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底层如何呈现——陈然小说论

晓华


在当代青年小说家中,陈然可以算得上是一位专注于底层写作的一个。我十分钦佩陈然写作上的这种执着,这种挖井式的姿态。从目前的创作来看,陈然始终关注着社会的底层,评论家缪俊杰先生非常称赏他对“弱势群体”的关注,他在评述了陈然的一些作品后指出:“(陈然作品中的)主人公有三轮车工人、苦力轿夫、中小学教员、家庭主妇、村姑弱女……他们往往命运不济,遭受着人生的各种苦难与不幸。但是,在作者的笔下,这些不幸者中的大多数,虽有命运的哀叹,但几乎不怨天尤人,他们善于从苦难中寻找生活的出路,从不幸中剥离出痛苦而取得欢乐,从卑微的境遇中表现出崇高的精神境界。”这样的评价应该说是相当到位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些评价只能说明陈然前几年的这类题材的创作,比如《亲人在半空飘荡》、《我们村里的小贵》,特别是《幸福的轮子》之类的作品。到了2004年,情形已经发生了相当明显的变化,从我们刚才分析的几篇作品来看,“轮子”不管怎样向前滚动,“幸福”与温情再也不会到来了。陈然已经具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与认识上的准备,与其把愿望寄托在虚无的未来与美好的祝愿上,不如干脆让现实的残酷逻辑来演绎一切。这从陈然对故事结构的安排上也可以看出来,《幸福的轮子》那种早期作品典型的悬置式的结尾没有了,那些渐行渐远渐淡未置可否的尾巴被陈然干脆利索地一刀斩断,他宁可牺牲作品的诗意,也要将残酷的现实甩在人物面前,不再作善良的安慰,他明确地告诉他的人物,不管他们作怎样的努力,结果都是徒劳的,他们不配有好的命运。之所以有这样的变化,也许是因为陈然不但看到了现实生活铁一样的法则,更看出了这些人物自身的痼疾。比如《手》,一个乡办企业的工人在工作中被轧去了一只手,接着企业转制,他的未来没了着落,小说以此为主线,展示了中国乡村转型时期人们惶恐、焦虑、颓败的生活状况。但是小说并没有停留在这一般的叙述上,也没有想像中的对弱者的同情和对社会公正的质疑,相反,作者将疑问放在了原本需要同情的一方。小说中的主人公显然对世界缺乏必要的了解,缺乏建设生活的信心、勇气与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自甘沉沦、逃避责任的人。在作品所描写的这个底层群落中,人们的善良与卑鄙、同情与私心、高尚与堕落、坚忍与委琐交织在一起。随着情节的逐渐展开,人性的弱点被一点点展现出来,小葛、林霞、父亲、母亲、红红、厂长……呈现出各自不同的性格侧面,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作家总能用他的叙述一步步改变读者对他们的态度,同情,进而怀疑,进而厌恶。我以为在目前同类题材的作品中,陈然的这种思考方向是具有相当深度的,与大部分同道的方向相反,他认为对目前的社会状况来说,底层同样应该承担责任。也许,这不是最终的解释,但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层面。又如近作《我是许仙》,这是一篇关于乡村生存特别是精神状况与打工族生活面貌的文字。作品中黑豆的现实生活是那样的贫乏,单调、无助,使得他只能将希望与寄托放在虚幻之中,以至到了妄想、偏执、强迫症与白日梦的地步。而小说的另一条线索是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经历曲折走上犯罪的姐妹,通过她们,陈然不但有对底层生存境况的写照,有对他们不幸遭遇的同情,更有对他们寻找、努力、挣扎、失败直至堕落这一过程的寻绎。从《我们小区的保安》也可以看出这一点,现实的体制文化显然侵蚀了老何这样的人,使他的沉疴难起。而在《董永与七仙女》、《愚人节》、《南瓜籽与伊拉克战争》中,我们同样看到人物的愚昧、软弱与毫无理性,他们固然值得同情,但现在陈然更多的已经是质疑与批判。我不知道陈然是不是在社会学上关心过社会阶层方面的学术进展,但是他的分析确实契合了思想界的一些看法。底层的碎片化、趋利性与自堕性正在改变他们的性格,使得原先的革命性与先锋性大部分光质不再。这种状况会导致什么,它对制约社会变革、保持社会各种力量的均衡生态将产生何种影响,确实令人堪忧。而从文学主题学上,陈然的写作会提示人们关注百年新文学的经典主题,也许,启蒙仍然没有到放弃的时候,包括重建人民性的问题。应当检视“人民”何以缺位。当人民不再是“神”,就一定是怜悯的对象?对“人民”,除了仰视与俯视就没有第三种姿态?虽然陈然的作品并没有明白地说出,但是,他的批判与质疑都是平视的,是建立在现代公民社会理性上的,他是以这样的价值理性去检讨他所面对的缺憾的。

