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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公案之四

吴励生

20 我想我可能得继续进一步的采访,占有了更多更全面的第一手材料,才可能让我的推理顺利起来。坐在电脑前我常常神思恍惚,就不免要东张西望的。兰发觉了,就走过来问我你怎么啦。如你所知,以前我就腻在写作的时候她在我的身边晃悠,还特怕门铃声骤然响起以及电话找--门铃响的时候,来的常常是批评家北扬,北扬有颇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不怎么来了,却又让我怪想念的。我说没怎么,也不知北扬的群艺馆副馆长弄上了没有?

兰说可能没有吧,现在在打工呢。

打工?吓了我一跳,批评家北扬在,--打工?!

兰见我错愕的神情就嘟起了嘴,说谁都像你啊,人家老婆孩子都指望着他呢。

我没多搭理她这种说法,却又顺着她的话语想象着批评家北扬打工会是什么样子。难道福柯、本雅明、维特根斯坦教导他去打工了吗?姚斯不再接受美学?罗兰·巴特、德里达不再解构了吗?转念一想也是,北扬算远的,眼前不就有一个吗?多年以前的兰不也是张口闭口左一个毕加索右一个康定斯基么?遥想当年他们几个青年画家,不能说不张狂,以至在三天两头的若市的门庭中我感受到的都是燃烧的热情。其中阿明和阿白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阿明搞的是一种叫做行为的艺术,他曾经想在牛尾港搞一次盛大的行为艺术活动。他的想法是:选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还要挑海潮要涨未涨之前,他将往牛尾港拉去一卡车汽油,这一卡车汽油将全数泼洒在退潮之后裸露在港内的众多礁石上;改革开放后的牛尾港进进出出的人甚多,根本就用不着贴海报,更用不着发动,加上国民的习性,围观者必众;然后点火,一卡车的汽油必然是熊熊大火,甚至会烧红半边海岸;接着涨潮,海水慢慢升高,大火在海水里继续燃烧,可能出现骚动,然后惊动警方;若警方做了调查,把肇事者阿明带走那就最妙不过……据阿明的说法,他这是要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世界的生成的理解,他说现在的画家艺术观念太落后啦,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一点也调动不起激情来。至于阿明是怎么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的,我不太懂也无法懂,但我确实也被他燃烧的激情所燃烧,而不是那汽油的燃烧。你能想象阿明的这次行为无法艺术,还没行为呢,几乎是刚刚把汽油拉到了牛尾港,警方就惊动了,你这不是想搞破坏就是吃饱了撑的,汽油还用卡车拉,你命都不想要了吗你?傻逼?!警察把阿明训得跟孙子似的,并让他把汽油就地卸下,迅速采取有效措施就地保护。阿白的艺术不行为,叫偶发,干吗叫偶发?也有学问:阿白做画手中始终抱着个罗盘,在周围摆着各种各样的颜料,阿白就拨着罗盘中间的指针,指针随便转了之后看他怎么定下来,定了下来指针所指的那支颜料就是阿白所必须要采用的,他就用这支颜料又涂又抹;以此类推,阿白就用罗盘制定的颜料涂抹出他的画。画出的是什么画似乎并不特别重要,特别重要的倒是他的作画过程,因为整个过程本身据说也代表了他对世界的看法,又据说他这是为了表达人类精神的某种困境,因为世界充满了偶然性,对应于偶然性的则是不确定,确定的颜料又怎么能表现出不确定呢?于是他就跟个风水师似的整天抱着个罗盘,一时闹得他还在省内还挺为牛叉哄哄的。可是,就在邓翁“南巡讲话”之后,阿明和阿白们却在我们家消失得不明不白,以至一时之间我竟很难适应了门前冷落车马稀。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兰,想问明白阿明和阿白是怎么回事儿,现在他们呢?兰说阿白去了美国,仍然带着他的罗盘,不过不再画了,他是拿着罗盘给美国人讲《周易》看风水,还很受老美欢迎赚了不少钱呢。我却想啊还真成了风水大师啦?成了回了台湾的侯德健先生那样的了?!兰说现在阿明开了个装潢广告公司,买了辆桑塔纳,挺神气的。我也就明白阿明也早已是行为不再艺术。得!难怪兰会像当年投身艺术那样奋不顾身地就投身了金钱,原来这些艺术家准艺术家们都是在吹泡泡啊?

这就是说,我对南方人头脑的灵活实在是有体验。我也知道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爹妈给的嘛(林彪语)!对南方人的吹泡泡也是深有体会。尤其是我呆着的这南方的S市,更像是一座冒险家的乐园。而这座乐园对我来说,始终是一面五彩缤纷的大镜子,我在这面五彩缤纷的大镜子面前时不时地就眼花缭乱,却全然没有当年魏征力谏唐太宗的以史为镜怎么样以人为镜怎么怎么样的那种感觉。比如我是搞文学的,高雅点说,跟艺术家还是沾点边的,但是不行,眼花缭乱得厉害--左边正焦灼与无奈地一无所有呢,右边已经在那跟着感觉走了,那边黄土地正沉重着呢这边就顽主地嬉皮士上啦;批评家们昨天还在那替“第五代”摇旗呐喊呢,今儿个却是娱乐片又被捧上了天;理论界则更是时髦,前年是方法年,去年是观念年,今年又是文化年了;文化的“根”还没寻到呢就一会儿文化殖民主义一会儿文化民族主义或喋喋不休或干脆失语;还没弄清主体性是怎么回事儿呢,就开始边缘化了;宏大叙事正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呢,个人化就粉墨登场,尽管连个人是谁都没能弄清楚;中国人穷得仿佛还很不够似的,刚刚在可能富了起来,就大叫还是穷人好啊,原来是海德格尔说了要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还有众多的新与后:新写实、新状态、新体验、新市民、新都市、新乡土、新新闻和新历史,等等。整个如果不是精神分裂,就更是吹那个泡泡了。原来艺术就是吹泡泡?!现在看来,泡泡毕竟是泡泡,是泡泡总要灭的,因而北扬现在在打工……

我的最大毛病就是学不会吹泡泡,在这一点上兰对我也是始终老大地不满意。我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一边写着小说一边垂着头丧气。兰就问我你怎么回事儿啊?我说这小说写得是越来越没劲儿了,不用说唬不了别人连我自己都唬不了。

兰说你有病啊,有多少轻轻松松坐在家里地作家地风光,你就不会也给自己找张凳子坐坐吗?我当然能够明白兰说的找张凳子坐坐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坐在家里的坐坐的学问,主要还是在于学会吹泡泡地“者名”起来,只可惜我学不会。比如号称“先锋派”作家的洪日,利用他在《T省文学》的阵地和评论编辑的方便,由他编发的文学评论几乎每篇必提到自己,而且总是跟国内正走红的一些先锋派作家串在一起,如苏童、格非、孙甘露、余华、洪日云云,前面那些人大多听说了,唯独洪日为何许人知道的人就不多,但是这里边有个学问:宁当凤尾,不当鸡头。当凤尾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半只凤凰了。之后也就自然升级,成了“者名”青年作家洪日啦!“者名青年作家”刘地表的事迹已经向你报道过了,你已知道他的吹泡泡功夫,此处按下不表。然后经像兰这样的半懂不懂的新闻记者以讹那么一传讹,报纸、广播、电视地张扬和播撒,不者名也得著名。再给你报道点吹泡泡的功夫,只要你能在《花城》、《钟山》、《大家》、《收获》、《人民文学》等大刊物多露它几次脸,你的泡泡就吹大了去啦;假如再让《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什么的选一选,那你就更风光啦;要是再能得个全国什么奖,告诉你吧,那就意味着进入全国一流作家的行列了……难怪王小波说国内是末流的作家却享有一流的声誉,一流的作品却默默无闻,这就是说全靠了吹泡泡的功夫了。你还别说,人家认的就是这个,只要在上述刊物发那么几篇东西,你从此甚至可能被视之为“名家”了;而且其中一些刊物的编辑在不同场合都说了,说他们是农夫,就如同割韭菜,先割了50年代出生的,又割了60年代的,再割70年代的,一茬一茬地割,然后就剩下了韭菜头,看它们长不长吧,爱长不长吧;然后说这些韭菜是他听某某同学某某朋友说的,他听说了后才忙着收割,云云。我也曾把自己当了韭菜,让一个朋友向一个大刊物给推荐盼着被收割,大刊物的一个编辑朋友看了我的小说,搁了一段时间,给我写信说:读了你的小说觉得你的艺术感觉相当不错,本来是可以搁在短篇擂台赛里用的,主要是因为你名气不够,所以……这就是我不会吹泡泡的直接原因了。但想想阿明和阿白的不明不白,实在也算不得啥,他们不是整天处心积虑地吹泡泡吗?机会主义者所求的毕竟还是要机会,没有了机会他们不也就丧失了主义了吗?至少,我还没沉沦到像北扬那样去打工吧?

