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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世界

红月亮

1.脆弱的生命

护士打开门的时候,我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惊讶地看着我。

我用我的行动告诉她我是个坚强的人。

坚强的人不被病魔吓倒。

其实刚站起来的时候,我立刻有倒下去的念头,感觉天空在四周不断的旋转,蚊蝇在耳边不断的鸣叫。不一会,眼冒金星,血压上升,胸口发闷,呼吸也有些不畅起来。

医生在讲到我的病情时特别强调了一点:身体状况太差。

我一定要让自己好起来,人只有活着,才能去思想。

疾病一度让我倒下去,像一棵大树,在狂风中折断,发出“咔嚓”的一声响,转眼间,地上就散落了乱枝。

生命是这样的脆弱。

可是对生命的渴望又是这样的强烈。

在断树的四周,冒出了一棵棵小树,对抗着风,尽情地吸收着阳光和雨露。

这些小树,有的被摧残了,有的却存活了下来,越长越大,最终成了参天大树。

我还年轻,生命很是美好。

不久前,我还养过一头小狗,小狗很可爱,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鲜红的嘴上嵌着一个别致的鼻子,大大的眼睛清澈得象流淌的河流,一看到我,摇着尾巴迎上来,用脚爪轻抓着我的裤管,这时,我会给它一些食物,它看到食物,快乐地叫了几声,然后趴下身来,津津有味地吃着。

一天,我发现小狗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主动向它打招呼,它也不理会,双眼紧闭着,我端出它最爱吃的碎骨头,它大概闻到熟悉的美味,艰难地睁开双眼,又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重新闭上双眼。

它要死了,我伤心地想。

我把它搬到草丛里,让它安静地躺着。渐渐的,它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一蹬脚,没有了动静。

它终于死了,几十个日日夜夜,它一直陪伴着孤单的我。

我挖了个坑,挥泪告别曾经让我快乐的小狗。

重新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第二天,我从睡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的,眼前似乎有个熟悉的影子在晃动。

竟然是死去的小狗,它依旧象往常一样,耷拉着脑袋,摇着尾巴。

我赶紧起床,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骨头,递进它嘴里,它张开口,似乎饿极了。边摇尾巴边吃,显出一幅感恩零涕的样子。

它的快乐感染了我,我伸出手,抚摸着它的头,此时的小狗,默默地闭着眼,用舌头舔着我的手指。

我们这样了很久。

人和动物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

象一个亲密无间的好友,无话不说,却什么都不曾说。

小狗靠在我脚旁睡了很久。它睡得很香,还打着呼噜,小脚在一动一动的,好象在做着一个梦,梦里,它在轻声地吠叫。

只见它的舌头舔来舔去,是在想象着食物带来的乐趣吧。

我不忍打扰它的美梦,让它安安静静地做下去。

以前我不相信动物也会做梦,认为它们最原始,最本能,可是我从这头小狗身上,才知道动物与人都一样,都有着想象,有着思维。

梦中的人和梦中的动物都是最直接的面对自然,没有任何虚伪可以留下。

有时候我真想逃离现实,与梦中的世界接触。

小狗是生存了下来,而现在的我,却只能倒在病床上,整天饱受着药物的痛苦。

医生说我病得很严重,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他没有说。

我是断断续续病了半年,最终才住到这个大医院里。没来医院以前,我天天吃着药,药并不能让我好起来。

我病到吃不下东西了,才咬咬牙,来到医院。

因为我知道医院是个花钱的地方。

可是我别无选择。我仍然是个单身汉,虽然,也曾有过爱情的美梦,有过缠绵的回忆。

当在睡梦中惊醒,一个个七彩泡泡骤然破裂。所以直到现在,走过了二十七个春秋的我,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叹口气。

病中,我善待自己,把什么事都放开。

托护士在市场上买到过一只烤鸭,吃了一口,觉得很香,可是,突然浑身无力,拿碗的手沉重万分,不断地抖动。

我倒在床上,捂着枕头。一阵阵疼痛从胸口传来,是撕心裂肺的痛。

痛,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冷汗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过了一会,我摸一摸衣服,发现全湿透。

看自己的手,苍白得像一张干纸,一直抖得厉害。

曾经辛苦地劳动过,手啊,不能再听我使唤。

我无力抗争。这时候想到最多的是药,尽管几天来,吃着这种药,一直没有见效。不过人在危急的时候,总想抓一点救命草。

“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所以最重要的是你将怎样度过一生。”,想起这句话,我心里有无数个问号,许多年以来,我究竟做了什么。

也将何去何从。

绿叶吸收阳光,从土地里摄取各种养料,从而得以生存。

生理的欲望使人渴望食物。

精神的需求让人渴望爱情。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

而现在的我,正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但我在努力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倒下去,就完全站不起来。

一定要站起来。

尽管头痛得厉害。

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热水,一点点艰难地吞下。

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异乡,耳边响荡着陌生的声音。

朋友啊,朋友。

回想起从前的许多朋友。

他们不会想起我。

胃里有一阵酸气冒了上来,顿觉头重脚轻,“扑通”地声摔倒在地上。护士走过来扶我,我小声地说,“我自己能起来的。”

护士说,“看你病到这个程度,为什么还要逞强呢?” 我没再说什么,被护士扶起来的时候,觉得异常的吃力。腿软软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护士说她见过我这样的病人,他们对自己的病情不了解,可是一直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在旧病重发的时候,常常焦燥不安,怨天尤人。

我问要怎么办才好。

她说在疾病康复的过程中,良好的心态是重要的。病人只有放开心情,平静地面对自己,才可能战胜病魔。

我静静地躺着,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想着从前的许多往事。

许多年前,我自以为是个狂热的诗人。

我在作诗,一个冬夜里作的诗。

飘飘扬扬

无声无息

整个世界掩埋于雪中

前行的人

分不出美

也分不出丑

分不出善

也分不出恶

一朵梅花

落在一块破碎的镜上

镜里边出现一个长长的影子

伴随着一个伤心人的歌唱

为爱受伤的何止有我

迷失路途的何止有我

我受过伤,为爱受过伤,这是真的。

年轻的诗人,最是多愁善感,一草一木,处处入情。

心中有无数美丽的幻想,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

往事不堪回首,前程一片迷茫。爱过了,受伤了,心里满是恋人的影子。

这世界因为有她才可爱,因为失去她而黯淡。

曾有多少时候,望着成双成对的恋人,惘然若失。

曾有多少时候,想起海誓山盟的情话,彻夜难眠。

不敢见圆月,见了眼泪长流。不忍看旧照,看了黯然伤神。

在陌生的小路上徘徊,为的是避开熟悉的人,熟悉的景。

迎面而来的人,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会认真走好今后的路。

小鸟在我耳边鸣叫,这世界依然还是那么美好,我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看朝阳把大地染成红色的海洋。

生而来到这个世界,却错过了许多美丽的风景。

为了忘记伤痛,我决定做到忘掉自己。

常常站在一棵树前,看树上的花一朵朵开放,很静,花开得也特别的美,花香飘得老远,而我是最近的赏花人。

走到一个野草丛中,星星点点散落着一些黄色的小花。

躺下去,听见布谷鸟开始鸣唱,一阵一阵,如浪花舔着光脚板。

我想看清那只鸟,那只孤单的、一直在鸣唱的鸟,为什么如此的逍遥,如此的快乐。

鸟其实离我很远。但我决定去找它。翻过山头,又过了一个山坡,鸟叫声嘎然停止,一只布谷鸟正站在树枝上打理着羽毛,它小心地把脖子伸进羽毛中,用油光发亮的嘴啄了又啄,最后,它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

它显然没有发现我。它伸长了脖子。清亮的鸣叫又开始了。

我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它看到了我。

我不忍打破这诗一般的境界。周围的景色很动人,鸟叫声也很动听。

一片片绿叶遮住我的视线,是一种野生的杂木,我叫不出名字。叶子很阔,隐隐约约透过阳光来,一条条的叶脉汇成河流,可以想象水和养料在其中静静流淌。

水,生命之水。

汇成河流,汇成江海。

布谷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不断地叫着。

我边数着叶的脉络,边听着歌声。

大自然的美妙尽在于此。

我是最快乐的人。

愿永远这样躺着,想着。

不让一点尘埃进入内心。

采撷一山的阳光藏在心里,回到家中,把所有的往事整理完毕,保留一些,清除一些,轻轻松松重新面对,多了一份淡泊,少了一份忧伤。看世间花开花落,雁去雁归。

缘起缘来,顺其自然;缘深缘浅,在于珍惜。

后来,过了许多年。

睁开眼睛看世界,太阳很灿烂,月亮很明朗,雨也下得很闪亮。

我已忘记了昨日的伤痛,忘了自己。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天气里,我独自一人,踏着青翠古朴的山路,拾掇盛开的鲜花,采撷通红的枫叶,听丛林深处传来一阵阵悠扬的蝉鸣。

疑心进入了人间仙境。

我愿意走到一个世外桃源中去。

那里不会有悲伤。

走了很久了,人,总是在不停地走路。

穿过树林,走过一座山,淌过一条河,眼前突然一亮,上了一个大山坡了,山顶上出现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的另一边,高高低低坐落着几户人家。

我快步走上前去,因为我看到了不远处的清泉。

那泉水冒起一阵阵温暖的水雾。

我是口渴了。

我梦想中的清泉啊。

泉水在我手心闪着光,活力四射,蹦跳到我的唇边。

从我手中滑落的,那还是泉水么。

我看到的是太阳落在了我的口中,天空,带着白云,也落在了我的口中。

我是累了。

用偌大的绿草地当席,用蓝天白云当被,清风阵阵,吹我入梦想深处。

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个小女孩。

美丽的小女孩,红扑扑的脸上嵌着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好奇地望着我。

我对她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理解我的笑。

但我知道笑是内心喜悦的一种表露。

小女孩问我是从哪里来。

我是从哪里来,我自己也糊涂了。

如果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就不会有太多的迷惘。

小女孩问,“你是从山下来的吗?”

我说,“山下,也有一个世界。”

她说,“我去过山下,很热闹,可是灰蒙蒙的。”

我说,“是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商店淹没在闹哄哄的人声里,车辆爬行在火辣辣的公路上,不时传来一阵阵无聊的笑声,一阵阵叫卖声。”

她说,“我喜欢呆在山上,看着家里的大黄狗,呼唤着可爱的小花猫,你说的山下,我一点也不喜欢。”

正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云儿,你在和谁说话呢?”

云儿放开双脚,跑到母亲身边,用手指了指我。

我上前打招呼。

那位妇女的气色很好,额头上还闪着亮光,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有孩子的人。

她问,“口渴吗?”

我说刚喝了泉水,泉水还凉在心里头。

妇女说,“其实你到山上来,看到的都是山水,而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山水。”

我回答说,“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淡忘自身的存在,然后才懂得快乐。”

妇女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轻声说,“我把餐桌布置在那块大石上,红红的阳光映照着青翠的早餐,轻轻的风吹拂着平静的心,我已经很满足这样的人生了。”

我问,“那,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吗?有没有想过失去一些什么而烦恼。”

她说,“我不烦恼,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快乐中,父亲是个有钱人,母亲专注于音乐,希望我继承她的音乐事业,但我想,我一定要过自己的生活。你看到的我,现在的我,才是一个真实的我。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想过的生活,就是像现在一样。”

我说,“我真的很羡慕你,不知我的到来,有没有打扰到你。”

她说,“能来到这个地方,自然是一种缘份。”

小女孩抬起头,对妇女说,“妈妈,爸爸还在地里干活呢,我们过去看看吗?”

妇女说,她和丈夫一直在土地里干活,累了躺在草丛里,摘上一朵花,闻着久久不散的芳香,渴了喝上一口清泉,百骨凉透,回味远穷。

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绝不是为了逃避现实。

我们走到一片金黄的麦田里,麦田里散发着一阵阵清香,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地里站着一个神清气爽的男人,他看到我,问,“你爱诗吗,或者你本身就是一个诗人吗?”

我说,“我不是诗人,但也许写过一两首诗。”

他说,“不久前的一个黄昏,来了一个诗人,围着山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你说你不是诗人,那你一定是个孤独的人。”

我说,“我也不懂什么叫孤独,但自从我学会了独处,我便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的清静世界。”

他说,“你不懂什么叫孤独吗,那你是个爱自然的人。能看到山色的美丽,能感受到森林的宁静。”

我说,“爱自然是人的本性,每个人一生下来,就会觉得身边的一切很新奇,总想摸一摸,闻一闻。我是偶然来到这个山上,和偶然的人,谈一些偶然的事。”

他问,“那么,你喜欢网络上的虚拟人生吗?”

我说,“网中人时有时无,时隐时现,当我想真实地抓住一点什么时,它却神秘地消失了。”

他说,“芸芸众生,欲望无穷,我渴望清新,渴望独立人生。事实上,我在写作,清心地写,写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问,“那么,写的故事结束了吗?”

他说,“生命是会结束的。”

他不说故事是会结束的,难道故事真的不会结束吗?

有一段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很远的路,这段路叫爱情。

爱真理,爱自己。

我想找回从前的爱情,从前,爱着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丢失了那份爱。

这个世界把我丢在一个狭隘的角落里。

当我重新认识自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对自己说,“还会有月亮升起的,一个红红的月亮,把大地染得一片金黄。”

哦,网络吗,我相信,有个叫“兰色的秀”的女孩正和我谈得火热。

因为陌生,所以才可以无拘无束。

因为遥远,所以才可以想象连篇。

田里的诗人放下锄头,带我走到山头,山下,是遥远的世界,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诗人说,“闭上你的双眼,想象你的现实吧。”

我闭上眼睛。

我回到许多年前。

想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想到了发奋图强的学生时代,想到了在数学的边缘上,看一些壮丽的风景,想到了人生,有得意的时候,也有失意的时候。

我一直想成为一个大数学家,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理想。

例如,我喜欢在纸上画一些曲线,然后,我说,应当可以计算长度的,应当可以分段的。

我去观看翩翩起舞的蝴蝶,它们忽左忽右,并不按我描绘的曲线飞行,然后我说,世界是混乱的。

当我的理想破灭以后,我觉得人生是无味的。

爱情拯救了我。

我知道了两个人的世界比一个人的世界精彩。

她说会永远爱我,真的吗?

我听说过美丽的爱情故事,听说过白雪公主的故事。

我也是幸运的吗?

在一个寂静的黄昏,我问她,“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说,“世界不在的时候,我还在爱着你。”

我相信世界是会灭的。

那时,我相信爱情是不会灭的。

可我知道,偏离是存在的,我研究过一些微分方程,当初值取得有稍许差别时,发展的曲线会是沿着中心发散的。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蝴蝶效应。

我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怎么样的。

从没想过,爱情是会变质的。

她消失在一个寂寞的春天。

那一年的春天,雨下得特别多,雨水淋湿了我等待的心。

我回去翻了一本叫做非欧几何的书,谈到通过直线外一点可以作无数条与之平行的线。

我自以为是会慢慢靠近她的,因为我正向她走去。

可是我走的是平行线。

无数条平行线,注定了我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永远靠近不了她。

她走了。

在一阵风中,我听见有人在唱着一首歌,唱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知道,当初我是把一颗煮熟了的种子,播在了土地上。

我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种子生根发芽。

我愤然的说,老天会看到我的良苦用心的。

我只想远离这个世界。

不行吗。

我学会了种庄稼,种瓜果,因为我相信只要还有水,庄稼是会活的,人是不会饿死的。

我甚至厌倦口袋里为什么要有钱。

但人们都说要有钱。

钱是货币,很久的时候就有铁钱,铜钱。

现在人们用纸币。

我有时候摸出一张钱,认真的左看右看,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这时我就说,不就是一张纸吗?

当我学会了基本生存以后,我有了那种从猿进化到人的优越感。

狗当然还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我对它笑了笑,“懂得什么叫劳动吗,劳动才能创造价值。”

狗自然不懂,它只懂得吃食是很开心的。

我开始去练习磨擦生火,用石头敲打石头,冒起一阵阵火花,但一直没能点燃旁边的柴禾。

这肯定不行,没有火,我将生活在一片漆黑中。

想起古人是钻木取火的,何不试试。

我找来木头,在干柴上不断地磨擦。

好了,冒烟了。

我想第一个原始人并不是钻木取火的,而是天上闪了电,点燃了一个什么地方,烧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那里,拣到一些被火烤熟的野味,觉得比生吞的好吃,就留了心,以后打到什么猎物,如果有野火的话,就放到火上烤。

我还学会了发电,电是电子从一个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流动,就像水流,所以首先要有电压。

我看了能量守衡原理,知道可以用火来发电。

但我制造不出自己的发电机。

问题的关键是,我找不到可以存储电能的东西。

现存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

当我生活在这个前人安排好的世界上时,不免有点扫兴,我被人们指导着应当这样,应当那样,自己的创造性和主见都没有了。

我想一千年后,我也能发电,也会制造集成电路,说不定还可以制造一个简单的电脑。

制造电脑后,我会编出一个语言系统,把自己想要做的事用程序表达出来。

也许会有黑客,会有病毒存在。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平日里我上网,就是打开了许多服务器的一些特定端口,我通过端口,得以访问到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有人形象地说,端口就好比是一扇门,你只能从门里才能走到房子里去。

也有小偷把封闭的门敲开。

我开始编译自己的操作系统,我想作为一个操作系统,应当能理解我的一些意图,而不是机械地执行指令。

我用得最多的是条件语句,让电脑能够判别世界上一些本来有差异的东西。

写了个引导块,存在磁盘的零磁头零磁道一扇区,执行时,指向内存的某一段,于是,机器启动了。

现了个“Welcome to my first operation"后,转到DOS界面。

我输入“1+1=?”

电脑回答说,“2。”

我输入“2-1=?”

电脑回答说,“1。”

好了,让电脑当我的助手吧。

下一步,我要学会采药,山上确实有许多我叫不出名的野草,挖出根闻了闻,还真有些药味,那么就是药了,究竟能治什么病,我一时也清楚不了。

我是要分析药的化学成分,但我没有工具。

没有工具的,那我该怎么办?

想起李时珍,他把药含在嘴里,想象能治什么病,就拿来治什么病,结果给治好了,于是写了个笔记,叫做《本草纲目》。

我也应当有自己的《本草纲目》。

有时候,从山沟里挖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根须,我想肯定会是药,就把它收藏起来,有空的时候,嚼一嚼,尝一尝,想着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性状,能治什么病。

例如我去山上,惹得一窝蜂攻击我,把我叮得遍体零伤,我找出采集的药,选了特别清凉的,吃下去,不一会,灼热感没有了。

药的效果真是神奇啊。

当这些实验做过后,我开始想着去做一个简单的收音机,或者电视机。

我的任务只是把空中的一些信号给接收过来。

我了解了什么叫共振后,便开始工作。

一开始,我确实做出了个模型,但没有听到广播的声音。

我想肯定是某个环节出问题了。

难道是,难道是。

对了,空中这些信号是很微弱的,我必须把它放大,才能正确的收听。

我从废主板上焊下几个三极管,准备用作放大管。

果真,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可是,我无法调频道。

我需要的是一个可变电容,与线圈组成LC电路振荡,然后,调节电容,使得本机频率与空中的某电台发生共振。

因此我买了可变电容。

结果和我想得一模一样。

设计电视机时,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行场扫描信号是得到了,但我能设计出一个显像管吗?还有,我怎样才能使电子枪高速地发射电子轰击屏幕?

也许我不要考虑显像管,不是有LCD吗,那么LCD的工作原理又是什么?

我苦想了三天三夜。

结果,我想到了萤火虫,也许我可以模仿它造出一个屏幕来。

它一闪一闪的,闪的时候代表1,不闪的时候代表0,不就可以表示数字信号了吗?

但我终究没有制造出这样的一个屏幕,最后,我说,还是等我把其他的事做一做吧。

我去观看叶子,发现一个现象是,叶子都是对称的,也许人们思空见惯了,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是对称的。”

我从老子《道德经》那里得到了一点启示,说的是“天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

为此,我画了一棵这样的生长树,有一个根结点,在根结点下,是两个子结点,在两个子结点下,是四个孙结点,四个孙结点下,是八个曾孙结点。

生长,也许就是这么个模型。

这个生长模型是对称的。

所以,在人们看来,叶是对称的。

我肯定了我的假设后,开始研究“黑洞”。

我想知道物质是怎样从混沌中进入稳定的。

我设计了这样的数列:设R是正整数,当R是偶数时,R=R/2,当R是奇数时,R=R+1

当然这是一个递归过程,我做了这样的测试,让R110。下面是测试结果:

1212121212

2121212121

3421212121

4212121212

5634212121

6342121212

7842121212

8421212121

91056342121

10563421212

可以看出,这10个数列都趁向一个无穷周期数列121212

我把这个无穷周期数列称为“黑洞”。

不久,我发现了很多这样的数列。

尝试R的另一个构造函数:设R是正整数,当R是偶数时,R=R/2,当R是奇数时,R=R+3

得到了另一个测试结果:

1421421142

2142142142

3636363636

4214214214

5842142142

6363636363

7584214214

8421421421

91263636363

10584214214

10个数列趁向两个无穷周期数列142142363636

最后我做了个归纳法:设RN是任意正整数,M是任意奇数,K是任意偶数,当R是偶数时,R=R+K/2,当R是奇数时,R=R+M。让R不断取值构成数列,这些数列必定趁向一个无穷周期数列。

后来我证明这些无穷周期数列的总数也是有限的。

把黑洞的工作完成后,我转向宇宙的大爆炸理论。

人们说,宇宙一直在扩散。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扩散,就像古人说月亮里有嫦娥,难道月亮里真有嫦娥吗?

也许在我们的世界之外,有另一个世界正在收缩呢?

星星对我眨着眼,我有点迷惘了。

诗人说,“你为什么感到迷惘呢?”

我说,“有时,我认为事情应当是这样的,可是偏偏又是那样的,有时我认为我是对的,可偏偏是错的。”

诗人说,“要有一个评判的标准。”

诗人带我去看他养的羊,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地里,象是蓝天里的云彩。

我说,“这些羊是幸福的。”

诗人说,“为什么说是幸福的呢,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把它宰了。”

诗人说人养着羊,就是要吃羊的肉。

我说,“难道我们抛不开功利这一层吗?”

诗人说,“不能,天下雨了,人们躲在房子里;桥断了,人们把它修好。农民种田,工人生产,无不为着一个目标:生活。”

我说,“总有一天,人是会死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诗人笑笑,“正如你说的,人人都要死,所以人们在活着的时候,就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开心。”

我说,“我活着的目的很简单。”

诗人问,“不为了功利,那为了什么?”

我说,“只要目标还在,我就要在这个世界上做一次真正的旅游。”

诗人问,“那么,你的前方有些什么?”

我说,“漫天的雪花伴着我心跳的声音,无声无息地飘。”

诗人说,“很美,我和你一样心动。”

我说,“我读过一个俄国诗人写的火光,结尾有这样的一句:火光啊,毕竟,毕竟就在前头。我也似乎看到前方朦胧的亮光,我会擦亮眼睛,迎接暴风雨的来临。”

诗人说,“信仰之塔倒了,地上是冒着烟的碎片,突然又从地缝里窜出无数饥饿的狼。”

我说,“不怕,不怕,我会对狼说,‘各安其位吧’,狼就跑了。”

2.自己的生活

走下山头,我也要去过自己的生活。

诗人没有送我,他站在高高的庄稼地里收割。

丰收的季节,诗人变得沉默无言。

我只看见青色的山,一棵棵守护山林的大树。

我知道自己不是诗人。

诗人是富有的,而我却是一无所有。

穿行在乡间的集市里,人声鼎沸,交通拥挤,车辆在马路上排起了长龙。

每一个人带着古怪的表情,踏着独有的步子,来来往往,穿流不息。

我在想,这就是老百姓过的平凡生活吗?

我在想,我也是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吗?

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大喊,“快让开!”,来不及思考了,匆忙跳到旁边的台阶上,我想自己肯定很狼狈,肯定像一个小丑,也许跳得更像一只猴子。

我是怕后面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到我。

从前的时候,我在走路,后面忽然冲过来一头牛,把我撞倒在地。

那一次,我躺在家里疼痛了七天七夜。

因此,我怕牛,尤其怕横冲直撞的牛。

我知道在这乡间的集市里,常有卖牛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牛,让牛任意伤害路人。

我一跳就跳到台阶上,因此,我安全了。

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是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在前面疯狂地跑,没命地跑,我想照他那样的跑,在运动会上肯定会得冠。

后面突然窜出几个拿刀持棍、面目狰狞的人,每个人的眼里放着凶光,带着杀气,踩倒了一路的水果摊,各种水果在马路上跳着舞,摔着跤,弥漫了人们的视线。

转眼间没了那些人的踪影,摊主唉声叹气,忙着捡水果。

被踩得模模糊糊的水果,摔得面目全非的水果,滚过来,滚过去。

我看到摊主踩到了一块香蕉皮。

当心啊。

我刚要喊出口,猛听得“扑通”一声,那摊主高叫一声“唉哟!”,已经摔得四脚朝天。

“天杀的!”

摊主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过往的汽车没有停,把地上的水果辗得粉碎。

摊主捡起一个个烂泥般的水果,狠劲地往汽车上砸。

汽车一路呼啸而过。

有人说,“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同了,毛主席在的时候,谁都是那样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

有人附和着,“可不是吗,前不久城里的‘混混’跑到乡下来打群架,听说真刀真枪,一番火拼后,还死了好几个人呢!”

先说话的那人道,“沉默吧,闭口吧,什么也不说是最好的,弄不好有朝一日家中无事坐,祸从天上来。”

“是祸躺不过,倒霉的时候,我也就认了。”

是无可奈何的声音。

我听说过“混混”这个词,知道“混混”是寄生虫,这些人生活的目标,就是为了一个字,“爽!”,为了自己能爽,常把快乐寄托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内心里还有没有一丝善念,当他们行凶打架、哄抢钱财、高举砍刀向路人劈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人也是肉长的呢?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算是我的一个同学吧,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欺负人,当他打了人后,如果有人把他打人的事告诉老师,他便找到告密的那人,一顿狠打,打得那人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人人都怕他。

当一个人为众人所不齿的时候,这个人也就完了。

打架的那个同学当然被学校开除了,他父亲找到学校,求校长收留,校长说,“不是我不留,而是留不住。”

最终,那个同学离开了学校,回到了他自认为无拘无束的天空。

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在一条小桥上,他低着头,正在砂石上磨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已经被他磨得雪亮。

看到他前臂上赫然剌着三个醒目的红字,“情、忍、杀”。

我不敢再看他,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轻轻地从他身旁擦过。

没过几年,听说他持刀抢劫、行凶杀人,被公安当场枪决了。

最后,还是他可怜的老父亲,一把眼泪一把汗,用破木板做成一个木箱子,把尸首装在里边,在一个荒凉的土坡上挖了个坑,把箱子丢在里边,匆匆埋上了土。

我常常看到那个父亲满脸愁容,常常听到他唉声叹气,艰辛地站在太阳下劳作。

几年过去后,那个父亲已经满头白发。

岁月不饶人,烦恼催人老啊。

那位可怜的父亲,含辛茹苦养育儿子,可谁曾想到,到头来却是如此孤苦凄凉呢?

这些老人,有的贫病交加,有的孤苦零仃,有的喝不到一口干净的水,在绝望和无奈中死去。

老人啊,老人。

我看到超市的门口跪着一个白发老人,跪在地上,一跪就是一天,他的目的很简单,求来来往往的人们发一点善心,施舍一点钱财。

我想起电影里的一句话,“人要活得有尊严。”

可是,站在这位老人面前,我知道人也有抬不起头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富人们用肉包子打狗的时候,却没有人理会那些无奈地跪在地上的穷人呢?

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世人!

我记住了那个诗人的话,“不要以为,现实中的东西是美好的,也不要以为,想象中的东西是无价的。当你一无所有时,才发现白米是香的。”

我开始理解了那个诗人。

感谢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积累,让我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

带一颗感恩的心,感谢一切。

不是原始人驯服了猪、牛、羊,我们就不会有肉吃。

不是人类培育了种子,我们就不会有菜吃。

我何必要怨这怨那呢?

当我老得牙齿掉光的时候,我还能想些什么新奇的东西吗,还有创造的天性吗?

脚下的路,刚刚踏出,一小步,一小步,歪歪斜斜的,那是我走过的路吗?

我会选择走自己的路吗?

曾有人问过我的理想。

我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说真的,我并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但我告诉那个问我的那个人,我小的时候,喜欢看月亮、数星星,喜欢种蔬菜,看菜苗由黄变绿,慢慢长大,开花结果。

说实话,我还喜欢一些形象的东西,我常常去野外,目的就是捡一两个奇形怪状的石头,然后把它们摆在书桌上,慢慢地观看,慢慢地想,想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前,这些石头也存在着,以一种未知的形态存在着,只是因为偶然,才变成石头,变成石头后,在一个偶然的天气里,被偶然的我偶然的捡到。

我用线拴住石头,把石头挂在墙壁上,一排一排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我不知道若干年后,这些石头会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何去何从。

摸一摸这些石头,摸一摸几万年前的苍桑。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已经变成了土,那些美丽动人的皇后也变成了土。

我随便捧起一把土,土中,也许就埋葬着一个皇帝,一个美人。

当我想这些的时候,我正在野地里捉昆虫,我喜欢金龟子,硬梆梆的,浑身上下闪着亮光。

我是希望看到亮光的。

一只巨大的蚂蚱飞过,我在后边穷追不舍,终于用石头把它砸中,砸断了一条腿,我用手去抓它,它突然跳起来,在我的手上划下了一道血痕。

我跑过去重新抓住蚂蚱,用细线把它的头缠住,然后松开,它开始在我周围蹦来蹦去,但始终挣脱不了我的手心,我的手啊,主宰一个生命的手。

做过无数小事的手。

蚂蚱跳累了,就再也不动了,缩在草丛里,一直不肯出来。

“出来吧,该上路了。”

我牵引着蚂蚱,在草丛里漫游。

只有一两只灰暗色的土蛙望了望我,迅速地钻到了叶子底下。

开始了,我要变着花样折磨蚂蚱。

我之所以要折磨它,是因为它偷吃菜叶,把菜叶咬得光光的,让收成无望。

我用针剌进蚂蚱的眼,它全身都在动弹着,都在疼痛着。

我知道它会疼痛的,生命都是脆弱的。

两三滴深绿色的液体从它眼睛里流了出来,我想它的一只眼失明了。

失明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光明,也看不到黑暗。

看不到花,看不到草,看不到美丽。

蚂蚱不乱动了。

极大的痛苦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找来把小刀,开始剖开蚂蚱,前面是硬壳,一咬牙,用刀割断了它的头。

一股浑浊的液体喷涌而出,蚂蚱狠力一蹬腿,死了。

死了,好啊,害虫消灭了。

可我耳旁却偏偏响起一个“无生无灭,无善无恶”的声音。

不管它。

杀死一个生命后,我的内心似乎平静一些了,我问自己,是收获了什么吗?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说:我满足了。

也许是原始的本能吧,人有杀生的本性。

那是几千万年前,在一个阳光下的丛林里,一只小鹿在仓皇地逃避原始人的追捕,原始人呼叫着,奔跑着,手里拿着石头,举着木棍。

小鹿隐入一个草丛中。

原始人围着草丛转了很久,往草丛里扔石头。

很不幸地,有一个石头砸中了小鹿。

小鹿惨叫一声,负痛从草丛里跑了出来。

它跑得很慢,很快被原始人逮住了。

原始人举起木棍往它头上打去。

小鹿死了。

记住几千万年前,曾经在这片草地上死过一头鹿。

现在,蚂蚱被全部切开,花花绿绿的内脏散了一地,肠道里面填充着各种菜叶和粪便,还有暗红的血,白色的肉汁。

一个生命就这样土崩瓦解。

已经有闻到腥味的苍蝇从远方飞来,准备扑向它们的猎物。

我跑到溪边去洗手,得以洗去血腥。

不洗去血腥,别人都会一眼看到我的残忍。

这里我发现水里出现了一条蚂蝗,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游了过来,我去看时,蚂蝗已吸附在了手上。

一时手忙脚乱。

有点麻麻的感觉。

知道那条该死的蚂蝗咬破我的手了。

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把蚂蝗拉住,一使劲,蚂蝗带着我的鲜血卷成了一团。

鲜血还在流着,染红了溪水。

不堪目睹。

这吸血鬼,这害人精!

竟然又吸附到了另一只手上。

我的完好无缺的手啊。

再拉住蚂蝗,拉出来,使劲!

带血的蚂蝗紧紧地粘住手心。

一切都是欲望!

吸血的欲望!

终于把蚂蝗重重地摔在地上。

顺手从旁边抓了个石头,对准蚂蝗,把它砸成两块。

吸血鬼的命运结束了。

蚂蝗的血冒了出来。

那哪是蚂蝗的血,分明是我的血。

我无辜的血。

流在吸血鬼的身上!

那蚂蝗还在动,分开的两半正一前一后向两个方向爬去。

我还会让你爬?!

我一定要把蚂蝗烧成灰。

烧成灰,解了我心头的恨。

有人说,蚂蝗是不会死的,即使把它烧成灰,第二天,经过一夜露水的滋润,灰堆上会生长几十条蠕动的小蚂蝗。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的事已经太多了,小时候,看到挂在厨房里的肉上面有蛆,就问母亲蛆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说,是腐肉变的。

直到有一天,我读了一本书,知道是苍蝇把卵产在了肉上,肉上才长出了蛆。

我被骗了。

从此,我对自己说,一定要认清这个世界,一定不让自己无知。

我找来干柴,开始烧蚂蝗。

烈火中,蚂蝗在上下翻腾。

它也会感觉到痛苦吗?

我坐下来,静待蚂蝗被烧成灰。

溪水里还有一些蝌蚪,拖着长长的尾巴,挺一个圆圆的肚子,悠闲地游来游去。

真自在。

从水里捧上一只蝌蚪,放到手心,它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还在摆动着尾巴,张开嘴呼吸着。

它没有呼吸到水,水从我的手缝间滑落了。

它是无辜的。

无辜的,就不能让它受害。

我把手伸到溪水里,放出了蝌蚪。

它摇晃了几下,伸展着身体,摆动着尾巴,追逐着同伴,又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了。

我在往回走。

一条四脚蛇听见脚步声,飞也似的从草丛里爬出来,重重地落在溪下的田畦里。

我决心逮一条四脚蛇。

我想看看两栖动物有些什么样的特征。

因为我一直很奇怪两栖动物既能生活在陆地上,又能生活在水里。

有时,我的身边也会有两栖动物,啊,不,那是外号称作“两栖动物”的人。

两栖动物行事,自有独特方式。

用一个词语形容最恰当不过,“见首不见尾。”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逮一个两栖动物。

我守候四脚蛇已经很久了。

但它一直不肯露头。

也许知道有敌人在不远处吧。

动物都有避险的本能。

但我是高等动物啊!

我会用计的。

虽然当初在恋爱中,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自然怕蛇咬,不敢用手把四脚蛇从溪里捉上来。

但我记起很久以前,我捉住过一条四脚蛇。

唉,还谈那遥远的事。

那时候我在上初中,放学后常常能看到四脚蛇,有一个玩伴,正和我走在一起。

一条四脚蛇从我们的脚底穿过,爬在草丛里,草丛不大,我们用石头砸去,四脚蛇慌忙地爬了出来。

我们继续用石头砸四脚蛇,可是没有一块石头能够砸中。

我不信邪。

路旁有一块大石头,我去搬,好沉哦。

不要紧,只要能把蛇砸成肉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移动石头要费一点力。

但不是有两个人么?

两个和尚抬水喝。

我们抬着石头抛在四脚蛇藏匿的地方,“呼”的一声,巨石落在草丛里,把草根都砸碎了。

一定把四脚蛇给砸死了。

我们去搜索胜利果实。

但翻了个遍,也没有四脚蛇的踪影。

它逃了?

不会的,它的任何举动能逃得过两双锐利的眼睛吗?

那么,它在哪?

肯定是钻进土里了。

那么,我就赶紧刨土。

我们扒开草丛,用尖石抛土。

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啊,居然是四脚蛇!

藏的地方真够严实啊。

我用石头砸四脚蛇。

四脚蛇拐了个弯,“扑通”一声,落入一个死水坑里。

水坑不深,面积也不大,伙伴说,把水舀干吧,活捉四脚蛇。

我看了看天,天色尚早,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我们身上,映着两张笑嘻嘻的脸。

我们开始用手排水,不快不慢的,两个人轮流舀。

水就要干了,隐约看到四脚蛇缩在泥土中。

伙伴说,别舀了,去找一个袋子来。

我在野外捡了一个旧塑料袋,伙伴把袋子张开,用口子对准四脚蛇抓去。

四脚蛇和着泥土落进了袋子里。

哈哈。

我们提着四脚蛇,唱一路的歌,听下午的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

那一天的天气特别的好。

我决定旧戏重演。

因此,我去找了个塑料袋。

那刚才掉进田畦里的四脚蛇,肯定缩在某一片淤泥里。

不用猜,那浑浊的地方,就是它的藏身之地。

我下了水。

但愿我能抓到蛇。

袋子对准四脚蛇往下插去。

舀了一袋子的泥。

四脚蛇在不在里面?

它在里边挣扎呢。

太好了。

我要养一段日子的四脚蛇。

找来个缸子,里边铺满草,放着一些死蝴蝶,然后把四脚蛇倒到缸里去。

它看了看了我,又看了看死蝴蝶。

不适应环境吧,还是有点不信任我?

放心好了,我是个善良的人。

我懂得爱憎分明。

四脚蛇捕过害虫,我不会无缘无故让它死。

我只是想把它养起来。

也不是像富人一般“金屋藏娇”。

吃死蝴蝶吧,那可是美味。

我没吃过死蝴蝶,是吧。

四脚蛇肯定是吃过的。

它金黄色的身躯,尖尖的嘴,小小的眼睛,左右摆动的尾巴,像一条恐龙吧。

恐龙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四脚蛇不吃食,它饿了一天了。

它决定饿死吗?

我想它不会死的。

它有求生的本能。

我决定去捕一条青菜虫。

刚好,我去扯萝卜,看到萝卜叶子上爬着一条人见人厌的青菜虫。

落到我手里,还有什么活路。

青菜虫被当场逮住。

我把它丢给四脚蛇。

然后我走开。

也许四脚蛇吃食的时候,不希望看到有人在它身旁吧。

我从前也是这样,喜欢端一碗饭,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然后细嚼慢咽,享受食物带给肉体的快感。

但我看到家里养的狗在吃屎时,我好生厌恶啊。

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我也不用去说狗,我还是说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会崇高到哪里去。

例如人类吃了饭后,就要拉,就要撒,好烦啊。

我去小炒店吃饭时,看到老板娘在切菜。

老板娘突然说,“你等一下,我去上厕所。”

唉,我似乎闻到她快要拉出的粪便了。

我还是要吃饭吗?

