏不堪,大便后用手抓着到处抹,还捡脏东西吃,弄得浑身脏兮兮臭哄哄,连医护人员都没耐心了。

他老婆来了,骂着:“你个作孽的,报应啊!” 却哭得极伤心,把他伺候得妥妥贴贴。但老李始终不认识她,却服服帖帖像个孩子,大便也不抓了,也不捡脏东西了,吃饭时候很规矩。没等医院让出院,他老婆就主动要求回去,说还是在生活环境中调理好。医生说那当然,有利于他恢复到正常生活状态。不过就看家属的护理了。老婆说没问题,他不是个脆弱的人。

老婆和他住一个屋,施承祥要给派个护士,她却不要,说他这种情况就得亲人,不光是护理的事。周围人都议论:这老李真是个有福人,女人沾上他咋就死心塌地呢?

老婆每天带他出去走,像对个小孩子一样指着周围这个那个地给他讲。老李听得老老实实,渐渐地老婆发现他眼神活了,还不时冒出句话,慢慢地还问点什么。她哭了:“我说你不能傻到底嘛,你是多聪明的人哪!”

有一天老李忽然痴痴地看老婆,眼睛一点点放光,现出孩子一样的欣喜,猛然叫老婆的名字。老婆放声大哭:“你可算明白了!可算明白了!”

老李真就明白过来了,虽还有些痴,却能说不少话,问不少事。这一天他老婆兴高采烈,带他去买菜时逢人就说他好了,不信你问他!老李就和这些人说几句话,虽然话有些怪,却也不离谱。

然而当天晚上老李却又有些异样,老翻看一本他写的妇科教材,眼睛又直勾勾的了。他老婆拿过书来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伺候他睡觉。忽然他直盯着老婆叫她的名,不住地问:“是你?真是你?”老婆觉得不好,就拉他上床,他却指着书上标注的一些字,说出那女博士的名,念叨着:“她写的,她写的。”

老婆眼瞅着他安安静静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却不见了人,屋里没有,门锁也推紧着。正要出去找,有人急慌慌跑上来说,老李跳楼了,在她家窗下面,已经死了。

他老婆就疯了,一直住在精神病院。人们都感慨:老李这家人是咋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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