当然吹泡泡们主要还是批评家北扬们,有时批评家之所以要对某些作家进行评论,出的就是吹泡泡的需要,比如他们刚接触了阿多尔诺,知道了审美之维,就得在国内找几个作家作为对应物,然后大谈所谓文学之维;研究了一番西方20世纪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就大谈语言的搏斗,就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样。比如者名青年评论家郑思凡就是这样。(吴励生评注:有人称这为批发来的第三手第四手的知识。但,“批发”难道真的不需要吗?那又怎么睁开眼睛来看世界呢?关键是在于认知,而不在于心灵,假如用的恰恰是人家这批发来的第三手四手的知识来攻击这第三手四手的知识,那就几乎是可恶!且不说用来攻击的知识可疑,其心灵本身更是可疑,假如这颗心灵恰恰是丑恶的心灵呢?)这样,吹泡泡的作家就常常得益于吹泡泡的批评家。还有吹着自己的泡泡的教授、研究员们,有的仍是训诂出来的,有的不惜皓首穷经考证那意识流实在不是老外的发明--早在我国的唐诗宋词里就出现了这种劳什子,老外发展了它是百把年的事儿,我们发明了它却是近千年了啊!是啊是啊,四大发明那么古老的发明我们的祖先都能发明出来,结果老外却拿了我们的发明去制造很可怕的东西回头把我们给打得晕头转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置身在开始有了城市的步伐却始终规模大不起来的S市区,我几乎能时时地感受着各种各样的吹泡泡的狂欢。假如有朋友神神秘秘地邀约你,我是说既不是约会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又神神秘秘的,那就必定是要介绍给你一台爽安康摇摆机,3800元一台。没关系,你还可以介绍朋友再买一台,你介绍的朋友买了,你的那一台就差不多是白挣的,然后你还可以介绍其他的亲戚朋友来,那你就发了。这叫传销。你来到传销现场,那种泡泡的狂欢就会热烈得让你难以置信,台上若站着个女的传销员,台下就会一阵阵地狂叫:你是最美丽的,我们都把鲜花献给你,我们都把心掏出交给你,让我们永远永远地想死你!若是个男的,台词就略有修改:你是最棒的!财神永远伴随你,成功的男人就是你;幸运之神,传销之星,所向无敌,所向披靡……然后台上台下一片狂欢,又跳又唱,亲嘴摸屁股等等,他们不以为羞,反觉幸福。整个跟邪教组织似的。

相映成趣的是铺天盖地的假冒伪劣,于是便时势造出了打假英雄王海们,王海们甚至宣称:只要假冒伪劣商品一天不止,他们的打假活动就一天不息。吃上打假饭啦。S市内流传有:一句口头禅--靠大款吃大款消灭大款自己当大款;一行6字电报--人傻钱多速来;一句歌女夜间对话--你今晚又宰了几头猪哇?我们的生活世界正经天纬地地吹泡泡着呢,冷不丁杀出了个真正的天才作家王小波,几乎让神神道道的全国评论界失语,同时差不多是愣了一愣神,马上又从另一个意义上吹上了泡泡--几乎是全国上下在胡说八道着王小波。最后的结论竟然是大体上一致,王小波的小说是个人意义上的独创,但还不够成熟。既然是独创,什么叫成熟?假如成熟了那就是废物,就跟说出这么成熟的话的人一样,还会有王小波吗?所以现在批评家北扬要去打工。

兰说北扬现在就在她那里打工。

我说他不是说在写报告文学还当导演吗,怎么又跑到你那里去打工了呢?

报告文学他们早写完了,谁像你啊,老写不完,人家让改还不改!兰说。

兰这说的是前天一家刊物给我来的信,要我把《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的小说改一改,我不太想改。我说,我是说北扬呢,他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呢?

我不是说他在打工吗。导演这行当他还不太熟,干不了就没干,我让他撰稿。我还让他去组建一个策划班子,专门给电视搞策划。兰说。

他就是去忙这些事儿的?

兰说是的,他拉进班子的有杨光楷、张天华、刘地表、洪日、郑思凡等等。

我说,怎么又是这些人啊。心想这恐怕又是者名的好处了。又想也不仅仅如此,现在整个文坛就如同一个个林立的山寨,各家有各家的旗号,各有各的山大王,因为中国人单个人历来是没有力量的,所以需要山寨的支撑,所以冷不丁杀出了个个人天才王小波,就难免要让各个山寨里都傻了眼的吧?我想兰可能又得说谁像你啊,臭哄哄的,粪坑里的石头!不料兰紧跟着说的却让我止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

他们这是有文化的人跟我们这些没有文化的人打工。

哈哈大笑了之后,我又嘎然而止。我想这大概是兰跟我说过的所有话中数最深刻的了,我想我们的这些文化人现在究竟是怎么的啦?兰的这种说法的句式听起来,怎么就跟靠文化吃文化消灭文化自己当文化似的?兰见我又是笑又是发傻,就知道晚上我是不可能写作了,就显出她在特定时刻的特有神情过来拉上我的胳膊,我这心里就条件反射地显出特有的紧张……

21现在我想我是该承受这不够者名的痛苦。尽管我后来也出了几本书,但大多数人看不到,就不太者名。所以人家刊物动不动就要你改。者名了就大不相同啦。不少刊物的编辑都叹过苦经,说一个作家在没有成名之前,叫编辑统统是老师;一旦成了名,哪怕大刊物的大编辑也只是只能改改错别字的小学生了。说得完全正确。我就想我这人实在是有点毛病,怎么就不懂呢?直到现在,轻易还是不肯接受修改。用兰的话说是你活该。我现在想

我是活该。

现在我翻阅着我曾经写作的《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的文稿,有点不能明白《东方盾》杂志要我修改的意思,因为我若修改跟主旋律没有关系,不修改跟主旋律也搭不上界呀?他们的意见是最好删去涉及我父亲的部分。这当然可以,尽管我的艺术认知来之于我父亲以及我父亲与我的关系。问题是,这样改了之后,无异是要否定了我推理的艰难。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

也就是说,我不能接受重新启用逻辑的办法来写作。要不我的推理怎么就艰难呢?要不兰怎么就说你活该呢?人家坐在家里(地作家)不也照样地风光吗?但《东方盾》的编辑老师也好玩,怎么就跟主旋律挂上了钩呢?或者他是站在主旋律高度上的吧?

逻辑的解释无非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嘛,荡涤着一切污泥浊水呗,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等等,也包括陆启东教授丑恶的灵魂。

问题是,陆启东的灵魂真的有那么丑恶吗?

陆启东教授案件发生了后,学院里头自然有很多的人在谈论着他,并发泄着不解;而更多的人则对受害者玉秀寄予同情,他们说作为女人玉秀实在有着很多优点的,玉秀为人热情豪爽,性格刚直粗线条(实际上乡村里头这样的女性还很不少),因为乐于助人所以人缘特好。他们说,别看她没多少文化,因为工作责任心强,人们的评价是泼辣能干;另外,玉秀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的一切她更是操持得整整有条,绝对是个好母亲。儿女们有什么事儿都是找妈妈说,比如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等等,他们绝不会去找陆启东商量。玉秀的脾气是不太好,但也只能说是直性子,是暴风骤雨型,刀子嘴豆腐心,雷过雨停就云开雾散,从不往心里去的。跟玉秀比起来,陆启东就算得小心眼了,整天不哼不哈,什么都憋在肚子里头,永远打着他的小九九--这活生生说的不就是兰和我吗?因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欠妥,既然沟通不了不打小九九怎么办?跟全世界去哭诉吗?!--这样,儿女们面对整天阴沉着个脸的父亲就敬而远之,他同儿女们的对话仅有:

爸,下班啦!--嗯。/爸,吃饭啦!--哦。/爸,我走啦!--哎。/ 爸,下雨啦!--啊……

就再也没了更多的言语上、感情上的交流。时间长了,我们就不难想象陆启东教授心灵的孤寂。比如说在厨房里,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在他们去卧室互道晚安之前,总是跟妈妈有说有笑的,这就让一吃过了饭就躲进自己的小书房兼卧室的陆启东教授倍感孤独。有时陆启东确实很想跟儿女们说说话,想着想着准备跟他们开口,可儿女们一见他从小书房里踱了出来,原本哪怕是再活跃的气氛立时就变得沉闷了起来,陆启东见状又常常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了……只有叹了口气,整个莫名其妙地又折回自己的小书房。饭桌上则从来是鸦雀无声,吃饭就像打仗,都在争先恐后,这就更是非常直接的压迫了。陆启东想摆脱,可孤独已是如影随形了他,想摆脱终究摆脱不了。直到儿女们慢慢大了,分头成家立业了去,这个局面仍然没有改变了。于是,陆启东教授的孤独和凄凉旷日持久。

从逻辑的角度讲,最终导致陆启东教授杀人的,可能有两件事儿。

有一件是这样的:退休了有些时日的陆启东教授,在难以排解的孤独中度日如年,有一日厦门的一家企业远道而来,请他出山为他们新开发的一种产品进行可行性实验,这一度让他恢复了点儿精气神儿。这一点很重要,以前陆启东孤独也只是在家里孤独,尽管这种孤独很可怕,或者是孤独意义上最可怕的,于是一出了家门他孤独得就没那么厉害了。有人求上门来,竟激动得陆启东有些不知所措,话说得不能利落,连嗓音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有点颤抖。教授教授越教越瘦,显然并非仅仅是身体意义上的。于是在厂家向他提出报酬问题时,急得陆启东教授连连摆手:不为这个不为这个,我绝对不为这个……只要你们信得过我,就……这样,厂家给他6000元的报酬就两全其美了。他高高兴兴地随来者去了厦门,三个月后他打道回府时竟是始料未及地沮丧无比。产品既然是新开发,陆启东以前自是没接触过的,但陆启东自信地以为基础理论完全一样,怎么他都是可以拿下来的。三个月里,他几乎废寝忘食地工作,公式、图纸、计算器占有了他全部的晚年希冀和意义。非常不幸,厂家按照他的计算公式投入了组装、试车、加工时,居然出乎意料地产品纷纷报了废。他重新设计并计算,仍然如此。如此反复了多次,后来陆启东竟是越算越糊涂,根本就无法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面对陆启东教授的痛苦和茫然,沮丧和心力交瘁,厂家慰勉有加,表现得非常客气,直至最后又是劝又是哄地非常客气地又用专车把他送回了家。这次实验的失败,据说让厂家赔了六七万,可它却几乎摧毁了陆启东教授个人的全部信心和希望……

还有一件事儿是这样的:差不多是每每遭遇着变故,陆启东都要想起他的母亲,哪怕是在最孤独的时候,母亲也是他最为牢靠的支撑。也许,假如不为母亲故,陆启东自杀的心早都有了。可是陆启东怎么能又怎么可以自杀呢?他不怕对不起自己,他也得顾虑对母亲不起。如你所知,母亲对陆启东有大海般的深情,他始终是母亲的希望,也是母亲的慰藉,尽管弟弟妹妹还有好几个,母亲仍然是几十年一贯制。况且,在母亲的正统家训中,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均为大逆不道,也得让他掂量掂量。于是在百般的无奈和失落之中,他再次想起母亲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让他觉得刚好可用来填补危机--他想这种失落是可以用尽孝来填补的,再说快30年了,再不补尽这个孝道,更待何时弥补呢?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在自己的弟弟妹妹面前把脸面丢光吗?于是趁热打铁,他决定马上把母亲从妹妹家接回自己的家。

这事儿他没跟玉秀商量,也不想跟她商量;他知道商量了也是自讨没趣,倒不如不商量;怎么说他还是一家之长吧?一家之长要养活几天自己的母亲还要去同别人商量吗?这样他就在冲动之中把92岁的母亲接回了家中。此时玉秀也已退休多年,但出于她的能干和人缘,又被校行政处返聘了去贡献余热,也即还整天忙着上下班呢。这天玉秀下班回来,见到她已久违多年的婆婆,不仅招呼也没打,就是连微个笑也没有;没有吃惊也没有意外,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总之既不冷也不热;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没看到这个人,更谈不上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因而她该干吗仍干吗该吃吃该喝喝,在她脸上就读不出一丁点儿的表示与表情。玉秀不理婆婆,婆婆自然也就没理玉秀。母亲年纪大了,理智上已不是很清楚,表情上也就显得麻木,也就没太多的难堪或者不好意思,可陆启东就满脸地挂不住了,感到难堪甚至狼狈极了!从这天起,母亲的吃喝拉撒睡,由陆启东一人全包,累是累却次要,主要是疲惫加上累,就让陆启东有倾泻不出的窝囊气。空虚的问题倒是解决了,换来的是满肚子的怨恨。谁也不过来帮他一把,更没有人想着同情他。儿子和女儿仿佛是跟玉秀串通好了的--陆启东知道这已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了,儿女们跟玉秀历来是同盟--谁也不到奶奶的房间里去,连个礼貌的问候以及起码的亲情表示都不曾有。他们的理由似乎还挺充分,你不是不跟妈妈商量吗?那就是说奶奶跟这个家里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儿,当然得由你自己去操心了。也就是说,在儿女们的心目中,玉秀才是这个家的真正家长。

矛盾的激化是在1997年年三十的晚上,激化在这个中国万民同庆的传统节日里。

历年的春节儿女们都是集中到学院的大本营里来过。这天儿女儿媳女婿等帮着玉秀忙了一整下午,到了傍晚时分已捣鼓好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的菜,还摆上了剑南春和雪津啤酒。这时却见陆启东满脸庄重地把老母亲从里屋搀扶了出来,在大家面面相觑中老太太被引入了上座入席。因为此前的习惯,陆启东都是把做好了的饭菜端进了里屋给母亲去吃。今晚当然不一样,过年了,全世界的炎黄子孙都在盼团聚的时刻。陆启东也是想,平时你们不给我面子,今晚你们也得给了吧?你们给,咱们晚上过一个四世同堂的欢乐年;你们不给,我也要在今晚让你们知道你们是如何不像话的,至少我也得让你们明白: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们这个奶奶!

由于多年形成的,陆启东的脸上肌肉成板结状,即便在此刻也难有一丝松弛。这样在饭桌上就难以有了节日气氛。因此饭桌上除了孙子辈的不理那个茬儿,仍然叽叽喳喳小麻雀似的嬉闹,儿子女儿辈的就噤若寒蝉正襟危坐地不敢造次。眼见气氛沉重无比,家庭主妇玉秀就有点看不下去,就摆出主妇的样子,想着把气氛重新弄活跃起来,给女婿女儿儿子儿媳们斟酒,给小家伙们夹菜。酒斟也斟过了,菜给小小人们也夹了个够,可就是不给陆启东斟酒,不给陆启东斟酒也就罢了,就是不给92岁的老婆婆夹菜。哪怕如此,陆启东也已是习以为常,他能指望玉秀这样做吗?不能,他也不指望。让他终于怒不可遏的是,他的儿子女儿或者儿媳女婿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给奶奶斟杯酒,夹一夹菜,或者给奶奶让一让吃,说说诸如新年吉利的话,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打算也没有!陆启东的脸色就青了,他强压着怒火自己动手给母亲斟了一小杯啤酒,再给母亲盛了一小碗炖得很烂的鳖汤。看着老态龙钟的母亲颤巍巍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深深地瘪陷成一个乌洞的小嘴在艰难缓慢地蠕动,陆启东的心顿时如那刀绞般地流血……只觉得有一股岩浆在奔突、在汹涌、在腾窜,终于按耐不住熊熊地火腾窜出地面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一下子,满桌子的酒菜被陆启东全部掀翻到了地上,并大叫:你们吃,我看你们吃!我看你们这些没大没小的吃去喝去高兴去!瞬时,满桌子的人都惊呆住了,也包括陆启东自己。

首先打破这巨大难堪的反而是92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是用她的嚎啕大哭打破了难堪局面的,表现出了她的空前的理智。老太太一边大哭一边诉说:是我害了你啊,东儿!你让我去死吧,活这么一大把年纪是干吗呀,是浪费五谷,让我去死吧东儿……陆启东这才半抱半搀着母亲回房歇息了去。尴尬的场面才算暂时结束。大家这才动手收拾狼藉一片的地面,玉秀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一边收拾一边却是说得平淡:没事儿,你们先看春节联欢晚会,快开始了,我重新去做来,一会儿咱们补过这个年……参加收拾的女儿嘴巴就不太饶人:干吗呢?大过年的,整个神经病!