我饿了。

老板娘上完厕所回来,继续切菜。

菜里肯定有屎味,有尿味。

将就了。

有一天,也许会从别的星球走来智能动物,这些智能动物仅仅靠吸收阳光的能量而生存,他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当他们靠近拉尿拉屎的人类时,他们也会厌倦吗?

所以,我一定不让别人看到我吃饭时的样子,就像大多数人不愿意别人看到他在厕所里的样子。

我去看看四脚蛇把那条青菜虫吃掉没有。

好家伙,吃得一点不剩。

我还以为不吃呢。

感谢我吧。

不,不要感谢,是我把四脚蛇抓来的,如果不是我把它抓来,它是可以去野外捕食的。

天气凉了。

我感觉到有点寒意。

蛇是会冬眠的。

我且看四脚蛇是怎么冬眠的。

它钻在了缸中的石块下,好几天不见影子。

我不去打扰它了。

天睛的时候,它就会出来的。

它再一次出来的时候,我去捉了一只蜗牛,丢给它吃。

它吃得很认真,吃得很开心。

有阳光和食物的日子里,它显得很满足。

有时,它直直地望着我,似乎有什么话对我说。

说吧,我是寂寞的人。

有时候,我也尊重它的本性,给缸里放一点水,让它在水里泡着,漫游着。

就像是有脚的鱼。

它再不想从缸中逃走了。

但我还是要放它走。

因为我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我刚刚找到了一个工作,是在一个工厂里干粗活。

我会劳动一辈子吗?

劳动,嘿,劳动,但愿不要太繁重。

唉,活着啊,身不由己啊。

我本来不想做那事的,那事又脏又累,而且在劳动的过程中,受了多次的伤,被烧得通红的铁头烧着,烧得我手上起了三个鸡蛋大的泡。

我要回去种菜,我要回去养鸡,要养鸭。

鸡生鸡蛋,鸭生鸭蛋。

然后我去拾蛋。

然后我吃着蛋。

唉,我饿啊。

我还是清晨的时候喝了点稀饭,然后一直输液,输液,输到天昏地暗,现在是几点了?

是晚上九点了吧。

我想吃鱼哦。

酸菜鱼,有点甜味,肉细腻细腻的,很滑。

什么?没有鱼,来点西红柿鸡蛋汤吧。

还是没有,那有什么?

有蛋炒饭。

端来吧。

护士把蛋炒饭端来了。

很好,味道比往常的好。

活着就是好。

虽然生命的本身也有些平凡,有些无奈,有些痛苦。

明天的阳光会照在我身上的。

温暖的阳光,舔着我浑身的伤口。

月亮也该升起来了吧。

应当是一个圆圆的月亮。

护士送来一张通知单,说要抽血化验。

她用橡皮圈把我的手绕了三四匝,然后打了个结。

血管绷得紧紧的,青筋暴露。

恐怖的一幕。

病人啊,谁叫你是病人呢。

银针扎进血管,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血液开始缓慢地流向试管。

护士松开了橡皮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护士让我伸出另一只手来。

我问不是刚抽过血了吗?

护士说,刚才抽的是动脉血,还必须抽一次静脉血。

只能再一次忍受疼痛。

毕竟,疼痛是暂时的。

银针再一次进入血管。

那不再是我的血管。

疼痛一瞬而过。

护士说可以休息了。

休息?唉,我睡不着啊。

全身上下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烧得摸不清真实的方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但我还是躺了下来。

躺了下来,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我是从一个黑呼呼的监狱逃出来,我没命地跑,后面跟着一路追兵,大叫“停下、停下,再不停下就要开枪了!”

我好怕呀。

我还是往前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停下。

不知道跑了多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是一个月夜,我正站在草地里,草地的不远处有一条河。

河在流吧,流得声音很动听。

我回过头去,想看清我是从哪里来的。

不远处突然出现两个人,他们向我冲了过来。

要糟,我连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口气跑过草地,趟过小河。

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直通向山顶。

山太高,雾蒙蒙的,路也看不到尽头。

还犹豫什么呢,快跑!

不断地爬山。

不敢回过头去,担心一个不留神,就会摔落山崖。

终于看到山顶了。

路却越来越窄,我只能侧着身子,从山缝里钻过去。

因为我看到了山顶上的亮光。

那里一定很美。

我的皮被擦破,骨头被坚硬的石头碰得隐隐发痛。

突然,山项上没有亮光了。

这是为什么呢?

世事多变吗?

唉,世事多变。

当初爱着她的时候,何必去说“永远”呢?

我在与黑暗搏斗。

我的头重重地撞在山石上,很痛,但能有什么办法?

抬起脚,裤管也被撕破了。

还是走。

走过了春,走过了夏,就要走进秋。

凭着感觉走。

也许感觉也会有错。

前边一定是有路的。

刚才分明看到了山顶的亮光。

是啊,人不能没了勇气,不能没了希望。

终于,那山顶上的亮光又出现了。

那是一团火,红红的火焰,燃烧在宁静的夜空里。

我等待我心的火焰重新燃烧。

快到山洞口,洞口很窄,只容我把头伸进去。

可是,我的头再也伸不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

我的身体也被山石卡住。

情急之下,用力挣脱。

挣脱,换回的只能是伤痕累累。

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抓住他,抓住他!”

我要是被抓住,我也就完了。

我用全身力气往上挤去。

“咔嚓”一声,山石被挤断了。

我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凉风阵阵,树木丛生,一个小孩正靠在树枝上学鸟叫。

这算是鸟吗?

我继续往前走。

往这个仙境一般的世界里走。

到处长满绿草,到处开满红花。

草丛里,撒落着星星点点的硬币。

钱啊,我还是把它捡起吧。

一个个地拾,一个个装入口袋,当捡到最后一枚时,我去摸口袋,竟摸了个空。

心里充满懊恼与无奈。

可我为什么又要贪心呢?

突然,树枝上的小孩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唉呀,为什么偏要学鸟呢?

我跑过去救人。

却看到地上只有一堆白骨。

怎么回事啊,人变成了白骨?

人不是有思想的吗?

刚才还学鸟叫呢?

爬上树,就算是飞得很高吗?

我这是到了哪里?

人变成了白骨。

我是到了冥界么?

不好,肯定是到了冥界了。

我必须回到真实世界中去,我怎么能轻易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来避险呢?

往回走。

路的尽头只有一棵枯树,树上还挂着一个干干的果子。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枯的?

我来的时候,这棵树还绿油油的。

这个果子也没有长大啊。

莫非我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到人世了?

我不信,不信,我一定要回去。

脚下被一个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阵旋风刮来,我似乎掉下万丈深渊了。

我的脚踩不到一点什么啊。

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我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往下沉。

我会被摔成碎片的。

我不要。

不要死。

猛地惊醒,口里还在喊着“不要死”三个字。

原来是南柯一梦。

冷汗湿透了内衣,额头上在不断地冒着热气。

护士推门进来,见到我的样子很是奇怪,问我是怎么了。

我说刚做了个恶梦。

她说千万不要想太多,免得延误疾病的康复。

她又认真地测了体温,量了血压,说血压基本正常了,体温还有点偏高。

她走开了,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她是为我打退烧针。

打完针后,她递给我一块湿毛巾,让我感觉到再烧时,可以把毛巾贴到头上。

药的力量开始发动。

烧渐渐退下。

感谢药物带来的清凉。

透过朦胧的窗玻璃,我看到了种在医院里的桃树,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安静地坐在树枝上。

曾经有个朋友,约我一起去看桃花的,可是就在去的前一天,我住进了医院。

白天的时候,我还看到了蜜蜂,蜜蜂“嗡嗡”地在桃花上穿梭,一群一群的,排成一条长长的弯龙。

蜜蜂是忙碌的了。

我不知道许多年来,我在忙碌些什么。

有人问过我:有什么值得你追求?

我说:身外没有什么值得我追求的。

有人问过我:你愿意做什么。

我说:能在真理的海洋中赤足而行。

那样,即使我走不了多远,我也觉得人生是没有虚度的,我自豪地说:我看到了真实的海。

我不期望能拾到一两个贝壳,就让贝壳继续留在沙滩上吧。

让后来者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依旧。

3.虚虚实实的世界

许多年前的一个笔记本还带在身上,我常想起封面上写的那句话:如果感觉不到内心空虚,我就会快乐。

我笑了。

时间回到十多年前,那时,我还在学校里,天天接触一些机电技术的东西,如刀具原理,反馈电路原理、电动机拖动等等。

可是我最喜欢的却是数学,数学,我做梦都想自己会成为大数学家的。

当然,当然,我喜欢一些有趣的图形,如实变函数中的Peano曲线啦,当选取适当的连续坐标曲线x=f(t)y=g(t)时,这些曲线会填满一个正方形。

还有,是有趣的康托尔三分集,在一个闭集中去掉一些开集后,剩下的仍然是闭集。

有理数集是可数集,无理数集是不可数集,这一切吸引着我:为什么是这样,又为什么是那样?

书上又说,任意的一个连续区间是不可数的。

像(01)、[01]、(02)、[02]都是不可数的。

我知道,这些区间都包含了连续的无理数集。

一篇关于complete Lie algebra的文章又把我带入了群论的世界,我开始去弄清同胚到底是什么、同构又到底是什么,还认清了单位元这一个概念。

不管怎样,我喜欢整齐的方程式,喜欢对称的美感。

对了,我看的第一本数学名著,是Harary著的《图论》,简简单单,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形世界。

我常常用火柴棍拼成各种各样的图形,然后再变成另一种样子。

8个顶点的图共有10个自补图,慢慢地变吧。

现实中,我把一个苹果分成两半,理论上的情况是,一半的边界是实的,一半的边界是虚的,但两半都是紧致的。

要我说出到底哪一半是实的,哪一半是虚的,我是说不出。

我觉得两半都可以说是实的,又可以说是虚的。

有人说,刀子左边那半是实的,右边那半是虚的。

但我们换个角度呢?

我们首先从右边开始计数,就得出右边那半是实的。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很糊涂。

咬着苹果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虽然在咬着空虚的苹果,可我也能尝到苹果的味道。

那么,我尝到空虚的味道了吗?

我是在吃那一半存在空虚的苹果的。

甜味是存在于每一个果肉分子中,味道触发了我的神经,我顿时胃口大增。

就这样,虚虚实实,我很快就把苹果啃完。

把剩下的核抛向地上,我不知道核是不是做了个抛物运动才落地的,总之,我还没看清,就已经落入馋嘴的小狗口里了。

小狗似乎不爱吃苹果,它叨住核,又吐出来,看了看我,见我手上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

它也许饿了吧,终于把核咬开,慢慢地嚼着。

它吃到的苹果应当和我吃到的苹果一样。

其实,这是同一个苹果。

狗和我一样也有着感觉。

数学老师姓袁,永远戴一幅黑色框边的眼镜,带着地道的湖南口音,常对我们说起三维空间的构造,以及四维空间真实性存在的一些设想。

“任何物体都可以用三维坐标来确定具体位置。”老师在台上讲得兴起,“但我认为时间也应是物体位置的一个度量,离开了时间,空间也许没有任何意义。”

"爱因斯坦认为,空间是收缩的,所有的空间度量都是相对于他所在的坐标系。但我们却说,空间是一种场,在这个特定的场中,有各种各样的运动。”

“两个场可以交叠,当产生交叠时,空间坐标开始发生转换。从弯的变成直的,从直的变成弯的。”

“关于距离,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可以说,所有的距离都是致密的。”

“有时候,人们也在想,为什么所有的坐标点没有长度,而线段却有长度呢?其实,正是我们看到了现实的物,如直线状的东西,觉得它们是有长度的,于是我们就假想它们有长度。”

“有这样一种情况,我们有一些人处在一个直线空间,还有一些人处在另一个直线空间,可是,当我们去看别人时,我们发现他们正处在一个弯曲空间。”

“可是,两个场在不断地运动,所以,一般情况下,两个场不可能同步,我们也无法对另一个存在的世界作一个精确的描述。”

问到我。

我站了起来,我是这样说的,“三维空间可以用于静态空间的构造,但对于动态空间,三维空间是无能为力的。”

老师的理念中,时间并不仅仅是个动态的量,它是与质点的三维紧密相连的。

接着,老师从变幻的角度出发,阐明了四维线性空间和四维非线性空间。

物体的状态是与时间相关的,我相信这一点。

如果我对你说起一个真实的鬼故事,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还是说起来吧。

事情发生在我四岁半那年,有一天,去山上采野果,回家的时候,看到门被锁了,想必是家人都出外忙农活去了。

太阳很灿烂,在门前撒下白花花的一片。

我很想进门,因为我觉得渴,想喝点茶。

房子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屋,外面的木板漆黑漆黑的,有些地方还已经腐朽了。

我可以推开窗,然后爬到房子里去。

当我靠近窗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穿红衣服、绿裤子的小女孩在正对门的木梯上爬着。啊,对了,脚上也是穿一双绿色的凉鞋。

可是在木梯上爬的时候,她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绝不是我见到过的某一个人。

我没有多想,断定是来偷东西的。

我拉开窗,飞快地跳进屋里。

小女孩顺着木梯往上爬,转眼已不见踪影。

我提了个棍子,追到楼上。

楼上并无出口,也仅有两个箱子。

太阳光从几片老式的玻璃瓦中穿过,照在百年老屋的墙壁上。

一切都很宁静。

楼上哪还有那个小女孩。

是藏到箱子里吗?

我打开箱子,箱子里除了几本古旧的线装书外,没有其他的什么。

我想不清了。

一直等,等待那个小女孩再从哪个地方钻出来。

直到奶奶把楼下的门打开。

我跑去找奶奶,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

奶奶脸上闪过奇怪的表情。

我问奶奶怎么啦。

奶奶说,那个小女孩是我的小姨,在“大跃进”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生了场病,死去了。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这之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我曾把这个故事告诉过老师。

老师沉思了一会,最后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每个物体都处在独立的时间场和空间场中,但都是循环的场,两个不同时代的场在某一些特殊的场合下,正好同步,于是,怪现象开始产生。”

老师说,“某些人抱着他们没有什么鬼神的怪观念,对一切看似有鬼的真实故事大加贬损,以为他们才是科学,是权威,其实,他们只是一些守旧派。”

他接着说,“不相信四维空间真实性的人,他们是一些机械论者,而不是唯物论者。”

我又问了梦的起源。

老师的解释和传统的解释完全不同,他认为,梦是实在的活动,是肉体停止大部分活动后,精神意志在实在的空间里产生的一种活动。精神意志存在于纯粹的四维时空场中,因而,时间可快可慢,空间可远可近,但当苏醒后,精神意志转而依赖肉体,人们想道,‘刚才只是在做梦呢。’”

我想了很久。

想梦中出现的景,熟悉的景,陌生的景;想梦中出现的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

梦醒后,梦中的景开始模糊,梦中的人开始消失。

说起来很远,想起来很近。

我还做过这样的梦。

很冷,天空飘起鹅毛大雪,北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荡,我艰难地走在结冰的湖面上。

也不知跌了多少跤了,冻僵的双手使劲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突然感觉脚踩空了,整个身体向下沉去。

冰块已经断了,湖水不断地从缺口处冒了上来。

整个人掉进湖里。

冷得打颤。

太难受了。

一阵风吹过,我忽地醒来。

原来又是一个梦,被子掉到地下了。

我听见外面下着雨,寒冷的雨,雨里夹着冰块。

老师说,梦能感知物体潜伏着的状态,能超前预见未来即将产生的结果。

美梦当然要好好回味,但恶梦却需要更多的关注。

我想每一个恶梦背后,一定隐藏着未知的危险,真实的危险。

如果我们仅仅是一笑了之,不当一回事,那么,我们在将醒的那一刻,后悔已晚。

就像我,梦里经常看到自己站在水里,被夹在山缝中,结果呢,得了这么个怪病,身体里到处积水,并且呼吸困难,还发着高烧。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想起那条经常出现在梦中的小溪,溪尽头的一个水洼。

我踩着溪前行,看到溪水里有很多的鱼,鱼在欢快地游。

我伸手抓鱼。

鱼游得很快,溜溜地从手心里滑过。

溪水到了尽头,全部注入水洼里。

我依旧两手空空。

周围的空气很稀薄,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然后我就醒了。

一摸被子,已经湿了,汗水还在流着。

我喝了太多的水了。

生命之水啊。

医院的诊断书终于下来。

诊断书是这样写的:白细胞增多,红细胞减少,胸膜大面积发炎,必须马上进行手术。

医生说,我的肺部基本上被胸水淹没,如不及时把胸水排掉,将危急到生命。

其实,梦早就告诉我哪里生病了。

可从前的我却是那样的固执,那样的顽强,从不信自己会染病、会被病魔打垮的。

打了麻药后,医生用长长的银针插入我的胸腔。

尽管打了麻药,可我还是觉得有点痛。

我咬紧牙关,嘴唇差点咬出血来。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只白鸽正在天空中飞翔。

多么自在的鸽儿!

胸水压迫着胸腔,源源不断地送入导出管内。

过了好一会,医生说好了。

松开器具,护士给创口处贴了纱巾。

我试着呼吸了一下,感觉轻松了许多。

从前的时候,没病,真好。

有点渴,喝了一杯开水,心情好了许多。

护士说,吃过午饭后,就要输血。

这些天来,我血管里流着的,一直是别人的血啊。

救命的血啊。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一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护士打开灯,开始为我输血。

这是一场罕见的大雨。

我感觉到湿润的空气从门窗里钻进来了,在房子里打着旋转。

八年前的一场雨下得更大。

那一场雨,好大的雨,下了十天十夜,也没有停。

洪水,像一阵龙卷风,吞没了地上的一切。

老人、孩子在洪水中无助,妇女在风雨中哭泣,男人用木头搭船,显得惊惶失措。

我看到死去的蛇和老鼠成群地浮在水面上,还看到一头牛与洪水搏斗,最终被洪水卷起的树根打倒。

洪水威胁到每一个人的生命。

听说一位父亲为救年幼的女儿,竟跳进滔滔洪水,刚抓到女儿的衣角,就被浪花生生吞没。

事后,捞上父女两人的尸体,见那位父亲的手还紧紧地抓着女儿,无论怎样都分不开。

也有老人不肯弃家出走,死死地闭紧房门,在房子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人们冲进房门,强迫着这些老人离开家门。

人们站在山顶,遥望自己的家园,此时的这片土地,已经是汪洋一片。

洪水冲走了多少人的梦想,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失啊。

那时,我正在一个机械厂上班。

都是些最粗笨的活儿,下班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沾满了灰,匆匆脱去工作服,走到厂外,呼吸着昔日的新鲜空气。

我郁闷、烦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变这一种状况。

走在被洪水洗过的街道上,再没有往常的繁荣,只是看见许多建筑工人在搬木头、拾砖瓦。

人们都说要重建家园。

我也要重建精神的家园。

我在看书,看一本微分拓朴的书。

闲了的时候,也读读《四书五经》,我对修身持家平天下没有兴趣,只对一部《易经》产生了感觉。

因此也读了《阴符经》和《皇极经世书》,《皇极经世书 观物内篇》第一句写得很好,“物之大者无若天地,然而亦有所尽也。天之大,阴阳尽之矣。地之大,刚柔尽之矣。”

天地并不是无边无际的,有开始的地方,也有结尾的地方。

有相反的两种物质,做着不同的运动。

第二句,“天生于动者也,地生于静者也。”

天是各种阳气的集合,地是各种阴气的集合。

阳气很轻,但有活力,阴气很重,但有引力。

《观物外篇》一句: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阴为阳之母,阳为阴之父。

无极之前,万物没有存在,没有天,也没有地。阴是不显形的,所以说阴含阳也。

有象之后,万物开始存在,阳成天,阴成地,阳在不断的变化中,可能变成了阴,就象氢和氧结合,产生了水。

《观物外篇》另一句:卦各有性有体,然皆不离乾、坤之门,如万物受性于天,而各为其性也。其在人则为人之性,在禽兽则为禽兽之性,在草木则为草木之性。

共有八卦,八卦分成六十四小卦,每一卦对应不同性状的事物,但每一卦的基本元素都是乾和坤,就象数可以用二进制表示,八个二进制位为一个字节。

在人则为人性,在禽兽则为禽兽之性,说明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很小,禽兽与禽兽之间的差别也很小。

听说过作者邵雍的生平,向往他一生胸襟开阔,游名山,访古迹,追踪先古圣贤的遗迹,而后突有所悟,便闭门不出,专以著书教学为乐。

《阴符经》第一句:观天之道,执天而行。

这句话我最喜欢,我们首先要弄清自然规律是什么,才能按照自然规律办事。

《阴符经》另一句: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

我要时刻警醒,才能排除心魔。

也看看清代张潮写的《幽梦影》,高声朗读其中的字句。如: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

张潮志在追求完美,而现实中却多是不完美。于是他说: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我在寂寞中思考,在沉思中漫步。

我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上,在我之前,存在些什么?在我之后,又存在些什么?

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一路飘荡,又是到了哪里了?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中?我站在一个仅有的支点上,看不到任何的物。

我看不到自己,我很大吗?就突然大了,大到无边无际;我很小吗?就突然小了,小到无法度量。

然后,我才知道,世界不存在,我也不存在。

原初,只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并不真实显形的世界。

是隐蔽的世界。

没有时间。

那个虚无的世界一直存在着,有它存在的规则。

一直是运动的,却找不到运动的物;一直是重叠的,却找不到可以度量的空间。

各种矛盾激化后,世界显形了。

运动规则也紧接着派生了出来。

运动是单一的,只能伸长和收缩,没有曲线运动,不过,随着运动的重叠,各种偏移的产生,直线运动开始转为曲线运动。

新世界由同一种元素构成,但每个元素有不同的运动方式,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靠左,有的靠右。

于是,这同一种元素的性质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往前的是一类,往后的又是一类,也有还未分离的,三种同质元素混和在世界中。

记得网友“惊弓之鸟”曾问过:电子和质子也同质吗?

我回答的是:电子和质子虽然是抽象的,但它们却是同质的。

我还说:电子和质子都是假想的,是人类为了方便而自己创下的符号,世界中也许有它们的存在,也许按人们假想的存在,但真实又是另一回事。

“惊弓之鸟”于是问:那真实到底是怎样的啊?

我说: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只是一个相对静态的世界,物质成形了,运动定格了,可以看到飞机在天上飞,可以看到车辆在地上跑,都按人们既定的目标前进。但在世界产生之初,物质并没有显形,运动也很单一,当然,是运动产生了物,物显形以后,基本运动已经定格了,可以向前向后,也可以旋转。

“惊弓之鸟”又问:运动从何而来?

我说:运动就是运动,没有创造它的东西,也没有替代它的东西。运动是一切,是万物的原始形态。

“惊弓之鸟”再问:那运动可以消亡吗?

我说:有生就有灭啊,从哪里产生的,就会回到哪里去。就像我们这个具体的世界,若干亿年后,会突然停顿下来,运动重新归于单一,直至完全消散。运动消散以后,世界并没有灭,而是又隐形了。

“惊弓之鸟”就说:一切是轮回的,对吗?

我说:用‘轮回’这两个字是不妥的,因为根本就没有轮回,就是说不能断定未来的新世界中也会有人,像我们一样的人。人是偶然的,是在一个特殊的时空中产生的。真实的说,一切是变化的,是循环的,就是说构成每个物体的元素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祖先。我们的世界有这样的一个祖先,未来的世界也只有这一个祖先。这就是我所说的循环。

“惊弓之鸟”继续问:一个人死后,真的是“人死如灯灭”吗?

我说:肉体的死亡并不说明这个人已死,只能说明在我们这个形象的世界里,他死了。事实上,他并没有死,而是隐藏起来了,作为一种场的方式隐藏起来了。当我们活人的场与他的场交接时,我们便重新看到了他。另一个他,毫无作为的他,不能改变一切的他。有鬼吗?说有,他就是鬼,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作为的事物,不能改变自然的事物,我们与它们没有共同语言。

但我想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人能通过自己的不断修为,而超越这个存在的世界。

自古到今,有关“神仙”的话题不断。真的有“神仙”吗?如果有,他们又在哪?

我说“神仙”是有的,不过,神仙并不是只有私欲的。“神仙”是无知无觉的,是集体的智慧。

个人意志在个体死亡后,就会消失于无形,隐藏起来了。但有修为的人往往通过各种观测,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运动规则,趁吉避凶,不断提升自己,从而进入另一个真实境界。

他的形体对他来说只说一种负累,但他必须首先学会生存,才能慢慢长大。当他自认为长大的时候,他就会抛弃形体。

他是快乐的,内心是喜悦的,顺应自然,随波入流。

有人问:要通过怎样的修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我说:神性就是规则,运动的规则。不破坏运动的规则,掌握时空的契机,把自己的生命场与真实的运动统一起来,便可以做到忘我。当完全忘我以后,就可以开始个人的修为。

忘记个人的存在,个人已经毫无意义,真理的海洋才是最宽阔。

有人要我描绘一下我们的世界,一个有物的世界,有欲的世界。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真实世界开始时,运动有了多样性,但物质种类还是不多,可能只能少数的几种物质。

随着时空的改变,运动也随之有了相应的形式,运动的改变使物质有了改变,例如一种物质分化为两种物质。于是物质开始多了起来,几种物质在一起,组合为一个新物体,另几种物质在一起,也组合为一个新物体。

氢和氧也是这样产生的,不过我所说的氢和氧,并不只是单一性的东西,单一性的元素其实没有!

我说的是,氢和氧是一种性状,是可以达到某种目标的性状。例如氢和氧在一起,可以组合为水,这就是人们造出氢和氧这两个名词的目的。

信奉上帝的人说,上天是存在的,人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都在上天的掌控之中。

虚构出一个“上帝”来,把“上帝”的意志当客观规律,人类常常作茧自缚。

我曾碰到过一个人,自称是从“上帝”那儿来,我问他:上帝留你吃了早饭吗?

他说:上帝甘愿为我抛热血。

我说:为什么呢,上帝也是和人类一样有着热血吗?

他说:上帝把他自己奉献给了信奉他的子民。

在他说完后,我理解了“上帝”其实就是个具体的人。

古时候还有“皇帝”呢,“皇帝”就是上天之子,难怪我们也要对皇帝顶礼谟拜了。

当我不屑于“上帝”的存在时,那个人说:人都是有罪的,你不信上帝,那有谁能开脱你的罪?

我有没有罪,只有我自己知道啊!

难道我生不逢时,前世作恶,今生得报?

我渐渐地否定了这些。

否定了这些,我内心也坚定起来。

我知道人一旦信了上帝,就偏离了真理的轨道。

乡间常游荡着一些人,拿着“上帝赐与”的“圣水”,到处宣讲“上帝”的“事迹”,颂扬“上帝”的仁慈。至于那“圣水”,则是可以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众人被“万能的上帝”迷惑,纷纷扔掉手里的活,聚集一处,听传经人高读《诗篇》。

在这个静默的时刻,我看到了一个虚弱的老人,被家人扶着,正在那里祷告:

全能的上帝啊,你的子民已经犯了错,除了信奉你,把自己交给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在信仰中存在,在信仰中灭亡。

传经人讲到上帝和饼的故事,众人都平静下来了。

就说上帝和信徒到了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了。上帝说,到我的袋子里去取饼吧,随便取多少都行。信徒就从一个小小的袋子里取出了无数的饼,众人不仅吃饱了,还剩下了许多。

听到这里,台下的众人欢呼起来,“全能的上帝啊,请你也赐与我一些饼吧!”

我听见那个被家人扶着的老人突然跪在地上,对着上帝的像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你的子民如今得了绝症,求你能让我起死回生吧。

立刻又有几个人跪了下去:你的子民生意冷清,求你也让我起死回生吧;你的子民早上丢了钱,求你给我指条找寻的明路吧;你的子民家里喂的猪生病了,求你大发慈悲,让猪早日康复、早日出栏。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无知,离开上帝设好的圈套。

我要独立起来,我才不受上帝的引诱呢。

谁也没见过神,可是真神却不灭。

外在世界里没有神,万物也已经造出。

水在天地间开始循环。

万物起于水,止于火。

惊雷、闪电、碰撞,坚硬的大地也开始脆弱。

万物与水融合,形成有机物。

网友“有来有去”问:万物与水是怎样融合的啊?

我说:物质与水融合,产生不少的新物质,这些新物质有的生命周期短,有的却长。而那些生命周期长的的新物质,自身也有一个紊乱的过程,这个紊乱过程一过,新物质就稳定了下来。

继续问:什么是迈向生命形态的重要过程?

我说:有机分子的自我复制。

离开了自我复制,就不会有生命的存在。

还是想象一下吧。

时间回到若干亿年前,天上挂着火辣辣的太阳,前些天降了一场大雨,所以到处是水洼,让我们把目光转到一个水面上飘着一些有机物的洼地,在暴风雨中,有些有机物的分子链断开了,所以,如果不能重新生成,这个有机分子链将消亡,正好,水洼里有各种合成有机物的原料,这些原料是暴雨从其他地方带来的。

于是这个有机分子链重新合成了。

从整体上说,这个水洼里的有机物质量增加了。

在这个合成过程中,必须有外界能源的存在,能量不足或能量消失都会导致有机物死亡。

能辨别自我和“非我”是有机物的另一个高级形态,相应的表现是,它一方面巩固自我,另一方面发展自我。

有网友问到最基本的感知问题。

我说无机物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无机物没有辨别自我和“非我”的能力,它不会自我复制,任凭日晒雨淋,最终风化而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生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万万年后,有了我。

我记不起自己出生的那一天,有没有啼哭,记不起是谁剪断了我的脐带,让我不再依赖母腹,让我能开口吃奶,开口吃饭。

我记起的第一件事,是看到了许多绿油油的叶,血红血红的花,但我不知道那是叶,那是花。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母亲日日背负着我出外割草、打柴。

我忘记了母亲当时的样子,只记得山上的小鸟在清脆的歌唱。

生命啊,就是这样朦胧。

时光悠转,故人多已亡去。

我的心啊,像寂寞的飘萍,茫茫然不知所终。

为了生存,我自然在默默无闻地工作,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人生的价值。

金钱的价值。

忙碌的工厂里,我穿着沾满油污的衣服,一点一滴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我的理想何在,我的目标何在?

劳累一天了,我好困啊。

我常常自问:要放弃这么沉重的工作吗?

但我想,放弃了这棵树木,在别处并不能找到一片森林。

我有时也对自己说,为什么要羡慕别人的生活呢,为什么不安份于目前的生活呢?

至少,饥饿不会来临。

至少,战争没有来临。

年轻的时候,内心里总是有一些躁动,想着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想着在金光闪闪的大道上,幕然回首,遇到了美丽的爱情。

年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子里唱歌,然后,走到大众中去,和别人一起唱歌。

我走在大街上。

踏着人潮,踩着音乐,感受着他人灿烂的笑容。

每个走路的人都很轻松,他们都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

想象着自己能被他人所认识,所了解。

尘封已久的爱情,一直不曾被他人悄悄发现。

我把心底的秘密,写在一张纸上,装在一个瓶里,投入大江。

有一天,远方的你啊,也许会拾到。

时光回转到许多年前。

她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我说她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华丽的铺设,没有山盟海誓。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的来信扫去了我无尽的烦恼,一个个温暖的文字出于她真切的手笔,像春风在我耳旁轻轻地吹。

她说,因为朦胧,所以美丽;因为距离,所以心有寄托。

她把信纸折成心形,让我把她当成宝贝,让我怀着信纸,怀着她的心情入睡。

没有什么爱情比这些更浪漫,更动人。

像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像一首歌,从头到尾。

从朋友,好朋友,到恋人,到一往情深。前前后后,整整七年。

七年中,没有流过泪,没有过一丝忧伤。

见面吧,见面。

幻想中的爱情似乎更持久。

她说她怕见面。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一切现实了,便没有想象空间了。

我说,就不见面吧。

她说,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容纳所爱的人去爱另一个人,能爱他所爱。

我说会永远爱她,会永远把她记在心里。

永远?

她问,有下辈子吗?

我说,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我也会爱她。

她说,谢谢,谢谢爱情创造的奇迹。

若干年后,美丽的女孩啊,你何曾记起当初的誓言,何曾记起寂静的夜里,我为你唱过的一首歌。

我在爱中受伤,在受伤中渴盼爱情。

据说,世上有两种人是不需要爱情的,一种是独来独往的人,一种是只懂得肉欲的人。

失去了她,我的世界成了一片沙漠。

在河岸上走的,只是孤单的我么?

一轮明月还落在水里。

几年前,我曾在山林里,采了两片最美的枫叶,夹在信中,寄托我的无限深情。

那两枚红叶还在她心上吗?

她还能感受到我当初的心跳吗?

这爱只有我知;

这恨也只有我知!

我默默无闻地干活,奋力干活,累得汗流夹背,累得忘了自己。

慢慢的,伤痕已经结疤。

心中也不再有痛。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说。

大街上,美女如云,笑声不断。

消失的是婉转的笑声;

剪不断的是我痴痴的目光。

我抵挡不住满街的诱惑,抵挡不了女性的万种风情。

开始设想,疯狂地想,一个美少女会在我的怀中,在我怀中闪动着明亮的眼睛。

她红润的唇,雪白的肌肤,令我心醉神迷。

我只能活在想象中。

活在一个人的想象里。

在工厂里,我就是机器,机器动一下,我也动一下。

有时,我也被机器刮伤,我擦干自己的血迹,重新调正机器的位置。

我踩着灰、踩着油、踩着自己的血前进。

人们在不顺的时候,就会感叹,碗碗饭里面都有砂子。

我没有前途,没有事业,处处碰壁。

时针指向了下午五点,终于下班了。

换下了一身的油污,找回昔日的清新。

回到宿舍,吃些蔬菜,蒸些米饭,香香的米饭入口,再打开书看一篇散文或者算一个方程式。

冲一碗热茶,热在心里,很暖和。

书看到中途,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从床上爬起,灯还在亮着,书也掉到了地上。

洗脸、漱口、吃早饭,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工作的时候,有时也抬头望望天,听听窗外的鸟声。

一天又一天,我在寂静中老去。

一年又一年,我在沉默中等待。

等待奇迹出现,峰回路转。

我,还能算是我么?

镜子里陌生的我,带着淡淡的忧伤。

有时候我想不起在哪里受的伤,有时候我想不起那个风雨之夜,失恋的我麻木地站在孤灯下。

有个同学来找我。

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叫他“东哥”。

东哥学的是建筑,从学校出来后,一时没有找到工作,但他说有一天他会富起来的。

但愿我们都会好起来。

有一天,我们经过一家蛋糕专卖店的门口,东哥说,进去看看吧。

我说,这些蛋糕好诱人啊。

东哥买了一点蛋糕,分给我一些,我们边吃边走,谈着当年最流行的操作系统,WIN98

血红的晚霞把我们全身染得闪闪发亮,我抬头看看东哥,见到他意气风发的脸。

蛋糕真的很好吃,比白面包还好吃。

我觉得自己比卖火柴的小女孩幸福。

东哥在城里找了个零时的工作,我们住在一起。

也一起煮饭,一起做菜。

吃的最多的是白菜、豆腐,最想吃的是红鲤鱼。

用油煎得金黄金黄的,现在一想起来,我就会流口水。

我们还喜欢吃的另一个菜,叫做“麻辣豆腐”,有两种菜称为“麻辣豆腐”。一种是,把干豆腐用刀子切开,泡在准备好的辣油里,再放上葱、姜、香料,然后用温火加一下热,快速地拿出,闻一闻,香气四溢,吃一块,辣中有香,香中有甜,实是回味无穷。另一种是,取水豆腐两块,放入辣油中搅拌,不使粘锅,放入葱、姜、香料,还有酱油,炒了一会,听得有“劈劈叭叭”的爆响,立即盛起,吃着,豆腐又嫩又辣又香,食量顿时大增。

想起来,吃也是一种文化,并且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必要的时候,坐下来认真研究怎样炒菜,带来的不仅仅是菜肴的鲜美。

我们吃饱了饭,去河岸上散步。

东哥问我,“难道我们愿意就这样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吗?”

我说困难只是一时的。

东哥接着问,“你想过没有,今后要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我说人总是在不断的努力吧,在不断地适应新环境。

东哥说,中国是一个开放而处于发展中的国家,人们的生活水平不可能一下子提得很高,甚至有人还吃不饱、穿不暖,年青人的唯一出路,就是找一种适合自己的职业,勤奋地工作。

我想说,我已经看透一切了,厌倦一切了,我只想静下来,静下来,什么也不想,不想这人世间的事。

东哥说,那你是心有所伤吧。

我说,许多年前,我也有着很高的目标,我也尝试过一些东西,结果我发现,人生很平淡,活着很乏味,孤独使我变得冷静,冷静使我缺少热情。

东哥问,你想过自己的爱情吗?

我说想过,可是现实中的爱情,没有想象的来得快,来得精彩。

东哥说,想象啊,我能想它个三天三夜,可光想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我们是要付诸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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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的路上

我的第二次恋爱,来得很突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她。

东哥说,有了感觉,就去爱吧。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学校里,和另一个男生谈着恋爱。

那个男生是我的一个朋友,负责他们学校的文学社。

是个人人都写诗的年代,于是,我便认识了他。

他写的诗,一首小诗,叫做《小花》:

在回家的路上

我看到一朵被人遗弃的小花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朵死去的花

我想它在盛开的时候

曾有无数的蝴蝶进入它的世界

我想它在落地的瞬间

曾有一片美丽的云为它停留

我拾起这朵小花

拾起昨日的回忆

珍惜爱

珍惜每一片阳光

我约他出来的时候,他还带来了女友,甜甜的样子,对着我笑了笑,让我叫她梅子。

梅子文文静静的,坐在那里听我们谈论文学。

我说到现代主义,说到卡夫卡,说到《变形记》。我说文学是社会的一面镜子,美丑都能在镜里显现出来。

梅子突然问我:你读过《乱世佳人》吗?