陈然的这种写作比起他前一时期的作品来显然更具意义,更具讨论的价值。他创作上的这种变化让我联想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新写实。随着城市现代化、农村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经济体制的改革,人口的大规模迁移和社会阶层的变化,现在,这一写作方式和类型看来又获得了新的土壤和生机。社会的两极分化使得底层日趋庞大,里面积聚了大量的社会问题,而中产阶级经济上的崛起与精神上的萎顿,又不断提出新的文化命题。所以,揭示底层社会状况和中产阶级的生存尴尬的作品确实具有相当的创作空间。问题是,如果新写实在如今确实有重新书写的可能,那么它是过去完全的拷贝,还是全新的升级版?早年对新写实的批评中所提到的新写实写作的致病基因还会不会复活?这不仅仅是新写实的问题,新写实可以永远成为过去,或者,我们可以不再使用新写实这个称谓,但如何表现底层,表现城市市民,如何以写实的仿真的手法再现日常生活,却是无法回避的一些具有相似性的问题。这里面,作家的主体态度,作家对社会生活的理解都显得相当重要。比如,我们如何对待底层,如何对待这些在公平与效率的角逐中落入经济困境、在道义上需要同情的阶层?如何梳理中国近现代底层这一社会阶层的变化?如今的底层缺少什么?拼命地挖掘善良与美好,拼命地营造温情,拼命地施予同情,是不是文学在当今应该承载的任务?如果不是,我们又该做些什么?现在,考量、比较一个作家面对底层与面对所谓中产或社会精英写作时的不同表现是很有意味的。一般地讲,他们对中产阶层总是持批判的眼光,而对社会底层则施予同情与悲悯。陈然的创作却表现了相当独特的清醒,它表明,作家应该永远是生活的质疑者与批判者,应该有自己对生活具有个性化的阐释与读解。中国中产阶层尚未发育完全,让这样的阶层去承担社会发展与社会稳定的任务,去表达社会民主与社会进步的意志当然值得怀疑,但是当今的社会底层的问题似乎并不亚于前者。

这个问题还与底层写作的美学表现密切相关。近几年来,底层写作的风格似乎定型了,因为一说到底层,那就意味着同情、怜悯与批判,于是其艺术风格也相应地呈现为正剧的或悲剧的,严肃有余而轻盈不足,单一而僵化。陈然不是这样,他的近期小说表现出越来越自觉的主体意识,对底层写作人们一直存在着一个近于经院哲学的争论,那就是底层写作到底是什么人的写作?进一步的提问就是底层写作如何可能?说到底,底层写作并不是真正的底层人的写作,当底层人真的开始表达时,他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底层写作实际上是面向底层或表现底层的写作,作为知识分子的写作者只不过是一个代言者。而这种代言又可能是一厢情愿的,真正的底层可能永远在写作之外。如果这样的辨析是有道理的话,那倒不如放弃与底层的同一性的努力,采取对底层的对象性态度,而保持写作的主体性。于是,底层的生活状态是一回事,对这种状态的态度与理解则是另一回事;对底层对象的表达与情感是一回事,而它们呈现出来的艺术风格又是另一回事。这无疑将写作主体从狭隘的世俗关系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有助于建立有关底层写作的新的伦理。所以,同样是写底层,陈然是自信的,也是放松的,他不惮人们说他对底层缺乏同情,也不顾忌人们是不是认为他歪曲了底层的形象。如《手》、《蚯蚓》、《我们小区的保安》、《愚人节》、《南瓜籽与伊拉克战争》等作品,都充满了戏剧性、趣味性、夸饰、调侃、反讽等喜剧性元素。《董永与七仙女》等几部作品实际上都是悲剧性的,但陈然却以喜剧的、幽默的语态去叙述,人物如老何、南瓜籽的行为是鄙琐可笑的,但陈然却能以“正剧”的方式很严肃地加以表现,这都是对人物相当成功的反讽式的处理,而这种故事层面与叙述层面的声音则构成了作品的复调。陈然的大部分作品在结构上都是对话体式的,即使短篇,结构也是对话体式,比如《蚯蚓》的冲突实际上是多重的,至于《愚人节》中的文化习俗、游戏规则与人物的悖反行为,《南瓜籽与伊拉克战争》中的故事文本与新闻文本、广告文本,《董永与七仙女》中神话传说、电影文本与故事文本更是具有相当的意义张力的对话。近作《我是许仙》写得更为放松。它首先采取了经典小说常用的愚人视角,现实生活经过黑豆的表达变形了,它与真实的生活形成了反讽的关系,使得在正常的视角下无法形成的叙事成为可能,比如换成一个正常的人,要么不会参与到了姐妹俩的犯罪行动中要么就是她们的同谋,当然,最根本的,黑豆外出寻找白蛇这一小说最基本的故事框架也不可能形成。《我是许仙》充满了一种谐谑的、狂欢的气息。由于采取了愚人视角,事物残酷的、严峻的一面被弱化了、遮盖了与忽略了,一些行为的性质被模糊了,一些事件的意义被隐去了,比如姐妹俩的犯罪行为,在黑豆眼里成为神秘的、神奇的游戏。而他本人的不幸也因为其幻想与超乎常理的夸张而变得滑稽可笑。《我是许仙》从文本上看是复调的,具有后现代的意味,它是小说的,也是日记的,又是戏剧的,它的潜文本就是《白蛇传》。陈然好像对这种方式情有独钟,在此之前,他就曾经写过一篇《董永与七仙女》,它的潜文本就是《天仙配》。在《我是许仙》中,黑豆一直以《白蛇传》的人物与剧情来看待现实,小说是表现当代生活的,但这个当代生活被《白蛇传》的方式处理过了,它实际上完成了两种叙事,一种是显性的,即黑豆的,也是《白蛇传》式的;一种是隐性的,是姐妹俩的,现实的。这一显一隐,构成了富于张力的审美空间,形成真实与虚构间的荒诞和错位,也形成阅读上的失重感与虚无感。所有这些,当然是美学的,但又是认知的,因为它给了人们别一样的视角,而它更大的意义在于在对底层的表现上,它使更多的可能成为可能。


原载:《文学报》2007-05-31
收藏文章

阅读数[3855]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