就有小小人跟着哪壶不开提哪壶,无忌地欢呼阿公是神经病,阿公神经病!

当然小孩子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神经病一定挺好玩的,就欢呼上了。在里屋一直拉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抚摸进行着亲情安慰的陆启东,此时的心情已是无法形容,既悲凉又苍凉又凄凉,实际上是透心凉,从头顶上直凉到了脚脖子根。他已经不能解释,目前这个家对自己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而今在家里头连架都再已懒得吵或吵不起来了,或者真应该说是心如死灰了吧?此时陆启东的目光所视一定是一片空茫,哪怕是春节电视联欢晚会,也可以让他充耳不闻……

显而易见,从逻辑的角度分析陆启东仅仅是出于孤独,那么,教授杀人就并非天方夜谭--而是,陆启东教授没有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的孤独哪来的夕阳?孤独是否可以杀人?当然可以,陆启东就是其中一种。但仅仅是孤独吗?显然又不大对头。比如我在家里,孤不孤独呢?我也是连架都再已懒得吵或吵不起来了,所以我才特别好理解“陆启东的目光所视一定是一片空茫,哪怕是春节电视联欢晚会,也可以让他充耳不闻”。兰早有所察,但她却从来不在她自己的身上找原因,而总是说我像个闷罐子。假如我不像个闷罐子我又该怎么办呢?她要不说你看人家郑思凡,跟你一般年纪都是研究员了,张天华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也是教授……我的回答是,你是说让我也去证明什么意识流早在我国的唐宋时期就被发明了吗?或者去赶什么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的时髦?我宁可像王小波说得那样费心去做《唐代精神文明建设考》,也不能去苦读苦背那考完就什么也记不住的破外语,然后去评个什么教授副教授。教授又怎么样,教授还去杀人呢。一时半会儿的,我还不至于去杀人吧?!要不她就会说,你看人家谁、谁,跟你的资历差不了多少,都是大学毕业十五六年吧,现在不是副厅就是正处,至少也是副处级;写什么小说?写小说也得会造,你看不起人家洪日,可洪日就是会造,老跟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他们的挂在一起,尽管是挂在尾巴上的,可挂得时间长了,不也就挂出来了吗?现在外地的只要找T省的作家就只能找到洪日,他才是惟一的先锋派嘛!我想,她只懂得研究员、教授,厅级、处级以及所谓的先锋派,却并不懂得这些个头衔后面的东西,我就只能沉默,我只能当个闷罐子,我还能说什么呢?然后我跟她说支持我搞点事业吧,她就会感到荒唐无比,说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嘛;我若进一步说你帮我买点菜吧,她就会常常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整个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一张臭脸了,与其看那一张臭脸,我宁可整天跑到大街上去吃拌面。我想逮着谁都不能吃得太消,恨不得叫你去冲去杀去争甚至去抢,且不管那抢来的东西又是什么玩艺,然后动不动就母夜叉似的训你,噢,我警告你哦!待到她想着那个了,她才会流露出难得的雌性,假装挺温情地过来摸摸捏捏,你说我能不紧张吗?有时勉强着上阵,终究又是长期熬夜的身子(假如你还记得我是个作家的话),长期吃着拌面的身子,就经不起,就阳痿……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仍得决定放弃逻辑,因为逻辑毕竟太过简单,生活本身却远为复杂。不过,若按《东方盾》的编辑老师的意见,小说倒是可以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头,又据说小说若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头,那写篇好小说就有了几分把握。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当好先生,就要先学会当好学生。或者我可以试试?

这是屈原投江的日子。假如当地不举行龙舟比赛的话,也就是个普通的日子。意义一般都是人们外加上去的,就如同现在我要强加给陆家大媳妇身上一样。

是陆家大媳妇最先发现的。她几天来神思都有点恍惚,老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就放心不下儿子,就想着来公公婆婆家来看看自己的儿子陆明。结果就发现出了大事了。

几天前,陆明被他的爷爷陆启东强行接了过来,目的是要给陆明开小灶,据说陆启东要采取一种卓有成效的家庭辅导。主要原因是,陆明在去年的升学考试中成绩平平,就失去了上重点高中的机会,这让一个堂堂教授的陆启东痛心疾首,大失了脸面。陆启东想不应该,儿子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给耽误了,从遗传基因上说绝对不会有问题,除非陆明隔代遗传的不是他陆启东,否则就铁定是其文化不高的父母教子无方了。因而他决定把陆明接过来,由自己亲自辅导,他带过的研究生就是一打又一箩的,还怕自己的孙子带不好么?还有一个原因如你所知,即跟刚刚过去不久的那场(春节)家庭风波有关。大年三十晚上过后,大年初一老太太就说什么也不肯在陆启东家里呆着了,陆启东百般劝阻千语温言,老太太就是执意不肯,无奈,陆启东只得又叫来了一辆三轮车,重新把老太太往妹妹的家里送;当陆启东把母亲送到妹妹家时,遇着妹妹和妹夫以及外甥外甥女一个个茫然的眼神以及有那么点不太愉快的样子,他蠕动着唇说不出话,有如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屁股都没敢坐热,就跟贼似的灰溜溜地溜走了……这就让陆启东重新坠入了冰窖之中。也许陆启东真应该去学着打打太极拳,精鹜八极了之后就会好得多吧?可他偏偏对什么都没兴趣,精鹜八极就难了,而一个中国人不懂得精鹜八极的道理,那就更难了。因此在他的无法精鹜八极之中,他重又想起找回教书育人的事儿来做,现在不能再教别人了,带自己的孙子总是可以的吧。

把陆明接回了自己的家后,陆启东就开始按自己的设计方案开始他的强行灌输,却全然不顾16岁的少年有着16岁的爱好和新时代的少年生活,比如电视、足球、旱冰场、武侠小说等等。这样,陆明对阿公的多管闲事心生厌烦也自在情理之中。陆明的书是念得比较一般,在班上属于中不溜,他想中不溜也就够了,念得那么好干吗?他又不想当教授,就是将来能够当教授又怎么样呢?眼前不就有一个吗?过得不见得就比别人好吧,说不定还比别人差呢;他想中不溜也就够了,起码不那么差,将来有机会并有能力混个经理、老板的当当就好了,别跟老爹老娘那样的没多少文化只能当工人还得三天两头地担心别是要下岗就行啦……可自从被阿公不由分说地像押犯人似的把陆明押了来之后,陆明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陆启东都得按他的方案辅导他到深夜,他是又恼又烦,只是由于平时就有点怕一向板着脸孔的教授阿公,才硬着头皮没让自己流露出来。

近一个星期时,陆明终究还是按耐不住了,因为这天晚上电视上体育频道正在播一个不知是意大利还是巴西的足球甲级联赛。陆明就想,若在平时在自己家,这时候家里的电视肯定是由自己一人守着了,并且是不看完不睡觉,爸爸妈妈也不敢干涉的,可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就把陆启东开列的演习题集推到了一边去,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交叉着双手放到了脑后,往藤椅的靠背上一仰,嘴巴里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坐在他自己的床铺上看书陪读的陆启东就以为是陆明又遇上了什么疑难,就放下书走了过来,关切地说又有哪里不懂得的地方,阿公再给你说说?

不料陆明却是生平第一次地对教授阿公出言不逊:我都不懂,我没法懂,我什么都不懂!你就从一年级给我教起吧?!

陆启东不太清楚陆明的情绪变化从何来,就想着苦口婆心开导:阿明啊,不是阿公故意要给你增加负担。你要知道,我们还是要靠知识吃饭,将来的社会是知识的社会,你现在要是不刻苦掌握好基础知识,学好本事,将来你怎么跟人家竞争呢?你要知道,知识的社会里头是充满着竞争的……

陆明不但没领了阿公的情,而是越听越烦,就连珠炮地一路顶了下来了:知识知识,社会,竞争?知识、竞争又怎么样呢?你不是够有知识的吗?你不是也走向了社会参加竞争了吗?可你的竞争不是照样把人家的产品搞坏了,最后连一张图纸都不让你带回吗?!