我说:是战争把人的本性埋葬了。

梅子说:也把人的本性给暴露了。

我想起了那战争年代,女主角思加丽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想起无数阵亡的人,于是我说:当我们真正面对爱情时,爱情才会来临。

梅子说:可惜思加丽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早就应当和瑞德结合,瑞德说过,她是他的同类。同类间才会有爱。

我说:每个人在恋爱的旅途中,一定会做出不少的错事。不过,这一次错了,下一次就不会错了。

梅子笑一笑,轻声道:不能这么说啊,爱情是什么,是火,需要我们投入热情。如果我们处处小心,处处留神,那我们就是一个太理智的人,而太理智的人,他并不懂得爱情。

"我们为什么需要诗人,是因为这个世界虽然多彩,却不精彩。"

她的男朋友回过头来,对我说了这样的一句。

她在笑。

那好,我陪你笑,陪你笑到最后。

她说:你笑吧,这里有三个人一起笑呢。

我说:我笑的时候,没有人听到,而你们笑的时候,肯定有人听到,你们真是幸福啊。

她说:你会有你的天空,天空里也会飘来白云。

那一天,我们谈了很久,三个人还一起逛了街。

我记起在昏黄的夜市中,每人手拿一串羊肉串,让辣味燃烧青春的热情。

我们最后去了一个作家那里,递上自己的得意之作,希望听一点好评。

作家说,“写诗吗,就是写意。意境写实了,诗也自然写好了。”

这一点有很多人说过。

作家继续说,“也不应该单写意境,事实上,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是要写出一个时代的特征。写悲欢离合,写民俗世情,记住,你的心和这个时代是跳在一起的。”

好啊,说得好。

“那么,我们应当从哪里出发,沿着什么路走,才能到达我们的目标呢?”作家停了一会,看了看我们,接下去把话说完,“我们要深入到社会中去,深入地观察,深入地思考。”

梅子突然插进一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同样也是丰富的。

作家说:对,离开了内心感受,就没有文学了。

从作家那儿出来的时候,梅子说她很开心。

我问为什么开心呢。

梅子说她很幸运地认识了我们,认识了文学,没有文学,她生命的小船将摇摆不定。

其实,我又何尝没有过文学梦?

那一天,我们在街道上分了手。

我看到她靠在男朋友的怀里,慢慢地往前走。

那一天,我很失落。

我看到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没想到许多年后,她再度走进了我的眼帘。

我问她还爱着文学吗?

她说:爱啊,我就一直爱生活在回忆之中。

我说:现实不是更精彩吗?

她说:现实精彩吗,现实才最无奈了。

我说:黑夜过后,就是黎明;冬天过后,春天也不会太远。

她笑。

还是那甜甜的笑。

她问我有些什么样的心事。

我说:从前的一天,我看到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我本想靠近,可是等我慢慢靠近时,蝴蝶已经飞走了。

她开心地笑了,“唉。”是她那有魔力的声音,“那蝴蝶飞入另外一个花园里去了啊。”

我说:我捕风捉影,心无定向,得到了的偏偏又失去,那份真爱换来的是伤心和寂寞。从现在起,叫我‘回头是岸’吧。

她说:彩虹的美丽,源于风雨;幸福的味道,源于苦难。既然你要回头,你就回吧,失落的沙漠中也有一两片绿叶。

那么,那么。我鼓足勇气对她说:可以一起去看电影吗?

她说不喜欢,电影院里太吵。

她在回避我吗?

她真的在回避我吗?

厂里开了一个职工联欢会,那一天,我去了,看到她穿着雪白的衣裳,显得是那样的光彩动人。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他和她有说有笑,还时不时拉过她的手。

什么也不用说了。

我已经明白一切了。

我好自作多情啊。

我只有恨,恨自己。

联欢会上,首先是吃糖果,这时候,梅子走了过来,和着男朋友走了过来,递给我一颗心形的糖果,说道:祝你心想事成。

我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音乐开始响起:

过完整个夏天

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开车行驶在公路无边无际

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唱不完一首歌

疲倦还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伤害在所难免

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众人和着女伴,纷纷走下舞池,我看见梅子像出众的白雪公主,在她那白马王子的牵引下,迈着一个又一个优美的舞步。

整个联欢会上只有我一个人麻木坐在那里。

梅子的身影模糊了。

没有人理我,只有我在冷冷清清地坐着,内心满是愁苦。

我离开舞厅,一口气跑到公路上,抱着一棵大树,让泪水哗哗地流。

东哥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勉强地笑了笑。

我问他笑什么。

他问我了解女人吗。

我说不了解。

他说他也曾失恋过,并且伤得比我还深。

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形。

东哥和她,相遇纯属偶然。

可是认识以后,东哥心里便有了她,无论怎样都抹不走她的影子。

他决定向她表白。

他约她去看电影。

她去了。

电影院里,他拉着她的手,向她说出埋藏心底已久的三个字,“我爱你。”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很吃惊,低声地说,“你表错情了。”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击在他的心头,他用力抱紧她,大声说,“不会的,你就是我的最爱!”

她偎依在他怀里,仿佛心事重重。

看完电影后,他们吃了夜宵,然后去了网吧,上网上到天明,她说要回去了。

分别的时候,他吻了她,她在他身边吹着气,幽幽地说,“我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说自己初中刚毕业就去了深圳打工,断断续续做了四五年,有了点积蓄,回到家开了个眼镜店。精明的她,凭借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她的身边不乏追求者,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

东哥拉着她的手说,“我将做得最好。”

她一笑,轻声说道,“谢谢。”

情人节那天,雨一直没有停,公路上,一个个拿着玫瑰花的男女情人,等着过往的公共汽车。

东哥选择了九朵玫瑰花,冒着大雨,径直冲往那个眼镜店。

她看到他浑身湿透,雨水像断线一样从他头发上滑落。

他把玫瑰花放到她手心,激动地说了句,“情人节快乐!”

她双手捧着玫瑰,泪水一点一滴地溅在他手臂上,他倍觉无限的温暖。

那天,他说是他生命里最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极端便是痛苦。

那晚,他去约她,但眼镜店已经大门紧闭。

他的心冰凉。

她会去了哪里,在这个重要的时刻?

她是去和别人约会了吗?

敏感的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决定去找她,满世界找,就算找到天涯海角。

他拔响了她的手机。

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一个酒馆,又听见有人在唱歌。

她回电话说,不用去找她了,她和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撕毁了他脆弱的心,他的声音沙哑,咽喉发痛,艰难地从牙齿里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她在那边回答,“请原谅我无心地伤害了你,但我确实忘不掉他,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安全,很愉快。”

他在电话里叫了起来,“难道这么多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到不安全,不愉快吗?”

她在那边回答,“其实也不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整天都在琢磨你的心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正好反过来,他整天琢磨我的心思,我感觉到很轻松。”

他沉默了好一会,他的心在流血。

她挂断了电话,说了声,“对不起。”

雨还在下,点点滴滴。

他在雨中站着,回忆着,感受着欢乐,感受着痛苦。

有个诗人说过:

哪一条航道下面

没有几艘沉船

现实中的爱情经受不了时间的考验。

东哥说,“看见过草原上的马么,雄马高大威猛,膘肥体壮,赛跑时,以极优美的姿势赢得雌马的注意。爱情就是在赛跑,跑到最前面的,才是最好的。”

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我和东哥同病相怜着。

东哥是看到我陷入感情的泥沼中无法自拔,这才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希望我也能看清事实,勇于面对人生。

东哥隐隐约约地说起一件事,说完以后,我们都自我解嘲一番。

事情是这样的:东哥所在的地方有五六个国家正式工作人员,平日里他们就自成一派,高人一等。表面上的是装腔作势,肚子里的是男盗女娼。

一日,据说他们在邻市一家酒吧喝醉,嚷着要“三陪”,酒吧经理被召唤来,说到如果要“三陪”,由小姐个个聪明靓丽,价格会很高。

淫欲攻心的酒徒每人筹资一千块,交给经理,问够了吗?

经理连说够了,不一会,带来五个如花女子,个个低胸露背,风情万种,五个酒徒按捺不住,每人搂住一个,先在浴池里作乐,然后返回房间,淫乱了整整一夜。

东哥问我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没有回答。

总觉得这样的事虽然时常发生在我身边,可毕竟离我太远。

东哥继续说,为什么我们是这样的倒霉,能认识到心爱的女子,却没有缘分与她们相伴一生。

我说,快吃鱼吧,这些事就不想了。

我反过来安慰他。

东哥愤愤地说,“听说鱼会游,可一条死鱼却游不出盘心。还有什么心情来吃鱼呢?”

突然“叭”的一声,东哥竟弄倒了装鱼的碗。

望着撒落一地的鱼,我一脸的迷惑,东哥是怎么啦,平日他连话都不肯说大,可现在,唉,我实在想不清他为什么会这样的激动。

但我不得不承认,人在特定的环境里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

东哥突然清醒过来,望了望鱼说,“没吃的了,不过可以喝点鱼汤,你也喝吧,陪我一起喝。”

正好,我也是爱喝鱼汤的。

是的,我爱喝鱼汤。

还是在那段失恋的日子,我走过高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我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景,没有熟悉的人,就不会有想起什么往事。

我看到山下面有一些人家,走进路口的时候,一个小孩跑出来朝我呼喊,但我也并不知道他在喊些什么。

走过了这么多的路,有点渴。

不知能不能向哪户人家讨碗茶喝。

时当正午,阳光立在头顶上,不过还好,江南的冬天,阳光很是柔和,比之春天似乎还要温暖。

山里的人正在生柴火做饭,炊烟阵阵,笼罩着整个山谷。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起码有八十岁了,端着土制的大钵碗,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吃饭。

我叫了声“老人家”。

那老妇人木木地回过头来,腊黄的脸上布满了干瘦的皱纹,凸起牙床骨上长着一颗硕大的黑痣,她问我从哪里来。

我指了山的后边,说是从那里来,口渴了,想喝点水。

老妇人艰难地站起身来,用一个竹制的瓢打了水,递给我说,“喝吧。”

山里的水很甜,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时我注意到,老妇人正在吃的那碗菜其实是汤,上面飘着几个油星和葱条,下面是几条小小的碎鱼,老妇人却光喝着汤,似乎舍不得吃那鱼。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鱼。

老妇人凄然泪下,说老伴得了风湿瘫痪在床,剩下来的鱼是留给老伴的。

我没有出声,我很感动。

老妇人全身颤抖着,眼角不断地流泪。

我说,“老人家,有什么事尽管想开点,往好处想些。”

老妇人说,她一提起老伴就想哭。

我问,“老人家,您有儿子吗?”

老妇人的泪又下来了,说有个儿子,却长年流浪在外,也不学好,被政府抓了,判了十四年,现在还在牢房里。

老妇人端着鱼汤,返回里屋,说是去喂老伴的饭,让我再坐一会。

我一翻口袋,没有多少钱了,我把钱塞到老妇人的手上。

老妇人拒不接受。

我说,“收下吧,喝了您的水,不收下我就过意不去了。”

老妇人终于收下。

她对着远处的高山,喃喃说道,“好人啊,愿你年年月月平安。”

老妇人推开门,很显眼的,看到一张古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牙齿全掉光了,双眼也半开半闭,看了我好一会,问老妇人,“这是谁家的儿子这么大了,我怎么不认识啊。”

老妇人说是个好人,从外头来的。

老汉低下头去,张口接过老妇人送过的饭。

老妇人用筷子把小小的鱼夹住,剖下一些鱼肉来,小心翼翼地送入老汉口中。

“快吃啊。”,她说。

老汉闭上眼,嘴巴里蠕动了许久,突然睁开眼,说道,“是什么啊,这么好吃。”

老妇人说,“是今天从溪里捞上来的,水里有尖石头,划破了脚。”

老汉痛苦地说,“我不吃鱼的,只吃山里的野菜就好。”

老妇人没说什么,把掉落在床上的饭一粒一粒地用筷子夹起来,重新送入老汉口中。

看得我热泪盈眶。

我静静地流着泪。

悄悄打开门,走上村口的小路。

我不忍再看到这对患难的老夫妻。

我还要走我自己的路。

不过,对不久前失去的爱情,我没有从前那般刻骨铭心的痛了。

在东哥喝起鱼汤的瞬间,我想起了那对老夫妻,之后,我并没有再去那个山谷,也不知道,老夫妻是否还健在,是否还对着山尽头,念叨着他们那一直没回家的儿子。

我也倒了一点鱼汤放入碗里,慢慢地品尝,味道很甜,我不知道那老汉喝的鱼汤,味道是不是也甜,不然,他为什么说“这么好吃”呢?

想着鱼汤,我咽了咽口水。

现在,我也病了,病在一个异乡。

没有人来看过我,没有人向我露出过一个会心的微笑。

迷迷糊糊的八年,和东哥在一起喝鱼汤已经过了八年了。

有时候我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这样的快,不过,在这八年中,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了我,妈妈也离开了我。

我依然记得,八年前的那一场雨停后,沙滩上留下一排排动物的尸体,人的尸体。

我看到自己孤单的影子,被飘曳的灯光拉得很长。

护士推门进来,取下血袋,开始注射消炎药。

这一回,她没有“一针见血”,看着我满是针眼的手,她犹豫了好一会,她想找一处可以下针的地方。

她让我把衣袖往上拉。

随后,她用橡皮圈绕住我的手臂,拉紧,过了一会,手臂上就出现了一条条青色的血管,她用针尖剌入一条血管,一阵疼痛传来,针并没有对着血管,而是剌到了骨头上。

护士拔出针来,抱歉地笑了笑。

“血管太硬,又滑,有点找不到方向。”她说。

我说,“我不怕痛,你随便扎吧。”

她弯下身来,换了针头,揉了揉我的手臂,试探性的把针插入一根血管,可还是没有扎着。

她用一只手固定血管,另一只手让针左右旋转,痛得我流下泪来。

坚持住,很快就好了。

针管里有了红色,够着血管了。

护士松了一口气,顺手从旁边撕下一条胶带,固定好针头。

血液慢慢回退,药液开始一点一滴进入我的血管。

强烈的剧痛消减了,烧也开始往下退。

呼吸很轻松。

顺着刚才的线索继续往下回忆。

唉,人生中也会有一段浪漫的时光。

大凡是理想破灭后,内心空虚的一种体现吧。

那一天,我读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决定去外走一走,说不定“幕然回首,伊人已在灯火阑珊处”。

谁让我是个心醉神迷的人呢。

我漫无目的,转悠到了一所学校里边。

学生们正在上课,不时传出朗朗书声。

我沿着走廊,从门口到达操场中间。

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早早地,有卖学生餐的摊子摆在那里,玻璃柜中各色食品放着油光,诱人之极。

我一转眼,就看到了她。

她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是下凡来到人间的碧衣仙子。

她小巧的手,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盛满了大大小小的馒头,馒头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雪白的肌肤,灿烂的容颜,足可以把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一点。

她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啊。

我只觉得心在跳,情在烧。

有一种冲动,想过去和她说说话。

犹豫再三,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

我假装去买馒头。

我的女神。

她在笑呢。

她问我是要馒头吗。

我说三个馒头。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地用筷子夹上三个,放在塑料袋里。

我忘了去接。

她轻声地问我还要什么。

我如梦方醒。

我说,“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淡淡一笑,回答说,“是吗?”

那般生动如画的人啊,已经勾走了我的三魂七魄。

我要向她表达我的爱情。

我说,“在我心里,我描画了一个梦中人,你比那个梦中人更美。”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回答我,“是你弄错了吧,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我很美。”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甜,一直荡漾在我的心里。

她是最美丽的风景。

我是最幸福的人。

她是一团火,温暖了我冷却已久的爱情。

她是一杯水,滋润了我干渴难耐的双唇。

学校里的铃声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路口涌过来。

吵闹声淹没了我的爱情。

我的女神在那里卖馒头。

她的手一直在那里发光。

站在那里,我木木地站在那里。

我是自然而然地爱上了她。

这一天,终于来临,我心爱的人在我面前。

我知道自己等得太久。

想起从前的自作多情,想起梅子。

想起从前的空中楼阁,想起多年的鸿雁传书。

我只想爱得简单,爱得实在。

想抓住什么,抓一把情话随意撒播,待春天来临,情根长起,情苗出土。

我满脑子是她的身影,是她灿烂的笑容。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一连几天,我茶饭不思,心神不定。

我承认是她的俘虏。

我用了整整一夜写情书。

情书的最后是三百句“我爱你”。

重新走到那个学校的时候,已是早上八九点。

学生放假了,三三两两的人在买她的馒头。

她依然是那样的美丽,依然是茫茫人海中,我唯一的神灯。

她是那般的圣洁,以至于别人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有个小孩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唱着歌。

我叫住小孩,去旁边买了油炸饼。

小孩接过油炸饼,问我要他做点什么。

我掏出信,让他送给那位卖馒头的大姐姐。

小孩飞快地跑去。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了。

我问那个大姐姐收了信吗。

他说收了,还问了是谁写的。

我欣喜若狂,她竟接受了我的信。

等待吧,我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里。

我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她。

我的女神还在。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竟忘了和她说话。

反倒是她对我说话,她说了一句令我痛苦一辈子的话,“我们仅是萍水相逢,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她竟没有拆开那封信!

她把信还给我,说,“祝你能找一个好姑娘。”

那封信冰凉地落在我手中,像一块巨石那般的沉重。

我是真心在爱,全心全意在爱啊!

我不企求她为我做点什么,只要她在我的身边,我就能感觉到快乐。

为什么我深深的呼唤,却呼不醒她心中的爱情!

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心中本没有我,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仅是我的自作多情?!

多情总为无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默默地离开那个学校,离开那片伤心的土地,捡起一块石头,丢入寂静的流水中。

我憔悴的影子在水中破碎。

她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心头。

我自言自语,哈哈大笑,吓得水边的小鸟,扑通扑通地乱舞。

一头狗朝着我“汪汪”地叫。

多嘴的狗!

我只想尽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飞跑着,喘息着,一切熟悉的景物都远远地抛在尘土中。

深深地爱着这个人,要把她从心底里清除,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说不清爱她的理由。

只觉得一切来得突然。

爱是一种感觉啊。

放开心情平静下来我已不能,所以,带上一本书,沿着城边的一条江走。

江风阵阵。

有个吹笛人,不知身在何方,只听到笛声悠悠扬扬,连绵不绝。

远处有一艘渔船,船夫撑着竹篙,奋力向岸边划来。

越来越近了。

我终于清楚地看到,那是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人,昂起头,银发在风中格外的耀眼,红光满面的脸,映照着此起彼落的浪花,他放亮歌喉,我听他唱到:

山高水那个深哟

船小我独力撑哟

平空一声惊雷响

水涨船高送我行

一脚踩死个大龟蛋

一脚踏碎个大田螺

抓个大鲤鱼

回家做个团圆饭哟

人生不知秋

哪还知有冬

春天我播种

夏天我施肥

而今我坐在浪头上

迎风还有雨

遇险还有难

我独力撑哟

水茫茫任我行哟

眼看船就要靠岸,忽见那老人掉转船头,逆流而上,只听得那嘹亮的歌声还在继续:

风卷残云向东去

人生路上好划船

笑那忙碌世间人

一生为名为利

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笑那糊涂梦里人

看花开了又落去

一场相思成了病

独有我无忧无虑

快活胜神仙

歌声渐渐隐去,抬头再看那渔船,只见到一个黑点,缓缓地飘在江面上。

哦,清凉的风啊,带走我一身的烦恼吧。

回家吧,回家吧,我已经迷失太久了。

走到江边的大桥上,见交通堵塞,人群拥挤,每个人都望着江水发呆。

向人打听是怎么回事。

说是有人投江自尽了。

见到打捞船在水面上穿梭,抛下一路铁钩子,想把人捞上来。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

见到一艘船拖着一个沉重的钩子,直往岸边驶来。

众人朝那船的方向跑去。

捞上来的是一个年青女子的尸体,弓着腰,伸着手,临死的前一刻肯定在水里做过剧烈的挣扎。

人们纷纷不解,一个年青漂亮的女子,为何要自寻死路。

警察马上就来了,并且对死因作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一个不幸的女子。

她的父亲,是个色中饿鬼,从她十三岁那年起,他就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疯狂地强暴她。她不从,禽兽父亲取下皮带,狠狠地抽打她,打得伤痕累累。

她的容颜令禽兽父亲垂涎欲滴。

有多少个夜晚,饱享肉欲的禽兽满足地离开她的身体。

女子渐渐长大,在外边找了个男朋友。其父得知后,设计把那男子骗到家中,用毒药将其致死,致死后砍成碎块,装入一木箱,埋于某荒地里。

她精神崩溃了。

她上派出所报了案。

禽兽被逮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她备受着众人的议论、冷眼。

每个人都像见了瘟神一般躲着她。

她内心满是忧郁,觉得生不如死。

她选择了投江自尽。

一个如花女子就这样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尸体被一辆车拖走,说是送往火葬场。

可怜的女子。

人死后,认识他的人提到他时,都会说,“这个人只剩下名字了。”

一排排墓碑在草丛里立着,碑上记载着死者的名字、亲人和他们的遗言。

我看到年代久远的墓碑,字迹已经很模糊,也许一场暴雨后,这些歪歪斜斜的碑会倒在土地里。

暴雨过后,人们就要开始修路,抬着这些倒下的墓碑,铺就一条人人都走的路。

我们踩着他们的名字走路。

有一天,别人也会踩着我们的名字走他们的路。

我将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一个三角形,上面写一行字,“世界将因此而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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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凡的生命

人生如飘萍任水打。

我也有堕落的时候。

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个工友,他约我去看演唱会。

问是什么演唱会。

回答说是花季少女演唱会。

他的门票是别人送的,一共有两张。

演唱会搞得很神秘,我们穿过一条胡同,又穿过一个地洞,才到达现场。

所谓花季少女演唱会,说白了就是几个略有姿色的年轻女郎站在台上跳舞,跳得兴起,索性脱掉衣服,只穿得胸罩和内裤,在观众的呐喊声中,有的连胸罩也丢下。

观众都伸长了脖子,看那一对对雪白乳房左摇右晃。

也有老头,站在我前边喊得特别卖力的就是个老头,我看了一下会场,其实老头还蛮多。

有人喊道,“不过瘾,不过瘾,全脱了才过瘾。”

观众跟着喊,“全脱了才过瘾。”

果然,上面的花季少女卸下了最后一道防线,已经是鲜嫩嫩、直裸裸的一具肉体了。

一具具极有诱惑力的胴体!

台下乱了起来。

人人都往前挤,想彻底把这肉体欣赏个三天三夜。

后来,有个年轻人爬上台去,一把抓住正在跳舞的女郎,忘情地抚摸那对饱满的玉乳。

台下的人大叫,尖叫声,口哨声,乱成一片。

我听见有许多人在不断地咽着口水。

我看见欲望的火焰在燃烧。

到处充满骚动,充满性的冲动。

原始的性。

主持人终于出现在台上,他穿着花马甲,红裤子,令人发笑的是,头上竟然戴了一顶高高的绿帽子。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整个人向前倾斜,真担心一阵风吹来,把他吹倒在台上。

他拿着麦克风,拖着长长的怪音说,“承蒙各位父老乡亲、英雄好汉的鼎力支持,这次的花季少女演唱会才办得如此的成功。当然,花季少女们也不会让各位失望,‘以身相许’是她们的职责所在。女士们,请重新放亮你们的歌喉,展示你们动人的曲线,跳起来吧!”

众女郎肩并着肩、乳房压着乳房、屁股挨着屁股,又一次激情四射。

台下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正好,正好。”

放眼望去,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头蹲在地下,双眼往上眺,正盯住女郎的隐私处高喊。

我一笑了之。

这样的老头我见过很多。

有一次坐在火车上,听见一个老头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嫖妓的经历,从他那毛孔扩张的脸上,我似乎看到欲望的皮球马上就要爆炸。

那个老头滔滔不绝,一连讲了几个小时,讲到忘情处,竟模仿着那些性爱的姿势,说当初某某女郎在他这招下“辗转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笑的老头。

无边的欲望。

偶尔会听到这样的故事。

说的是一个乡下老头,七十多岁了,常常对着村里标致的姑娘发呆,老伴因为有病在身,不能满足他火一般的欲望,他便上街去,和着一些低三下四的四的女人,交头接尾,夜夜新郎,最终,染上一场梅毒,阴茎开花,流血不止,痛得躺在家中,医治无效,一命呜呼。

还有一个老头,是在我隔壁住的。也是七十多岁,丧了偶,却并不甘寂寞,要是有哪一个女郎对他一笑,他便会觉得那女郎对他有意思,马上走上前与女郎搭讪。

他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困,但他自称,宁愿顿顿挨饿,也要省一点钱出来,和着个婊子快活一阵。

欲望呵。

男人的欲望是在沉积啊,随着时日的推移,越积越深。

我看了看演唱会的四周,很好奇地看看有没有熟人。

终于看到了,隔壁那老头!

他戴着皮帽子,嘿,糯米包了皮就成了粽子吗?

我只要看到那蠢蠢欲动的身影,就知道准是他!

演唱会进行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在一首《吻别》中结束。

我的头被周围燃烧的欲望烤得昏昏的,还有点烧。

工友问:精彩吧。

我说:精彩。

工友说:精彩不容错过。

我说:女人确实很骚。

工友说:婊子嘛,就是这样,她脱光了让你看,你不看她,她还会不高兴。

我说:物欲横流,金钱至上。

认识一个熟人,平日里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离婚已久。

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他,问是去哪。

他秘而不宣,说是如果我愿意跟他去,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再拐一个弯,看到正对面开着门,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上来。

她浓妆艳抹,香水味像发了酵的稻草,熏得我退避三丈。

她盯着我问那熟人:这小兄弟是从哪里来?

熟人说:来看看小姐的。

那女人笑道:呵,看小姐嘛,小姐多的是,个个身材惹火、性感迷人。

那女人走进门去。

不一会,出来个香粉女郎,看到人就嬉皮笑脸。

熟人上前,拉住女郎叫了声“老婆”。

女郎回应的是“亲亲老公,这段日子还在想我吗?”

熟人说:想你那雪白的玉体,想你那火热的双唇,想你那蹦跳的乳房,想你在床上欲仙欲死,千钧一发,翻江倒海。

女郎的眼眯成了一条线:来啊,来啊,上床来啊,来个洪水泛滥、江口缺堤、颗粒无收。

又一个女郎出来,一把手拉住我,嬉笑道:好哥哥,看我长得漂亮吗?

我说:漂亮。

她妖里妖气地说:漂亮你过会就要多用点功啊。

我说:我要走了。

说着就往外走。

她说:你要到哪里去,是我让你不开心吗?

我说:我不是玩家。

我飞跑着离开那个角落。

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孤单中也会有欢乐。

窗外的小鸟在歌唱,杂草在生长,小狗小猫在嬉戏,虫子在吃菜叶。

我在窗中看书。

有成群结队的蚊子向我扑来。

痛打蚊子。

打得血肉模糊。

打得天昏地暗。

我有点累了。

一尾蛇突然从墙脚钻了出来。

我的心口猛地一惊。

捡起一个什么东西向蛇砸去。

打断了尾巴。

蛇疯狂逃窜。

断尾巴在地上扑通扑通地跳。

有响声。

哪里响,这响声不大,但很清脆。

老鼠在咬东西!

糟糕,我刚买的饼干放在柜子里。

该死的老鼠。

我可怜的饼啊。

我还没吃饭呢。

打开柜子,搜捕窃饼恶鼠。

鼠夺路而逃。

一根铁棍击去。

击在水泥地上,击出了火花,击出了愤怒。

没有击中,倒击得手发麻。

把污染过的饼干扔到地上喂狗。

狗感恩戴德,对着我摇头摆尾,低下头去,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它的美餐。

日子就是这样的流

生活就是这样的过

从没有想过要改变

从没有想过要后悔!

走到街上,去电话厅打电话。

电话厅的老板疑惑地望了我一会,低声地说:“你遇到小偷了。”

我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我的长裤。

我看到口袋已经被刮破了,里面的钱也不翼而飞。

记起刚才在一个集市上看热闹,两个把头发染得通红的男女正拿着麦克风街头卖艺,哄笑声不断,人挨着人,口对着口,而那两男女在卖力地唱“春去春回来,花谢花又开”什么的。唉,小偷就是在那时下手的。

刚刚没打死那老鼠,心里就有气了,现在却又遇到小偷。

倒起霉来处处碰壁,我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样的一句。

电话费是五毛,我已无力支付。

老板看出我的窘态,笑着说,不要付了,就算我和你一起倒一次霉吧。

我谢过老板。象他这样的老板还不多。

这是我是第二次遇到小偷。

隐约记起那是在艰苦的岁月里,山村里没有电,我点着一盏油灯,关好窗户,静静地读着一本书。

家里喂着几十只鸡,两头猪,还有从田里收割来的稻谷。父母亲去外了,我一个人在家。

读到“不能准确地观测到微观粒子的空间状态”这一节时,窗外竟下起了雪。

好大的雪啊。

我走到外边,漫天飘舞着雪花,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太冷了,还是回到房子里去吧。

看了一会儿书,有点倦了,摊开冰凉的被子,先坐在里边暖一阵,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油灯还没灭,在风中飘曳不定。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一条巨蛇从高高的山上爬出来。

我正在小溪里捞水草。

巨蛇吐着红舌头,开始向我追来。

我没命地跑。

巨蛇紧追在后。

能感觉到强烈的腥风血雨。

我回头一看,那蛇已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我吞下。

到处漆黑一片,炽热得不能呼吸。

我想着自己已经成了蛇的美餐,就要化在它的肠道中了。

不要啊!

一声清脆的鸡鸣,把我从梦境带到了现实。

我还没有死呢。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半夜里不会有鸡叫。

全家人都指望着把这些鸡卖上一个好价钱,过一个热闹年的。

鸡又叫了,是尖叫,还有零碎的脚步声。

听过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但我肯定不是黄鼠狼。

不是黄鼠狼,那一定是小偷。

我以最快的速度爬起床,提了棍子,打开门。

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瞬间没有了踪影。

大门已被打开,鸡笼里只剩一两只瘦弱的鸡。

呼天不应,叫地不灵。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鸡,到头来一场空。

走到里屋,柜子也打开了。一担新米不翼而飞。真是祸不单行。

我泪流满面。

一声猪的嚎叫惊醒了我,走到室外,踏着厚厚的雪,我看到家里的大肥猪被人赶到一个土坡下,在那里左右挣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猪拖上来。

受苦了,猪。还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苦也不会受得太久。

此刻的小偷肯定在灯火通明中欢笑,他妈的!

心里还有“不义之财”这一个概念吗?!

如果有,请赶快烧一柱香,求神灵不要惩罚!

那一年,除夕之夜过得很惨淡。

肥猪卖得的钱全用于还债,也有还不清的,父亲就坐在门口,听债主喋喋不休地说着闲话。

妈妈只说了一句话,明年会好起来的。

一切会好起来的,面包会有的,白米饭也会有的。

虽然第二年,我们依然过着贫困的生活。

对于小偷,我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真想找到那个划破我裤子的那个人,用拳头把他打翻在地,然后用脚猛踩,踩断他的腰,踩出他的屎。

气消了,回到家中,匆匆吃了口饭,还要去做工。

工厂的前方写着一个巨大的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再后面是毛主席语录: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从厂房里走过去,一排排机床轰隆隆地响,直把耳朵震聋。

小心地走路,以免被地上的铁屑划伤。

经磨床磨过的产品很耀眼,远远地就能看见光芒。

我的任务不是加工这些零件,而是搬这些零件。

每天,我拖着四轮板车,载着待加工的零件,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唯一用到数学的地方,是数砌在梯形架上的圆杆,很简单的一个等差数列,却有无数人被它搞糊涂。

常常对着三百吨的压力机,看着它呯然压下,把铁条压成圆饼。

有工人在进行热处理,一个个汗如雨下,忽然溅起一团火花,是盐浴炉里带进了一点水,火花很快炸开,工人们纷纷逃窜。

见到一个工人的衣服燃烧了起来。熔化的盐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他痛得大叫。

有人帮他脱下衣服。马上涂上药。

人们不再关注伤者。

压力机上的巨轮在飞速地转,任何东西都会在它的作用下变成碎片。

那一边,有工人在回火,旋转的风扇把油烟呼呼地带往外面的天空。

没有人声。人说不出声,说出来也被机器的声音掩盖。

大家都在忙碌。

最近生产的东西很难做。

据说是为一辆新型坦克制造元件。

材料很贵,是硬度很高的特种钢,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感觉。

厂长亲自来视察。兵工厂方面也似乎来了人。还有北京ISO质量认证中心的顾问。

我使劲地推车,把这些产品送往加工的地方。

厂里的电工是我的校友,没事的时候,我常去那里坐坐。

有事的时候,我累得汗如雨下。

我操纵的机器,名字叫做“抛光机”,把生锈的产品放到机器的圆筒里滚过来滚过去,发出巨大的声响,远处一两里都能听到。所以人们说,每天听到这机器第一声响,准是早上八点了。

有的时候,我耳朵里听不到任何东西,耳朵差点被这机器震聋了。

星星点点的机油,带着铁屑的尘土,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我身上,进入我口中。

继续着。只盼望能早点把事情做完。谈不上有对工作的兴趣。挖煤工人不会对挖煤有兴趣。不过却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

工人之间也并不怎么和谐,为了一点小事,有时常大出打手。

我也曾与人打过一架。

那是个矮子,人称“武大郎”,头脑有点不灵活。在场的还有一个聋子,也是个工人。聋子不会说话,在那里“呀呀”地叫。

我把“武大郎”按倒在地上,他却扯住我的头发。后来他松手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我心慌了。

过了一会他又爬起来。拿起一根棍子来追我。

我跑出去。看到了领导。

领导问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武大郎”在车间里睡觉,我把他叫醒,他却出手打人。

领导教训了“武大郎”。

聋子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说我是好样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也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日本“。他继续写道,“打日本好”。

还有一个外号称为“矮子“的,其实很高大,足有一米九。我也不知道别人为何叫他为“矮子“。

“矮子”不常上班,却称“胃痛”。其实他是推着一辆人力车去街上卖自制的凉水。

我也喝过他的凉水。确实很甜。其实凉水都甜。

没生意的时候,“矮子“在地上摆一幅扑克牌,暗中做了手脚,诱惑过往的行人前来投注。

来了一个新工人,被人称作“夜猫子”。

“夜猫子”和“武大郎”打了一架,后来又和”矮子“打了一架。

“夜猫子”是学徒,“武大郎”和“矮子”共同的“徒弟”。

后来“夜猫子”被“武大郎‘和”矮子“赶走。只是因为企业停产了,不需要这么多的人。

“武大郎”和“矮子”都离过婚,只不过“矮子”离婚后又重娶了个老婆。

听人说聋子也结过婚,还有个儿子。

当然聋子也是离过婚的人。

车间里的其他人,也有一些离过婚。

中午休息的时候,人人都在说起“从前的老婆”。

失去了老婆,生活还得继续过。有包女人过夜的,有“吃快餐“的,应有尽有。

“武大郎”曾患过性病,临时请了三天的假。

三天后,才看到他死气沉沉的回来。

于是人人开始议论性病,重点放在两个方面,预防和治疗。

他们称患了性病的人为“中了奖的人”。过一会儿又说“屁股圆的女人才性感”,“有媚眼的女人才迷人”之类。

车间里的统计员,是个麻将精。可以打三天三夜麻将,不吃不喝。与人说话,常是“自摸”、“胡牌”。

自摸两柄,奶柄啊,我还叨着女人的两柄喝奶呢,舒服,舒服。

有人笑嘻嘻的。

还有更绝的一个人,自称“钓鱼翁”。与人谈起他在哪里钓鱼,一尾大鱼上钩了,却没有钓上来,“实在是人生最大的憾事”。

又说起渔具。什么渔具用什么饵,用什么线,他都一清二楚。

甚至晚上也去钓鱼。

他当然不是为了吃鱼才钓鱼。

他觉得手握钓杆,鱼在水里上他的钩,他别提有多兴奋了。

人生快乐啊,他说。

此外,还有把跳舞当成第二生命的,沉迷于买六合彩的,各式人都有。

这些人组合起来,就成了个大杂烩。你一言,我一语,分不清哪是主,哪是从。

打牌的说又胡了,钓鱼的说又有大鱼上钩了,嫖娼的说去了一个新胡同,找到一份新感觉,还有人说夜里打着手电,在田间里捉青蛙,结果捉到了蛇。

但最后来了一个人,人人都停止了谈话。

这个人是被派出去打听“谜底”的。

人人都“买了马”。

这个人一进来就马上宣布,“是牛。”

有一个人高呼“万岁”,说中了。

他说早知道是牛,只有牛才按照谜语上的意思吃草。

没买中的人闷闷不乐。

有人说道,“唉,我还以为是王八呢。看那谜语里有个什么缩头缩尾的字。”

上班铃响。

大家都停止了谈话。只有那个中了奖的人还沉醉在喜悦中。

压力机开动,旋转的飞轮尖叫起来,人又变成机器。

一个个火球在车间里抛来抛去,我真担心会抛在人的身上。

还好,火球正好扔在专用的铁桶里,工人用铁钳把火球夹起,放在压力机下,压力机呼啸着,直冲下来,把火球压成了扁扁的一块。

这种场面要不是见多了,我还真的有点害怕。

在我当学徒的时候,也曾经扔过火球。有几次扔到人的身上,那人衣服上烫出一个洞,皮肤也被烫得通红。

我吓坏了。被烫的人只骂了一句,“倒霉鬼。”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红花油,涂了点,继续做工。

他竟不怕烫呢。

难道工人们练成了什么铁布衫之类的武功?

等到有一天,有学徒来,也在学着扔火球。结果一个不小心,烫到了我。

象刀割在身上。痛得我流眼泪。

足有两天,苦痛折磨着我。

没有人来同情我。似乎一切已经习惯成自然。

众人心里只有不断加工产品,加工完后才能拿到微薄的一点工资。

工人们是坚强的。他们也许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他们却象一棵不倒的树,只要有阳光,就能充分吸收水分,倔强地生长。

有一个工人,生着重病,病还没康复,就又来到工厂,拼命地工作。

我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他说妻子是个残疾人,家里还有孩子。

孩子需要关怀。

当我漫步在校园,看到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的笑脸,我就联想到他们的身后,有一个个含辛茹苦的父母,用深情的双眼注视着他们的成长。

那个工友不久后病了。一病不起。我去看过他。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来看我。”

他去世后,全车间去悼念。

他的妻子哭得象个泪人。他的孩子已经喊哑了喉咙。忧伤的哀乐回荡在天空中。

一句句悼词挂在木棚上,宣告一个平凡的生命正离这个世界远去。

生前寂寞如春草

死后凄凉伴雪眠

有多少人深爱着他生活中的世界,有多少人含恨离开这个多彩的世界呵。

时间是一把双刃剑,在有限的人生中,能有所作为,能有所成就,却逃避命运的枷锁,回避不了死亡。

看透世情的老者,隐居在深山老林中,孤独地吹着笛。

一生的精彩不用回首

一生的痛苦不用品尝

也许我们都是错的,只有那个隐者是对的。

我们总是在刻意追求些什么,而那个隐者无求什么。

我们推动着这个世界在不断前进,而那个隐者说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

我们倦了,休息是我们心灵最好的归宿吧。

死亡,我们都不应该害怕死亡。

回到车间,人们依旧象往常一般有说有笑。

是啊,过去的还能找回一点什么呢,哭又有什么用呢,开开心心地把日子过好吧。

也有提心吊胆的时候。有一天,上班的时候,打开压力机、回火机,一瞬间,到处冒起电火花,电闸也跳得“叭叭”地响。

汇报给领导,领导马上查明:是发动机不见了。看来,工厂里是有小偷光顾。

车间停工了一天,直到第二天装上了新发动机。

但过了不久,淬火炉中的铜棒失去了踪影,同时丢失了一些钢材。

厂里立即成立了应急分队,专门负责抓贼。

是夜,所有的机器停转后,已是三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应急分队隐藏在暗处。他们已经守了好几天了。

突然,从墙角里发来一声轻响。随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径直向车间走去。

一个黑影打开微弱的手电,正在熟练地拆卸机床上的铜片。

“抓贼。”有人喊了一声。应急分队队员立刻从四面包抄过来,同时打开了手电。

只见贼人腾空一闪,转眼已不见踪影。

难道这贼人会飞吗?