简直像匕首,像投枪!一字字一句句,直捅陆启东教授的心窝窝。陆启东立时脸色青了白了掉,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玉秀在隔壁屋听见这边爷孙俩儿在吵,就赶紧把陆明叫到了她的屋里去。陆明的被叫出陆启东的房间并不能丝毫缓解了陆老头的绝望情绪,反而是在瞬间,他的这整座大厦坍塌了下来。他垂着已是花白的头瘫坐在刚才坐着陆明的藤椅上,老泪纵横。他已经不再会生气,而是感到了彻骨的悲哀。他想想数十年前的自己是如何的玩命刻苦,既拼且搏又努又力,就是为了学得这一身的本事,知识有用无用是一回事儿,他竟敢这样蔑视知识,并公开嘲笑自己的失败,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失败却并非是知识的失败,真正的知识永远不败!你懂吗?你们哪里会懂,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懂!像玉秀这样无知无识的女人哪里就能生养得出有知有识的子孙后代呢?看来陆明隔代遗传的真不是我陆启东,恰恰可能遗传的是玉秀,难怪!我陆启东要能算上是9斤的话,儿子辈的就只有8斤,到了陆明这一代就只有7斤了,真是9斤老太说得那样了:一代不如一代。罢!罢!罢!就这一个个罢!罢!罢!中,你知道,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在当天的深夜里发生了。

陆家大媳妇来看儿子除了是心疼儿子外,还有着一层担心,担心儿子这些天在公公这里是否能吃饱?她知道,公公是教授,是学术上的权威,可管家做家务尤其是做饭那就整个是四体不勤,连酱醋油茶搁哪儿他都可能找不着;婆婆又还忙着贡献余热呢,也是指望不上。于是,她就特意在大街上买了好多的粽子还有儿子爱吃的盐水鸭,一大早赶着上班前赶了来。按了半天门铃,始终没人来开门。她就掏出了钥匙慢慢打开了一道道门,仿佛怕惊醒了公公和婆婆和儿子似的,蹑手蹑脚的。然而她哪里知道,屋子里头躺着的3个人已是谁也不怕打扰了的,等她在模糊的光线中看清了屋内发生的事儿,立时毛发都被吓得倒竖了起来,从喉咙口发出的一声凄厉的惨叫,至今让楼道里的邻居回忆起来都要毛骨悚然:大卧室里,64岁的玉秀脑裂浆流,床上溅满了粘着花白头发的血迹,地上躺着裹着毛巾被的16岁的陆明,也是被砸得分不清了五官;小卧室兼书房里,躺在地板上的陆启东也是血肉模糊一片,他的左胳膊下积聚着一大摊的鲜血,在血迹中粘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剃须刀,右手那可见在努力着去触摸一条裸露着的电线……

小说若早这么开头,然后往下写,还挺好看的,恐怕连我们毛主编都不会反对,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了改投了《东方盾》杂志呢?但是,你就不觉得这样太过简单了点儿?比如陆启东教授早不杀人晚不杀人--早是指他退休之前,假如要说孤独,难道他退休之前就不孤独吗?晚是指他杀人是为母亲不杀人或自杀也是为母亲,那他为什么不等等他母亲死了之后再行动呢?他母亲过了年已是93岁了,还能活多久呢?这里边问题就比较复杂,我始终纠缠着的就是这复杂,我也恰是纠缠着这复杂试图进行着我的推理,我这才遇到了推理的艰难,但一度我以为理是被我推出来了的,所以仍叫《天方奇谭:教授杀人》。现在《东方盾》的编辑老师却非要我修改,看来我还是不能也无法接受。从这个角度上理解,兰说我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能不说是比较深入的一语中的。实际上,这脾性好不好,就是我自己也是心中无数的,起码摆在我面前的就还有一个难题:我又究竟怎样才能让自己者名起来呢?看来吹泡泡也是一种本事,有的人吹得来有的人怎么学就是学不会,还真是没辙。

22泉州的黎明大学有个人类学者叫潘年英(侗族),据说在1996年被其原单位“强行”安排下乡挂职扶贫,于是做了一次特殊而又深入的“田野作业”,之后写出了一本人类学小册子《扶贫手记》(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中有些观点让我倍感兴趣,他说:“在我看来,对于一切所谓‘贫困’的现象不仅应从文化平等的原则来重新加以审视和界定,而且在实际的投入和开发过程中更应坚持一种平等合作的指导思想。否则我们对于‘贫困’现象的‘解释’不仅可能有‘话语霸权’或‘语言暴力’之倾向,而且在行动上也真正体现为一种改造你‘没商量’式的硬投资和强输入。这种硬投资与强输入的扶贫的结果是:扶不起!原因何在?“就是因为从文化到政治、到经济、到社会、到心灵都还出于对峙或对抗状态,还远远找不到契合点。”举例说明:瑶山扶贫。怎么扶瑶山都处于贫困之中,瑶山成了“扶不起的瑶山”!还有个原因是:无论是我们的政府部门,还是我们的经济学家,他们对异文化的改造总是怀着太强烈的自信,这自信源于他们所负载的强势文化。

这就涉及到文化殖民的问题。文化殖民不仅涉及西方的强势文化对东方的弱势文化的殖民问题,同时也涉及汉民族强势文化对少数民族弱势文化的殖民问题。我们一个百年来拼命学习西方,自然有着个文化殖民的问题在,但我们自己毕竟还存在着个文化改造的问题,汉民族的情形如此,我想少数民族的情形一样如此。除了我还须跟潘年英先生进行进一步的讨论外,我想我们首先还得承认自己是个中国人,这才有作为一个具体的中国人的问题:面对生存环境、人文环境、国际环境乃至国际语境,在而今的全球化语境之中,如何才能真正有效地保持本土化?在我看来,唯有断裂。

断裂就意味着生命冲动造反“逻各斯”。断裂就意味着现象先于本质,偶然先于必然,过程先于目的,感性先于理性,肉先于灵。然而,在而今社会失范与个体断裂的过程中,又有不少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在本土语境之中,未经现代性之检验,后现代性已经无孔不入地深入到了我们的日常,我们曾经“不能如此,只能那样”(一管就死),而今却是“怎样都行”(一放就乱)了。要不“一盘散沙”,要不“板结一块”,我们除了非此即彼,我们还能干什么呢?殊不知:必然先与偶然,目的先于过程,理性先于感性、灵先于肉是形而上学,偶然先于必然,过程先于目的,感性先与理性,肉先于灵照样是形而上学!举个简单的例子说:现代主义者对爱情感兴趣,后现代主义者却只对“性”感兴趣。因为现在我们开始对“性”感兴趣了,因此我们就可以抛弃爱情了。可是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爱情有爱情的形而上学,性也有性的形而上学。

有人在攻击“批发来的第三手第四手知识”的时候,也攻击了“文学的知识化、玄学化”,文学的知识化与玄学化固然不可取,而文学的知识叙事性立场却是必须坚守(且不说我们当今的世界确实是破碎了,没有足够的知识已不足以把握眼下的这个世界)。关键仍然还是在于知识本身。我之所以欣赏潘年英先生的《扶贫手记》以及他的其他著作,便在于他坚守了这个知识叙事性立场。同时,他的知识的合法性还经受了本土性的检验:只有在本土的实际经验和理性之中,叙事才是可能有力度的,知识也才可能是真正可靠的。另外我们还应知道,国民性的构成不仅与文化积淀有关,也与地理环境有关,而且它更可能涉及到遗传基因中的某种特质,等等。这一点,《镜中公案》的前后写作,也在较大程度上努力去做了,亲爱的读者你以为呢?

只是有一点须向读者君说明。佛家有云: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视指而不视月,人语之言:我以指指月令汝知之,汝何以看指而不视月?

至于说你是看我的“指”还是“视”那个“月”,还是看“指”便知道“月”,还是视“月”便知我所“指”,还是看“指”也视“月”并能发现“指”与“视”与“月”之互相联系,等等,大可见仁见智。谢谢。

23现在回想起来,同小宾我本打算不谈爱情的,流行的说法是:爱情两个字--好辛苦!不谈爱情起码有个比较大的好处,不带有期望值。我同兰的失败就是谈了爱情,有了爱情。有爱情的婚姻据说是幸福的,而在婚姻里人们又常常找不着爱情,没有了爱情的婚姻又显得相当丑陋。我们大家就是这么样恶性循环着。还他妈的百折不挠。或者准确地说,我同小宾一开始就没有谈爱情--不像我同兰从互悦恋爱从恋爱到结婚有着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我同小宾是一开始就直奔主题。那天晚上9点多一点,我们家的门铃很欢快地鸣响了起来。我怕吵醒了刚刚入睡的冬冬,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尽快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嫣然笑着的小宾。我好一阵莫名的激动。

冬冬睡了?她这是明知故问。我想她不是明知故问,干吗挑这时候来?