有人看得真切,说贼人是爬到屋檐上去了。

也真难为那个贼人的,这么高的屋檐,不知用什么方法爬上去的,而且是一转眼的工夫。

于是,众人马上分散到外面,包围了整个车间。

不怕贼人飞上天去。

无数的手电在屋檐上搜寻。

可始终不见贼人的影子。

一人眼尖,大声喊道:贼人躲在瓦片下。

果然,一个黑点藏在那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破布呢。

有几个人找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屋檐,朝贼人藏匿处搜去。

瓦踩碎许多,但为了抓贼,也顾不得了。

贼人开始逃跑,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显然,他想找个没有守备的地方下去。但下面每一个地方都站满了人。

保卫科科长拿着扩音器,高声喊道,“大胆贼人,还不下来受死!”

贼人只顾逃他的。

科长丢下扩音器,骂道,“老子当年杀越南鬼子杀上了瘾,今天拿你来开刀。”

他拿着一根木棍,冲上了房顶。贼人似乎被科长的气势所镇住,动作慢了些,被科长一棍扫中大腿,随着“哎呀“一声,贼人一个跟斗,摔下房去,去看时,早被守护在那里的人们拿下。

科长从房顶上“呼”的一声跳了下来,像一只笨重的猫头鹰,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科长来到贼人身边,一个巴掌拍去,骂着,“原来是你这个王八在搞鬼。”

仔细看看贼人,见是瘦小的一团缩在地下,口里不断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瞧他一幅贼眉鼠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人。

科长抽了他一棒,吐一口痰过去。

贼人被带到保卫室,几个人轮流看守。

我们看到贼人双手被捆,双脚被锁,脖子上还挂着他偷来的脏物,沉沉的,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科长用皮鞭抽着,喊着,“抬起头来,光明正大做人。”

贼人哀求科长放他一马。

科长声色俱厉道,“放你一马容易,条件是当众写一血书,声明如再做贼害人,必断指一根。另外,罚做一个月苦工,把被你踩碎的瓦片卸下,再上去补些新瓦。做完后,把花园里的草剪整齐,再栽些花。算是为你积些德。”

贼人连声说是。

我看到科长带着贼人,搬着瓦,一片一片卸下。贼人在他的安排下,没有丝毫的反抗。

我与科长打过很多次交道,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正直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我参加了当地的一次民兵训练。

一个月里,受着严格的军事训练。

玩起“盾牌警棍术”,声东击西,训练场上杀声震天。

端起冲锋枪,向对面山上的敌人开火,一个个纸做的敌人纷纷倒下。

我被枪的反弹力震得发麻。

唉,枪嘛,不是用来玩的。

然后是跑步,一天围着操场跑几百圈。

军分区的司令要来检查,我们练得更起劲,一天下来,磨得脚起泡,手脱皮。

有几个枪法特准的,在演习中连连击中远处逃窜的老鼠。

军分区的司令说,大家都是好样的,我们有手有脚,有枪有炮,八国联国要是再来,日本帝国主义要是再来,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打他个稀叭烂。

吃饭时,每八个人一桌,饭前要唱歌,唱《打靶归来》。

炊事员开始上菜,菜很丰盛,众人吃得舒服。

晚上的时候,有思想教育课。军分区的领导在做报告,讲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光辉灿烂的历程,以及民兵在敌后根据地所起的重要作用,新时期,更涌现出一批批为党和人民利益无私奉献自己的英雄人物。他们不是在战场中倒下,但是却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领导把报告做完,台下一片欢呼声。

不久进行了一次歌唱比赛,我们排的一个战士以一首《我的老班长》获得第一。

我们在国旗下宣誓,要听从党和人民的号召,随时接受各种任务,一不怕死,二不怕苦。

一天清晨,队伍集合完毕,军分区的司令来了。他宣布朱镕基总理中午将到达火车站。

他说明了朱总理是专程来视察中央粮库的建设进展,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维持沿途治安。

我们站好岗,静待总理的到来。

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了。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为了一睹总理风采,许多人已经等了一上午。

总理的专列在火车站停下。

露出了总理慈祥的笑脸,他朝人们使劲地挥着手。

人们以热烈的掌声回应。

我们不会忘记,朱总理为新中国法制建设立下的汗马功劳。

也不会忘记,他反击贪官污吏的决心。

总理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显示出中国人的勇气。

他一路走来,一路挥手。

人们目送总理坐上停靠在路旁的汽车,高呼“朱总理万岁”。

车发动了。

人们奔跑着,高喊着,一路追随着汽车。

我们伟大的总理。受万民爱戴的总理。

汽车开始奔驰,转眼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众人如梦方醒。

有人不相信地问:“刚才是总理吗?”,人们争先恐后回答说:“总理日理万机,往中央粮库去了。”

我们敬爱的朱总理,万民爱戴的总理,他的心永远和人民的心跳在一起。

他是坚定的、无畏的,是代表着人民利益的。

在他光芒的照射下,一切虚伪、罪恶将彻底从这个世上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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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实中的爱情

医院里很静。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叫,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问那婴儿患的是什么病。

护士说,“早上送来的,据说是个弃婴。初步验明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马上手术。”

弃婴?我想起几年前,我的门口也有过一个弃婴。

那是有一天的清晨,刚刚醒来,看到门前有三三两两的人走来走去。拉住一个熟人问是怎么回事。

熟人指了指不远处说:“你自己去看吧,有人深夜把孩子丢在路上,夜里冷,孩子怕被给冻死了。”

果真,有人在那里生火。旁边躺着一个孩子,双眼紧闭,苍白的唇上挂着僵硬的泪水。

那个生火的妇女回过头来,看到是我。无奈地说:早上去路边散步,见有个孩子平躺在路旁,一摸鼻孔还有少许呼吸,马上抱回来,现在成这样子了,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女婴穿着单薄的衣服,赤着脚,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不到有任何的生机。

妇女说,回天无力,要怪,只怪那没良心的父母。

人们纷纷起床了,看到这种情景,每个人都叹息地说了声:可怜啊,一个生命就这样没了。

一个小孩子从家中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把女婴轻轻抱入其中,流着泪说:小妹妹,安心地去天堂里玩吧。

木盒上面画着两只小白兔,各自抱一个大红萝卜,正在静静地啃。

在惊恐和寒冷中死去的小女孩啊,不要怕,安详的小白兔会给你带来温暖。

事后,人们纷纷猜测,这弃婴到底能是谁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是一个学生妹的。

前不久,还看到那个学生妹挺着个大肚子,别人问起,说是得了肥胖症,正准备减肥。

果然没过几天,肥就减下来了。

那女生逢人便说某药的减肥效果特好。人们信以为真,肥胖的人还准备去买那减肥药呢。

眼前的这个小女婴像极了那个学生妹,不是她私生的还能是谁私生的?

不过,人都死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时常去想人类的性行为,想其他动物的性行为,想着性行为是繁衍后代的基本活动,想着有些人仅仅把它当成一种享受,想着未成年的少女放荡着自己。

我看到过母狗抚养幼畜,在生小狗的时候,即使很痛苦,它也没有嚎叫,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然后,伸出嘴角,把幼畜一头头拉出来。

这时我看到,母狗在不断地咬着小狗的脐带,直到把脐带咬断。

小狗睁不开眼睛,被母狗用嘴叨着,放到胸口下面去喂奶。

母狗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哄着小狗吃奶。

如果有陌生人靠近小狗,母狗就会嚎叫起来,不停地叫,直到那人离去。

母狗除了出外觅食,其余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小狗。生怕小狗有任何的伤害。

很不幸的,生下的五只小狗中,有一只刚生下就死了。

母狗哄着那只死去的小狗吃奶,可那只小狗毫无动静。

母狗声声哀嚎,象人类在哭一般。

它轻轻地舔着那小狗的皮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我站在旁边,想制止这种行为。

当时我觉得这母狗有点愚蠢。

我把死去的小狗拿开,准备挖一个坑埋葬。

那母狗发出悲哀的声音,围在我的脚根,久久不忍离去。

我终于埋了小狗。

我离开的时候,看到那母狗站在土堆旁不动。

我知道它要做什么。

它用脚爪疯狂地刨土。

我冲过去制止它,用草根抽打它。

它朝我恶狠狠地叫。

如果我不是主人,它一定会冲上来咬我。

不一会,它刨出了小狗,兴奋地叫了几下,用嘴唇舔去小狗身上的尘土,叨起来,返回到狗窝里。

唉,我只有等母狗出门觅食时,把死去的小狗偷偷拿出去埋葬。

不错,人是有智慧的动物。所以,人比动物聪明。人吃食比较讲究,慢嚼细咽,目的是要尝出其中的滋味。而动物大多数是狼吞虎咽,只求填饱肚子。

人类有性生活,而动物没有,只把性当做生育后代的本能。

母狗只有在发情时才去找公狗。而人类需要性生活的滋润。

人类把对异性的追求称为爱情。可以为爱情粉身碎骨。

当人们踏入婚姻的殿堂渐长,才明白这样一个确切的道理:爱情不是消费品,而是一种社会责任,人人都要负起这个责任。

弃婴是道德败坏的一种表现。但我们却无力阻止这种现象的漫延。

那是个秋天,金色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正走在江边的草丛里,看星星点点的野花一阵一阵地怒放。

江涛拍岸,送来清凉一片。

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过的绿草地,找一个地方躺下来,整个人淹没在绿草中。

手似乎碰到什么东西,有点柔软。不是蛇,蛇是冰冷的。那是什么。

当我看清那是什么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竟是个死去多时的女婴,肯定是刚生出来就被丢在这里的。

那女婴面部没有任何表情,根本不曾体验一点人间的风景,也许还没睁开眼,就落个这么凄凉的结果。

风还在耳边吹着,风中,又多了一个找不到家的灵魂。

生命何其神圣。而生命又何其脆弱!

我的存在仅是偶然,感谢父母给我生命。

夜幕降临,月儿很明亮,天底下只有我一人,站在这寂寞的草丛中,为那婴儿撒一把同情泪。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遭遇不幸时,谁为我撒一把同情泪。

可是,男人要坚强起来,才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世界上。

只要我能站起来,我就用不着别人同情。

我不能站起来。这么多天躺在床上,只是因为生病。

我还能不厌倦病吗。

关于生病的原因,我很少去想。

我是想不清哪一天喝了什么脏水,哪一天又吃了什么受污染的肉。

谁知道呢,到处是污水,废气,还有禽流感。

化工厂的烟囱正在冒着黑压压的毒烟,烟囱周围寸草不生。

农村啊,农村。

我羡慕青翠的山林,渴望回归到清新土地。

我见到许多农村里的老人,一年四季光着脚板,站在田间里劳作,他们很少生病,感冒的时候,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喝一杯姜汤水,然后扛起锄头,刨土,直到热汗阵阵,方才停手。

生命在于运动,说的是一句朴素的真理。

我的外婆快一百岁了,她时常记起我,说我小时候很可爱。听说我病了,也很着急,说肯定是营养供应不上才病的。

她喂了几只母鸡,每只都在“咯咯咯”的下蛋,她追在鸡的后面,念念叨叨着,“快下,快下,下完了有米吃。”

家人打电话到医院的时候,说到外婆一定要给我捎几个鸡蛋,别人告诉她我在很远的地方时,她才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

妈妈不在人世了,半年前,她得了一场急病,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时我在外地,没能来得及看妈妈最后一眼。

我回到家的时候,只看到一堆新埋的黄土,黄土下躺着妈妈。

光有泪水如何表达我内心深处苦痛呢?

东哥已经是孩子的爸了,当他得知我仍是单身一人,并且身患重症的时候,他尽可能地帮助我,鼓励我。我庆幸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

东哥结婚的那天,我去了。

新娘子长得很漂亮,出手很大方,说话也很和气。

东哥是找到了他理想中的爱人。恭喜东哥。

还有另一个同学,也打电话来问候我。他和我一样,仍处于单身的边缘中。

去年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竟这样的老了。他二十多岁,但看上去似乎有四十岁。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却说是被女人害的。

无意中,听他讲了一段故事。

他与她没有经历任何缠绵的恋情,而是经人介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对方的世界。

他一心一意对她好。

她提出要订婚,让他准备两万块钱。

他没有迟疑,认为爱她就是要牺牲自己,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

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陶醉在爱情的喜悦中。

除了喜悦,别的什么他都不管。

她的个人世界,他也一直不了解。只觉得她的眼神时而变得很怪。

他以为是她在发脾气。以为是自己没有做好,惹着她生气。

直到有一天,她对他说要去远方。他问去那里做什么。

她说已经厌倦了当前的生活,想换口新鲜空气。

他再三挽留。

终究留不住她的心。

远方是不知的。女人总是充满好奇,想要弄清那里究竟有什么,一片白云下面有什么。

她在盼望奇迹出现。

女人都在盼望白马王子的出现。

一个平凡的男人也许让她感动,让她作出以身相许的决定。但她很快就会把这一切厌倦,重新踏上她自己的征途。

她说走就走。

他再没见到她的踪影。

去她家里,她母亲说不知道,摆出一幅冷冰冰的脸,显然下了逐客令。

半年没有她的消息。

女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新厌旧。

女人象一头倔强的牛,它如果不想跟你走,你硬拉它,它只会伤害你。

他有点绝望。

男人的天真之处在于,他以为女人是痴情的,她一时的负气仅是想给生活制造一点点涟漪,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回归。

只有岁月在他憔悴的脸上写下失望。

女人逐渐把神圣的婚姻看作绊脚石,一旦绊到了她,她就会把它踢得老远。

开心就好。当这条铁的定律生动地写入这个崭新的时代,真正的女权社会已经来临。

女人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遇到一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她会千方百计向这个男人示好,投入他的怀抱,享受两性的激情。

但她有她的原则,她决不为一个男人所占有。

她的想象中有更美丽的风景。

她也许会要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的出生,却并不能收回她狂放的心情。

有时候,她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甚至是很性感。她希望男人用放荡的双眼去打量。

她用热情的目光回应那些男人火辣辣的眼神。

她会保持一点女性的羞涩,让喜欢她的男人去捅破这一点。

当男人想找回曾经的尊严,重新把女人锁在自己的世界中时,女人大声抗议道:办不到。

女人的食欲也有所改变,从南吃到北,再从北吃到南,每过一段时期,她就会对某种味道厌倦,进而尝试一种新的味道。

鸡肉是好吃的,可女人说,吃多了,不稀罕。

金鱼在缸里自在地游来游去,女人在想:就算再自由,也离不开这缸里的水。

女人伸手向男人要钱,只是表明,她现在的能力有限,还不能挣到很多的钱。但男人这时候却以为女人是软弱的,是需要怜爱的。

而女人根本不需要男人的同情。

我的这位同学不懂女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此,他天天烦恼,整天伤心。

我听着他的故事,却不能给他任何的建议。

在这个多变的世界里,我们似乎把握不了什么。

女人给男人故意制造无数的麻烦,让男人迎难而上。

有的男人退却。有的受伤。有的逃跑。有的轰然倒下。然后,女人出现了,她在慢吞吞地打扫战场。

她躺在成功男人的怀抱里,尽情地休息,尽情地享受。

我们不能再用从一而终来形容女人怎样对待爱情。在女人那里,任何爱情都会变得平淡。

当我听到有的女人怎样对婚姻怎样不忠,我会一笑了之。

人类不再是一亩田,一口锅,一杯米酒过着平凡而寂寞的日子,当相互交流日益增多,人的选择开始多样。

人类的伦理已经更新,旧的观念已被打翻。

可以自由放纵,可以尽情高歌。

不过,人类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定的代价。

传染病象瘟疫一般令人谈闻色变,大街小巷上到处贴满了各种祖传秘方,电视广告上处处充满着药物的味道。

男人希望女人是个妻子,而女人更希望男人是个真正的丈夫。

我劝那个同学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他说他也想过,可是想到一个曾与自己海誓山盟的女人突然从身边消失,他接受不了。

我说环境是多变的,人要学会随时改变自己,才能做到适者生存。

不错,离开女人,突然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不过,我们照样生活得很好。

爱情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我们把爱情当作生活的调味品。

我劝那个同学,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走路。也许在一个地方失去的,在另一个地方会找到。

我们也用不着为失去一点什么而烦恼。每个人都是赤裸裸来到这个世上。

只有生命是我们不能失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个同学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哥们,一起努力。

我当然会努力。可是我再也不会浪费力气去琢磨女人的心思。

宁可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关注,也不会牺牲独立的自我,为一点温存而胡思乱想。

我爱过多少人,多少人悄悄离我而去。

曾有相拥相抱的甜蜜,曾有美丽的誓言。

我守住一方相思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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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吸血的蚂蝗

一阵嚎叫声打破了我的思绪,隔壁病室中好像来了一个新病人。

每个人听到这样的叫声,都会头皮发麻。

护士进来换针的时候,向我们说明了这一情况。

病人当时昏死在路旁,被一好心人看到,匆匆送到医院。

医生正准备对他抽血化验的时候,赫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黑色针眼,血管也已经僵硬,一根根鼓起在外头,很明显的,这是一个毒瘾成性的男人。

在护士为他插针的时候,那人忽然醒来,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狂乱地叫嚷。

针头都被他打掉。

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吸毒者也是病人,他们需要海洛因,就像病人需要药物一样。

医生说,只有海洛因能救这个吸毒者的命。还有一个办法,是把他绑起来,使他无法动弹,然后打些药物进去,控制住他的毒瘾,增强一点体质,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上来。

那男人咬破了嘴唇,鲜血流得遍地,恐怖之极。

几个小时后,那男人安静了下来。能开口,也能说话。自云方才在地狱里打了个转,看到了阎王朝他说话,小鬼向他点头,牛头马面用钢叉把他挑起,扔入油锅中煎煮。又云醒来一看是在这,不是游乐场,不是警察局,却是个要花钱的医院,一定要想法溜走。

他声称要上厕所,护士就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只见他走在门口,急步向医院外走去。

护士去看时,哪还有他的半个影子?

其实,象他这样的人,医院也收不到什么住院费,要走的就让他走好了。

护士说完这些,开始把架上的空瓶取下来,换上满满的一瓶新药。

她说的这些,却正好触发了隐藏在我内心无限的伤痛。

我的不幸都是从认识到第一个瘾君子开始。

所以,如果我真的要回头,可以回头,我就会想方设法避开这样的瘾君子。

七年前,一个陌生人摇摇晃晃地从角落里走过来,径直走入我的门口,没敲门,跌了进来。

他口里说着胡话,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说着什么。

他的手上还插着针,黑色的血流在针管里。

我不曾见过这般情景,只觉得此人来路不正。

听说过毒品,以为是抓一把,生吞,然后嚼,嚼得津津有味的那种,不曾想过是注射到血液里的。

那人坐倒在墙角。嘴里一直在嘀咕着。

我终于听清了一句话,是一首歌的开头,“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很怪。

过了好一会,他才没了声响。

我去看时,只见他躺倒在地上,四肢向外伸展着,似乎是睡着了。

的确是睡着了,而且好像有梦游的习惯,时而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又倒下去,时而大笑,平空里冒出一句话来,“好大的一把钱。”

是梦到钱了。钱这个东西确实很诱人。

后来,那人终于沉沉睡去。

我实在弄不清那人的来历。看来,也只有等他醒来后,才能问问他。

索性先做饭,吃完后去外面的书摊转转。

有一天关于荣格的书,我看了一会,觉得很有意思。这一次去,非把书买回来不可。

架上锅做菜,正做得香,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啊,朋友,菜做得真香。”

闻声望去,见到一张苍白的脸,带着僵硬的笑容。

我放下手中的活,问他是从哪里来,来到我这里有什么事。

他露出阴阴的笑,两排漆黑的牙齿显得很粗暴,向前走动一步说,“四海之内皆朋友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莫怪,莫怪。”声音拖得老长,吞吞吐吐的,令人发笑。

我只好应声道,“好说,好说,陋室脏乱,请站起来说话。”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他的话还特多,不待我多问,已经说上了一大通。他说姓胡,古月胡的胡,外头唤作“八面玲珑”,当过兵,转业后做了工人,没做多久,认识一个老板,老板对他很和善,招他入幕左右相随。

他一身是胆,仗着在部队里练就的本领,纵横江湖,所向无敌。

那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老板带他逛宾馆,进赌场,泡妹妹,激情放纵,千金一刻。

老板说男子汉生在天地间,理应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问过什么是大事业。老板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

他问老板是什么。老板说,有多少人因它飞黄腾达,有多少人因它命丧黄泉,有多少人为它朝思暮想,有多少人为它东奔西走,就是它,海洛因。

他知道海洛因的威力。老板说,做海洛因的生意,敢么。

他说,没什么他不敢的。

于是,他帮老板做海洛因的生意。天天在刀口上做斗争。

打断过一个人的腿,拧碎过一个人的手,砍伤过一个人的头。江湖人闻风而逃,见他而避。

他过于谨慎,一个地方绝不停留太久。

他与警察捉迷藏,把警察他牵制得头昏脑胀。

最终邪不胜正,他没能逃脱法网。

他已染上严重的毒瘾,发作的时候,他撕衣服,跺地板,用头撞墙壁。

他说人世间的苦难,他已尝试过。

监狱里他不再是老大。还有许多心狠手辣的角色。他被对方打破了头,碰断了牙,踩伤了腰。

他不明白他的一身本领何以失去。从巨人到矮子,他有时候真的想死。

他死过一回,却没有死成。用竹筷削成利器,割断自己的动脉,让血哗哗地流。他的举动没能逃过看守。狱医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上来。

他没有重新站立起来的勇气。早年的斗志荡然无存。他认为自己是罪犯,是社会的害群之马。

生命在痛苦中延续。院内落叶无声。七年,七年就是这样的灰暗。

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升起的太阳照在青山上。江湖不是从前的江湖。天空不是从前的天空。

有一个外号叫“飞天蜈蚣“的,是个狠角色,一刀劈下去,曾劈下一个鸡头的半边脸。

“五杀手“也是最近崛起的,使一口锋利的短刀,刀出必见血。

“八面玲珑“已经是白头宫女。有许多人还故意冲着他来,重重地踩他一脚。得意洋洋地说,“听说八面玲珑是江湖中的阎王,现在怎么成了小鬼了。“

他无奈,只好在夹缝中找生存。他去抢劫,冲着脖颈上有金项链的,飞快地夺下,飞快地逃离现场。换回一点钱,用来买毒品。毒品是他唯一的朋友。

认识了个女的,也是个瘾君子。两人双出双进,同床共枕,鱼水相嬉。

如果人生还有一点点乐趣,那就是肉欲。

肉欲令人怦然心跳。丰乳肥臂掀起一阵阵肉浪,声声呻吟带来一阵阵快感。他冲锋陷阵。她迎浪而上。最后他一泻而下。她身躯猛烈颤抖。

好不容易,完成了男女交媾的过程。内心里有种满足感。满足感过了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的这番话听得我胆战心寒。

他嬉皮笑脸地问我玩没玩过女人。

我没理他。他继续说,“女人有很多种,玩起来也有不同的味,有味深的,玩了后还想玩,有味淡的,玩了后就像扔一次性筷子。”

恶心。和这么个恶棍说话,我感觉到所有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我随便找出一本书来读,任他自言自语。

看了一段时间后,我也有点累了。

那个人还没走。当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算什么,甚至不懂他口中的江湖。

而他曾在江湖中叱咤风云。

我说要出外做点事。

他说他也要走了。

我锁上门。他跟在我身后。我问为什么跟着我。他说与我本是同路人。

我无话可说。只想早一点摔开他,眼不见心不烦。

他步步跟进。到了一个小胡同,我往一个阴影处的岔道一闪,随即躲在墙角。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松了一口气。走出胡同来,径直向书店走去。

旧书店里。多了个外国人,却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

外国人的身边,站着个年轻的女子。

那老外六十开外了,蓝眼睛,短头发,正用手扶着那女子。

女子是地道的本地人。打扮得翩翩美丽,象个公主。

这么个漂亮的女孩子,伴着个花白胡须的老外,真是有点可惜。

不过是人家愿意。老外也有钱,出手肯定不凡。

那老外对中国民间流传的古书似乎有浓厚的兴趣,一再要求书店老板把所有收集到的古书搬出来,他一本一本地看,最后挑了三四本。老板当然收了高价。

那老外包起书籍,离开了书店。老板显然欣喜若狂,自言自语着,“碰到美国人,一沾上准能刮一层油水下来。”

我问那美国人买走了什么书。老板说,“是符咒之类的,中国人已经很平安了,可是美国人却需要,他们有内部的不安定因素和外部的恐怖袭击。”

美国的确很强大了。我在想,可是正如树木,如果太高大了,受到风的破坏力也大,说不定哪一天会被风吹倒。

不错,恐怖分子是些蛀虫,如果不清除掉,蛀虫将漫延开来,掏空人类建设的根基。

可是美国关注的仅仅是他们本国的利益。他们对于整个人类来说是自私的。

我看到过巫师写的符咒,乡下的电线杆上,到处贴着这样的字句:

天黄黄地绿绿

我家有个夜孩哭

君子念一遍

自然安睡到天明

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字句念过多遍。

不知我念过后,那个夜哭的小孩安睡了没有。

也有一些符咒是看不懂的,不知用的是什么文字,笔画弯弯曲曲的,拖得很长,不过看过一部电影,有个“大将军在此”的符咒是用汉字写成的,在那部影片里是用来镇压僵尸。

总之,人们说这世上肯定有无数的精灵鬼怪,不然,哪来这么多离奇现象。

农村的七月间,有一个传统的“鬼节”,在这一天晚上,家家户户都要把等待在门外的老祖宗接回来,敬以酒食,烧以纸香,毕恭毕敬,跪在地上,求祖宗保佑。

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从前在大院子里,本姓的人合居在一起,这时候,每家都要端一盘点心出来,摆在一个大神台上,祭完祖后,大人开始喊话,“小鬼们开始吃点心。”这算是给夭折的小孩子吃的。

祭完小鬼后,神台下的小孩子哄动起来,纷纷伸出贪婪的手,抢食台上的点心。

吵闹中,有的盘子被打碎,有的勺根断为两截,抢到食的,津津有味地吃着,没抢到的,仍伸出手,在神台上乱抓,总能抓到一点什么吧。

那时我还太小,每次只能抓到一些大孩子们抓剩的红枣,瓜子,花生之类,不过总是有一种满足感,毕竟那时候,农村里的人过日子还很艰难。

但我想着那美国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单单选一些打符咒的书。美国人心中没有鬼的概念,当然不知道死后的世界。

找到那本荣格的书,有关于《易经》的论述,在作者看来,《易经》是一本神话的书,启示性的书,而我自己的理解却是:易是根据卦象,模拟天地间的运作以及人情世故,一一排列成序,以象征的方式,暗示一些现象的结局。

想起不久前,读过这样的一个故事:有个老和尚让小和尚打井,井打了三尺,还是没有水,小和尚想,换个地方吧,也打了三尺,依旧没有水,这时老和尚说,再挖三尺,就能看到水了。小和尚听后再挖,结果水出来了。这个故事含着这样的一个意蕴: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口流动的活井。

是活井,就不能有所污染。

而现实世界的人们常常忘了本性,乱了理智,心灵之水逐见干涸。

荣格用大量篇幅谈到了梦与意志,梦与现实。一句话:梦是精神意志的体现,是现实的再现。

我真的需要和荣格交流交流,因为我觉得梦是一种象征。

走出书店。那个什么“八面玲珑”在我脑海中完全消失了。我只想着早一点回去,把荣格从头到尾读一遍。

另外,也搬出《弗洛伊德选集》,以便有个对照,增进理解。正读到精彩处,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不待我开门,已经两个人,一男一女,推门自进。

正是“八面玲珑”,后面那女的,一脸的疲倦,满身的烟味。唉,吸烟的女人。

“八面玲珑”叫道,“对不起,老朋友,又来打扰。我们的窝叫人掏了,只能上这来,借点光,歇歇脚。”

那女人道,“方才我那男人说,你是个和气人,我不信。到此一看,还真是。看来咱们是有缘了。”

鬼才与你这样的人有缘。

还不等我说话,两人已经选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说,“我这里很不方便。”

那女人答道,“小老弟,这你就见外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吗。我们今天在这里打扰了你,就会永远记得你的好,如果你在外边有什么事,只要说一声,我们这些人还不舍命前往相助?!”

“八面玲珑”眯起眼睛,说了怪怪的一句,“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有我‘八面玲珑’在,谁敢动你分毫。”

说得我左右为难,软下心来,但我突然想他们要在这吸毒,心里有点急起来。

我说,“你们在这里做这事,外头的人说起来,我怎么办?”

“八面玲珑”道,“我们不会声张的,再说吧,谁敢说你半句闲话,看我不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唐老鸭,你也知道我是个角色的。”

那女人被唤作“唐老鸭”,此时正拿起一小包白色的东西往注射器里倒去,那就是传说中的海洛因了,一丁点儿,就是这一丁点儿,维系着许多毒品吸食者的生命,影响着他们的情趣。

吸毒者自称为“喝喝鬼”,自然没想过和正常人为伍、为生计而四处奔波。他们每天所想的,就是白粉。其次,牵动他们心弦的,是钱。钱不怕多,越多越好。

他们不创造价值,所以很穷。

没钱的时候,他们只有一个人生哲学:男的偷鸡摸狗,拦路抢劫,女的出卖肉体,任人作乐。

社会上有这一帮人存在,哪还有不乱的道理。结果是:家家防盗门紧闭,也无法阻止贼盗登堂入室。处处行事小心,也无法免除飞来横祸,在路上被抢,甚至会被杀。

另一方面,政府屡禁卖淫嫖娼,所收到的成效,也是微乎其微。

所以最终说起来,这个社会的大环境虽是稳定,但小环境内却是纷乱不止。受害的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想着社会上有这么多的疯狗在流窜,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咬一大口。

“八面玲珑”得意地说道,“派出所么,我把那当家了。在里边有吃有喝,好不自在。他们能奈我何。戒毒所么,不收我这样无父无母,无亲无戚的。”

“唐老鸭”把注射器推入血管内,过了一会,一阵黑血被抽出,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缓缓地压着针头。

瞬间,她已神智模糊,精神亢奋。

似乎是情欲已经到来,没有男人一刻也活不下去。

“八面玲珑”却怎么也抽不出血来,他使劲地拍打着手臂,打得手发肿,依旧无效。这时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说,“痛苦啊,痛苦,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粉,却无法将它注入自己的体内。”

“唐老鸭”似乎已经等不及,象一头母牛一般,呼啸着冲上来,抱住“八面玲珑”的腰,高声叫道,“亲亲,快割破血管,直接往里注射!莫误了良辰美景。”

割破血管?我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那“八面玲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对着手臂上的一根血管就是一刀,血流了出来,他把针管伸入那个流血的伤口,开始慢慢地推动。

他的呼吸在加粗,不一会已经气喘如牛。

两人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那草席是我换下来准备去扔掉的,此刻却成了他们的作乐场所。

他们是些没有人性的人,是些畜生。

什么是肉欲,就是每个毛孔里都闪着欲望的光。

那“唐老鸭”脱得一丝不挂,蹲在那心醉神迷的“八面玲珑”身上,使劲地摇。嘴里还唱着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的天。当场给我来这么一段“情事”。

不可否认,我受过“淫秽电影”的毒害。

那时候,是在学校,最后一年,没老师管,自由自在。每天睡到九点钟才起床,然后去教室里打个转,再回来躺在床上看自己想看的书。

也有不看书的时候,就成群结队,一起去看“三级片”,就是“淫秽电影”。

“淫秽电影”拍摄得很是夸张,把每一个细节都展现得一览无遗。

观众们睁大眼睛,生怕漏掉一点点内容。

每个人嘴里都不说,心里却都在想那事。

原始的欲望蠢蠢欲动。一双双贪屡的眼,一双双冒火的眼。

突然,一声沉重的呼吸撕破了这欲望的气球。电影中的男主角在满足中寂然不动,趴在女主角身上。

观众开始小声说话,开始嗑瓜子。

欲望的种子就是这样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

晚上做了春梦,梦中出现一个裸体女子,雪白饱满的皮肤微微颤动,起伏不定的乳房划着一个又一个弧线,圆圆滑滑的臀部左右摇摆。我的宝贝。抓住她!

抓住,抚摸,温暖如春,热情如火。想我所想。

一个巨大的浪打来。我已全身湿透。

骤然惊醒,床上已是一片狼藉。此情此景,不堪目睹。

洗了一上午的床单和衣服。

开始打量现实中的女子,一个个地品味,从远处看,从近处看,姿态每每有不同。

有中意的,很想走近她,问问她。

直到她从身边擦过。

留一阵芬芳。

开始多愁善感,开始春心萌动。想到了写情书。写完了撕,撕完了再写。反反复复。

女孩似乎对我有所感觉。感觉到了我火辣辣的目光。

她低下头去,继续走她的路。

她在我心目中是神圣的,完美的。

想方设法接近她,但又怕打扰了她。

想她,成了我每日的功课。

这种感觉一直维系到离开学校,走上社会后,再没有看到过如此清纯的目光,如此可爱的人儿。

因此,我对现实是失望的。

那两个禽兽般的人还在那里挣扎。

如果像他们这样,性欲本身显得多么贫乏啊。

场中的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观众看得索然无味。

甚至有点恶心。

逐渐理解了美感是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统一。

美妙的两性生活理应融合内心的无限欢悦。

现场已没有了声响。两人打着呼噜,双双进入了梦乡。

我怀疑他们梦中又捡到了钱,因为时不时,两人都冒出一阵傻笑。

那笑声是粗鲁的,是罪恶的。

他们是社会上的寄生虫。

他们成群结队,象一群饥饿的狼,在野地里寻找食物。

一旦找到食物,便一哄而上,片刻间,抢食而尽。连骨头也没有剩下。

没有人性的狼!

我想报警,转念一想又不行。警察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告他们吸食毒品?他们是老油条了,监狱是他们的半个家。进一次监狱如同回一次娘家。可狼一旦被放出,就会咬人。到时“咔嚓”一声,脖子被连根咬断,滋味怕不好受。

我跑到外面,找了几个朋友商量,怎样处理这样的事。

朋友摇摇头,说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不过,他们又说,听说过一个人在街上被“喝喝鬼”追打,“喝喝鬼”们提着刀,而那人动也不动,任刀无情劈下。

我问警察来了吗。朋友说来了,来了的时候,那些“喝喝鬼”已经落荒而逃,后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无可奈何。

回到家,从没来这样的恼恨。

我想我要是国家领导,会把这些害群之马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个枪毙,免得他们出来害人。

据说英国某一个地区的鸡要是患上了禽流感,就会把每一只鸡都捕杀。这种做法虽然有点残忍,但维系了鸡种群的纯洁性,使人们能继续安定地生活下去。

在中国,毒品象一场瘟疫,席卷着整个神州大地。

无数人受害,无数人欲哭无泪。无数人喊苍天不应,叫大地也不灵。

这些毒品吸食者不能工作,不能劳动,象吸血的蚂蝗,见血就叮。

他们带来了爱滋病,通过血液注射和性传染,使爱滋病迅速流行开来。

他们带来了恐慌,流浪在乡村城市的每个角落,象强盗般侵占他人住宅,扰乱他人生活。

我们的有些警察呢,我不想说,真的不想说。

吸毒者侵占受害人住宅之后,开始贩卖毒品。一段时间后,警察终于揭开了那个窝点。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受害人非但没有被警察保护,而且被拘留,被痛打。警察扬言说还要把受害人送看守所,唯一的罪名是他收留人员吸毒。

而那些吸毒者,过了几天后,居然从监狱里堂而皇之地走出来。

这就是我眼里的警察。我们中国的某些警察。

也许有一天,世人会知道我受的所有苦。所以我得继续往下叙述。

那两个宝贝睡熟以后,我才得以偷偷地吃点饭。

饭咽不下去。准备重新做点菜。

黄瓜放在菜板上,断成了几根。

切成丝,再斩些蒜。架上锅,放到里边炒。炒得有些发黄。冒起清香。决定盛起。

一个人影在背后一闪,回头一看,“八面玲珑”偏着头走了过来。

“兄弟,菜做得香啊。”他说。

我决定不理他,继续我手头的活。

只见他伸出布满针眼的手来,快速地在我碗里晃过,一片黄瓜被夹起,落入他嘴内。

他嚼了一会,说道,“好吃。兄弟能赏我一碗饭吗。”

我说,“只煮了一个人的。”

“那就少吃一点。”他说。

“唐老鸭”走过来,对我说,“不好意思,有点饿了,下回我请你的客。”

面对着这些人,以及他们提出的无理要求,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是怕他们有病。瞧他们苍白的脸,黑色的血管,说不定就患了爱滋病什么的。

所以,不待他们动手拿碗,我已经准备好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放在他们面前。

碗放置太久,没有洗净,上面还沾着灰尘。

打了饭,分给他们一些菜。

“唐老鸭”似乎是真的饿了,端起碗来,大口大口把饭地向嘴里倒。

她很快把饭吃完,见锅里还有些饭,就说,“饭实在是好吃,就再给一点吧。”

我怕她用手来抓饭。早准备了勺子,把饭一点不漏地盛给了她。

她吃起来是那样的贪婪,还用手摸着油嘴,打着饱嗝,眼里放着光,欲望的光。

大概只有这一点光,才能让人看到一点人性的所在。

“八面玲珑”依旧在那里吹嘘他的光辉历程,说到有一天在赌场里,一掷千金,羸得所有在场女性的欢心。

“她们有的为我捶背,有的为我扇风,有的为我按摩,希望我宠爱她们啊,女人啊,看中那时候我有钱,她们跟得特紧。嘿嘿。”

“唐老鸭”伸出手去,扇了他一巴掌,愤怒着,“瞧你这幅德性,也不撒泡尿照照,有女人跟你?打死我也不信,老娘如果不是搞白粉,被你骗来做人肉生意,现在还不是在富贵人家中躺着,吃着,玩着?十五岁那年,被你没良心的用酒灌醉,和着个老头,一起来糟蹋我,我能是现在这模样?你说,那老头给了你多少钱了?”

“八面玲珑”骂道,“你这骚货,你十五岁的时候,还能说是个处女吗,被人掏得很空很空了,那老头说,不是处女,价格就要减半。你以为自己是个好东西?”

“唐老鸭”冲过去,扭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掐着。

“八面玲珑”双目圆睁,扯住“唐老鸭”的长头发,使劲地往下拖。

这样的人!全然不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把好好的一个房间当成战场,塑料盆被扔出窗外,木凳子被踢翻,台灯被打倒。

在乡间,我看到过狗咬狗,正是这模样。

不过狗是在野外,并没有损坏什么。

而这对狗男女,正在别人的家里大闹天宫。

我在旁边大叫,“注意点,打坏东西了。你们是些什么人啊!”

“唐老鸭”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已是狼藉一片。

她尖叫着,“到外面去,看老娘是不是怕了你这天杀的!”

那“八面玲珑”顺手把一条凳子踢翻,怒道,“婊子养的,老子也不是好惹的废料,走就走,看老子今天把你大卸八块!

他们走出房门,重新扭打在一起。

留下我来收拾残局。

打碎的是我的东西。

瓶子啊,脸盆啊,锅子啊,都是我的血汗钱!

无端被疯狗咬一口,终生难忘。

清理完毕,闭上眼,休息一会,好累。

门外的两人象狗一样在地上翻滚。懒得去看狗咬狗,早早滚开万事大吉。

我正准备关门,突然看到两人又转回来,有说有笑的,冲着我说,“朋友,对不住了。”

我一脸惊讶。无法拿人间的常理来衡量这一对男女。

不过,我倒想到了一件事,也许能启发我想通这些。

看到一对夫妻,平日里恩爱有加。可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总要大吵一架。人们不知他们在吵什么。不过,当他们吵起来的时候,不再有人来劝。从暗地里了解到,吵架是他们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吵过了,闹过了,整个人轻松多了。不然,一天到头忙忙碌碌的,有多少烦恼积累在心间无法发泄。

还有一对夫妻,也是我看到的,他们不是吵架,而是打架。丈夫用木棒打妻子的腿,妻子用手指掐丈夫的肉。他们你情我愿,打过以后,妻子疲惫地躺在丈夫怀中沉沉睡去。

“八面玲珑”依然径直走入房间,坐了下来,满足地吸着烟。

那“唐老鸭”讨了烟,也在那里吞云吐雾。

一时间浓烟阵阵,直把我逼退到一个黑暗的角落。

“八面玲珑”走过来问:在看什么书?

他似乎有些茫然不解。自从他走进门来,每次都看到我摸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从后面看了一会,高声叫道:“abcdefg,xy等于七,东边蜜蜂嗡嗡嗡,西边蛙声一阵阵。看不懂啊?教教我。”

其实我看的是一本陈省身先生著的微分几何,微分几何在中国发展得很好。

当然,还需要青年一代数学家的前赴后继。

我喜欢把每一个几何图形都分割开来,然后运用一系列的代数变换,从面到线,从线到点,当我沿着整个图形绕行一周时,内心里象是做了一次愉快的旅游。

我喜欢做这种精神旅游,这样,我才可以忘记我在这人世所受过的伤。

可是,当“八面玲珑”在旁边不断干扰时,我顿时找不到昔日的这种感觉。心乱如麻。坐又坐不是,站又站不是。

干脆掀开被子,钻到里面去。让眼睛变瞎,让耳朵变聋。直到什么也不曾感觉到。

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

醒了,睁开眼一看,天还大亮着,阳光也很明媚。七天里唯一的一个星期天,哪儿也没去,一个人呆在寂寞的时空里,却受着一些人渣莫名其妙的骚扰,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形之中。

不知“八面玲珑”他们是怎么走出去的,总之他们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最好是不要来。我想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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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夜里开放的小花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八面玲珑”和“唐老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中间还夹着个陌生的面孔,因长基吸食毒品而逐渐萎缩的皮肤,一块块耷拉着。

“这是我亲弟弟,外号‘四毛头’”,“八面玲珑”冲着我说了一句。

不知“八面玲珑”有几个弟弟,不过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中,有着两个这样的活宝,怕是好景不长了。

不用说,家里早被他们掏空了。然后回到社会上,危害众生。

他们三个坐成一排,但见“八面玲珑”从口袋里拿出个纸包,手发着抖,终于打开,是些白色的粉末。

四毛头说,“肯定不是纯的海洛因,不然怎会显露出一点黄色?”

“八面玲珑”道,“这年头的货不好买,风紧,能买到已经是万幸了。”

四毛头问是多少钱一个货。

他们说的一个货就是一克海洛因。

“八面玲珑”说是六百。

“六百?”四毛头的眼睛瞪得老大,沮丧地吐出这么一句,“前一阵子还是四百多一点。”

“不当家哪知柴米贵?”“八面玲珑”说道,“别啰嗦了,快往注射器里倒安定液。”

安定是一种镇静药品,吸毒者常把它和白粉混合在一起,注入血管中。

如果不使用安定液,吸毒者吸完毒后,将无法自控,甚至直接向行驶中的车一头撞去,比比哪一个的头硬。

四毛头对着肿胀的血管,一针扎下,没中。拍打两下,血管再度冒起,再扎,仍没中。

“来鬼了。”他骂道,向“八面玲珑”求助,“快来帮我一把。”

那“八面玲珑”靠近,先用橡皮圈使劲地在四毛头手上反复绕,然后,他“呸”的一声,吐出了口水,用沾满口水的手,在四毛头手上搓,直搓得血管由青变红,这时,他怪叫一声,“进。” 那针头随着他的喊声顺利进入,针管内冒出了血花。

“见血了!”每个人欢呼着。

四毛头缓缓抽血到针管里,不一会,已经满满的一筒。

此时他闭着眼,快活有如神仙。

“飘得很高。”他说,“脚下什么也没有。飞啊,飞啊,一群大雁往南飞。”

“喝喝鬼”就是喜欢说些这样的话。

“唐老鸭”问:四毛头,你去了一趟家,从家里偷来了多少钱?

四毛头没作声。

“八面玲珑”听人问起他的家,似乎也比较感兴趣。问四毛头去了家里,家里到底是什么真实情况。

四毛头说,“前些年,父亲被我们逼死,你是知道的。这一次回去,也没什么指望从家里带些什么钱。回家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你妈妈要过世了。’,果然,母亲病在床上,旁边有一个邻居在照顾,那邻居看到我,就开始骂我。母亲躺在床上,半开着眼睛,不能说话了,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八面玲珑”问道,“那母亲得到的是什么病?”

四毛头回答说,“是肝癌,痛得在床上翻滚。那邻居使劲地揉着她的腹部,她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八面玲珑”继续问,“那母亲每天都吃了什么。”

四毛头说,“有邻居在照顾,每家都早晨拿一个鸡蛋,晚上送一碗饭过来。”

“八面玲珑”沉默着。

四毛头问,“母亲快过世了,你和我要不要现在回去?”

“八面玲珑”道,“你一定要回去当孝子,我是没脸回去,当年,是我把母亲的存折偷出来,取了钱,换了这东西。”

四毛头问,“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八面玲珑”说,“说不定母亲已经过世了,那就现在回吧。变卖了东西,别忘了分给我一些钱。”

四毛头已一头倒在草席上,进入了那飘飘然的世界。

那“八面玲珑”也说“有了感觉”,随即手舞足蹈,在房间里唱起歌来。从“流浪的人在外思念你,亲爱的妈妈。”一直唱到“如果我倒下,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唐老鸭也跟着唱,“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他们看多了同伴在身旁的一个个倒下。

看到血凝结成桨,卡在冰冷的注射器里,拿针管的那人倒在毒品的温柔之乡中。

没有人为死去的那人悲哀。包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早已悲痛到了头。

从他们染上毒瘾的那一刻起,人们就已经给他们判了死刑。

他们象疯了的狗,为了那一片的飘飘浮浮,到处残害着生灵。

他们的眼睛通红通红,是欲望的血丝在肿胀。眼里闪着凶光,让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都心惊胆寒。

不久以后,“八面玲珑”完全把我居住的地方当成他的窝,从窝里出出进进无数的陌生人,都飘在云里雾里,迷迷糊糊。

我生活在一个畜生的世界。

他们把我的书当成烟纸,切碎,扎成一捆捆,放置在墙壁的夹缝里,每个人从中抽出一张,卷着纸烟,“叭啦叭啦”的狠吸。

我是不幸的,是软弱的。

附近的每个人都知道我生活在一个狗窝中,但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是怎样的生活在黑暗里的。

我如果是英雄,就会拿着长刀,背着弓箭,管人间不平事,惩凶狠之恶人。

闭上眼是理想中的世界,睁开眼是灰暗的现实世界。

思绪忽然被一阵纷乱打断。房间里死人了。

一个“喝喝鬼”由于注射毒品过量,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其余的人叫那死人的名字。冷冰冰的没有回答。一摸鼻孔,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样的死去未尝不好。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许多吸毒者都希望这样“舒舒服服地死去”。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那具死尸被抬到一个草地上。

有人在打电话通知死者的家人。

不一会见到有车过来,跳下两个中年人,说是死者的哥哥。

但两个哥哥一点也不悲伤,似乎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把弟弟抬上车,一路开着,往火葬场而去。

听见“八面玲珑”在自言自语:又去了一个了。

“唐老鸭”在旁边骂道:是啊,又去了一个了,什么时候你去啊。

“八面玲珑”恨声道: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走了,你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唐老鸭”双目圆睁,怒气冲天,就像真正的母老虎,摇头摆尾,就要冲过来。

但这次并没有冲过去,她力不从心。软软地瘫坐在地,口里骂着,“没良心的东西,从前的时候,你用了我多少钱,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象一个乞丐,缠着我讲好话:‘求求你啊,求求你啊。’,原来是这么个求法?!简直是个猪,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四毛头象个幽灵般从后面闪出来,劝解着“唐老鸭”。

“唐老鸭”的声音似乎更大,沙哑的喉咙喊叫着,象只真正的鸭子在嘎嘎地叫。

她是在对四毛头说,“看你哥哥,良心真的让狗给吃了。往常在一起享乐的时候,你不也是在吗。你看我何曾有过一点小气?今天就是因为多分了点粉,就值得他大动肝火的。”

四毛头点头道,“你说得对,但我哥哥也是有一点苦衷。你不知道他的量大,小小的一点已经止不了瘾。”

“唐老鸭”说,“平日都是让着他,让他得大份,我今天是发瘾了,他却不让着我。”

四毛头这才说,“每人少说一句,多做点事。不就行了?我们今天去扮演撞车,怎么样?”

“唐老鸭”问道,“这回该不会又让我去碰车吧,上一次,撞着那车,几乎要了我的命,不过得了那车主两万块钱,什么也不怨了。”

四毛头说,“这回让我哥哥碰车,我和你故意拦住一出租车,说好到某一个地方,到了我哥哥等待着的那里,我设法拦住司机的视线,让车稍稍出轨,我哥哥找着这个机会,故意撞在车上。然后我们走人,我哥哥就带伤爬上车,寻那司机要三万块钱治伤。”

“八面玲珑”道,“那现在就走,早捞到钱早享受。”

“唐老鸭”飞跑着冲向“八面玲珑”,在他的脸上响亮“叭叭”地亲了几口,顿显得百般的温柔,娇声道,“我的亲亲老公,好老公。”

“八面玲珑”一把搂住,捏着那“唐老鸭”的皮肤,阴阴地笑道,“一身细皮嫩肉,嘿嘿,嘿嘿。”

“唐老鸭”呸了一口,骂道,“每天被你捏来捏去的,一辈子也被你捏干了。”

“八面玲珑”嬉笑道,“打是亲,骂是爱,我是巴不得老婆天天打我,天天骂我呢。”

“唐老鸭”说,“看你该不该打,该不该骂了。不过,我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

三人有说有笑,走到外边去,开始他们的计划,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这些游荡在人世间的狼群!

可怜的出租车司机,他将面临一次重大的人生打击!

世间有无数的陷阱啊,将使每一个小心翼翼走路的人身陷其中!是天灾,还是人祸?

透过事实的真相,看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刻意制造着一场场所谓的“天灾”。

人世的陷阱!

高大的城市,五彩的灯火,映照着人们一张张笑脸,人们已经被外在所迷惑,再不能从内心中找到一点真实。

读书,学习,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吃好,穿好,富足的生活使人们逐渐满足一日三餐。

农民每天在太阳下晒着,站着;工人每天在车间里搬运着,加工着。

被各种各样的琐事烦恼着,为离别愁苦着。

人的一生,匆匆而过。

人的一生,空虚而过。

我看到奔走的狗,它们到处寻觅食物,从没有产生满足感的那天。

我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挂着不同的神情,与我擦肩而过。

我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歌唱,有人在欢呼。

我希望找一个静静的地方,静静地想,静静地笑,静静地流泪,静静地做梦。

直到听见有零碎的脚步声,这才停止想象。

“开门,开门。”有人在叫门。

这声音在我听来,就象是厉鬼在呼叫。

我知道是“唐老鸭”,她的喉咙哑哑的,还带着尖锐,让人听了不由得寒心。

只看到她一个人,跑得满头大汗的。

“八面玲珑出事了。”她说,不知道她在对谁说,但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不过还算好,虽然被车撞得头破血流的,但住不了多久的院,就会出来了。好个出租车司机,这次不叫你破掉家财,我就不是‘唐老鸭’”,她在那里叫嚣着,咬牙切齿的样子,让人看了害怕。

我本想说出这样的一句,“给人家也留点出路吧。”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知道钱是这些“喝喝鬼”的救命草,如果我在他们面前渺视钱的存在,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是回来吸毒的,只见她打开一个小包,摸了一会,抖了些白粉放到锡纸上,点了烟,对着纸吸了起来。

有白色烟雾冒起,被她一点不剩,全吞入肚内。然后她回过头来说,“这次吸得真爽,一个人,舒舒服服的。”

我想她不只是爽,想着即将得到的那笔钱,她在梦里都会笑出声来。

窗外依稀走过一个身影,听声音知道是四毛头来了。

他推开门,向“唐老鸭”招手。说是他已经把那出租车司机的车给拿回来了,现正停在门外。

“唐老鸭”说,“那就去兜兜风。”

四毛头会开车,没吸毒以前,听说也是开出租车的。

轻车熟路,远远地看到,四毛头和“唐老鸭”已经上了车,不一会,车尾冒起一阵浓烟,转眼间,那车已不见踪影。

杀人越货,我突然想起这一个成语,用来比喻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是最好不过了。

很难想象那个出事的司机,没有了车,没有了生意,又要背上一笔大债,面对着妻儿子女,将陷入一种怎样艰难的境地。

但对这样惹事的吸毒者来说,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事情越糟糕越好。

他们为了钱,背弃了亲人,背弃了朋友,丧失了人的尊严,制造了一系列的人间丑剧。

原来天底下被他们所害的,所累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我只有深深的恨。

可是对于那些象恶狼一样活着的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恨有多深。

他们可以为了一点钱而把命送掉,而我不能。

更多的时候,我需要的是清醒,冷静地看着周围的人世变迁,花开花落。

我可以闭上眼睛,对他们的罪恶行为视而不见。也可以关上门窗,封闭自我,一个人独赏寂寞的清香。

过了几天,“八面玲珑”终于又出现了。只见他头上缠着白纱巾,上面有血流的痕迹。

他一走进门来,就是吆喝着“唐老鸭”把安定液抽出来。

那“唐老鸭”此刻提了一个钱包,喜滋滋地抽着安定液。

那钱包里装着那出事司机赔偿金,“唐老鸭”一拍钱包,拍得很响,眼眯成了一条线,“两万块呢,两万块,可爱的钱宝宝。”

她拿着钱嗅了又嗅,生怕钱也会生脚跑了似的。

“八面玲珑”道,“你可知道赚来这钱容易吗,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从车轮下轮回过来的。”

“唐老鸭”道,“谁不知道你的辛苦了,你安心养伤,过会我们去吃大餐。”

“八面玲珑”道,“先不要忙着吃饭,辛辛苦苦忙一场,终于盼来今天的幸福生活。来,往我的注射器里倒药。”

他们称白粉为“药”。

“唐老鸭”抖出一点“药”,往一个装满安定液的注射器内倒去。

那一边,四毛头撩起“八面玲珑”的手,用橡皮筋绕紧,正等待着插针。

“唐老鸭”递过针管,说道,“祝你一针见血。”

四毛头伸手接住,哈哈笑道,“我就来个一针见血。”

“八面玲珑”看到那样式,笑道,“慢慢来,不要紧张。不然血管爆了,浪费了粮食。”

说的粮食,也是他们口中的“白粉”。

我看到过几个“血管爆”的,那注射器里的毒液已经僵硬了,毒品融合在血浆里,再也无法注入吸毒者的体内,

这时候,那吸毒者总要怨天尤人,说道,“老天无眼啊,看我这样的浪费粮食。”

大多数吸毒者,不堪身心的痛苦感受,常常感叹道,“毒品是个无底洞,当初只是想尝一些适可而止,却让我越掉越深。”

我常常在沉思,在想这些吸毒者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吸毒,难道没有意识到毒品的危害吗?

偶然间,听到了吸毒者之间这样的一段对话。

吸毒者甲问吸毒者乙:当初是怎样染上毒瘾的?

吸毒者乙答:当初是和女友在一起,百般无聊之际,偶然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在那里喝上了人生第一口毒品,感觉头昏昏的,有点醉意,很爽,不一会脚象踏空了,身体也似乎飘了起来。喉咙间有种特别想吐的感觉,跑到卫生间,不断地吐,不断地吐,每吐一次就会感觉到痛快。

吸毒者甲说:我也是吐,吐得痛快,全部吐完后,昏睡了三天,三天后醒来,继续吸食那东西,那真是幸福的一段时光。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以后,我再也离不开毒品了。把自己的钱吸完后,就在家里偷,家里被我拖垮后,我流落在社会上,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吸毒者乙说:吸完那东西,和女友睡到一张床上,我精神十足,和女友酣战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她精元散尽,落红遍地,这时候我感觉好舒服,好快乐,自以为这样活过了,真是值了。

吸毒者甲说:吸食毒品之前的那段时间,我老婆去世了,留下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我是精神低落,愁眉不展。有一个朋友说带我去个好地方,去了那里就会忘记掉人世间的烦恼。结果烦恼是忘记了,我却染上了严重的毒瘾。我这一生什么也不怨,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只可怜那孩子,没爹没娘,愁吃少穿的,有时候我也偷偷回去看过,小孩正趴在鸡笼里,痴痴地望着我,问我什么时候能给他买一个大蛋糕。

吸毒者乙问:那你买了没有。

吸毒者甲说:你也不是不知道,钱对于吸毒鬼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我不相信你能经受发瘾时,万箭穿心的感受。我们每时每刻要想着捞钱,才能少些痛苦。

吸毒者乙说:有一天,走不动,也起不来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钱买了毒品,然后一次性注射进去,在茫茫无边的云海里结束掉自己的一生。

吸毒者甲说:我也希望有这么一天,不过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会再去看一看小孩,听着他叫我一声“爸爸”。

两人匆匆注射完毒品,甲问乙:感觉怎样?

乙回答说:什么也没有了,再没当初的感觉。感觉也是一种骗人的东西,我真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甲说:不去吸这种东西,就感觉心发痒,腿发软,手出汗,就象沙漠里的行人,口干舌燥,没有水再不能活下去。

我知道,毒品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恐慌。

毒品象风沙一样,填平人类的绿洲。

它把吸食它的人打倒在地,给了他们一颗罪恶的心。

他们那歪曲的价值观,导致了他们对整个人类的仇恨。

他们早就不把自己当作人,是当作毒品的一部分而生存着。

失去了毒品,他们便会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一个陌生人。

居然是个少女。晶莹透亮的眼睛很美,雪白的脸蛋上嵌着两个红扑扑的酒窝,一弯眉毛胜新月,一头秀发似彩云。很美,很可爱。

我不知道她找谁。她说找“八面玲珑”。

“八面玲珑”不在,可是我却弄不清这样一个美少女来找一个吸毒鬼做什么。

她的眼光很是神秘,也显得有些迷离。

“他不在?”她轻吐芳言,“那我到别处去买。”

原来她也在吸毒。可能还刚刚开始,毒品还来不及剥去她的美丽,她的青春。

这样一个女孩,一个令人心动的女孩,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目送女孩的离去,我心里头怅然若失。

“八面玲珑”他们弄到钱后,确实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他们不再出去花尽心思弄钱,而是整天躺在草席上,享受着毒品所带来的飘浮感。

我的陋室成了他们的天堂。

我每天都去上班,做完那累人的活后,还要回来做饭。

门已经被他们撞坏了。那把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的,很久都没有开过了。

甚至有一次,有一个“喝喝鬼”把煮饭用的电锅偷去了,只好买了一只最便宜的铁锅,相信他们也不会再去偷了。

时日渐长,“八面玲珑”他们已经山穷水尽。

他们坐吃山空,两万块钱成了泡影。

“唐老鸭”又开始频繁地和“八面玲珑”吵起架来。

而四毛头夹在中间,帮谁都不是。

有时候“唐老鸭”火了,冲着四毛头也是这样的一句,“你和你哥哥是一路货色。”

四毛头不便再说。不过暗地里,他又极力挑拨他哥哥,把“唐老鸭”休了算了,天底下再没有这样厉害的毒妇了。

“八面玲珑”说,“休掉是迟早的,然后老子骗一个年轻漂亮的,天天为我赚钱。”

四毛头回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四毛头和“八面玲珑“的兄弟之情,似乎并不见那么亲密。

有时候,也可以看到他们两人为毒品的问题争吵不休,只差一点没有大打出手。

最终,四毛头离开“八面玲珑“,去找另一个安乐窝点。

一天下午,天气很是闷热,做完了一天的活,太累了。

我一头倒在床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老有什么东西在挠动着耳朵,微微睁开眼,是一个陌生人站在床前,正用一根草点刺着我的耳背。

那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什么事?”我问。

“你是猴子吗?”他反问我。

我是猴子?真的不敢相信有人问出这样的话。

哦,对了,“猴子”是一个人的外号。这群吸毒鬼里面可能就有一个叫做猴子的。

我回答说,“我不是什么猴子。”

那人“哦”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去告诉猴子,叫他去外头避避风,我是警察局的,是他的朋友。”

警察局的朋友?打死我也不信,“喝喝鬼”怎会有警察朋友?

只可能是,这个人是警察局的,和“猴子”有过经济上的往来,或者说,是“猴子”事先给了警察一些钱,让警察及时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警察?我还以为警察就是正义的化身。

从前建立在头脑里的价值观轰然倒塌。

有贪官,恶霸,还有坏警察。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那个警察走后,我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任何人。

那个警察是相当不尊重我的,把我当成危害社会的“喝喝鬼”一名。

那我为何要尊重他。这样的警察我呸!

“八面玲珑”向我靠了过来,问道:“相处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老弟你的名字呢。”

我回答说,“没有必要,名字仅仅是用来叫人的,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

“八面玲珑”道,“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现在有什么困难,或者说,有什么仇家,我去给他一刀。给兄弟你出口气。”

我说,“我没有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仇家。”

“八面玲珑”嘻嘻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也和你一般无忧无虑就好了。”

其实在这些“喝喝鬼”侵占了我的住宅之后,我一直生活在不平静之中。外面的人开始散布谣言,说我也是个“喝喝鬼”,不然,怎会与这么多的“喝喝鬼”同居一处?

无知的人!挺起胸膛走路,不曾矮人三分!

“呯呯,呯呯。”有人在外面敲门。

其实门是开着的。

“八面玲珑”走上前去看是何方神圣来到。

这时四毛头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我很吃惊。后面走的那两人之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前不久来找“八面玲珑”的女孩。

那女孩竟叫前面一黑脸汉子的“老公”。那黑脸汉子的一双眼睛懒洋洋的,看了“八面玲珑”一会,说道,“好久不见啊,八哥。”

“八面玲珑”滑稽地抱一抱拳道,“兄弟近来可是混得很活。”

那黑脸汉子道,“混得再活又怎样,前不久进了趟戒毒所,这不,又回来和兄弟们叙叙旧了。”

“八面玲珑”道,“好说,好说。”

黑脸汉子道,“是来求一个药方的,近来可有好货。”

“八面玲珑”道,“外边风有点紧,货价涨了不少,兄弟我是咬紧牙关,艰难地过日子啦。”

黑脸汉子道,“可有现货。”

“八面玲珑”道,“有,城东新开张一家铺子,我们正好可以赶去捡碗面汤喝呢。”

黑脸汉子道,“那就走。”

“八面玲珑”领着一行人,直奔城东而去。

不久他们便转回,黑脸汉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开始分发毒品。

四毛头向我低声道,“那黑脸的叫鹏哥,是个大好人,那女孩子是他女朋友,叫小珠儿,以后就这么叫。”

不待我回答,那四毛头已急匆匆地撕开一支注射器,开始往里面装安定液。

那女孩儿和“唐老鸭”一起,用锡纸装了毒品,用打火机点燃,不停地往口里吞去。

不一会,众人在烟雾中倒下。

小珠儿开始呕吐起来。

好烦,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竟吐出满地都是红红绿绿污秽的东西。

我赶紧走出门去。

有一只昆虫在墙角里弹琴,好久没听到这样的虫声了。

虫儿虫儿,你何尝明白我的忧伤。

我是冬夜里开放的小花,静静地没人欣赏。

我是深山中迷路的小兔,惶惶地不知所归。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到头来证明只是我的一意孤行。

那个漂亮的女孩儿,是他人怀抱中的尤物。

我想得到的,他人比我先得到。

说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男女之情只是贪一时欢悦,图一夜激情。

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千山万水也只是想象上的距离。

不曾拥有太多,才没有心理上的依赖。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赌钱。

蓦然回首,一事无成。

光阴匆匆过,流水静静流。

爱情与我擦肩过,缘分不为我停留。

一遍一遍又一遍,两遍三遍四五遍。

我的梦中人,我的宝贝。

默默地走回去,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地上脏乱不堪。

到处是烟头,呕吐物,卫生纸。红红绿绿,臭气冲天。哪是人住的地方!

这些良心被狗吃了的!

那个女孩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已经荡然无存。

用桶打来水,使劲地冲地。弄了好一会,才把地上的脏物清理完毕。

晚上的时候,那一行人回来,依旧往地上乱扔纸张,秽物。

那鹏哥刚刚坐定,从烟盒里拿出一枝烟,四毛头立即靠上前,用打火机将烟点着。

现在鹏哥才是财神爷,四毛头自然要巴结。

“唐老鸭”看在眼里,不由得哼了一声。

指着四毛头道,“真的是只哈巴狗。”

四毛头没说什么,他似乎有点怕“唐老鸭”。

鹏哥说,“以后四毛头就是我的随从,帮我做事,如果他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便是。”

四毛头受宠若惊,连连称谢。

“八面玲珑”向四毛头眨了眨眼道,“还说是亲兄弟呢,在关键时候叛变了。”

四毛头攀了攀鹏哥的肩,说道,“亲兄弟有时也比不上真朋友。如果你做哥哥的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做弟弟的绝无二话。”

“唐老鸭”插嘴道,“狗腿子,口是心非的东西。”

鹏哥一拍桌子,怒道,“都是说些什么话,四毛头心甘情愿为我效力,你们谁也阻止不了他的意愿。他是我养的一头狗又怎样,吸毒的喝喝鬼谁还有尊严,这个世界有钱才有尊严。”

四毛头拍手道,“鹏哥说的都是大道理,我愿洗耳恭听。”

鹏哥继续往下说道,“想当年,你‘八面玲珑’红红火火、风风光光的时候,哪一个不巴结几分,如今树倒弥猴散,你‘八面玲珑’度日艰难,风光不再。注定你从此以后是孤家寡人,再也抬不起头。”

“八面玲珑”面对着如此强大的阵式,只是争辩着说,“比不得鹏哥你啊,你伯父是现任的刑警大队队长,当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到眼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要把一个人看得太死,要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八面玲珑’还会站起来当英雄的。”

小珠儿插嘴道,“得了吧,你要是英雄,那天底下的女人个个是美女了。”

“唐老鸭”冲着小珠儿尖叫起来,“我老公说到英雄,关美女什么事了。如果说我老公是英雄,我难道还不算是美女吗。”

鹏哥不屑道,“臭美。”

“八面玲珑”大声叫了起来,“不要吵了,就算我拜你鹏哥的下风行了吧。”

众人停了下来。

鹏哥调齐人马,充实货源,准备大干一场。

每天,无数的吸毒鬼从门里出出进进,无数的人倒塌在墙角边,椅子上,沟坑里,甚至是垃圾堆里。

苍蝇在他们的身上爬来爬去,臭气散发,一阵阵袭来。

四毛头在那里高声喊叫着,“发哥,刘哥,张哥。” 这些人排着队,拿着注射器,接过四毛头分发的毒品。

他们有独自扎针的,也有相互帮忙的,每个人都在忙碌。

鹏哥用一把小小的秤,把毒品一点一点地分开。

也有在外边转了一整天,没捞到一分钱的,站在旁边看热闹,遇上个熟人,便粘上去,套近乎,希望分一点止止瘾云云。

被粘住的那喝喝鬼急了,说道,“好兄弟,你不知我的量大,打一小点止不了瘾。唉,兄弟,我也是没办法,但总不能看着兄弟落难吧,分一点给你。”

没钱的那人感恩戴德,递过手中的注射器过去。

喝喝鬼把这种乞讨行为叫做“提篮子”。常听到“八面玲珑”耳语“唐老鸭”,到某某那里提篮子去。

现在,“八面玲珑”的位置已经被鹏哥取代,除了来买毒品,没见到他的身影了。

鹏哥是房子里的常客,平日里发号施令的,四毛头一点也不敢有违。

相对于“八面玲珑”而言,鹏哥稍稍懂一点礼貌,除了说话有点大声,一般不会在房子里吵闹,摔东西。

鹏哥和小珠儿新买了张床,把毒品卖完后,他们便在那张床上相互嬉戏,接吻,做爱。

小珠儿在强力的推动下,莺声阵阵,高潮迭起。

人类的性行为,自古到今都是一个道理,欲望的感受导致欲望的满足。

最后,鹏哥象一棵巨树,无言地倒下。

听到小珠儿开始说话,很短促,还没喘过气来。

鹏哥说,“太累了,睡一会吧。”

他们睡得很死。

我悄悄打开门,走出房去。

华灯初上,远处朦胧一片。

几个路人迎着晚风,正在街道上散步。

很幸福,就这样领着老婆,牵着孩子慢慢地走。

电影院门口很热闹,挤满了无数的人,他们不是在买票看电影,而是在猜灯谜。

一张大幅的纸上画出三十六个动物,有龙、马、牛等等,谜语写在一张纸上,谜底早早地挂在一棵树上,却用黑灯封住,猜中了,例如买三元钱的龙,果真是龙的话,可以得到四十八元,不是,也不必失望,可以用这样的买单看场电影。

我去的时候,快要开谜底了。

看了谜语的词面意思,我觉得应当是猪,就买了五块钱的猪。

好了,时间到。

主持人开始去树上采灯笼,众人都发疯地叫了起来,“羊!”,“狗!”,“螃蟹!”,“蛇!”,声音此起彼落,每个人都希望中奖,都认为自己所猜的一定中。

开奖了。原来是兔子。

有人高呼“万岁”,他中奖了。

大多数人象泻了气的皮球,一个个唉声叹气,“不可能是兔子啊,分明是羊。”,“不是兔子,是蛇。”,“一定是搞错了,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今天要出螃蟹!”,如此等等,各人都在为自己辩解。

那少数几个中奖的人被人们包围,问到为何想到要猜兔子。

有人说,兔子吃红萝卜。

我想猪也吃红萝卜。

有人说,兔子跑得最快。

我想野猪要是跑起来,肯定会赛过兔子。

有人说,他属兔,今天正好是他生日。

这就是中奖人所给出为何会中奖的理由。

没中奖的说,算了,反正还有下次,下次,嘿嘿,财运肯定会到了。

但愿财运在等着他。

我还是走自己的路。

尽管前程漫漫,黑雾重重。

已经很晚了。我是有家难归。

路人渐渐稀少,最后,街道上只剩下我一个孤单单的影子。

我也该回家了。大多数抢劫犯都在这个时候向路人下手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几年以前的一个晚上,我也是走在路上,到了一个漆黑的角落,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一人把我抱住,一人搜我的身。

天杀的强盗,我还是个学生呢,口袋里仅有的一百多块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所需。

两强盗取到我口袋里的钱,迅速的消失在夜幕中。

此后的一个月里,我一天吃两顿稀饭,直到后一个月,家里寄生活费来。

现在我是空人一个,仅有的几块钱都拿去买谜了。难道还要命不成?

强盗的面相确实很凶恶。

还是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和教数学的老师相交甚密,平时就在他家里走来走去。

有一天,老师说要回家去看看,让我帮他看家。

那一晚,我看了很久的书,然后睡觉,正睡得迷迷糊糊时,一声巨响,窗户的玻璃被什么东西砸碎了。

我惊愕地爬起床来。

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到屋外的小马路边正站着一个满脸杀气的人,一见到我,有些吃惊,问那个老师去哪了。

我问找那个老师有什么事。

他说老师欠他两千块钱。

我说老师不会欠别人的钱。

他凶狠地说,其实不是真欠他钱,而是要用钱买命。

他大概举了个鸟枪,朝着我晃了晃。

我说不会要我也买命吧。

他看了看我说,“你是个穷鬼,等老师回来了再找他算账。”

那强盗独自离去。

过了不久,强盗又来,这次不是砸我的窗了。而是我隔壁住的一个老师,姓何,有点书生气,平日里缩手缩脚的。

“哗啦”一声响,我知道是玻璃碎了。

那强盗恶狠狠地说,“拿钱来!”

老师吓得不敢动。

我悄悄爬起床,往保卫科走去。

保卫科的干事到来,只听见老师在大声地哭喊。

我们走近他,看到他抱着头,缩成一团。惊恐地说,“我再没钱了。”

保卫科干事说,“仔细看看我是谁。”

那何老师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泪水。说的是那强盗用枪指着他,逼他拿一千块钱,不然,就要开火。

干事问他拿了没有。

他说只有刚刚领到的工资四百多块,全数交给了强盗。强盗说,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把六百块钱补上。

保卫科加派人手,昼夜在那条小路上巡逻。

那强盗似乎获得了风声,一直不曾再出现。

过了十多天,保卫科逐渐撤去。

就在撤离的第二天晚上,老师又在半夜里喊叫了。

强盗又一次来临。

老师没钱,那强盗竟用铁棒把墙上砸出一个洞来。

老师惊惶失措。

从此,老师不敢再住在那个平房里。

学校为他提供了另一个安全的住处,在一个宿舍的三层上,不怕强盗能飞檐走壁,登堂入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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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寂寞的小鸟

快步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胡同,转眼就看到我居住的矮房子了。

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看了看我,说道,“我以为是条大鱼,原来是你。”

那是“八面玲珑”,他守在那里,准备拦截过往的行人。

听他自言自语着,“本以为有个亲弟弟帮着他人放货,可以提提篮子,没想到是这样的绝情。哼,哼。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做个守山大神。”

推开那扇没锁的门,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脚下被个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好烦啊,地下躺满了飘飞在云里雾里的人。

鹏哥也在那里飘着,整个房间里似是无一个活人的存在。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地狱。

这些人是真正的活鬼。

我坐下不久,门外来了个人。脸色青青的,象一个饿死鬼。

这就是“八面玲珑”了。

“八面玲珑”似乎有所收获。他冲进门来,高声道,“起来卖东西啦!”

四毛头挣扎着爬起来,见是他哥哥,有些吃惊,说道,“鹏哥刚刚说,你要想在这里提篮子,门都没有。还是到别处捡便宜吧。”

“八面玲珑”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谁要白吃你们的东西了,老子刚才钓到了鱼,有钱呐。哼,刚才那女主顾,提着皮包,穿着打扮无一不上流,被我洗啦,砍了她三刀,还提着包死死不放,以为老子是心软的善人,再补两刀,看你放不放手。”

四毛头道,“那恭喜哥哥发财了。”

“八面玲珑”道,“别废话,叫鹏哥起来,让他出货。”

四毛头靠近鹏哥,鹏哥正在迷迷糊糊中,但听说“八面玲珑”有钱买货,说道,“只要有钱,你就出货,不必再问我。”说完,又一头倒了下去。四毛头回答,“好的。”

注射完毒品,“八面玲珑”在心满意足中陶醉过去。

也是睡觉的时候了。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数学方法的大纲,研究方向和主要定理,睡觉之前,我总要观瞻一番,不然,我会睡得不能心安。

纸上沾着血迹,是“喝喝鬼”们将注射器随手丢弃时,针管中喷出的黑血。

毒血污染了数学的灵魂。

在数学这个纯理性的世界里,没有一丝丝杂质。

可以自由地想,自由地飞翔。

当站得很高,眺望无数从没见过的美景,才觉得人生一世,并没虚度。

人生之河哟。千百年来,一代人重复着前一代人的美梦,一代人重复着前一代人的生活节奏。

每一个土堆下面,都埋藏着一个人的理想。

我不知道我死后的千百年后,有没有人挖掘到我的理想。

千百年后,太阳升起。照在我暴露的白骨上,一只寂寞的小鸟飞过,停留在我的头骨上,嘹亮地唱歌。

我不存在了吗。

那么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记忆中是一片空白。

千百年前,并没有我的存在。

自从我出生,我就有了感觉,有了爱,有了恨,有了悲,有了喜。

痛苦常常折磨着我。理想常常鞭策着我。

在有生命的日子里,纵使再苦再累,也要坚强地活着。

生命是无价的。我理当有勇气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人世间的勾心斗角,你虞我诈,使我明白,要在这个世界上充当好一个角色,确实很难。

但我也不能消极地回避。

人活着,要活得精彩,活出自己的味道。

我睡了。

醒来后,编了几个程序,准备第二天去电脑学校上机。

一个朋友在一个电脑培训中心当老师,主讲C语言。

我去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课,朋友似乎在讲着一个循环语句。

我朝朋友打了个招呼,找了台空电脑,打开C语言编译器,输入源程序,运行。

讲完课,朋友朝我走了过来。

朋友问我:有些什么新想法?