但小宾是个诚实的人,她总得先找句话说呀!假如小宾并非诚实,她就会假模假式地继续问兰呢,兰不在吗?她当然知道兰出差。现在我回想,那天晚上她要是那样问了,必将让我大跌眼镜。

我们很快进入了谈话正题。我问她的电视专题有了新进展没有。她说好多了,前些天又跑到惠安去补拍了不少镜头。我说什么样的镜头。她说当然是会思考的镜头啦。然后我们大笑,开心的。

是深入了惠安女日常的吗?我又问。

当然。我的镜头对准了她们,我让惠安女们自己的思维进入了镜头,用她们自己的日常,说明她们为何世世代代可以这样在那块相对封闭的土地上生存下来,并将继续毫不迟疑地生存……她的美丽的双眼熠熠闪亮着说。

对于我来说,我从来就没遇见过如此之聪明的女人了。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说,太棒了,你真是太棒了!你这样搞下去连吴文光都搞你不过了啊。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一把抱住了她,旋之就把自己的嘴巴堵了上去,后者却是受到了她美丽的目光的鼓励。向毛主席保证,我从来就没有过如此美妙绝伦的热吻。真是不吻不知道,一吻吓一跳!小宾的嘴唇之湿润口感之香甜简直让我陶醉得要发疯,我紧紧地咬住她,足足有一刻钟,还不得满足,甚至我都忘记了或根本就顾不上我这一天得抽一包半香烟的臭嘴是不是让人家倒胃啦?熏着了人家了没有?但小宾显然也很激动,她始终也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紧紧地闭着眼睛,投入极了。我想能投入至此,她大致是不会去计较我的臭嘴的吧?!我想我这人大概已是活得很不耐烦了的,居然还会有如此入港的事情等着我?这是多么地惬意啊,老天爷。这时,蓦然间有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就冒了出来:看这情势,我非得跟她入港不可;真的要跟她入港了,我行么?

我就建议咱们是否先喝点酒?我实际上也是毫无经验地天真以为酒能壮阳。

小宾无所谓地说随便。

我就努力说得庄严些:咱俩儿这是第一次,总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打发?搞个简单的仪式吧。

小宾这才高兴地同意了。

我就忙不迭赶紧去取来了一瓶蓝带啤酒,倒满了两杯,互相碰了碰,都干了;再倒两杯,一瓶也就光了,又碰了碰,我让她把胳膊弯了过来,我也把胳膊弯了过去,让她喝了我杯中的酒,我喝她杯中的酒,已是交杯酒。

我不怎么会喝酒,两杯啤酒下肚不多会儿头皮就有点发麻,随之我们就相拥着进入了平时我太迟了才睡的小卧室(冬冬在大卧室里睡着呢)。一进了卧室,小宾三下五除二就把她自己的衣服脱光了,该凸的地方凸该平的地方平,三围竟是比她穿着衣服时精彩了许多,我的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恨不得立马多长出一对来。这时我又忙着去给小宾准备些干净的棉布来。我想小宾应该是处女吧,第一次行房要见了很多红在床铺上的,就不太好。我说准备着给你垫在下面的。小宾很干脆地夺过了我手中的棉布,说不要。我就想,这么说小宾已不是处女?随之我又感到可笑,人家都已是28岁的老姑娘了,还指望人家为你守着处女身,都什么时代啦?据说现在不少的高中女生就已有了丰富的性经验了;更为可笑的是:那么我自己,又是什么呢?难道我在乎小宾是不是处女吗?接着,扫兴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不是跟我刚才那脑子里的一闪念有关?在头皮的阵阵发麻之中,我双腿之间的那个东西就跟面条似的软塌塌的,怎么都起不来。这也是一个从所未有:哪怕我有过阳痿,也从来就不软塌塌的。怎么诱导、怎么鼓励、怎么挑逗它,怎么呼唤起来、起来,起来吧你!可它就是不肯起来。我整整地呼唤了它有一刻钟,哪怕一点点要起来的意思它也没有。搞得我垂头丧气之极,想哭,连灭顶之灾的感觉都有了,我想我是真完了,完了!

倒是小宾一直安慰着我,说慢慢来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想是这样,以后的日子还长;可是今晚这交杯酒都喝过了,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回事儿也不成,反正今晚是干不成了。我几乎是怀着无限的悲伤马马虎虎地把衣裤套上了。小宾穿好衣服后平静而又优雅地跟我告别,这又使我非常感动。小宾走了之后不是太久,又有个小小的奇迹发生了。

在小宾走了之后约半个小时,那个东西居然慢慢地就有了感觉,之后居然硬得像根铁棍儿。我又想看来啤酒还是有作用的,是不是刚才太激动的缘故?就跟众多的新郎官儿似的,第一晚都猴急,往往干不成?简直匪夷所思,简直莫名其妙得匪夷所思。第二天晚上小宾仍然在九点半左右来。这回我有经验了。我坚持要从头来,重新补上仪式。小宾同意了。仪式完毕,我不再猴急,而是先跟小宾胡诌八扯了一阵,也不管小宾心在不在焉的。这样过了有三刻,为了不显单调,其中加入了若干次热吻,然后才正式入港。这回是马到成功,毫不手软,折腾得小宾直喊疼、疼……不再阳痿啦,雄风重振,骄傲极了!骄傲了两分钟,又有了一个小小的打击:果真没让小宾见红。这么说小宾真的不是处女了?!中国的男人你说可不可怜?恶不恶心?自己是个已婚男人,人家不计较,倒是他老去在乎人家,真不知道是种怎样的肮脏心理?你说肮不肮脏呢?!况且我是如此真心地如痴如醉,难道还不够吗?潜意识里我知道,要是小宾以处女之身奉献于我,更得让我无比疯狂。也可能就犯不着在以后的日子里一跟小宾做爱,我就得先喝下一瓶啤酒做那必修课。也就是这必修课让我后来落下了一个毛病。

这个毛病就是在一个说不清道理的日子里,我开始昏天黑地地打着莫名其妙的喷嚏。这种喷嚏非常奇怪,不是过一会儿打一个,而是一个刚刚打完,下一个就紧跟着要继续往外再打,闹得我整个鼻子应接不暇,打得我泪流满面,打得我眼冒金星,打得我喉咙口发干,打得我……报应啊,老天爷!若不说老天爷,也是个恶性循环了:只要我还要做那事儿,我仍得喝下一瓶啤酒,要不将绝对力不从心;喝了啤酒能如愿,我必得要打上三两天的喷嚏,不分白天与黑夜,除了睡着了不再打。简直是要老命!这要老命还不是特别可怕,特别可怕的是要你小命,因为不久我的小命根也出了问题。

尽管我在兰面前阳痿还是阳痿,可自从有了小宾,我反而有时要给兰点主动,不至于让兰怀疑上我有了外遇,那就不太好。这么一来,我的负担就加重了太多啦。我的小命根那块儿装着睾丸的地方,时不常地一阵一阵地生疼,有时竟能疼出了汗来。我想乖乖不得了,敢情是要我小命来了。话又说回来了,自从我父亲如那黄鹤西去,就已把我的一切都置之了度外,何况一条小小的小命?自然我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无酒如何忧!直到有一天实在顶不住,我才去找我的朋友A中医帮忙给看看。找A中医主要是看过敏性鼻炎来着,我吃了不知多少西药,根本没用,只吃赛庚定能马上止住,可吃完赛庚定一般得迷迷糊糊昏睡一整天,可怎么是好?科学的能力实在是太有限了,小小的过敏性鼻炎也治不了。我又不敢跟医生说我这过敏性鼻炎是怎么犯的,病因不明是否也影响了治疗呢?我的小命根那块的毛病,一是更不敢说,二是那怎么治呢?倒是我自己后来在我们古人那找到了说法,古人云:血气方刚,切勿连连;二十四五,不宜天天;三十以上,要像数钱(数钱--5天一次,是因为古代帐房制度是5天一次结帐数钱);四十出头,如进佛殿(五十岁左右,半月一次为好,就像信佛者初一、十五去烧香);六十在望,像付房钱(付房钱为一月一次);七十左右,解甲归田。我想这就非常清楚了,毛病是自己不懂得操作落下的,更不好治,还得自己给自己找点节制才是。

现在你难以想象,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的北营里菜市场,会出现一个挎着菜篮子的文弱书生的身影,比较经常,还。据我所知,这个人是从来不上这种地方来的,就跟陆启东教授那样的士不理财。看来还真是把他逼急了的。这个文弱书生就是我。我选择文弱书生这个词来指涉自己,并不仅仅是为了文雅,或者我应该顺便向你简单描写一下我:我的长相实际上挺好的,健康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帅,可惜现在整个是病态的,就帅不起来啦。我不是西施,因此病态了就不美了。要不我干吗着急呢?阿Q的后人就这样,都临刑了还挺在乎那圆画得圆不圆,臭美呢。