我说:我在研究一种叶状网络。

朋友问具体情形。

我说:单个的分子都很简单,产生的运动也很有限,但是,许多的分子合成在一起,按照某一种结构组合起来时,就会产生复杂的运动。

朋友问:组成植物的结构和组成动物的结构有什么不同?

我说:植物的结构相对于动物的结构来说,显得比较简单,只能进行光合作用。而动物的结构,有一套完整的蕴藏能量的体系,在一定的环境下,能量不会枯竭。它想跳,它就跳,它想飞,只要它能飞,它就飞。

朋友说:那么,从动物到人,也只是动物结构上的跃迁。

我说:内在改变了,外在也改变了。

朋友说:那么我们应当有全新的眼光,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才对。

在车间里干活,全身被汗水浸透,被尘土掩盖,脚下的鞋破了一次又一次,烂得象脏抹布,踩在硬硬的铁屑上,隐隐发着疼。

没办法,谁让我生而是人,是人就要干活。

配电室里的校友说:自己组个电脑联网怎样?

他想和我一起连成局域网。

我说没有好的住处,再说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始终缠着我,使我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他一直向往着能拥有一个奔三的电脑,常对我说奔三有多快。

那时候,奔三还刚刚出来,只有少数人能买得起。

六十四兆的内存条在我眼里显得很大很大。

能装个奔二的机器,可以运行C语言编译器,操作系统是WIN98,这是我当初的电脑梦。

WIN98还没发行多久,人们都在喊着WIN98,就连从没见过电脑的人在和别人说话时,也会冒出一句什么“瘟吊死酒吧,你装了吗?”。

校友搬来一个黑白显示器,一百二十兆的硬盘上装了个DOS操作系统,我看他点击一个打飞机的游戏,认真地玩着打飞机。

这年头,黑白显示器好像绝迹了。

显示画面实在太差,分辨不了多少障碍物,转眼间,校友的飞机全数毁灭。

校友说,过一段时间,一定用个真正的电脑,体验一下窗口操作系统的妙处,还有网上啊,据说美女如云。

我在笑他。

网上确实有很多的诱惑,但我可以不去想它。

我也时常上上网,进个论坛随便看一看。

上网费有点贵,我匆匆退出。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里很静。

真奇怪,不见一个喝喝鬼的影子。

看了一会书,上街去买点菜。刚刚走出胡同,就看到了鹏哥他们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近处摆放着一张竹椅,椅上似乎睡着一个人。

我仔细一看,那哪里是个人,分明是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血色,象纸一样的白,僵硬很久了。

这死去的人,我认识。就是有一次说想舒舒服服死去的那人。

他终于如愿了。

没有亲人在他身边守候。没有人肯为他流一滴泪。

人们见到这场景,已经是躲闪不及。

鹏哥在那里大声叫着,“天气热,赶快送火葬场去。”

死者的眼睛没有闭下,痴痴地望着前方。

小珠儿在旁边,说有点害怕。

鹏哥从身上取下一块毛巾,为死者盖上脸。

心想,我还是去做自己的事,这种场面不看也罢。

买完菜,做好了饭。

鹏哥他们回来了,小珠儿在前,说到刚才那个人死得很惨,鹏哥说,死一个人别那么大惊小怪的,他之所以死了,是他命不好,怪不得谁。

小珠儿说,想起来还是有点怕的,一个熟人死了,难免在梦里要看到他。

鹏哥说,“有我在你身边,难道还怕什么吗?”

小珠儿笑道,“你能守在我的身边,却无法走入我的梦里啊。”

鹏哥道,“同床同梦也好,同床异梦也好,你注定就是我的老婆。”

小珠儿投怀送抱,两人又是一番嬉戏。

这么多天来,我亲眼看到,这个女孩子发生了许多身体上的变化。

她似乎不再那么甜美了,脸色也不是红润的那种,有时候还干枯得象张面包纸。身材也不是从前那么苗条,下半身坠着,哪有少女的半点影子。

被别人尝过了的点心,我想,肯定不鲜美了。

俗不可耐的女人。走起路来,屁股一拐一拐的,拐得真难看。

外面进来几个女“喝喝鬼”,关上门,装好注射器,向我看了一眼,一人走过来对我说,“不要看啊。”

她脱下长裤,边内裤也脱了。注射器向着下阴处扎去。

那里正好有一根动脉。扎在那里,毒品能迅速流向身体各处,对人产生的幻觉最大。那些女人常常往那扎针。

让我不看,其实我懒得去看。

看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念头。不如不看。

这些女人走出去后,靠出卖色相赚一点毒品钱。

她们容颜不再,却拼命地往身上洒香水。

她们的口头语,就是“今天做了几个了。”, 意思是和几个男人上了床了。

有这么一批女人在,禁嫖禁娼还能有什么成效?!

你禁嫖禁娼,不是把这部分人往死里逼吗?

可是我们看到,这些吸毒女给社会带来的,是巨大的不安。

首先是爱滋病已经在新中国泛滥成灾,每个人都带着惶恐的心理过日子。

人们说,谈恋爱时要把眼睛擦亮。千万不能碰有那病的人。

不过,正象处女膜可以修补一样,卖淫女也会装一幅楚楚动人的样子,为找到一个理想上的有钱人而全力卖弄她的风骚。

其次,吸毒女最擅挑拨是非,给他人制造各种家庭矛盾,以此来达到她金钱上的满足。

我见过一个结过十多次婚的吸毒女,年龄绝没有超过二十五岁。

这女人每结一次婚,都要发一笔小财,她把这些钱用来买毒品,找刺激。

可见,女人要是变坏,男人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

有一个擦鞋的女子,名义上是在擦鞋,实际上做着暗娼。

当我走过那个擦鞋摊,那女子浓妆艳抹,拉住我问擦鞋吗。

我说我从不要别人为我擦鞋。

她说,擦完鞋后,还有别的内容。

我问有什么别的内容。

她低声道,出四十块钱的话,可以提供特殊服务,很爽的。

我不要这爽。

挣脱开女子的纠缠,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透口气。

那女子在背后骂道,“真不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会被女人迷住吗?我看未必,男人也有自己喜欢的女人。

我喜欢的女人,是那种清纯的,有点小巧的,长着瓜子脸,带着笑容的。

这样的女人很多,证明我有很多种选择的余地。

这样的女人未必会选中我。

爱情需要相互间的默契。

我是在等待。

农民种下庄稼,必须辛勤地施肥、劳动,才能有所收获。

我也不能期待突然冒出个大美女,对着我说“我爱你”。

男人去追求爱,在追求的过程中产生无限的欢愉。

女人在等待爱,在等待的过程中绽放美丽的光彩。

鹏哥终于出事了,在与毒枭的交易过程中,被公安当场抓获。

鹏哥的伯父,也就是刑警大队队长,一遍遍训斥着侄儿。

处理的结果是,鹏哥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六个月。

小珠儿成了落单的野鸭,无所适从。

四毛头也不知去向。

有时看到小珠儿半夜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睡到她的那张床上。

又带来个吸毒的女友,在房子里过完瘾后,计划着去酒店宾馆当坐台小姐。

她也在出卖自己的肉体!

她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残留着男人的烟味、酒味,每一个男人都迫不及待地把精液射在她的体内,留在她的口中,沾在她的衣服上。

她就象一个池塘,容纳着无数的死水、污水,容纳着男人排泄出来的各种体液、粪便。

她嘴里唱着歌,却一点也不动听。

她吹出来的气,一点也不纯洁。

她也开始注射毒品,扎得鲜血淋漓。

为了充分享受毒品带来的快乐,她脱下内裤,用注射器对着下阴一头扎下。

这样的女人,已经不再可爱。

也许我会笑自己,笑自己当初为她的美色吸引。

正如林仙儿沦落到最后,人老珠黄,去了一个肮脏的地方卖淫,对男人说,她曾经是天下第一美人。

每个男人自然都不信。

我开始也不相信,小珠儿竟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万恶的毒品害人,它把聪明人变为废物,把美女变为丑妇,把金钱变为白纸。

小珠儿一天天消瘦下去,眼角突出,皱纹显露,皮肤干燥,再不能去当坐台小姐。

她就站在马路边,看到年老一点的男人,走上前去拉客,讨价还价,甚至十块钱,她也愿意和那男人上床。

床就铺设在我的宿舍里。

那些老男人喘着气,艰难地爬在小珠儿的乳房上,开心地坐在她的屁股上,痛快地把精液射在她的阴道里。

她没有喊,也没有叫,似乎性爱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乐趣。

完了,老男人付了钱,匆匆离去。

她这才对我说一声:打扰了。

我自然无话可说。

她已经离不开毒品,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她不卖淫,她去哪里赚这么多钱用于吸食毒品?

有一天,我发现她染上了性病,不能从床上走下来了。

她让我打个电话,通知她家人。

她家人来了,她母亲是个农村的妇女,面孔被阳光晒得漆黑,一双失神的眼睛,散发出怜爱的光。

“这些日子,你就变成这样了么?你不是说,在一个什么地方打工,还能赚七八块钱一个月么?”她母亲流着一把长泪,痛哭起来。

她父亲问到我。

我说和小珠儿仅是萍水相逢。

她父亲问我是不是小珠儿的男朋友。

我说不是。

这时小珠儿抬起头来,对她父亲说,“父亲,什么也不用说了,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找的那个男朋友已经戒毒去了,我也染上了严重的毒瘾。”

她父亲生气地把戴在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狠劲地摔向地下,怒道:“怎么会是这样,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小珠儿说,“是男朋友带来的,男朋友和这家主人也不认识,纯粹是在侵占别人的住宅。父亲,我错了。”

她父亲说,“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回去吧。回去后叫你妈妈给你煮一两个鸡蛋补补身体。”

小珠儿艰难地说了句,“我不吃鸡蛋,鸡蛋再补也补不好我的身体。”

沉默了好一会。

她父亲说,“家里也没多少钱了,你知道,为了供你弟弟上大学,我们已经东拼西凑了。现在你又出这样的事,叫我如何是好。”

小珠儿说,“让我回去吧。去医院买些药来,我得了那病。”

她母亲哭道,“女儿啊,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小珠儿吐出艰难的一句,“是女儿不学好,在外面乱来,染上了那病。”

她父亲一跺脚,怒道,“罢了!罢了!”

站起身来,“啪“的一声,伸手给了小珠儿一个耳光。

小珠儿的嘴角冒出血来。她母亲撕心裂肺地喊起来,“不要打女儿,女儿已经是这样子了,你打她有什么用。眼见是快没气的人了,还打她!打她有什么用!”

小珠儿转过身来,对我说了一句:“这么多天来,一直在伤害着你,你一个人,就这样寂寞地过日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来做你的女朋友。”

我说,“你的病会好起来的,只要坚持,最终会变成一个正常人,找到你理想中的那份爱。”

她没有说话。她昏过去了。

她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个竹椅,把她放在椅上,和她母亲抬着,一步一步地从门口走出去。

小珠儿回去的时候,天空正下着毛毛雨。

雨淋在身上,有一种湿湿的感觉。

我突然间感觉到人生的悲凉,痛苦正默默地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找来拖把,把房间彻底地打扫一遍。

扫去罪恶,扫去喧嚣。

我想重新找回宁静的自我。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又有人在敲门。

准是些“喝喝鬼”来了。我高声叫道,“不在!”

那人不请自进。

待我去看时,他已经走了过来。

是那个万恶的“八面玲珑”。

“怎么,不认识了?”他说。

我背过脸去,不想理他。

他什么也没说,就象回到自己的家,

找了个杯子,倒了茶,正在慢慢地品尝。

这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喝完茶,他从口袋里取出注射器,先往里边装了安定,再上一些毒品,调匀,扎进血管去。

过了一会,他开始胡乱地说起话来。 “抱一抱,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上花轿。” ,阴阳怪气的,足以吓死一头牛。

想笑,又笑不出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又是这么一句,着实令人吃惊。

“漂亮的姑娘十呀十八九,小伙子二十刚呀刚出头。”,拖得很长的腔。

他是迷失在云里雾里,他是在心旷神怡之中,他精神振奋,飘飘欲仙。不是我这个局外人所能理解的。

见过一个乡下人发神经,这个人要说是有病,却能正常劳动,还会捕一些青蛙,拿到集市上去卖。

但那个乡下人真的有点不正常。无论是有人还是没人,那人总在说着话。

仔细一听,是什么“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你说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开玩笑,我那儿子一岁的时候死了,又生个女儿,我算是违反计划生育了吗。到支书那里去告状,你去告吧,我怕你。”,“嗯,三妹子,你是在深圳打工的,深圳是一个花钱的地方啊,还问我去不去玩玩,等下辈子吧,有钱了,我会吃个海鲜,拣个田螺回来。”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与自己对话,设想周围的一切都很静,静静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想一些东西,安慰自己一番,或者傻笑一番。

精神病人常常生活在他自己寂寞的世界里,他常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做什么。他不知道生活在有许多人的世界中。

吸毒者是一类特殊的精神病人,在药物的刺激下,他暂时忘记了存在着的世界,在幻想的世界中迷醉、流连。

“八面玲珑”清醒过来的时候,“唐老鸭”来了。她还带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有两道长长的刀痕,血红的眼睛里透露出凶光。

“八面玲珑”问那人,“五杀手老兄,这段日子到哪里发财去了?”

那称为“五杀手”的人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四周,嘴里回答着“八面玲珑”的话,“八兄,你是不知道,‘斧头帮’向我们打过来,目的是要抢走我们在东城的势力,一番恶拼之后,兄弟我受伤了,养了几个月的伤。”

“八面玲珑”道,“你们‘通吃帮’的兄弟中,和我熟悉的有你,还有你们三当家的华哥。前几天还打过一回交道。倒忘了问问你了。”

“五杀手”道,“华哥在这次拼杀中,虽没受重伤,也挂了点彩,真让兄弟我过意不去。”

“八面玲珑”道,“难怪那天他要我帮他扎针了,敢情是手受了伤。”

“五杀手”道,“他的手被人砍了两刀。”

“唐老鸭”在旁边说道,“不要光顾着说话了,还是把东西拿出来,做点正经事。”

“八面玲珑”伸手摸了一会,打开一个小包,从里边倒出一些粉末来,投入“五杀手”的注射器里。

“五杀手”往手上扎去。

“唐老鸭”在旁说道,“老公,我们没钱买货了。”

“八面玲珑”皱眉道,“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弄笔钱来才好,进一些货,有了货我是他爷爷。”

“唐老鸭”说:“去街上做‘业务’,现在不是时候,到处在禁毒。说不定刚一出洞,就被警察给卡死了。”

吸毒鬼称敲诈、抢劫他人财物为“做业务”。

“八面玲珑”想了一会,说道,“有了,我家里在这附近有所房子,自从在那里放货出了事后,再没去住了。今天我看到收水费的推开虚掩的房门,进去抄水表了。这收水费的,不正是咱们的财神爷吗?”

“唐老鸭”问道,“何以见得?”

“八面玲珑”道,“找到那收水费的,说他撬锁进门,意图偷窃。那时候你就说,放在枕头下的金首饰不见了,有一个金项链,一个金戒指,还有价值十万元的八星八箭钻戒全不见了。然后你就在那假装痛哭,我在旁边故意大发脾气,逼那收水费的把东西还来。如果他没有,嘿嘿,照价赔偿。”

“唐老鸭”拍手道,“好主意。”

“五杀手”在旁边说道,“要兄弟帮你一下忙么?”

“八面玲珑”道,“老兄如果肯帮忙,那是最好不过。”

“五杀手”道,“你现在就去踩盘子,把那个收水费的电话留下,过下我打电话过去,说如果不赔偿,将杀他全家灭口。”

“八面玲珑”道,“就这么办,走!”

他们三人冲出门去。

可怜那收水费的。

我正在看着一张报纸。

上面出现一个大标题:全球气候变暖,生态有所改变。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家园。

另一方面,工业的发展与环境保护成为对立的两个事物。开发绿色能源已成为当前世界的主题。

有时我打开电脑机箱,看到CPU上的散热风扇在高速地旋转,我就在想,能不能制造一种功率非常小的CPU,永远不发热,发不出那轰隆隆的响声来。

走在街上,无数拖着长烟的汽车呼啸而过,整个街道笼罩在烟雾之中。

人类社会并不象报纸上写的那样,已经是很高级了。

我们刚刚告别原始的生产工具,还要走一段相当长的路,才能做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另一篇文章,是谈知识爆炸的,说到学科越分越细,各式专家纷纷出现。

正如在医院里,有研究心脑的,有研究血液的,有研究眼鼻的,在各自的领域内,作更深一步的探索。这当然是好事。

我们对着一系列的WINDOWS API时,要程序发出警告框用MESSAGEBOX,但我们无法知道这个函数是怎样工作的。这个工作是由微软公司做的。

任何事物有好的一面,也会带来坏的影响。

就象WINDOWS,本身是由事件驱动的。当这个事件被病毒利用时,WINDOWS将破坏用户的资料和密码。

我去上网时,常看到电脑上存在大量的木马。

这些木马程序象一个个盗贼,通过一个特定的端口读写用户的资料和密码,给无数人带来不安和恐慌。

WINDOWS可能需要改进,我想。

“八面玲珑”匆匆转回,一脸的怒气,显然没有占到对方一点便宜。

“唐老鸭”牙齿咬得“格格”地响,骂道,“这个收水费的,他妈的吃了熊心豹胆,竟然不买咱们的帐,还动起手来。哼,哼,老公,你一定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八面玲珑”高声道,“那是自然,不把他生吞活剥,我就不是个真好汉”。

这时“五杀手”也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八面玲珑”,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我刚才打了电话吓那人,那人他妈的说要拼命。”

“八面玲珑”怒道,“你我岂是怕事的人。”

“五杀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叫道,“他妈的,碰到老子手里,一枪崩了他。”

“八面玲珑”道,“兄弟暂且息怒,此事再作商议不迟。”

“五杀手”收了枪,说道,“和我拼命?老子杀的人多了,再多一个又怎样?”

“八面玲珑”问道,“五兄,你的枪能否借我一用?我用枪去打那个王八”。

“五杀手”说道,“借与兄弟你又有何妨,只不过用完后,还给我就是了,枪里还有五发子弹,足够杀那王八五次了。”

“八面玲珑”接过枪来,对“唐老鸭”说,“走,找那鸟人去。”

“五杀手”道,“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八面玲珑”道,“不在那王八身上割一块肉下来,我今天就不是人了。”

“八面玲珑”和“唐老鸭”离去,又准备兴风作浪,事后听人讲,那“八面玲珑”找到收水费的那人,纠缠着要钱,收水费的不给,并说从没有怕过事,那“八面玲珑”从怀里掏出枪来,那收水费的飞跑着逃命,“八面玲珑”追在后面,对准收水费的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一扇门上,幸亏那门的主人没有在这个时候出来,否则必死无疑。群众迅速打110报了警,不一会,警笛阵阵,‘八面玲珑“他们疯狂出逃。

他们终于逃命去了,我可以安下心来,做一些我想做的事。

想到这么多天来,整天在喧哗中虚度光阴,真觉得对不起自己。

最近一段日子,我开始学习模形式。

几天以前曾看过一本叫做《模形式》的书,书中谈到数论中的一个问题:费马大定理的证明。

英国数学家A.Wiles的证明中,模形式的思想发挥了作用。

当人们津津乐道谈到费马大定理已经被证明时,我觉得有必要认真地读一读《模形式》这本书。

看了一会儿的书,上街走走,到邮局领回一本《数学进展》,看了几页,有些不甚明了,干脆坐下来,找一本有关算法的书看看。

没有电脑,一切是在摸索中。

从书上得知,C++是一种强大的语言,它采用的是一种面向对象的方法,只要创建一个类对象,就可以访问该类的成员函数。

有个形象的比喻说,操纵C语言的犹如电视机设计师,操纵C++的犹如一般的电视观众,只要懂得按开关就可以了。

看来,我们有必要换一种思路来思考程序设计的问题。

去网吧上网。人特别的多,需要等待他人下线,然后自己心满意足地坐上去,打开电子邮箱,写一两封信。写完了,打开Google网站,搜索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输入“JAVA学习教程”,出现几千个结果,选中第一个进去,是SUN公司的主页。上面介绍了JAVA的基本语法,还有如何安装JAVA的开发工具JDK

没有指针,没有内存溢出,嘿。

JAVAInternet上开发程序似乎更方便、更好一些。

输入“人工智能”,也出现几千个结果,随便点选一个,主页上介绍了LISP语言,以及相应的搜索策略、逻辑代数。我只看了“八皇后问题”。

输入“伊拉克”,看到了他们国内正在打仗,无数的难民连饭都吃不饱。

旧中国也许和现在的伊拉克差不多。

听我爷爷说过,他被国民党的兵抓去修铁路。铁路没修成,倒发生了枪战,爷爷看到无数的兵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最后他也假装倒在死人堆中,拣回一条命。

爷爷说那时候特别的饿,饿了就到地里扯野菜吃。

有被饿死的,他的家人便准备一张草席,把尸体放在草席上,痛哭一番,抬去埋葬。

那是个内乱不止的岁月。人人都在惊恐不安中过着日子。

输入“南京大屠杀”,点击一个有图的网站,看到一个穿黄衣的日本鬼子,脸上带着狞笑,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一个中国人的脑袋,那脑袋还在滴血。

看到地上满是尸体,断手断脚到处都是。

看到被强奸的妇女,强奸后被刺刀从下阴处一直剖到心窝,乳房也被割掉。

看到怀孕的妇女,肠子流了一地。

一个很深的坑,准备活埋一群被捆住的中国人。

民族的血泪史!每一个现代的中国人都不能忘记这一幕。

再输入“洋溪千人堆”,洋溪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地名,日本曾在那里疯狂地屠杀乡亲。

日本鬼子在洋溪桥下架起火锅,割了活生生的中国人,扔到锅里面去。

人肉还没煮熟,日本鬼子争相上前,抢食人肉。

抓着妇女,先是强奸,然后剖了心肝,取了人油,放在锅里翻炒。

老人和小孩则被刺刀捅死,踢入千人堆中。

年青力壮的,被抓去做苦力。

没人性的日本鬼子!我们抗议现代日本种种逃避历史责任的行为。

日本理当向全世界谢罪。

愿惨剧不会再在这个地球上重演。

输入“中国军事实力”,读到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有能力打击一切帝国主义的侵略。很好,总算可以扬眉吐气。

输入“台湾问题”。台湾的反动分子叫嚣要加入联合国。

中华民国早已不存在。台独分子只是痴人说梦。中国有能力收复台湾。

下了线,晚上还要去上班。吃过饭,匆匆赶到工厂,见许多工人已经开始劳动了。我也找到自己的工具,把他们加工过的产品一个个拖到别处计数。

工人们生产热情很高,协作的几个工人边做着工,边唱着“冬天里的一把火”。

觉得自己也像一把火。

下完班,把脏衣服脱了,在车间里洗完澡,回家。

一个黑糊糊的人正蹲在墙角,顿时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问他找谁。

他回过头来,眼睛骨碌骨碌地闪着光,问我“八面玲珑”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就是华哥,如果再见到“八面玲珑”,就转告一句话,说华哥来过了。

华哥说完就走。

找到钥匙,打开刚买的新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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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活的理想

有个老工人,整天在车间里转来转去,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据说他是十多岁入的厂,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他看到我,跑过来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是生活的理想?

我说人活一辈子,最基本的莫过于吃饭穿衣、娶妻生子。

他摇头,茫然若有所思。

我反问:老人家您认为什么是生活的理想?

他说,几十年来,他一直是这样过着的:今天就是昨天,明天就是今天。等到他再准备过今天时,昔日的少年人变成了白头翁。

我说,蝴蝶不只有几天的生命吗,可是在这几天里,它翩翩起舞,绽放出最美丽的生命之光。

人生一世,不需要回想,回想时,索然无味。

唯一使我们难忘的,只是些精彩的瞬间。

老工人豁然开朗,说道,“我懂了,我之所以在年老的时候,内心空虚,是因为我从没实现过人生的价值,发过自己独特的光芒。”

我要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创造出人生的价值来。

不要让爱情来伤害我,不要让喧嚣来扰乱我。

一天,当我做完车间里的活,累得满头大汗,掏出钥匙准备开锁时,惊奇地发现门被撬开了。

向里边望去,见到“八面玲珑”正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抱了个陌生女子,又亲又吻,口里还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火气冒上我心头。

我走进去,把门重重地一摔,质问道,“为什么把门撬坏了?!”

那“八面玲珑”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扔到桌上,说道,“兄兄弟弟的,吵什么吵,这十块钱拿去,买一把新锁来,给我一个钥匙。”

我没有要那钱。

被这样的人摸过了,就肮脏了。

“八面玲珑”伸出手来,重新把钱收回去,还用手拍了拍那个装钱的袋子。

一天深夜,众“喝喝鬼”已交易完毕,“八面玲珑”打点包装,准备“收摊”的时候,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呼叫声。

是叫“八面玲珑”的。

“八面玲珑”把门打开。

看到了一张漆黑的脸。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打量着来人,那人似乎就是前不久来过的华哥。

没错,正是华哥。

只听得“八面玲珑”高声叫道,“华哥,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华哥上前几步,找了个位置坐下,眯着眼睛说,“闷得慌,想找点货刺激刺激。”

“八面玲珑”道,“华哥您老人家能捧小弟我的场子,小弟自然荣幸万分。”

华哥问道,“可有上等的好货。”

“八面玲珑”道,“是原装货,纯度足够,见血就融,从天上到地下,从头到脚,想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华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华哥从怀里掏出注射器,“八面玲珑”用手接过,将白粉撒入安定液里调好,毕恭毕敬地递到华哥手中。

那华哥吸了口长气,对着一根血管迎头扎下。

血冒进针管,在毒液里分散开来。

华哥开始“回血”。

“回血”就是把刚抽出的血连同毒品注入到血管中。

华哥道,“我想睡一会,有什么动静一定叫我。”

“八面玲珑”答道,“华哥只管安心睡,这地方安全得很,这里也没什么外人。”

确实,我居住的地方很偏僻,房子的尽头被堵死,根本不可能有行人。

华哥躺了很久。

鸡开始打鸣了。

华哥从床上爬起来,望了望外面,拍醒了熟睡中的“八面玲珑”,说是就要离去。

“八面玲珑”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见华哥要走,匆忙问道,“听说华哥长年在黑道上混,江湖经验老到,不弟不才,手头常常缺钱使唤,想请教个聚钱的法子。”

那华哥沉思一会,说道,“看你这么诚心,也罢,就教你个'抛砖引玉'法。”

“八面玲珑”问道,“何谓‘抛砖引玉’?”

华哥道,“好好听了,只教一遍,首先,择一个黑夜,去一个乡下或偏僻一点的地方,那里只住着一户人家。事先埋好一块假金砖,等待一两个月后,那埋砖的地方也应当长草了。这时,你就带上锄头,到那个地方去挖砖,附近的主人见你站在那里挖土,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你就拿了个假仪器,对着土堆探测,仪器闪了红光,你就说,在挖下面的宝贝啊。然后你一直挖,最终,挖到了那块金砖,你欣喜地说,‘发财了。’,那主人见你挖到这么个值钱的宝贝,就说,‘我天天住在这都不知道这里有宝,老兄,你好运气啊。’,你就说这金砖这么重,一定值几十万呢。那主人抱了抱,真的很沉啊。你见他起了贪心,就说,‘老兄,今天在你这块宝地挖到了这砖,我一定不会亏待你,这样好了,这金砖分给你一半。’,那人不信地说:‘分给我?’,你就说,‘我做生意亏了本,又欠了债,债主逼得紧,只要老兄现在给我两千块钱,这金砖我就不要了。不过,此事只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让别人起歹心啊。’,那人马上到家里去拿钱,有这样的好事,他借都要把钱借来。你不就得了这钱吗?”

“八面玲珑”道,“华哥真是神人,小弟我佩服得要死。”

华哥说,“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计策,三十六计,计计要用好啊。”

“八面玲珑”道,“极是,极是”。

华哥说,“下次再教你个‘丢包’法。现在我要走了。”

“八面玲珑”问,“丢什么包?”

华哥道,“也不是一下子能说清的,简单说就是把钱包丢到地上,让有贪心的人来捡。俗话说‘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这次就不讲了。”

那华哥站起身来,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八月里的一天下午,我刚刚下班,正在做晚饭。

外面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

去看时,“八面玲珑”已窜了进来,一群人紧随其后。

“八面玲珑”叫道,“看好那个胖子,别让他跑了!”

果然有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夹在“喝喝鬼”们中间,正在左顾右盼。

这个中年人居然遭到了绑架!

“八面玲珑”脱了皮带,顺手抽了那胖子一鞭,骂道,“叫你不老实,得罪了你家大爷,如今,有好果子吃了!我一会打电话,让你的家人赶快准备十万块钱,否则,哼哼,落在老子手里,等着挨你的千刀万剐吧!”

那中年人颤声道,“大哥铙过我吧,我纵有一千个胆,一万颗心,也不敢开罪大哥您啊!”

众“喝喝鬼”道,“先不要管这人,让兄弟们先过过瘾吧!”

“八面玲珑”道,“把胖子关在里屋去,兄弟们好好在外边乐个天翻地覆。”

众人把胖子赶到里屋,用绳子绑了,然后一个个坐下来,掏出注射器,开始配制毒液。

人人用手指弹着装安定液的玻璃瓶,“叭叭”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传说中的“弹指神功”,“喝喝鬼”们在一起时,常比试谁能一弹就弹碎玻璃帽,赢了的那人笑道,“我已经成正果了。”

众“喝喝鬼”在云里雾里转悠去了。

那胖子见我一直坐在墙角看书,心里似乎有着疑问,他低声地说出话来,“朋友,你与他们不是一路的吗?”

我与他们是一路的,见鬼了!

我说,“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另外,我与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吃完饭,夜幕已深。

那胖子说饿了。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个饼,用一个绳子挂起来,挂在胖子的头顶上。

胖子的手被绑了,他用嘴咬着饼。

吃完了饼,他说想喝水。

水没有了,要到外面的水笼头下去接。

我去开门。

门已经被堵塞。

他妈的。

只好把昏睡在门口的那个“喝喝鬼”推开,到外边去接了点水。

胖子问:“有刀么?”

我说有,拿了把菜刀使劲地割绑在他身上的绳索。

割开了。

“喝喝鬼”们还没有一个醒来,我想他们正飘在云里放风筝呢。

胖子悄悄出了门,一出门,他就飞快地跑起来。

“喝喝鬼”们随后也醒了。

最先醒的那人望了望四周,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绳子,胖子早已不知去向。

这个人叫了起来,“不得了,不得了,人跑了。”

“八面玲珑”睡眼朦胧,吞吞吐吐地问道,“什么,什么人跑了?”

“胖子跑啦!”

“跑了!他妈的,跑到哪里去了。”

“八面玲珑”从地上跳起来,猛喊一声,“快追!”

众人向四面八方追去。

事实证明他们是在白费力气。

“八面玲珑”问我:“你看到胖子跑到哪去了?”

我说睡着了,什么也没看到。

“八面玲珑”叹了一口气,重新集合众人,说道,“如今,进了锅的泥鳅也跑了,兄弟们出出主意,到哪里去弄点钱来,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也好去进点货。”

一个“喝喝鬼”道,“我知道有个鸡头正在招兵买马,我们可以去他那里弄些钱来。”

“八面玲珑”问道,“怎生个弄法?”

那“喝喝鬼”道,“随便找个花姑娘,嗯,就让我那马子去,你们中间也去一个人,装成个人贩子,见了那鸡头,把我那马子介绍过去,我那马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性感迷人,让那鸡头点头称好,谈妥了卖身价,钱到了手,那鸡头带着我那马子正待离去,我就带了几个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抱着我那马子哭着,‘老婆啊,是哪个没良心的拐带了你,还把你卖了!我且去把他活剥皮!’,我那马子也哭,老公老婆哭成一片。我那马子指着鸡头、当然还有卖她的那个人说,‘是他们把我卖了,还非礼我。’,我们上前把他们两人抓住,一顿痛打,打得那鸡头遍体是伤,那鸡头受了苦,就会求饶,这时候,就要他拿钱买命了。”

“妙计!”,众“喝喝鬼”叫了起来。

“八面玲珑”道,“事不宜迟,兄弟们快快行动,不过你们中间哪一人去做那人贩子‘黄盖’?”

其中一黑脸汉子道,“我愿去。”

众人分散而去。

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人口里叨着一只麻辣鸡腿,一个个嚼着鸡肉,像地狱里放出的饿鬼。

“嘿,钱来得真快!”众“喝喝鬼”眉开眼笑着。

我本该知道灾祸会降临到我头上的,等我想后悔的时候,已经迟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也是我人生中的污点。

那一天,是在深夜吧。

像往常一样,众“喝喝鬼”云里雾里一番后,尽数离开了。

“八面玲珑”抱了个吸毒女,在床上快活一阵后,也沉沉睡去。

夜确实很静。

我能听见风吹着杂草“沙沙”地响。

外面忽然有了声响,脚步声不断,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的心紧张了起来。

有敲门声。

我去开门。

有几个便衣警察把枪对准了我。

后面一个人喊道,“把这个吸毒鬼抓起来!”

我说,“我不是什么吸毒鬼。”

警察说,“不是吸毒鬼,那是什么?”

我说,“我是房主,好好地住在这里,房子却一直被吸毒鬼占据着。”

那为首的警察冷笑一声,对周围几个人做了个眼色,喝道,“一并拿下!”

我被铁铐锁住,可我在不断地叫喊着,“你们冤枉好人做什么!”

那看守我的警察不屑的说,“你是好人?狗窝里会有人吗?”

我说,“我就在外面的工厂上班,住在这有什么不对吗,吸毒鬼害我,你们也要害我吗?”

“八面玲珑”他们已被制服,警察搜出了一些毒品,连同注射器、几盒安定液,甚至还有避孕套。

警察在房子里乱翻,书籍被他们扔得到处都是。

心爱的书籍!

此时狼籍一片,警察们在上面踩来踩去。

我发疯地叫了起来,“都是些土匪、强盗!”

那为首的警察一个巴掌重重地拍在我脸上,把我的牙齿都打落了。

我吐了一口血,跪在地上,用尽全力喊着,“这哪里是人的世界,根本是鬼打人的世界!”

旁边一人道,“所长,我看这家伙是个神经病,你看,房子里到处是些古怪的书,墙壁上还画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符号。”

我高声叫道,“不知道那是数学吗?”

所长道,“数学?数你个狗头啊!我就来拔你的毛,看看一共有多少!”

让他来拔我的毛好了。

两个警察使劲推我,用皮鞭抽我。

他们竟从那些杂乱的书里,搜出了两个用过的注射器。

那所长用手把我的眼皮翻卷了起来,骂道,“血红的眼,不是个吸毒鬼还是什么!”

我“呸”了一声,骂道,“欺压老百姓就是你们的本性吗?!”

那所长厉声道,“拖走!”

我被拖到警车上。

警车一路鸣笛开道,呼啸着驶向派出所。

我被带到审讯室录口供。

警察问:吸不吸毒?

我答:不吸。

警察问: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毒品吸食者?

我答:我不吸毒,我会去接触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吗?

警察问:知道有什么人来房子里吸过毒?

我答:我认识的,除了‘八面玲珑’,还有‘唐老鸭’、‘五杀手’、‘华哥’、‘猴子’、‘一分钱’,另外的一些,我不知道名字。

警察问:为什么不报警?

我答:报了警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不是抓了放、放了抓吗?你们放虎归山,我报警的话,他们出来后不找我算帐,还找谁算帐?

警察说:口供录完了,你将面临下一轮的审讯,现在正式逮捕你。

所长走进来,带上我,走向了一个地下室。

那就是传说中的监狱。

监狱里漆黑一片。

所长打着手电筒,叫醒了看守人员。

看守打开灯。

监狱里已经关了许多人,一张张苍白的脸。

看守让我脱下皮带,还搜了我的身。

“八面玲珑”被关在另一间房,当灯打开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

拖得很长的腔。

有些人开始笑起来。

那所长高喊一声,“住嘴!”

“八面玲珑”继续在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谢谢你给我的爱,让我回到那个年代,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让我一生一世不忘怀。”

所长骂道,“疯子,神经病!”

“八面玲珑”在隔壁回应着,“所长大人亲临,不知有何指示。我在深山里捡了个红萝卜,尝着鲜呢!”

这个行尸走肉的人!

监狱的门被关上,外面有锁门的声音,过了一会,灯灭了,整个世界沉没在黑暗中。

我在黑暗中挣扎着。

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监狱里臭气冲天,每个人都站在附近的阴沟里小便。

连厕所也没有!

这时,我听到有个声音说,“老大,要不要给这个新来的小子一点监规?”

那老大说,“免了,我去过他那个住的地方买货,和他很熟。”

所谓监规,就是新进监狱的人,对监狱里的老大表示一点意思,有钱的话,最好全拿出,如果隐瞒了五元十元,被搜到的话,免不了一顿毒打。没钱的话,就应当受点折磨,比如,趴在地下,让老大骑上去,驮着爬,老大乐了,才表示可以放人一马了。

我没钱,也没被当马骑。

万幸了。

不久,监狱里的灯又忽地亮了。

原来是所长要来提人。

所长把我带走。

带到一个审讯室里。

竟看到了华哥,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那里。

所长说,“这两人都是在你门口逮到的,你来认一下,这两人是不是吸毒的。”

那华哥冲着我道,“你认识我?”

先声夺人,有种威胁的口气。

当着他的面,我哪敢说自己认识他。

所长打了我一巴掌,怒气冲冲地说,“到底认不认识他,他是不是常来你那个地方吸毒?”

这样的委屈我何曾受过!

我的牙咬得格格地响。

僵持了一会,所长把我拉到门外。

所长像极了一只老虎,就要吃人了,他根本没把我当人,恶狠狠地问:“那人是不是个吸毒鬼?”

我说那人是吸毒鬼。

所长问,“他吸了几回?”

我说,“我看到他吸了三回。”

所长把这些话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然后提审那个少年。

那少年与我素不相识。

所长朝着那少年狠狠地问了一句,“说,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在那个毒窝门口?”

少年争辩道,“晚上在网吧里玩游戏,玩着玩着就深夜了,回家的时候,天黑,没带手电,只能摸着墙走,没想到被你们抓了。”

所长转过身,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少年。

我说不认识。

于是,所长对那少年说,“你可以回去了。”

少年转身离去。

华哥被警察绑着,朝我投来血红的凶光。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重重的锁又把我锁在了暗无天日的监狱里。

我不知道天亮了没有。

我在担心没去上班,车间主任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我更担心那些被踩在地下的书,如果被收破烂的捡去了,该怎么办。

好冷啊,能不冷么,在这么个黑暗的地方。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也这样的冷,我去水缸里舀水,竟看到水全部结成冰了。

那时,我是生了好大的火,我在那火边,度过了温暖的一天。

我冷啊。

监狱里没有床,犯人们都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哪能坐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狱里亮了灯。

看守推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哭喊着扑向铁锁旁,高叫着,“冤枉啊!”

看守拉熄灯,门被重重地锁上了。

监狱里的老大逼近那刚进的人,嘿嘿冷笑。

那人慌乱地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人划亮了火柴。

那老大冲了过去,对着新进的那人一阵痛打。

被打的那人在地上打滚,大声地哭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看守没有过来。

老大恶狠狠地踢了那喊叫的人,骂道,“还叫!还叫把你的皮也剥了!”

地上的那人哀求着,“好汉铙命,我还有点钱。”

老大说,“怎么不早说,早说的话,就不打你了。”

老大收了钱,心满意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去。

地上那人爬起身来,似乎坐在了我的旁边。

老大问那人,“现在问你话,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说,你是犯的什么事。”

那人道,“警察说我是嫖娼。”

老大笑了一声,众人也笑了一阵,他们似乎是因为听到“嫖娼”这两个字就发笑了。

老大说,“老子在这里受罪,你倒好,在外边搞享受,还玩女人呢。”

那人低声地说,“其实我没有嫖。”

“没有嫖,还不老实!”,老大一个巴掌打去,正打在那人的脸上,”叭“地响了一下。

老大开始问话了,“是怎么嫖的?那女的屁股大不大,说与老子听听,老子闷得心里慌,想听个新鲜事,暖暖身子。”

嫖娼的那人哭道,“我是个乡干部,进城来办点公事,晚上去投宿,旅店的老板说,有一间上好的房。我去那房住了下来。不久,有人来敲门,打开门,有个女子站在门口,看她身着透明睡衣,乳沟隐现,我的心痒痒的,那女子问要不要陪睡,好啊,有这么个美人陪睡,我正求之不得呢。我就把她抱在床上,正要做那事,门被踢开,警察进来了,把我关在了这里。”

老大道,“不曾做那事,鬼才信你呢,摸了那女人的奶子一把没有?”

嫖娼的那人回答,“摸了。”

老大继续问,“感觉怎样?”

嫖娼的回答,“很软,很滑。”

老大哈哈地笑了起来,监狱里的人也全都笑了起来。

那老大说道,“傻瓜,你是不知道啊,那女人和警察是一伙,故意诱你上钩的,快过年了,警察也在捞票子啊,所以啊,只要有钱,就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你明天给个什么朋友打个电话,说你困在这里了,让他带点钱来,有了钱,你就能出去了。”

嫖娼的那人答道,“多谢老兄指点。”

看守送来饭菜。

冷冷的饭里头埋了几片白菜叶,还有一点酸菜。

监狱里臭气冲天,在这样的地方吃饭,真的是终生难忘。

监狱里规定,饭菜必须按时吃完。

过了一会,看守来收碗筷。

有人递给看守一些钱,让他从外边带几包烟进来。

看守会心一笑,把钱纳入怀中。

那嫖娼的叫住看守,说要打电话出去。

看守说,“打我的电话,最少二十块钱一回的。”

嫖娼的说,“我打,二十块钱记在帐上,我走的时候还上就是了。”

看守把手机递给嫖娼的。

嫖娼的对着电话哭诉了一番。

电话那边的人说马上带钱过来了。

嫖娼的说,“还是要快啊,我已经呆不下去了。”

过了不久,看守打开门,说那嫖娼的可以出去了。

那嫖娼的三步并作两步,跟在看守后边,头也不回地走出监狱。

有谁也会来救我?

灯光下,我看到自己的手,手背已经冻得开裂了,透过一条条血痕,可以清楚地看到里边的肉。

厂里的人肯定知道我的事了。

他们会带着怎样世俗的眼光来看我?

许多人都被赎出去,监狱里又换了不少新面孔。

那老大说,“我们要把这牢底坐穿。”

他不知从哪里弄了床被子来,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抽着烟,烟味呛得我透不过气来。

他问我:不想出去吗?

我说:我怎么能出去啊。

他又问我:打了电话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还有几天的罪受。

然而,老大也并不见得轻松,毒瘾发作的时候,他变得比谁都可怕,他不停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使劲地撞墙,用手指把脸东撕一条血痕,西掐一道伤疤。

看守把这样的情况报告了所长。

所长说:“联络到他的家人没有?”

看守说:没有,也许他的家人早就不管他的生死了。

所长说:“放了他!”

看守问道,“放了?”

所长说,“送他去戒毒所吧,戒毒所需要预先交钱才能进去,这笔钱谁出?送他去坐牢吧,牢里的管理人员也摸着他头痛。”

那老大被放出去了。

我想了想,一共在监狱里吃了九顿饭了,就是说,外面已经过了三天三夜了。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未来。

突然门被打开,看守走了过来,对我说,“你可以出去了。”

外面,正站着车间主任和厂里的保卫科长。

我悲喜交加。

保卫科长穿着军装,威风凛凛,把我的记忆带往在武装部集训的日子。

车间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出事的那天,我很纳闷:你不曾请假,也没生病,会去哪呢。走到你的住处,看到门被打开了,满地都是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书,我想你肯定出事了。”

保卫科长伸出手来,握紧我的手,说道,“幸亏我们来得及时,不然,他们要把你送往劳教所了。”

好险啊。

在厂里的担保下,我得以出狱,交完了三天的管理费和生活费后,我透了一口重重的气。

天空突然响起一阵惊雷,不一会,斗大的雨开始下了起来。

真是一场怪雨。

我全身湿透,站在这寂寞的雨中。

雨水顺着发尖流成了一条条的线。

洗去我一身的污垢

洗去我一身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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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鲜红色的玫瑰花

厂里为我安排了个新地方,是在一个房子的四楼顶上。

站在四楼顶上,可以看得很远。

我搬了张竹椅,靠在上面睡觉。

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把痛苦记忆都存放在恶梦里。

然后醒来,开始面对新的一天。

那个梦很长,梦境也很清晰。

天空在下着雨,人声、车声开始变得模糊,最后,竟什么也听不到。

我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看到了鲜红色的玫瑰花。

我站在玫瑰丛里笑。

雨突然停了,一条彩虹立在我的身旁。

人声、车声又热闹了起来。

我能收集到谁的欢声笑语,装在寂寞的口袋中满载而归?

只有梦里的我才是自由的、洒脱的。

有时看看高高在上的飞鸟,想象着它能把我带到一个世外桃源里去。

就这样,似乎过了很久。

一个人寂寞的活着,像山坡上的树。

寂寞,带给我内心无限的平静。

寂寞,冲淡了我剧烈的伤痛。

品尝寂寞,品尝梦醒时分的甜蜜。

锁住心,锁住痛苦。

不要来打扰我,不要来伤害我。

有一天,我依旧像往常一样下班。

惊奇地发现锁又被撬了。

“八面玲珑”躺在我的床上,“唐老鸭”正在往自己身上扎针。

就是这样阴魂不散么?

那“八面玲珑”已经看到了我,高叫道,“朋友,原来真的是你啊,我已经找你很久了。”

“哦,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八面玲珑”道,“上次那事,你坐了牢,受了委屈,我也觉得抱歉,但你却做了一件太不应该的事:指认华哥是个吸毒鬼。如果不是我在中间替你说情,华哥早就把你的脚给砍了。”

我知道华哥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只好听“八面玲珑”继续说下去:

“那次华哥被你指控为吸毒鬼后,遭到警察一顿毒打,并且罚了他八百块的款,他一出来,本是要找你报复,把你双脚放断的。我就说你是个老实人,平日里我们打扰你的也够多,求华哥放你一马,华哥略一沉思,才勉强答应。兄弟,在这世上做人难啊。”

我无话可说。

但我的心又紧张了起来。

我想起了放在枕头下的生活费,三百多块血汗钱,我赖以生存的一点钱。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里。

我又怕他们看到我是有意去翻那个地方。

但愿钱还在吧。

摸到了,终于摸到了。

真的是钱。

迅速把手收回,为的是怕“八面玲珑”发现了我藏钱的地方。

如果他们发现了,非把钱拿走不可。

有很久没见到“唐老鸭”了。

想必她是戒毒成功了吧。

我看了看她正在推针管的手,不由得否定了这一点。

“唐老鸭”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说道,“看你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到了关键时候,竟出卖朋友!”

呸,谁把你们这样的人当做朋友!

累了一天,我饿了。

前一个月买了点煤球,煤球涨了价,我只好省着用,但节省归节省,火却常常由于添加不及时而灭掉。

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劈柴生火。

劈柴,用尽全力。

劈柴,劈得满头大汗。

把心中的愤恨发泄出来。

把人生的无奈驱逐出来。

炒菜的时候,“八面玲珑”和“唐老鸭”伸着满是针眼的手,在锅里抓菜吃。

恶心!

我有一种去报警的冲动。

后来我真的去了。

公安局离我住的地方有点远,我走了半个小时的路,终于到了。

一路上,我做过不少的思想斗争,想起黑帮势力在中国的猖狂,想起派出所的唯利是图。

我犹豫了。

公安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挎着冲锋枪立在那里。

我没有勇气走到里边去,所以,我默默无闻地退回来。

退回到我那个阴暗的房屋里。

“八面玲珑”抱着“唐老鸭”,还死死地睡在我的床上。

他们在睡,我在磨刀。

刀生锈了,连菜都切不了。

我把刀磨得“霍霍”地响。

响声唤起了我心中的杀气。

我要一刀一个,把这对狗男女劈成碎块,把他们的头割下来当球踢!

我提起刀来,明晃晃的亮光照着我的手,我看了看“八面玲珑”,又看了看“唐老鸭”。

一只大老鼠从墙角里探出头来,正准备去偷吃挂在墙上的干鱼。

你这畜生!

我扔出刀去,“咔喳”一声,斩断了老鼠的头。

血流如柱。

“八面玲珑”猛一翻身,问是怎么回事。

我去捡刀。

他看到一只没头的老鼠,老鼠的尾巴还在荡着秋千。

流出的血,脏了我的地板。

发出的尖叫,刺痛了我的神经!

用铁钳夹起老鼠,把它丢到垃圾堆里去起蛆。

“八面玲珑”终于站起身来,下楼去了。

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着这么多年来,拿着一点微薄的工资,填饱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当人们高喊着中国已经全面进入小康社会的时候,我穿着旧衣服,像叫化子一样行走在五彩的高楼大厦中。

我所需要的,并不是富饶,并不是外在的辉煌。

我所需要的,是平安的吃着一日三餐,安安静静地吃着一日三餐。

白天,无数的人、无数的事压迫着我,伤害着我。

晚上,我一点一点地修补自己,一针一线地缝补深深的伤痕。

如果太阳永不下山,永远只有白天,那我不会再是我,而只是个世俗的动物!

那天,“八面玲珑”又来到我的屋子里“打针”,我赶紧搬条凳子出去坐着吸几口新鲜空气。

这时候,我看到不远处突然聚集了很多人,并且人还在慢慢地增多。

人们都抬头向上望着什么。

我站在高处,突然看到有一个宾馆的楼顶上立着一个黑点。

突然,一阵凄凉的叫声划破了这喧嚣的城市。

我看到那个黑点像掉线的风筝,从楼上向下坠去。

听得一声响,那人肯定摔成肉酱了。

我跑下楼去。

到了那个闹哄哄的出事地点,看到满地的血,一个女人已经摔得肢离破碎,肠子还在冒着热气,不断地从肚子里流出来。

我看到一双带着血污的眼,睁在那里的眼,恐怖的眼。

那双眼,我一直忘不了,一辈子忘不了。

那双眼嵌在一张熟悉的脸上,没错,是小珠儿。

我记得小珠儿和我告别的时候,曾说过下辈子来做我的女朋友。

我记得我用迷离的目光,看着她被父母抬出那个低矮的房屋。

别了,一切别了。

人生可以用快乐来填写

也可以用泪水来模糊

警车呼啸着从远处驶来,法医在那里验证尸体。

警察问目击者一些具体的情况。

有一个目击者称,他正在下边走路,突然听到楼顶传来一声尖叫,“妈妈呀!”,他向上望去,看到一个女孩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楼顶上,“有人要跳楼了!”,他惊呼着,人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问道,“哪里?哪里?”,他指了指楼顶,却见那女人纵身一跳,吓得他闭上了眼睛。

验尸报告很快出来了:死者,女性,年龄18到二十岁,吸食毒品成瘾,毒瘾发作时,因无力自控,跳楼自杀。

警察搬来一个大坛子,把尸体连同碎片装到里边去,然后贴上布告,写上“认尸启事”。

下辈子我们再相约

相遇不再是偶然

我要带你去野外

看野外那个闪亮的太阳

我要携你的手

拉着你在月亮下走

轻轻地走

忘记昨日的忧伤

我想存一笔钱,自己装个二手电脑。

操作系统就用WIN98

几个月过后,我数了数,共有八百块了。

差不多可以装个电脑了,但电脑装好后放在哪,我又犹豫起来。

唉,就放到校友的配电室吧,那里够宽敞的。

这样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我摸了一下口袋,咦,钱呢?

哪里还有钱啊。

“这偷钱的贼!”,我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跑到楼下面去,大喊了起来。

惊动的老老少少围着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的钱被盗了。

有人说,他看到“八面玲珑”刚才上楼了,可过了一会就又下来了,钱肯定就是“八面玲珑”偷的。

没有人性的东西!

泪水,并不能洗去我的痛苦。

我的心啊,在一遍又一遍地流血!

再一次看到“八面玲珑”的时候,他怒气冲冲地朝着我走来,“你说是我偷了你的钱?瞎了你娘的狗眼!”,他一拳打在我的头上。

好痛,似乎有血从鼻子里冒出来。

我捂住脸,头向后仰,不让血继续流。

“唐老鸭”在旁边帮着腔,“我们把你当朋友看,求华哥饶恕你,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们一口,看你怎么收场!”

“八面玲珑”用手指着我,狠狠地说,“既然你已经做绝到这一步,那我也顾不许多了。我指两条路,你随便选哪一条走。一条是,我们每人拿一把刀,对着对方的头各自砍三刀,三刀后,我们恩仇两断,各走各路。另一条是,你马上用红纸写一个公告,再复印一百份,贴在大街小巷,说你是有眼无珠,错怪了‘八面玲珑’一班好人。”

自己丢了钱,还要写出“赔罪书”,贴到路边公之于众,打死我也不会做。

如果我那样做,“八面玲珑”就觉得我软弱可欺,就会肆无忌惮地向我伸出要钱的双手。

那么,只有选第一条路,和他硬对硬了。

不,在这个阴险的小人面前,我无论如何都占不到半点便宜。

那“八面玲珑”吼叫了起来,“我数到三,你开始选择这两条路中的一条!”

我无动于衷。

当他数到“三”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底选哪一条?”,他凶狠地叫道。

我背过脸去,不想看到他们那丑恶的嘴脸。

“八面玲珑”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肩膀。

“要干什么?”,我喊出了声。

“要干什么?他妈的,你倒反问起老子来,唐老鸭,上去把他的衣服剥了!”,“八面玲珑”穷恶凶极地叫着。

那“唐老鸭”扑上前来,扯住我的外衣使劲地拖,一时间,把拉链全撕破了。

外衣终于被脱去。

衣服口袋里装着五十元钱,是一个好心的工友见我身无分文,咬下牙关来借给我的,他说,“企业效益不好,只希望早一点发工资,这样你就可以用钱买点好东西吃了。这一段日子,你瘦多了。”

那“唐老鸭”东翻西找,终于摸出了那五十元钱,她丑恶的脸上露出了虚伪的笑容,“嘿,天上掉下的一块小肉饼。”

“八面玲珑”松开我,狠狠地说,“此事注定没完没了,老子没钱用了,就到你这里来讨钱。”,说完,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土匪!

我突然想起布什总统在“911”恐怖事变后讲的那番话。

我理解了美国,理解了布什总统反击恐怖主义的决心!

我不再固执地认为美国是在全世界制造混乱,虽然从根本上说,西方世界和中国是不相融的。

当年美国人轰炸中国驻南使馆时,中国人已经看到了美国的虚伪。

当美国人再次在海南岛的上空演出丑剧时,我们不禁对美国的霸道感到愤怒。

但不管怎样,美国把反恐的决心扩展到了整个世界。

他们开始懂得为世界人民着想。

虽然他们骨子里是自私的。

当我去车间的时候,“八面玲珑”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问“八面玲珑”要做什么。

他阴阴的一笑,反问道,“你说我要做什么?!老子没钱了,赶快拿四十块钱来免你一灾!”

我说我哪来的钱,我没吃早饭就来上班了,还要干一上午的活,然后去厂里的小炒店欠帐吃饭。

“他妈的,你不要不识好歹,给你阳关道不走,偏偏走独木桥!”,他双眼一横,满口黄牙咧了出来。

车间主任在里边叫我去干活。

我茫然地向车间里走去。

我哪有什么心情干活啊。

那“八面玲珑”在后边大叫一声,“站住!”

我没有站住,一直向前走。

“八面玲珑”从后边抛来狠狠的一句:“好,很好!你等着,会有好果子让你吃的!”

当我干完活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屋里狼籍一片,到处是撕碎的书纸和打破的碗,到处是飘飞的棉絮和毁弃的床单。

我的家被“八面玲珑”捅了个稀烂。

没有吃,没有穿,我何去何从?

哦,睡在温暖被窝里的人们啊,可怜可怜我吧。

有个工友对我说,他认识一个卖饭的人家,是在一个学校附近卖学生餐,最便宜的只要一块钱一份,饭还可以吃饱,实在没钱的话,可以记帐。

我跟着那个工友去了。

老板娘很和气,一见面就问我吃饭了没有。

这时工友上去和老板娘说了一些话。

老板娘听着,气愤地说,“这些没心没肺的吸毒鬼,人民政府不把他枪毙了,留在这世上尽害人啊!”

她用塑料盒盛了饭,打了菜,递到我手上。

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老板娘说,“吃吧,没有什么好菜。”

饭很热,我吃得很香。

人生,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才懂得什么叫真情。

为了避开“八面玲珑”,我去了一个亲戚家居住。

那是我的表姑妈。

表姑妈一直对我很好,她给我倒了茶,安慰我说,吸毒鬼的命是不长的,挺过去,什么都会好起来。

真的,我希望明天是灿烂的,不再是那么乌云密布的。

表姑父是个慈祥的人,一年到头在外忙活,据他说,先前是在一个染化厂当电工,工厂倒闭后,天天帮别人干点杂活。

人是饿不死的,他说,除非老得动不了了。

表姑妈共有四个孩子,有两个已经工作了,这是表姑妈宽心的一件事,前几年,她在染化厂上班,被机器压断了手指头,从此只能在家忙忙家务。

每个人都有不幸,都有不为人知的伤心往事,如果世界上的人们都能坐下来,倾听各自的心声,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很和谐、很美好。

表姑父的父亲,头发胡子全白了,却精神抖擞,点评时事,滔滔不绝。他说,共产党是好的,可也有一帮坏分子夹在里头,有的人贪污腐败,有的人穷恶凶极,滥用手中权力,欺压人民。他说改革开放是对的,放开一切发展经济是必要的。他很少谈到毛泽东思想,却常说起“邓小平同志”,认为是邓小平才真正改变了中国。

那时候,美国正在全世界反击恐怖主义,对某些流氓组织、流氓国家给予致命的打击。

正义会战胜邪恶,老人说。

老人说,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中东和平问题。看到以色列长年陷入战争,无数平民死于非命,老人激动地说,战争是政治家玩的把戏,真正受苦的是老百姓。

想到战争,老人的眼泪都流下来了,上个世纪的内战和世界大战,留在中国人民心里的阴影已经够沉重了。

老人说,中国要走持久和平的道路。

而今天中国的发展,已使老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中国是世界的中国。

我躲避着“八面玲珑”,像一条丧家犬,稍有一点动静便心里发慌。

“八面玲珑”却并没有放过我,他直接进入车间,把我拉到偏僻处,拖出一把长刀来,说是该算一下帐的时候了。

我生怕他把刀砍下来。

我知道他是有勇气砍下来的。

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一点毒品,一点钱,抢钱,诈钱,只要是钱,他都要。

他在我的口袋里乱摸,摸去了几十块钱。

他大踏步走出车间。

我擦干泪,生怕他人看到我流泪的样子。

面带微笑,重新面对世人。

我仍然是坚强的。

家里来了人说,奶奶生病了,很是想我。

奶奶最喜欢吃的是柑桔,因此,我买了柑桔回去。

奶奶的双手肿透了,她伸出颤抖的手,剥了个桔子,尝了一片,激动地说,“真甜,我有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可怜的奶奶!

孙儿无以为报!

几个月后,奶奶去世了。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我在上班,那一天,“八面玲珑”来敲诈我,诈去了二十块钱。

我急匆匆赶到老家的时候,看到奶奶安详地躺在棺材中,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抹不去的笑容。

临去世的时候,她说想见见孙儿。

父亲说,孙儿在城里上班。

奶奶说,上班啊,好啊。

现在,奶奶躺在冰冷的棺材中,离我远去了。

所有的悲痛涌入我的心头,在这个物欲横流、强人出没的世界上,只有亲情才最可贵,才最恒久。

道士吹着长笛,敲着铜锣,烧着纸钱,火光中,我隐隐约约看到了奶奶的脸。

漫漫长路,奶奶曾是我生命里的灯。

记起二十年前,我靠在奶奶的怀里,听她讲故事。讲她父亲的故事。

奶奶的父亲,曾是著名的武林高手,一人力战数百匪徒,最后打得匪徒落荒而逃。

奶奶从她父亲那里学得一身本事,年青的时候,一群恶霸抢占了乡亲的农田,奶奶知道后,冲上田间,把一个个恶霸扔得老远。

奶奶除了学得一身好武艺,还从父亲那里学得了药理,常常在悬崖峭壁间疾走如飞,采各种各样的草药回来,给村里的乡亲医治。

受过她恩慧的人不计其数。

奶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够帮帮别人,便算是积了最大的功德。

奶奶的坟,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山坡上长着青草,青草里还怒放着各种各样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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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终的归宿

回到工厂是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三天。

“八面玲珑”从一条小路中冒出来,挡住了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丧亲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这么个歹人又出现了,我心头的怒气暴发而出。

“八面玲珑”顿了顿,似乎惊讶我也会反抗,他把手中的刀子晃了晃,说道,“你的意思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我说,“一个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他人,惹火了,我也会杀人的。”

他气得跳起来,他的刀,已经朝我劈了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倒在草丛里。

我从地上捡起一个大砖头,狠狠地说,“如果你胆敢过来,我就用这砖头砸碎你的狗头!”

周围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八面玲珑”见我气势汹汹的样子,并没有扑过来,拿着刀,转身离去,留下重重的一句,“你等着瞧!”

不一会,出现几个戴着墨镜的陌生人,在我上班的地方徘徊,我顺手抓了棍铁棍,走了出去。

那班人指着我,骂道:“好小子,胆敢对大爷们无礼!”

我用铁棍一挥,打碎了断墙上的几块砖头,吼道,“今天如果有一个人敢动,这几块砖头就是榜样。”

那班人见我杀气腾腾的样子,纷纷往后退去。

“不怕死的上来!”,我再一次吼道。

“喝喝鬼”们已经无影无踪。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全是匆匆赶来的工人,他们攀着我的肩膀,慨然说道,“对,你就给他们一个杀手锏,你打死了他们,我们替你说情。他们伤害了你,全都要枪毙。”

我也不相信刚才会有那样的勇敢,只是对工友们说,“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八面玲珑”是不罢干休的。

我决定再避开他们一段日子。

刚刚走到楼下,草丛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唐老鸭”的。

她在那里说着恶毒的话,“自从出道以来,各位弟兄何曾受过如此的鸟气,这人手拿一条棍子,兄弟们就怕了吗?他败坏我们的名声,我们尚未找他算完帐,还反过来用棍子砸咱们。兄弟们不把他的毛给拔光,还有脸面见人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晚上的时候,带上汽油,放一把火把他的房子给烧了,把他活活烧死在里面。”

好毒的女人!

我向表姑妈家走去。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我爬起床,和往常一样去上班。

刚走到厂门口,有一个门卫快步走了过来,说道,“你的房子被火烧为灰烬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四楼上望去,见那里余烟袅袅,一股股灭火剂味道扑鼻而来。

的的确确是房子化为灰烬了!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了一次奇怪的梦游。

我已经一无所有。

对着苍天,我欲哭无泪。

我是流着泪、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四楼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上过这房子的四楼。

这一片伤心地。

我不记得是怎样度过往后那些艰难日子的。

只记得穿了一双破鞋,一身旧衣,从五彩缤纷的城市里走过,招来无数陌生的冷眼。

只记得咬紧牙关,干着沉重的活,心事重重地出现在人前人后。

我还是会坚强起来的!

我是雄鹰,诚然,暴风雨折断了我的双翅。

只要生命还会存在,绿树就会常青!

某一天,听到人说,“八面玲珑”和“唐老鸭”在大街上行凶抢劫,被警察抓去,拉去坐牢了。

大快人心啊!

我心头拴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后来,我找了个废弃的土房子,住了下来。

国有企业已经改制完毕。

开了几次大会后,厂领导宣布原有的国有企业已经不存在了,职工在领完一次性的补偿金后,去向由自己选择。

就这样,我领到了两千七百多块钱,从钱揣进口袋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个国有企业的工人,而是个自由的打工仔。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决定拿出一部分钱来,组装一个二手电脑。

这想法实现起来特别容易。

去了一家名叫“诚信”的电脑店,店里有一个小伙子正在忙活,我走过去把来意说了。

他迅速列出清单。

CPU:赛扬433

内存:金士顿64M

硬盘:昆腾火球7.5G

主板:Intel 810

显卡:主板自带

声卡:主板自带

显示器:Philips 14寸球面

键鼠:配送

音箱:小太阳

运行WIN98已经差不多了,我还要求装了个VC编译器,结算下来,共是九百七十五块,不带光驱。

其后的一段时间,我沉浸在电脑里,学写WINDOWS应用程序。

读到的书,叫做《Programming Windows》,还有《System Programming for Windows 95》、《C++编程思想》。

校友找到我,说他新装了个奔三的电脑,想和我连成局域网。

我说离他太远,网线够不着长。

他说他的附近有一个空房,是民工们搬走后空下来的,我可以搬进去。

我跟着他去看了那个空房,除了墙壁已经发黄外,其他还好,打扫一遍,就干干净净了。

当晚我就搬了过去。

换上了新环境,过上了新生活。

尽管有时也做恶梦,梦见“八面玲珑”向我扑来。

但这毕竟已经过去了。

人生,需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们连的是铁通的网络,可以24小时上网。

新申请了个聊天号,是腾讯公司的QQ,没用MSN

我的名字就取作“回头是岸”。

经过多年刻意的漂泊

网络是我最终的归宿

都是因为彼此陌生

才能够互道声朋友

一时间,认识了“数学家”、“自由战士”、“独自高歌”等人。

我喜欢找个主题,聊点有意义的,例如和数学家谈点经典几何,然后再谈非欧几何,具体谈的是平行线问题。

我问规则重要吗,是规则重要还是现实世界重要。

我说普通生活中,只存在欧氏几何。

数学家说:逻辑是重要的,离开了逻辑的数学,将变得毫无活力。你说现实中不需要非欧几何,确实是不需要。但我们作更深一步的研究时,才发现这些所谓的现实公理,正是阻碍着我们前进的,我们要打破常规,然后才能把常规融入到逻辑中去。

我说:我们需要什么,规则就产生什么。人类创造了图形,一开始仅是用于测量田地,人类发明数字,只是想知道今天打了多少兔、昨天打了多少鸭。当我站在纯粹数学的巅峰,我知道我是高处不胜寒的,我自作多情,自寻烦恼,一切并不按我想象的发展。所以,当我走下这座山的时候,我更关注的是这个时代究竟需要什么,而不是我去凭空想些什么。

“自由战士”接下去说道:“过去,人类只有数的直观概念,1就是1,一只鸡,一只鸭或一只鹅,今天,1也许不只是1,它是可以被复制,被继承,被销毁的对象。当我们头脑中有了变换的概念,我们就知道凡事不能定论,我们需要一个体系,把离散的数字和图形整合起来。我们有时也从先古圣贤那里得到一点启示,冥冥中从那些散发着古香的书籍中找到些什么。例如,易经,讲了一切都在变,都在循环。而人类确实是生活在这个有限的时空中,作一些有限的事情。我不知道随着人类的发展,我们的下一代究竟还会产生多大的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比我们复杂了。”

我说:当我还是个小孩时,就知道有天上飞的,也有地下走的,还有水里游的,万事万物都可以集合起来,都可以简单地分类。正四边形的全部对称操作,人们说,这些操作构成了群,一构成群,就有存在的规则了,离群索居便是脱离了生命的正轨。我曾经以为孤独的人是无所求的,最后才发现人在孤独中,理想和现实的落差越来越大了。因此,我就想方设法把自己拉到主流上去。

“独自高歌”说:发散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当我知道这个函数在某一点附近是发散的,我就会抛弃这一点,转而寻找另一个点,使函数在那一点逼近一些什么。无限世界,说起来是动人的,而我们只需要有限,是因为我们的目光虽然看得远,却走得不远。我们在找一个微分方程的解,确切地说在找那个稳定解,从那个解里我们能找到些什么,就说已经找到了什么。例如马尔萨斯说人口按几何系数增长,他就是首先列了一个线性微分方程,然后得到了一个几何解。这个解无限地增长,无限地漫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结果,到最后,人开始吃人了。所以人们就想到了限制,自然界在限制,人类自身也在克制,少欲吧,少子吧,这就是人类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

“数学家”说:一阵风吹过,就可以使天平失去平衡。无论我们是怎样精打细算,都有可能产生不可预料的结果。人类设立了气象台,观察着各种温差、风向、气流,可人们哪里知道,一点偏差就会把睛天说成雨天,把雾天说成阴天。但并不是说,我们要放弃天气预报了,我们研究天气,用到了另一种称为模糊数学的东西,人是善于制造工具的动物。

“惊弓之鸟”加了进来。

问道:规则是可以破坏的吗?

我说:每一条河流,都曾经泛滥成灾,人类有建设、有生产,也有破坏、有萧条。

“惊弓之鸟”继续问道:新规则是怎样产生的?或者说,新世界是怎样产生的?

我说:我曾把两块显卡摆在一个桌面上,细细地想它们共同点,想它们的区别,想它们的功能。在图形的2D显示时代,人们说,要处理几何变换,要处理3D,于是,新显卡就制造出来了。人类有什么样的需求,就有什么样的新产品出现。

在网络上聊天,有时也会碰到怪一点的人。

有一次就碰到一个叫做“糊涂”的,注明性别是女,年龄是83岁,住址是海角,常喜欢做白日梦。

她发一个消息过来,问到“庭院深深深几尺?”

我答,“深千尺。”

她又发,“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答,“正当年。”

她再发,“问君能有几多愁?”

我答,“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匆匆下线。

过了不久又上线。

问她刚才在做什么。

说在用花生炒鸡蛋。

我问,炒好了吗?

她答,炒好了,可还没吃呢。

我说,那就吃吧。

她问,花生炒鸡蛋,是花生好吃,还是鸡蛋好吃。

我答,“炒得好吃。”

她去吃花生炒鸡蛋。

吃完,又发来一句问话,“水中捞月,捞到了什么?”

我答,“捞到了鱼。”

她发来一朵花。

我送出一片心。

她打出三个字,“好孩子。”

我打出三个字,“淘气包。”

她哭。

我笑。

过会又加了“归去来兮”,女,芳龄二十,兰州人。

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是干革命的。

她问,“过完了草地,到了雪山,下雪了吗?”

我说,“今天是个晴天。”

过了一会,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介绍一下你自己,让后人了解英雄事迹。”

我答道:

坦坦荡荡生在天地间

坐得正来站得稳

一身所学终有限

而今乐得种南瓜

吃了南瓜有了力

东山青青曾采菊

西山陡峭曾登高

天上掉下馅饼我不要

地下落着钱财我不捡

看到南边一窝蜂

嗡嗡嗡

震得我的耳朵发了聋

她发来一笑,答道,“善哉,善哉,小女子近日眼力不胜,看东西看得不甚清楚,见笑见笑。”

答道,“一老僧坐禅,见一鸟能开口说话,‘How are you!',老僧道,‘山上多是桐子,可采得一斗好油。’,鸟再叫,‘Thank you!',老僧道,‘昨天已把桐子晒干,今天再晒一天,明天就可出油。’”

“归去来兮”道,“有趣,可知老僧悟禅,言而无物,肆意空谈。不若脱去僧衣,留头还俗,也做得个自在人。”

我回复道,“这话说得极好,我们乡间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想吃泥鳅,却不忍杀生。只好找来个木鱼,边把泥鳅倒入沸油里,边敲木鱼念经,‘阿弥陀佛,痛苦即将过去,尔等将重获新生。’,可知和尚虚伪,终修不成正果。”

“归去来兮”道,“不做和尚,那做什么来着?”

答道,“种花种草,爱山爱水,待千山鸟飞绝,独钓寒江雪啊。”

“归去来兮”道,“那是要做个会种花草的渔翁了。”

答道,“我不种草,谁来种草?”

是偶然间认识“萤火虫”的。

她告诉我她的真名叫苗苗,住在乌鲁木齐,天上还在下着雪。

哦,苗苗,应当是一个很可爱很美丽的女孩子。

苗苗说,名字是妈妈取的,听起来像一个小孩子的乳名。

我说这名字好听,总之我是喜欢。

我问苗苗,乌鲁木齐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苗苗说,天空特别的蓝,蓝得像宝石。

苗苗说,她喜欢唱歌,没事的时候,就打开电脑,拿起麦克风唱。

我问能唱给我听吗?

苗苗说,好啊,就唱一首《哭泣的百合花》吧。

她唱得很认真,唱到最后,喉咙都哑了,我听见了她在哭泣。

我问,“苗苗,是怎么啦!”

她说想起了从前的男朋友。

我说苗苗不要哭,“如果他还想着你,就会回来的。”

苗苗不哭了,过了一会又笑了,说,“我才不要他想呢,他一个人走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走了两年也不见消息。”

我说,“他不是在逃避你,而是在逃避他自己,在逃避现实。”

苗苗说,“不想他了,一定不想他,他也不要想我!”

我说,“这才是一个好苗苗。”

苗苗问:“那么,你也想过别人吗?”

我说,“想过啊,还不只想过一个,很多很多的女孩子,都与我擦肩而过了。”

她说,“那也用不着悲伤,从头开始嘛,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女孩的。”

我说,“我一定会找到的。”

在网络上闲逛,到得本地的一个聊天室。

就看到了“可爱女人”。

我更喜欢现实里的可爱女人。

我毫不犹豫地发了个消息过去:

山上鲜花一朵朵

我随便采一朵

听到可爱女人有话说

哪里来的小哥哥

我说我说

我是你眼皮底下的大田螺

套了个假躯壳

马上就有消息过来,“我不在山上啊,我刚才在城市里买衣服呢。”

买衣服么,那就在衣服上镶一块宝石好了。

我就发:

仙女穿红衣

红衣镶宝石

宝石亮晶晶

照见心上人

她发来“嘿嘿”一笑,“哪知宝石风光败,一场新雨一时潮。”

时尚潮流?我不懂。

女人是弄潮儿,唉,我也用不着把“今天在哪里看到了一双漂亮的鞋子,又在哪里找到了清爽的面膜”放在心上,男人嘛,实在一点。

我再发:

天天从你家门下走

看到大狗生小狗

她惊讶地说,“啊,你在门下看我哪,我怎么不觉得呢?我家没狗啊。”

我继续发:

见过嫦娥七八面

犹觉逊你三四分

她发来五朵红花,“过奖了,我哪有嫦娥美啊。”

开够了玩笑,说点正经的了。

我说,“你是可爱女人嘛,现实中一定过得很开心。”

没想到她竟发来这样的一句,“其实和你说的正好相反,我的人生一点也不得意。”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相信吗,我结了婚,还有个女孩。”

我说,相信啊,有小孩子好啊,“她爸爸呢?”

她说,“别提了,他坐牢去了。”

我问,“犯了什么罪呢?”

她说,“想起来,我那时在少女时代,唉,你不信吧,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羡慕过那花花绿绿的生活呀。就认识了个混混,天天跟着他东奔西走,他在放高利贷哪,就免不了争吵格斗,有好几次,我看到我那相好的被人用刀砍倒在地,血流不止,怕得我要死啊。可是当他捞到了大笔大笔的钱,我就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数钱啊,数了一天都没数好。后来我就结婚了,还有了个小孩,孩子还没有学会讲话,她爸在外面把人砍成重残,被抓去坐牢了。”

我说,“人有选择自由啊,当意识到自己陷入泥沼时,可以回过头去,尝试另一条未曾走过的路。”

她说,“像你一样回头啊,你看到了岸吗?”

我说,“没有,不过我要远航,看得远不如走得很远。”

她说,“我也在尝试,我觉得没必要折磨自己了。我闷得心里发慌啊。有几个男人主动向我示好,我接受了。”

我说,“人性是自由的,当饿了时,就要吃饭,渴了时,就要喝水。折磨自己,我想也没有必要。”

她答道,“你说得不错,婚姻对于喜爱自由的人来说,始终是一种束缚。忠贞是什么呢,忠贞就是牺牲了你自己,为了一棵树木而放弃了整片森林。”

我问,“那你的个人生活是怎样的?”

她回答说,“我和三个男人过啊,今天在这里,明天到那里,没定向的。有人骂我婊子,让他们去骂吧,我才不会为了别人的一两句话而放弃自己的幸福呢。人生苦短,能乐的时候,我怎么不乐呢。到了进入地下的那一天,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还有,我讨厌单纯的肉欲啊。要有了爱才去感受那欲,是我一直坚持的。我也不会像个机器人一样躺在床上让他弄啊,我有自己的激情,该叫的时候叫,该陶醉的时候陶醉,我是不装作的。”

我问,“还想过未来吗?有些什么样的打算?”