在臭烘烘、闹哄哄而又脏兮兮的北营里菜市场我四顾茫然,茫然不知所措;三天两头在菜市场转悠的我始终显得心事重重,不是别的原因,却恰恰是我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好。没有生病的时候不知道,而今生了病,就有了惨痛的教训。这个教训还是我的朋友A中医说给我听,不然我还不知道惨痛呢。A中医瘦瘦的,气色却特别好,皮肤白里透红的,很是让人羡慕。显然人家当医生的就是保养得好。我找A中医看病一般不上他供职的医院,而都是上到他家里来,就跟串门那样的;当初给我父亲看病时,我也是把父亲往他家里带,只有我父亲病重时才把他接到我妹妹的家里。这样既省了医院的烦琐,又可以很随便地聊聊天。A中医切过了我的脉,说你是邪气上身,浊气上升,是阴阳失调……说的是综合理论,却不针对具体病情,倒闹得我心里发毛,我甚至怀疑他已经都摸出了我脉背后所隐藏着的一些东西。因为我的这个朋友的把脉功夫十分了得,经他诊断过的病情一般都是六七不离八(当初他虽无能把我父亲救过来,可他的诊断也是基本正确)。且不去管它。西医我看了很久了(主要是我父亲的事情刚完,一下子就去找A中医怕他不好意思),确诊是过敏性鼻炎,给我开了鼻炎康以及一些白色药片,后来又开了专治过敏性的鼻炎的所谓特效新药“大佛水”以及一些白色药片,滴了、吃了近半年,扯淡!一点效果也没有;再后来,西医干脆给我开了赛庚定药片,让我吃了去麻醉,开始时果然有点效果--只要感觉到喷嚏将后浪推前浪地要打将过来,就吃下去一粒赛庚定,不用多久,喷嚏就将停止,喷嚏止住了后不久就将开始昏昏欲睡,起初就昏睡两三个小时,之后五六个小时,再之后没有个八九个小时别想醒过来……这就让我害怕了,别是哪一天就这么睡了过去让我醒不过来了。这才又跑来找A中医。他却给我讲了一通中医理论。我说:

西医说是过敏性鼻炎。

我知道是过敏性鼻炎。可你知道你这病是怎么引起的吗?他问。

一下子我被问住了。我是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我也只能说不知道。我就说: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晓得,所以我才跟你那么说。

他妈的!太厉害了。我就想起一个关于中医的故事,说是有女孩子未婚先孕,自己却不知道,不舒服以为是感冒之类,找中医给看,中医给把过了脉说恭喜了,你有喜了!说得女孩子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来。此时我的感受就差不多。果然就又听得A中医说:

要综合治理才行,你的肾虚得厉害!

切中要害了吧?肾就主管着男子的房事呢。不过,我心里虽然有点慌乱,也无须我讲得具体,难堪是没有必要的,也是多余的。于是我甚至厚着脸皮想着争取主动,故意先发制人:你看会是什么原因呢?

主要原因是你们这些人饮食起居太缺规律。他说。

我马上就宽松了下来,说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人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还有吃东西也是(我也是没敢说我是专吃拌面的专业户)……

他又说,现在的饮食实在是个大问题,饮食给人带来的毛病实在太可怕了--现在我们给治的奇奇怪怪的毛病是越来越多了起来,尤其是神经性的毛病,植物神经紊乱特别地难治,你这毛病也算是其中的一种。比如蔬菜吧,越是鲜绿鲜绿的越危险!不知你记不记得,以前的蔬菜要让它不生虫都难,现在却容易了,可以用农药……

又听得我大毛了起来,因为我最爱吃的就是那些鲜绿鲜绿的蔬菜啦,还曾因兰嫌贵老舍不得下手藏着满肚子的牢骚,可……过去倒也曾听南柳说起过农药的可怕,只因说的是DDT和六六六粉,又因这两种农药早就被淘汰了,就没太往心里去。--南柳说,DDT和六六六是非常顽固的东西,有人做过测试,它们的毒性可以在土壤里和人体里残留50年之久;五十年代时,DDT和六六六粉是做为主要的杀虫农药使用于农田的,这就等于说,我们现在中国大概会有12个亿的人体内都不同程度地残留着这种毒素……现在听A中医这么一说,我自然紧张的,就问:吃也吃进去了,那怎么办呢?

A中医说,吃进去了当然也并不特别可怕,大部分人的新陈代谢好,吃进去了大都也能排了出来,比如出汗、撒尿、大便,怕就怕排不出来。就像你这样的,起居习惯不好,又较少体育锻炼,新陈代谢能力差,浊气上升,清气又上不来,就容易出毛病。

蔬菜看来真是不能吃了。我说。

怎么不能吃?完全可以挑着吃,专门挑那些不会长虫的来吃。他说。

我听着又挺新鲜的,还有不长虫的?就问:什么蔬菜不长虫呀?

他说,有,有怪味的蔬菜就不长虫,比如盖菜,比如四季豆、苦瓜……

我还真是长学问了嗨!但长学问也要看时候,还真是没办法,我们中国人就是这么实用。多年前身体好着的时候,也早就听南柳讲过不少大气污染的问题,其中就包括中草药问题,当初觉得学问是学问,跟自己仿佛隔着几层,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现在病了才感到,啊,这学问简直太重要了!南柳早就说了,中草药要是失去了药性,那只能是草。这在当初的我听起来还多少有点危言耸听呢。南柳说,中国工业对本土的严重污染是每年把1250吨二氧化硫气体飘洒向天空,把6亿吨固体废渣弃留在地面,又把近340亿吨废水排入江河--空中脏了,地上脏了,水里脏了,污染无处不有,一把草药能保持洁净得了吗?

我就顺着话题想着继续掏A中医的学问,说现在农药这么厉害,大气污染又无所不在,中草药是不是也会失效呢?

不料A中医说,岂止是失效,有时甚至是副作用--人们在生病服药时,把治病的和致病的药草一同吞了下去,病可能会得到缓解,可是那些致病的毒素却在脂肪、内脏、大脑里残留潜伏了下来;说不上什么时候,病症发作,器官致残、致畸等等……我刚才已经说了的,现在我们接触的病人有时是奇奇怪怪的,我们都常常给弄得莫名其妙;我们就想这里可能还有一个问题还没引起我们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那就是由于污染而发生质变的中草药已经有了副作用,有的甚至有毒,我就在前几天的报纸上看到过报道,说是病人按中医开的处方到某药店抓药,拿回去煎服了后却中毒身亡,而中医开的却是几味非常普通的草药,据说药店也查封了,用你们公安的说法叫做本案在进一步审理中。

茫然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北营里菜市场,我老是拿不定了主意该往哪个摊位上下手。俗话说:问医生什么都不能吃,问警察什么都不能干。还真是有几分道理。且不说本人并非正儿八经的警察,只因我毕竟在这种机关混事多年,我的亲戚朋友中就很少有人问我这种事儿那种事儿的是不是可以干,若问了,我肯定说不能,那他们就什么都干不成。比如我的福房的大表弟跑着客运生意呢,据说有了钱他就放高利贷给人家了,且不说高利贷能不能放,是因为放出去了有两年,结果人家是连利带本的无法还,有近10万元呢,他催款很催了一段日子,无效,就急了,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到对方家里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人家的小孩骗了出来,带回到了自己的家,想以此讨回对方的欠款;不料对方知道了后就报案了,城郊派出所就把他抓了起来。我的福房的小表弟就急慌慌地跑到S市来找我,说他哥哥只是把那个小孩带回了家,也只是为了让对方欠帐还钱,怎么就变成了绑架了呢?我说欠帐还钱也不能是这样讨法呀,人家小孩你怎么可以随便往外骗呢?你以为就是把人家的小孩带出来玩一玩吗?现在人家要说你是绑架,也确实不能说就是冤枉你。好在我跟蒲市的公安都熟,我跟他们把情况在电话上说了说,他们总算同意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讨债,不是为了敲诈。可以考虑从轻发落。加上城郊派出所的小刘从中周旋了周旋,也就没太难为了我福房的大表弟。诸如此类的事儿,在我的亲戚朋友中多得跟我身上的汗毛似的,没法数,就不多说了。数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福房的大表弟了,起先什么都不说,待到犯了什么事儿了,又死乞白赖地缠上了我,让我一定务必生死怎么的要设法营救,后来他的事情就越闹越大了起来。现在我却不无荒诞地想,我那样认真地问A中医,还真不知是问对了吗?假如我并不是那么认真地问,现在我置身在北营里菜市场还会不会这样茫然呢?