她说,"想开个童装店,挂上自己设计的童装,让每一个小孩子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谈起自己的女儿,说是很乖,正在坐在电脑旁,看我们聊天呢。

夜色已深,可爱女人说,是该说声再见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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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果壳中的宇宙

人生中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有些感觉是自己把握不到的。

一天深夜,我正准备关掉电脑。

突然一个陌生人发了个消息过来,“嘿,你好,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上网呢,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翻看陌生人的资料,紫罗兰,女,23岁,某工学院学生。

回复了一句,“你不是也没睡吗?”

她问,“你叫‘回头是岸’吗,真的回过头吗?回过头就看到了岸吗?”

我说,“七年前回过头,为了爱情,三年前回过头,也为了爱情,昨天才回的头,却为了与别人争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她问,“那么,你认为是先有了鸡,还是先有了蛋。”

我说,“是先有了爱,才有了痛苦。”

她问,“你是多情的吗?”

我说,“如果我不多情,谁人还能伤害到我呢?”

她说,“开花就会结果的。”

我说,“开花当然要结果啊,不过有甜果,也有苦果。”

她说,“我最近还读霍金写的《果壳中的宇宙》呢。”

我说,“读到《果壳中的宇宙》,我就看到了事实的真相。我们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粒子,按照自己的规律在不断地运转。成功的时候,我们喜悦,失败的时候,我们悲伤,但我何曾知道,我们的成功失败,对于整个宇宙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呢。”

她说,“我也祈求过上天,让我多得到一点,少失去一点,但我看到上天把新的变成旧的,把存在的变为虚无的,把美丽的变成丑陋的。”

我说,“对啊,我常常听到老人在叹息,我就仔细地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说,吃了今餐没明餐,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了。我想生命啊,总是那样的短,而人的欲望,却偏偏是那样的多。”

“那么”,她回答着,停了一会,“当你清楚地知道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你还准备做些什么。把人生回忆一遍,还是放开肚皮,把没吃过的全吃一遍,把想拥有的全触摸一遍?”

我说,“我会去做梦,梦里,我才有勇气面对死亡。”

她问,“为什么要害怕死亡呢?”

我说,“我活着的时候,饿了,吃着饭很舒服,渴了,喝着水很舒服。但是,当一个石头砸到我的头时,我就很痛苦。当我心目中的爱人离我而去,我就受到伤害。一切都是感觉啊。没有感觉的时候,我在哪里?我从历史书上知道,中国已经有五千年的文明了,可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难道,难道一切都是存在的吗?存在的,后来消失了吗?”

她说,“爱过,生活过,感受过,生命结束了,痛苦也结束了。”

我说,“但我白天在想的时候,我总要留一点什么放在心上才好,农民总是把稻谷收上来,放到自己的仓里,然后,他才安心地出外劳动。就连叫化子,也在想着今天去哪里,明天又去哪里。总是有希望。当我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知道什么都不会属于我的了,就连我的身体也会腐烂掉。那我还有什么信心大谈理想呢?”

她说,“我见过一个人,一个老人,六十多岁了,没结过婚,我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你在某一个地方得到了满足,在另一个地方都会失落。’,我就说,婚姻是很美好的。他便告诉我,‘孤独的人,做的梦往往很完美。梦是按他的想象完全进行的。而婚姻中的男女,却把想象倾注到了现实中的爱人身上。现实是终要被时间打翻的。’,那么,我说,我们应当抓住人生中的一点什么呢?老人就说,什么也抓不到,就把自己泡在寂寞中,天天品尝寂寞的味道。”

我说,“这个老人是明智的,但他却忽略了一点,你看庄子还梦到蝴蝶呢,当然,庄子不在了,蝴蝶也不在了。一切是虚构,但我们可以获得一些恒久一点的东西。正如我们把饭吃过后,就能获得一点营养。我们不能飞上天,就制造了飞机,不能潜下水,就制造了潜艇。千百年后,当后人看到散落在地的飞机碎片,就会说,‘我们的古人曾用飞机在天上飞过。’,仅此而已。”

她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活着没多少意义,不活着更无法接受。你也许想要长生,但正如你说的那样,有了长生,我就能多想些什么吗?我不是一样吃饭,一样睡觉,一样在风雨中行走吗?也许该结束的,让它结束才是最好的。当我们无法逃避死亡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地逃避呢?”

我说,“你仔细看过吗,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太阳还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我常常跑到山顶上,等待着太阳升起,我想它肯定离我很近的。因为我站在山脚的时候,明明看到太阳从山上升起来。但当我站在山顶的时候,我失望了,太阳又从我对面的山上升起来了。我说,就让它升吧,升吧,我再也不会去追赶了。时间就这样过去,在我茫然无知时,悄悄地过去。我就顺手抓了几片叶子,看看叶子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有什么不同。看看每片叶子有什么不同。结果我发现,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浅黄,有的深绿。但它们都确确实实是生命,就像我也只是生命。”

她问,“那么,人生已经了无生趣,你还准备做什么?”

我说,“你看,古人还为我们训服了牛羊呢。我们吃着肉,看牛正在田里干活。这就是说,古人是为我们留下了有价值的东西的。我也要为后人留一点什么啊,当然不是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名字是个个都有。当我们留下一点什么后,后人才说,我们的前人为我们创造了文明。”

她说,“那么,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吧,他也在努力着为后人留一点什么的。”

她发了个网站过来。

点击开来,稍稍浏览了一遍,是关于“全息编码与神经网络计算”的。

她说,网站的作者是她的熟人,就是上面说到的那个老人。

老人姓龙,那么我就叫他“老师”。

突然记起来,我小时候在一本《科学》杂志上读过老师的一篇文章的,文章中谈到的是“混沌、涡流”,不过,我还以为涡流就是我那时正在玩的木螺呢,我在抽打木螺啊,让它在光滑的地面上转个不停,然后我好开心好开心的,伙伴们都说我的木螺抽得好。

老师说,世界是旋转的。

对啊,我就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原来是在旋转啊。

我还经常晕车呢。

当我自学一些物理后,就开始计算地球的体积。

我记得我算啊,算啊。直到班主任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没做什么啊,只是想不清地球是个圆的。

班主任说,你怎么知道地球是圆的。

我说,地球在很久以前是方的啊,它不停地转圈子,转着转着,就把自己转圆了。

班主任说,嘿,想不到你也懂地球啊。

唉,告诉你们一个结果吧,我算得地球的体积是一个大数,我拿着这个大数去问数学老师,我问的是,真有这么大的数吗?数学老师说,数可以无穷大的。

其实,我那时还算过一个微积分呢。

虽然我不懂什么叫微积分。

数学老师说他也不怎么懂。

但我的的确确是算过那个微积分,懂得了什么叫无穷小。

不过看了老师的文章,看完后被他弄得糊糊涂涂的,连木螺也没抽好,伙伴说,你的木螺转不起来了。

转不起来了?怪事,世界可一直在旋转的。

老师似乎还提到了什么分子式的,什么是分子式啊。

我问过父亲什么是分子式。

父亲说他只知道什么是分母,什么是分子。

分母,分子么,我也知道啊。

我就翻书啊。

父亲是收废品的,常能收一些莫名其妙的书。

我常常站在废品堆里读书。

我记得读到的第一个分子式,是氧气的分子式,书上说,我们离不开它啊,每时每刻都在呼吸它。

嘿,原来我呼吸着它啊。

我还以为只是我在出气呢。

就像烟囱里在冒烟一样。

不过,我很快就糊涂了啊,什么是化合物啊。什么是电子啊,中子啊。

当我掏出一本怪书的时候,上面还画着一串很长很长的分子符号呢。

书上说,是聚合物啊。

真的弄不清方向了。

因此,那时我就在想,老师是个高人啊。

嘿嘿,嘿嘿。

紫罗兰问我,“累了吧,马上要天亮了。”

我说,“不累,明天不上班呢。”

紫罗兰说,“你是在上班挣钱啊,你也是要挣钱的啊。”

我说,“今天共做了七百三十四个零件,挣了二十块八毛三。”

紫罗兰说,“我今天还吃烤鸭了呢。”

我说,“多吃吧,吃饱了多做事。”

紫罗兰说,“烤鸭真的很香哦,到现在,我肚子里都冒出香气来呢。”

我说,“我也是吃过烤鸭的,不过,是我自己做,我把那活鸭子割一刀,血就出来了,然后,鸭子就没命了。我好吃它的肉啊。不过我不怎么会拔毛,管它呢,拔掉一些粗的就行,我还要放在火上烤的。烤得香,不如吃的香。我那个口啊,今天吃了,明天还是要吃的哦。”

紫罗兰说,“还吃了红枣、汤圆、糯米饭,喂,吃过糯米饭没有?”

我说,“当然吃过了,第一次吃糯米饭的时候,我还没长牙呢。我就吃那个饭呀,把饭咬来咬去,最后吞进去了。妈妈还说,吞得好啊。”

紫罗兰说,“我也是有妈妈的,妈妈说,女儿女儿,别人家的媳妇儿。”

我说,“嫁人呀,嫁人好生崽呀。”

紫罗兰说,“我是没被妈妈嫁掉,却自己把自己嫁了哦。”

我问,“嫁给了谁 ?”

紫罗兰说,“他哦,当然是男人了。今天就是和他一起去吃的烤鸭,回来后,我们接过吻,就做了那事。痛快啊,嘿嘿,我也想不清自己会做那事的,但我迎合着他,真的开心哦。未了,他趴在我的身上,一动一动的,在我身上做什么哦,我的肉也在跳的。”

我说,“肉欲,说到肉欲,我的头脑就一片空洞。”

紫罗兰说,“做过了,也就空洞了,可过不了多久,就又想起来,就像吃饭一样,饿了吃,吃了饿。”

我说,“饿了就做吧,做得不累吗?”

紫罗兰说,“怎么不累呢,激情吗,就像火一样的,燃烧起来,把整个人也烧焦了。有时候,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有时候,我在上面,他在下面。最后的几秒,他就像个疯子一样,使劲地向前冲哦,冲得我洪水缺堤,冲得我欲叫无声。他还把糊糊的东西射到我心里去了,嘿,滑滑的,我心花怒放啊。”

我说,“不只是心花怒放哦,也许还会生个孩子呢。他准备和你结婚吗?”

紫罗兰说,“他啊,该怎么说呢,他是个结过了婚的人,孩子都大了。他说和老婆没话说,找到我,说是找到感觉了。”

我说,“感觉吗,快乐吗,痛苦吗,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刺激神经,你说为什么身上有这么多神经,神经多了,刺激全面啊。”

紫罗兰说,“可我空虚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欲望满足了,什么都满足了,就觉得人也活够了。唉,也许有一天我会坐下来,好好地想一下人生的。就像老师啊,像你啊,抛开了欲,走到自然中去了。”

我说,“我也在追求自己的爱情啊,可是,我所要的爱情,并不是只有欲望的爱情。我要和心爱的人坐在月亮下面,我会讲故事给她听啊,遥远的故事,人世的故事,当流星闪过的时候,我就会说,有一天,我们也将划亮这寂寞的天空。”

紫罗兰说,“我羡慕你,羡慕你那个梦里的白雪公主。有时候我也在恨自己,恨自己多欲的身体,可我知道,现实啊,是永远改变不了的。女人哪,永远都是女人,一旦放开心中的堤坝,就变得不可收拾。”

我说,“其实我那个梦里的爱情,也是不现实的,直到现在,我还没真实地拉过一个女孩子的手,对着她说过一句什么‘我爱你’,我知道浪漫归浪漫,现实还是要有的。家里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谈着谈着,就谈吹了。是她吹我呀。我没钱呀。为什么要有钱。那女孩子说,没钱,还过什么日子啊。”

紫罗兰说,“那也用不着难过,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欣赏你的女孩子,从现实里走到你的梦里去的。”

我说,“我也是这样想啊,想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来啊。三天前,又有人说了个对象,你猜我们是怎么谈的?告诉你也不信,她让我从一座桥上走过去,我问那个介绍人,她在哪啊,让我从桥上走。介绍人说,她就在桥下。嘿,在桥下看风景呢。我就在桥上走了一圈,走了一圈后,我呆在桥那边了,介绍人说,在桥头等着,去问一问女孩子把你相中了没有。我就在桥头等。后来,那个介绍人回来,说道,女孩子在摇头呢。”

紫罗兰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不是她的萝卜,也不是她的青菜呢。”

我说,“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要有两个人,一个人不是挺过了这么多年吗。可是,当我打开日记本的时候,看到了七年前,她给我写的信,信里说,‘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啊。’,想起她来,我的眼泪都出来了,人生的初恋,就是这样的痴情。”

紫罗兰说,“你有那个她,我也有那个他啊。是在两年多前吧,他出现了,他是医学院的,个子很高,正在实验室里解剖青蛙,他看到了我,就向我打招呼,还问我喜欢读些什么样的书。我说喜欢荣格的,喜欢霍金的,他说他也喜欢,还从书架上拿了《荣格选集》送给我,那一天下午,我们一起吃了饭。回来的时候,我们偎依在夕阳下面,金色的夕阳照着我们年轻的脸。我看到他缓缓地靠近我,靠近我,最后,我们热吻了。初吻啊,想起来都是那样令人怦然心跳,令人回味无穷。”

我问,“那后来呢?”

紫罗兰说,“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傻事。我认识了个社会上的人,那个人很有钱,在他一阵糖衣炮弹攻击后,我竟投入了他的怀抱。那一晚,他取去了我少女时代最珍贵的东西。我看着流在被单上的血,低声地哭了。那人安慰我说,哭什么呢,女人都有这一回的。我就不哭了。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又一次做爱,这一次,我的火一样的欲望把他给征服了。他说,‘你真的是个母老虎啊。’,我说,‘快进来吧,快进来吧。’,他抓住我的乳房,使劲地抓,把乳房也抓破了。我说,‘再使劲啊,随便你使多大的劲我都会顶住的。’,唉,你不会认为我是个淫妇吧。那人放了精,就软弱下去了。害得我又用手指在那个地方擦啊、擦啊,直到一股股稠密的液体流出来,我平静了。”

我问,“那再后来呢?”

紫罗兰说,“再后来?再后来那男人也不见了。我知道他另有所爱了。这样花心的男人,靠得住么?”

我问,“那你是怎样认识你现在的男朋友的呢?”

紫罗兰说,“在网上认识的,网上,就像我认识了你一样。不过,他与你不同,他是想得到我的身子。而你是想和我说说话、谈谈心。”

我问,“还对初恋情人有所怀念吗?”

她说:

后来

我已经明白了什么是真爱

可是你已经消逝在茫茫人海

后来

我站在夕阳下

想象你当初吻我的样子

可是你早已远去

那个永恒的回忆

打在我心里的那个结

常常因为想你而存在

我说:

我们没说一句爱就相爱

我们没道一声别就分开

停下来

爱情的墙上已经长满青苔

你对我的爱还存不存在

你无奈,我也无奈

只能选择从你身旁走开

你把我责怪

说我当初太不应该

过去了的不会再来

愿你好好把自己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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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理的河岸上

我人生中的另一个重大转型,就是遇到了老师。

老师和我年龄相差虽大,但却成了我的忘年交。

一切还是从紫罗兰说起。

紫罗兰问,想认识老师吗?

我说,想。

紫罗兰说,她和龙老师在同一个城市,想认识他的话,她可以引荐。

我说,好啊,我就盼望着有这样的一天。

她说,“就在网上吧,老师的电脑没联网,我让他在网吧里和你说几句。”

老师当然是不聊天的,所以紫罗兰把他的话转给了我。

我问老师:您说过涡流,我有时候越想越模糊,觉得我们坐在地球上,地球在不断旋转,时空正发生变换。

老师说:我说的涡流,并不是单纯地指时空发生变换。涡流是一种能量场,它存在,但看不到运动的物,它改变着整个世界,但人们却触摸不到它。

我问:那么,涡流有些什么样的特征?

老师说:它是旋转的,但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旋转,整个宇宙是一个大旋转,而我们的地球只是一个小旋转。旋转是分层次的,有高层的,也有低层的,高层的向上,低层的向下,高层的极不稳定,低层的极其稳定。

我说:那我们的地球就是低层的,在这个低层的世界里,有着稳定的物质。从无机的世界到有机的世界,再到人,期间经历了无数万年。我有时候遥望天空,觉得外面应当在发生一些什么的,不只是我们人活在这个世上。

老师说:我们是茫茫宇宙中的生命,生命,注定是有思想、有意识的,我不是石头,也不是流水,而石头只是石头,流水仅是流水。我们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我们确实存在着,存在,是一种分层次的存在,我们也要死亡,死亡,象征着层次瓦解了,高层的向上,低层的向下。有时,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几千年前的骸骨,他们在津津有味地研究着,在想象着他们死前做了什么,又是死于何因。可我说,考古学家把握的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真正的东西他们忽略了,他们也不会想到。

我问:那么,什么才是真实?

老师说:你应当问我,什么才是死亡?什么才是人生所要珍惜的。哲学家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说出了个朴素的真理,变化是永恒的。人不能老抓着一些什么东西不放。人们常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既然我们知道每个人都要老去,每个人都会饥饿,我们就应该在有限的人生里,找到无限的价值。

我问:那么,我们还要不要婚姻?

老师说:婚姻么?婚姻是最近几千年才有的事。远古时代是没有婚姻的,为什么可以不要婚姻,其实道理很简单,婚姻是产生在私欲的基础上的,欲望决定人们是取还是舍,是抛还是弃。古时候,女人,尤其是美女,是统治阶级贪图的目标,这只是说明古时是男权社会。而现在,这一切已在发生一些改变。我们的人生要怎样,要怎样,其实真正决定我们人生的,只是我们自己。

我问:既然旋转是有层次的,那么,我们可以主动去改变一点什么吗?

老师说:不管怎样,人只是个具体的人,不能超越人类的境界。正如草木不能越过它自己的境界,它不能越过自己的境界,它就不能行走。不错,人是高级动物,但除了是高级动物外,什么也不是了。

我说:我努力着,为真理而献身,难道我的努力也毫无结果吗?

老师说:为什么要说到结果呢,要想到结果,每个人都逃避不了死亡才是真正的结果。人害怕死亡,总想超越死亡,人在醉生梦死,然后才知道快乐是永恒的,可是为什么需要这样强烈的感官刺激呢,我们谈得失,而大自然不得不失。

我说:我的理想、我的人生也毫无价值,那我究竟何去何从。

老师说:西方世界说,上帝死了。而东方世界说,独立的自我站起来了。不管是倒下去还是站起来,人除了沾沾自喜外,什么也没有。

我说:我在想人类本身的活动,不断地改造着大自然,而大自然真的也为我们服务。我就说,人类是有功利的。

老师说:我们带着功利的眼睛,一切都是有功利的。我们说时代在不断发展,就是说人类掌握了新的技术,并用新技术来取代旧技术。

我说:我也可以造出一个规则来,用这个规则来定义整个世界。我自认为是对的,确实,身外之物也正像我描绘的那样。后来,有个人就说我错了。正如爱因斯坦说牛顿错了。

老师说:你的那个规则是封闭的,有限的。而自然的规则是开放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许爱因斯坦也会错,所有的圣人都会错,而我们却暂时满足着这样一个错误的结果。因为我们确实没有其他依赖的。

我说:我用毕生的精力去寻找真理,也许我看到了一点皮毛,也许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我还是在想象中制造了一些新理论,然后我说,旧时代过去了。

老师说:你是在换着帽子戴吗?帽子有两面的,我怕你给戴反了。

我说:反过来戴也行,换一面就是另一种颜色了。

老师说:你这个多侧面只有两个方向,你把外边的那面看成是正面,把里边的那面看成反面,我就觉得,你那个帽子确实太简单,简单到一个手工作坊也可以造出。

对呀,我常常看到妇女们正用毛线织帽子呢。

不过有个模特戴上,帽子就变得有价值了。

模特美啊,而妇女们织帽子的时候,也尽量把它弄得漂亮一些,甚至还织上一朵花,让花在头上盛开。

老师离开网吧后,紫罗兰还在和我聊天。

紫罗兰说,“自从你出现后,我的心里全乱了。”

我说,“我不是神,我不能主宰他人的世界。怎么我一出现,就会打乱你的心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会过意不去。”

紫罗兰说,“我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骗你。我是要在混乱中找一个平衡点,这样我才能平静下来。你对我来说,是那样的陌生,我见不到你的人,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可你偏偏吸引了我,吸引着我走向你的世界。因为我觉得你的世界很精彩,而我活在一个被烟雾笼罩的世界中。”

我说,“我的世界精彩吗,我仅仅是个有感觉的动物,和你一样在感受着这外在的世界。我们坐在同一个地球上,看地球上的风景,看地球外面的风景。”

紫罗兰说,“你在我心中是个无欲的人,而无欲的人,往往是最纯洁的人。我把你想成一块会发光的钻石,你的光芒在我心里四射,照亮着我脚下的路。”

我说,“欲望我也有过,可是欲望对我来说确实是很平淡。古时有个三冲先生,和他的妻子发生性行为时,只向前冲三次,第一次插入是为了人类的延续,第二次插入是为了国家的强盛,最后一次插入是为了自己子孙的繁荣。插过三次后,他就说,性行为结束了。性,有时候确实是诱人的,不过,燃烧的火焰并不能升华我们自己,当我们每天做着这些事,习以为常后,我们往往会说,人生虽乐,却逃不过生老病死啊。”

紫罗兰说,“你有你自己的世界,你不让别人进入你的世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很精彩吗?”

我说,“我从没觉得自己的世界很精彩,我只是安于现状。”

紫罗兰说,“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结婚生孩子?”

我说,“想过,我逃避不了自然为我设好的规则,谁让我是人呢。有欲望的时候,我就会在她身上发泄欲望,然后我才能重新去设想未来。我的欲望也许和她的欲望相同,都有着内心的满足和喜悦,但我还是要说,生理毕竟是生理,生理的欲无法让人找到永恒的寄托和希望。”

紫罗兰问道,“你理想中的那份爱,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习惯于走夜路,有时,天上没有月亮,我只能凭着感觉走。唉,就说一个走夜路的故事给你听吧。"

走夜路的故事

那晚,月沉以后,天黑得像锅底一样,我糊糊涂涂地往回走,就走到一个荒凉的坟场里去了。

我摸着高高低低的石碑,在坟场里转着圈子,有时,也有路过的萤火虫,在我面前一晃,就过去了。在这微微的萤光下,我看到一条红红绿绿的花斑蛇向我游来,可是,当我一脚踩在它头上时,那蛇一下子滑没了。还有隐藏着的山鼠,听到一点响声,就飞也似的冲过草丛,越上山坡上去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我看到远处亮起了微弱的光,看到这光,我的脚步也快了起来,我知道那里可能就是一户人家,如果主人没睡的话,我还可以在那歇歇脚。

那光越来越近,最终,我看到一盏微弱的油灯在风里飘来飘去,油灯旁,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默默地跪在那里,任清冷的夜风吹过她起伏不定的皱纹。

我问,‘老人家,夜里冷,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似乎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着我,喃喃说道,“六十年前,他也像你一样的年轻,他带着我,在漫山遍野中采梨,满山的花,香气一阵阵,他也和你一样的漂亮,一样有着大大的黑眼睛。你告诉我,你就是他吗?”

我说,“我是一个走夜路的人。”

她低下头,在那里啜泣,她的声音沙哑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怎么是他呢。那时候他在树上,绿叶拦着他的脸,我看到他红红的唇,雪白的脸,我的心肝啊,我站在树下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突然一个梨子掉下来了,他在上面喊了起来,’把那个好好的梨子捡起来吧。’,我去捡梨子。他从树上跳了下来,他的身影成了一条漂亮的银线。我们靠在一起,吃着那甘甜的梨子。”

她没说话了,只在那里抹着眼泪,过了一会,她又开始说着,“现在,他终于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走的那天,我问过他有什么心愿,他只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泪溅落到他的手上。”,她不再理会我的存在了,趴在那新坟上大哭起来。

紫罗兰说,“你讲的故事很动人,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紫罗兰讲的故事

一个男孩子爱上了一个女孩子,男孩子问女孩子最想得到什么,女孩子说,“明天就是我十七岁的生日了,希望你能点亮我生命的红蜡,偎着我一起吹灭燃烧的火焰。”

第二天,女孩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好生日蛋糕,默默地等着她心爱的人,可等啊,等啊,等得月上树梢了,还是没有等来那迟来的惊喜,女孩子的心碎了。

她跑出门去,边跑边哭。她恨他,恨他竟是那样的虚伪。她简直想打他一个耳光,然后跳到浪花汹涌的洪水中。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女孩去接,电话是从一个医院打来的,医生说,有一个男孩遭了车祸,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前,他艰难地写下了这个电话号码,医生想这个电话号码肯定对他很重要。于是就打了电话过来。

女孩子听到这突然而来的消息,昏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没命地往医院跑,跑到医院时,只看到白布遮盖着男孩子的脸,他与她永别了。

医生交给女孩子几朵被车辗过的玫瑰花,还有一支被车辗碎的钢笔,女孩子送给男孩子的钢笔。

医生说,男孩子买了玫瑰花,正准备去看女孩子,突然,他口袋里的钢笔掉了出来,男孩子忙着去捡钢笔。这时,一辆满载货物的车呼啸而过,男孩子倒在血泊中。送到医院的时候,男孩子快没气了,可他还是挣扎着,用钢笔在自己的手上写了那个电话号码。

秋风吹来

枫叶已落尽

遮盖了我们美丽的誓言

最爱的人

不能再相守一生

最牵挂的人

已经远离视野

爱你爱得无怨无悔

只能下辈子来相会

沉默了好一会,为天下有情人落泪。

你问我

敢爱吗

我说

相爱一生

幸福一生

紫罗兰问,“你有时间吗?”

我回答说,“有时间啊。”

她问,“来这里看看我,行吗?”

我说,“我会来看你的,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当你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我从太阳落山的地方来。”

她说,“我和你去看月亮吧。”

我说,“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河里的鱼也冒出头来,吐出一个个美丽的水泡。”

她说,“我们都漫步在真理的河岸上,看河里的鱼吐水泡。”

我说,“我们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自己的家。”

她说,“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问,“你有开门的钥匙吗?”

她答,“钥匙放在你的口袋里,难道你一直不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来的时候,你忘了你在做梦吗?你做梦的时候,我悄悄把钥匙放在了你口袋里。”

我说,“那一个梦我确实做得很甜美。”

她说,“我还看到你在笑呢。”

我说,“那我是为自己在笑。”

她说,“你为自己笑,那我为谁笑呢?”

我说,“你有自己的世界。”

正在和紫罗兰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响,我赶忙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许多民工正在拆房子,他们很快就要拆到我住的这个地方了。

我只觉得奇怪。

我住的这栋房子,是由许多个单间组成的,里面住着一些穷困的下岗职工。

企业改制了,职工领到一点补偿金后,便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

职工住的房子,原来是属于厂里的,但原厂已经不存在,所有的地基土地已被买断。职工虽住在旧房子里,却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终于,有人要来拆房了。

职工都冲出房去,踩着梯子,把房顶上的民工一个个拉下来。

指挥着这些民工的人说,“谁要是敢上房去拉民工,我就和他拼了。”

职工说,“看谁的头硬。”

双方开始争吵,扭打,在碎砖破瓦中,留下一串串零乱的脚印。

火拼的结果,是民工一哄而散,拆房没能继续,不过,坚决要拆房的人说,“明天还会来拆,明天的时候,看谁还敢阻拦!”

职工说,“明天,明天只有你们住新房,而我们却流落街头吗?”

我看着世人为利益而争吵不休,为钱财而头破血流。

紫罗兰问我刚才在做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回话。

我说,“刚才刮了一阵风,把我晒在太阳下的心情全给刮跑了。”

她说,“那么,你现在的心情好些了吗?”

我说,“我准备远走他乡。”

她说,“你要走到哪里去,你去的那个地方,一定很美丽对吧。”

我说,“只要能够容纳我就够了。”

她说,“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说,“你有你的世界,自然有你的精彩。”

她说,“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说,“那你的思绪将一片宽广。”

她问,“我是你牧的羊吗?”

我说,“我不是牧羊人。”

她自问,“那么我是什么?”

我说,“你就是你。”

她问,“我是我,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不一样?”

我说,“名字是父母取的,有取大毛、二毛、三毛的,也有取红梅、白梅、杨梅的。”

紫罗兰说,她饿了。

我说,饿了就去吃饭啊。

她问,“那你吃了吗?”

我说,“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的。”

她问,“你喜欢吃红萝卜炒肉吗?”

我说,“我不仅喜欢吃红萝卜,我还种红萝卜呢。”

是真的,我种过红萝卜。

小时候,八九月的时候吧,妈妈就拿出红萝卜的种子,对我说,“天气渐渐凉爽了,我们开始种菜吧。”

妈妈挥动着锄头,把地均匀地翻过来,我把种子撒在土地里,妈妈擦了擦汗说,“过不了多久,苗就会长出来了。”

我对妈妈说,“种这么多的菜做什么呢,我们吃不了的。”

妈妈说,“我们要吃,还有城里的工人要吃。”

我好奇地问,“工人?工人不会种地吗?他们是做什么的?”

妈妈说,“他们在做零件。挣了钱,就会买我们的红萝卜。”

紫罗兰问:现在还种红萝卜吗?

我说:“种啊,一年四季我总是在播种的。”

紫罗兰问,“除了种红萝卜,还种过什么?”

我说,“玉米啊,白菜啊,青菜啊,我对土地就是这样的执着。我甚至在地里种过鸡蛋呢,我想种下去以后,就会长出一棵树,这棵树长大以后,就会长许许多多的鸡蛋出来。”

紫罗兰问,“你没见过母鸡生蛋吗?”

我说,“我家的公鸡也在生蛋呢。有一次我竟看到公鸡正在草地里“咯咯咯”地叫,去看时,见公鸡在那里蹲着,旁边还有个鸡蛋呢。”

紫罗兰说,“公鸡是不会生蛋的。”

我问,“不是它生的蛋,那是谁生的蛋?”

紫罗兰说,“母鸡。”

我说,“后来我也知道是母鸡生着蛋了。哈哈,我就是分不清一些东西的,一开始是分不出桔子和柑子,后来是分不清柿子和西红柿。我记得在我家前面的土房子里,曾住着个老头,老头无妻无子,天天关着门,门口竟有麻雀在做窝呢。有一次我对小伙伴说,去那门口捉麻雀吧,我们就爬到那门口捉麻雀。这时,我看到阴暗的角落里站着那个老头,屏住呼吸像在等待着什么。突然,一只硕大的老鼠从角落的另一头钻出来。只见那老头扑上前去,就捉着了那老鼠,口里喊道,‘又有肉吃了。’。唉,我还以为那老头是猫呢。”

紫罗兰说,“你分不出许多,我也分不出许多呢,有一次把味精当做盐,结果好好的一碗鱼没吃了,有一回把醋当做水,把本已炒得香喷喷的一锅鸡弄得难吃死了,还有啊,我有时把手套当袜子穿,穿了两天后才知道穿了双手套。”

我说,“现实中的啊,虚拟中的啊,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把错的说成对的,把对的说成错的。”

紫罗兰问,“那么,我们怎样才能知道我们是做对了,还是犯了错误呢?”

我说,“用眼睛看,再用心去想,如果看不到,也想不到,那么就把这件事停下来。”

紫罗兰说,“你说的这些话很好,也许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你想表达的意思,那就是‘量力而行’。”

我说,“人们做事,做多了同样的事时,就产生了经验,于是,标准被制订出来了。我们一旦超出了这个标准,人们就说,‘你是错的。’,我就慢慢地把自己转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紫罗兰说,“老师也说了什么是标准,你们是自己给自己制订标准,还是继承他人的标准?”

我说,“就像造房子吧,我看到人们用线吊着个铁头,让它重心向下,人们用眼睛看墙砌得是否直了,这直并不是绝对的直,而是在一个范围内的,没砌好的话,表示超出了这个范围,必须重新砌,不然房子就要倒塌的。”

紫罗兰说,“对了,我刚才说过想见见你,你能来见见我吗,到老师这里来,我在他家里等你。”

我说,“我也想去看看你和龙老师,可还是觉得有点远的。”

她说,“远一点就不能来了吗?”

我说,“我是会来的。”

她说,“来吧,把我的心也带走吧。”

15.眼前的路

我是怎样与紫罗兰见面的,到现在也只能说个大概.

厂里庆祝元旦,放了五天的假。

紫罗兰说,她和龙老师在车站等着我。

我买好票,等着过往的火车。

车终于从远方驶过来了,背着大包、提着小包的人们纷纷在铁路旁奔跑起来,我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才上了火车,车厢满满的,早已没了座位,就站着吧。

火车长鸣一声,缓缓驶出了车站,沿途经过了多少村庄,穿过了多少山谷,我已无从计算,只是想着此站的目的地,紫罗兰和龙老师还在等我。

车到站的时候,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车厢,我跟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有许多背着背篓的人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把旅客的重物背上出租车,正在为一日三餐辛勤地劳动。

不远处,一个女孩举着“回头是岸”四个字,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我走了过去。

那女孩打量了我好一会,问我,“你就是‘回头是岸’吗?”

我回答说,“你是紫罗兰吧。”

这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紫罗兰说,那就是老师。

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清瘦,眼睛显得十分明亮,似乎一眼就会把一个人看透。

老师的家在五楼上,上楼时,我看到他不断地喘着气,真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摔倒。

打开门,我看到了吃惊的一幕:地板上摊满了书籍、纸屑、塑料,就连过道口,也放了个巨大的大纸箱,纸箱上面还摆了个摇摇欲坠的塑料瓶。

老师的带领下,我踩着杂物中间的空隙,艰难地走到房子的正中,侧面摆着一个书桌,对面还摆着一张零乱的床。

一盏不灭的灯下,正摊开着一些尚未计算完毕的底稿。

“在建立一个模拟数据库”,老师说,“这个问题的实质有点像‘八数码游戏’,从一个初态出发,沿着特定的搜索树,找到我们想要的目态。”

“算法必须是有穷的。”,他接着又说。

“人类越来越懂得,用最简便的规则构造出一个完善的模型。然后,对这个模型中的每一个数据进行分类。”

“物以类聚,整个模型是一个抽象化的类,其余类则依次从这个抽象类中派生。所以这些类能无缝地结合起来。”

我问,“那么,我们应当怎样应用这些类呢?”

老师说,“我们要把抽象的变成实在的,把硬的变成软的,把过去的变为现存的,离不开一个字:构造。通过构造,物种丰富了,也能日益满足我们的需求了。”

我说,“物质空间位置改变,数字求和、求减,都通过规则给解决了。留下来的,是我们更加灵活地应用这些规则。”

老师说,“人们常说:要创造价值。价值究竟是什么呢?价值就是物质中一些有用的东西。那么什么又是有用的呢,能顺从我们心意的就是有用的。”

后来是紫罗兰和龙老师谈话。

紫罗兰问,“有第六感吗?”

老师说,“场有多种存在的方式,其中一种就是人们常说的‘暗示’。”

老师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是在半夜里做梦。忽听见“哗”的一声响,一座墙倒了,许多人都跑到倒塌处去看热闹。他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见到一个人被压在墙壁下,流了很多血,死了。第二天醒来,走出大门,见前面吵吵嚷嚷的,拉住人一问,原来是车撞死了人。

老师说,“梦就是象征,象征着某一种事物不断地发生改变。我们能获知将来要发生什么,过去曾发生什么。人在不同的场合中,就产生不同的梦境。”

我说,“您说的第六感就是一种实在的暗示。而我以前听过别人所说的第六感,是某人可以点石成金,可以隔空取物,两者有什么不同呢?”

老师说,“人是渺小的,我们只有借助外力才能完成我们想要达到的目标。粒子在高速旋转、碰撞的条件下,也可能产生新物质,但那不是人力所能。我们如果硬要说能点石成金了,那只是自欺欺人。”

一直谈到中午,老师才说,到外面去吃饭吧。

点了青椒炒肉,红烧茄子,油炸鲤鱼,吃得异常的开心。

吃完饭,紫罗兰去了电话厅打电话。

不一会儿,看到有一个人从一条街道上走过来了。

紫罗兰迎了上去,投入到那人怀抱里。

那人至少有五十岁了,头发也白了一半,一双眼睛眯着,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装了双假眼。

只见紫罗兰张开嘴唇,屁股高高耸起,紧靠在那人肥厚的身躯上,那人弯下身来,双手搭在紫罗兰的屁股上,用长满花白胡子的嘴唇狠狠地扎向紫罗兰那张开的双唇。他们舌头绞着舌头,相互交融得“汩汩”有声。

老师说,“我们回去吧。”

事实上,直到第二天,我才看到疲惫不堪的紫罗兰,她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好象一整夜都不曾入睡。

欲望啊。

我说,我就要回去了。

紫罗兰说,“听到你要回去,我心里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我说,“你能失去什么吗?我来的时候不曾带给你什么。”

她说,“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从网络中来,活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而现实往往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丽。”

我说,“所以我要忘记网络,回归到一个真实的世界中去,那里有音乐,也有动人的舞蹈。”

她说,“走的时候,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说,“祝你开心,这就是我想要说的全部。我并没有对任何人怨恨过什么,即使她让我伤心,让我在痛苦中挣扎。我只是要说,我在现实里是不快乐的,所以我一定要在梦中让自己开心起来。对你也是一样,毕竟我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有各自的想法和目标。”

紫罗兰说,“在这即将分离的时候,我的内心虽然平静,虽然没有一丝丝的不安,但我还是觉得,你已经从我的视野里消散了。”

我说,“有时,看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我也是茫然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紫罗兰问,“那你还敢去恋爱吗?”

我说,“我也爱过人,爱情曾把我折磨得不成人样。但我现在明白,感情需要理解,爱情需要升华。”

紫罗兰问,“回去后,你就要在感情的世界中生活吗?”

我说,“感情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爱情却是我生命中的另外二分之一,我会一点一滴地积累,在爱情的天空中,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

紫罗兰问,“你所说的爱情,为什么一直不曾出现呢?”

我说,“朝阳固然灿烂,但夕阳却美得醉人。”

紫罗兰说,“你朝着你的方向走,我朝着我的方向走。我们相离得越来越远,最后,你说,你是快乐的,但在孤单中又说,快乐也是不完美的。可是我,自始至今,都没能逃离欲望的城市。有一天我也许会成熟起来,对着你远去的身影说,如果时光能够倒转,我愿意放弃激情。”

沉默了好一会,紫罗兰说,“走吧,送你去车站。”

我们一直向前走,穿过一条条街,一幢幢建筑,我觉得眼睛模糊了,最后,我只看见眼前的路,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曾经飞得很高,舞得很美。

我会永远在自己的天空中飞舞。

发言者:fengcat927??发表时间:2007-11-1 19:36:00??IP地址:60.17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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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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