鲜绿鲜绿的蔬菜我是真不敢再买的了。天气热了,不再有盖菜看到,有怪味的四季豆、苦瓜我还真是不想吃。猪肉呢,我是一看就倒胃,现在的猪肉根本就不能吃的;且不说营养价值,想当年猪肉是何等的香甜,甚至在甜之中还有那么点酸,因而清甜清甜的让人回味无穷;也且不说现今的个体私宰点卫生条件极不规范--严重违反屠宰管理条例中“四不落地”原则,即蹄、头、躯干、内脏四不落地;在个体私宰点内,猪的四蹄、头、躯干、内脏不仅随便地堆放在肮脏的地板上,而且满地的污水横流--他们为了牟取暴利,几乎所有的猪肉都被注进了水……最为要紧的是,现在的生猪顶多只养了两三个月就出栏了,就跟面粉捏的似的(又是一种吹泡泡),还被注入了不明卫生标准的水,我吃下它都已没把握是有益是有害。可我目前这身体,又是多么地需要营养啊!我就又无奈而无望地徘徊到了海鲜摊。

生猛海鲜倒是琳琅满目。鲟、蛤、塔螺、黄螺、花螺、蛏、竹蛏、毛蚶、海鲫鱼、黄花鱼甚至鲍鱼。海鲜我倒是经常买。海鲜虽然贵一些,手上倒也不缺钱,就是因为贵,兰平时才很少买。现在我自己上菜市场了,手脚就自然大了一些。要不赚钱干吗用呢?这自不是问题,问题仍然是海鲜本身让我感到怀疑,准确地说是营养价值的怀疑。文化生活报上就有篇文章,题目叫《高档海鲜进入寻常百姓家》,说过去很不少的高档海鲜,不仅昂贵而且很难在菜市场上见到,比如黄花鱼,比如鲍鱼(我想是呀以前是比较少看到,有钱常常还没地方买);现在呢,随便在市内的稍具规模的菜市场上就都能随便买到了,而且价钱便宜;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科技的发展给我们大家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言下之意很清楚,就是通过科学养殖,通过人工培植。难怪黄花鱼、红膏鲟会那么难吃,黄花鱼没有了一点点正宗黄花鱼的肉质,软塌塌的,红膏鲟倒是挺硬,吃到嘴巴里却是一点香味儿也没有,连当初的一般灶鲟也不如哇……科技太有用了,但是科技未免也太可怕了。这样,我与其说是吃猪肉吃红膏鲟吃黄花鱼,倒不如说是吃科技了,科技不好吃是肯定的,科技又会有多少营养呢?我怀疑简直是到了家的。你说科技曾对某种食品进行化验,化验出了含有多少维生素、多少蛋白质,等等,我吃下去整个没感觉;我说你科技为什么就不去好好分析分析我们的中草药里究竟都含有怎样的化学成份,不让中草药也有了副作用有了毒,才不至于让我的朋友A中医也只有感叹:咳,我们的中医研究在进步,我们的中草药的药性却在下降……

请原谅,我只是多愁善感而已,绝不敢有半点卖弄学问的意思,况且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学问呢?无非是又学又问而已,有的是跟博士生南柳学的,有的就是从A中医处问来的。你知道,我的多愁善感只不过是来自我在镜子中的生活。三天两头地转悠在菜市场,我也能时时感受着科学技术的厉害,也能不时感到科学技术的可怕!现在的科学发展到连人自己都可以替代,可以“克隆”出跟你一模一样的,将来还有什么不可以代替呢?(吴励生加注:有一样东西绝不可以代替——水!石油危机之后,水危机而今成了世界性的问题。)可据我在菜市场转悠的经验,科学养殖已经就足够可怕的了,还替代?这还叫人怎么活呢?我的老天爷!比如苍蝇和蚂蚁又怎么吃啊(据说这些昆虫体内也蕴含着丰富的蛋白质)?当然我也不至于是个白痴,要是没有科学,又该怎么养活现在地球上的这么不断地爆炸着的人口呢?也许这暂时还不关我的事儿,就别做那杞人去忧天了,目前我自己的关键是要加强补充营养,要不我上菜市场干吗来了?可买什么好呢?我的老天爷!

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大概属于后者。哪怕已是拖着病体,我仍然把同小宾的关系发展得如火如荼。发展的速度简直比死来得还快。按操作惯例,我必得有一瓶啤酒下肚方可行事,至于完事之后如何倒海翻江喷嚏打得如撼五岳,也快赶上金圣叹临刑前的喝酒:痛快!痛快!虽经我的朋友A中医的施治,吃了不少帖的中药,病情有所减轻,也只是程度不同,不知是此病确实难以根治,还是而今的中草药真的开始失灵?加上出入于北营里菜市场比较积极了些,一度还能勉强支撑。不料却出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一日兰收拾房间,竟在小卧室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若干根长长的头发。她把它们取了下来,过来问我道:最近来过什么女客在那上面睡过?

我一看心想大事不妙,这头发自是小宾的了。临时又诌不出女客哪来,只得顺口胡诌:什么女客?那是我的头发,以前我的头发不都是留得那么长吗?

兰是有较长一段时间没有收拾过房间了,虽然心存疑问,却也不敢肯定,而且我以前确实是常常蓄着长发的,就不能对我继续进行追问。给我的是一个虚惊。也是兰,要是掉个个儿,我就比较有经验了,你知道我们编辑部的楼上就是刑警总队,总队里边就设有一个技术侦查科,什么都能化验,比如指纹、血型,还有头发……可能你还不知道,一根小小的头发,实际上蕴藏着人体许多的秘密。即使是轰动一时的戴安娜车祸案也最终靠头发来定案。1997年8月31日,一场严重撞车事故夺去了英国前王妃戴安娜和她的男友多迪以及司机亨利的生命,最幸运的保镖也受伤非轻;由于警方掌握了先进的破案技术,比如对受害者头发进行色谱测定和光谱测定,很快就得出了准确的结论。由于兰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当然就不可能有这根弦。我这才化险为夷。可是事隔不久,由于掉以轻心,紧跟着出的一件事儿就让我化险了难夷。

是兰出差回来拖地板时无意又发现了的。这回可是糟糕得多啦。上回可能得需要点专业知识,这回可是任谁都能认得清:兰在床铺底下拖出了一小张红红绿绿的纸头。兰就一脸的诧异,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使用过那玩艺,冬冬出世前我们没用过,冬冬出世后兰放了环就更不用了。别看小纸头小,可不像头发需要鉴定,因为那小纸头上红红绿绿的地方就印着赤裸搂抱着的男女,显然是避孕套的包装纸。我想这回抵赖起来就困难多了。就是在此时我还不好怪是小宾粗心,你想呀,那种时候思维一片混乱,心里几乎没有了其他一切念头,就剩下直奔主题这一桩了,连呼吸都匀不了,嘴巴滋滋滋地往外直冒气,就等着小宾把那小命根套牢了,就急着要爬上去颠鸾倒凤了,哪还有别的工夫和心思?而且我比别的同志可能还会多了一层期待,就是每每在我要插入的那一刹那,小宾的香香的小嘴就会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喷出极其销魂的气裹声“呀”!然后我们就理所当然地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光记着无比的激动和快活了。这才出现了现在的抵赖的困难。不过我困难得也不是太久,大概5分钟多一点吧?我在故作沉思状。是儿子冬冬给了我灵感,冬冬刚好这时从屋里冲了出来,要我给他叠纸飞机。我想有了。我说,是不是冬冬拿出来玩的?

因为那一摞避孕套是他们电视台抓计划生育时发的。兰就满腹狐疑地盯着冬冬看。冬冬是淘气,他又有什么东西不可以玩呢?那玩艺要是吹入了气吹够了气,就跟气球没有太多的分别,还是挺好玩的,真的,小时候我就玩过的。兰就不好问冬冬了,就是问,冬冬跟她胡诌八扯一通,她又能问出什么来?倒弄得冬冬一惊一乍的睁大了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一直问怎么了怎么了?却是兰自己把话头止住了,说,没你的事,没事儿!

兰虽然嘴巴上不再说了,却开始有了某种警觉。所以我说化险了难夷。

之后我就不敢轻易地让小宾到家里来了。

我同小宾只好设法四面出击。

于是,我同小宾紧跟着的故事就如同王小波的《红拂夜奔》故事的现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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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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