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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黑竹沟(第九、十章,尾声)

杨存辉

第九章 转机

1

晓菲觉得这张太财大气粗,而且见多识广,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因此,后来张太几次光顾这家小餐馆,都得到晓菲的格外热情接待,当他得知晓菲的爱人进城租铺面没有谈成的消息后,就鼓吹小凉山的斯合镇没有一家旅馆,如果到那里开旅馆肯定赚大钱。之后,晓菲和爱人就在斯合镇开旅馆了。张太为了拉拢莽林森工局副局长李义财,就以晓菲为诱饵,请李义财到这家新开的旅馆来。因为李义财统揽局里的木材销售大权,张太想方设计要攻下这个沟通渠道的堡垒。张太对晓菲说:“你在这边远地方经商,没有一个后台支撑是稳不起的。李义财副局长在政府和地方周围都有很多可靠的关系,你在这棵大树下就好乘凉……”张太告诉李义财:“晓菲是我的表妹,她啥事都依我的,你尽管放心。”

果然,这李义财一见晓菲就神魂颠倒,想若非非。张太趁热打铁,出资经手在旅馆后厢房装修一间十分豪华的暗室,李义财几乎每个双休日都到这间暗室里来与张太、晓菲耍,打牌、喝酒到深夜后,李义财就留在这里安寝。就在这李义财沉浸在意乱神迷的精神状态中,张太悄悄对晓菲说:“你总想发大财,这位大大的财神菩萨就在你的面前,你也不晓得烧香嗦?”晓菲的脸蛋突然变得羞涩绯红,说:“我能向他要钱吗?你别小看我了。”张太摇头摆手说:“你千万别误会,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对他好一点,只要他感到舒服了,高兴了,我就好与他勾兑一件大事:让他把一些珍贵木材弄出来……”晓菲说:“我是良家妇女,决不干那些缺德的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两口子就把这个旅馆经营好,赚点钱,以后,以钱赚钱,扩大经营其他项目……”张太说:“而今这世道,作为女人,有钱就是大姐大,要想拥有更多的财富,没有必要的付出是不行的。但是,我必须强调的是:那样的付出值不值,如果是一本万利的付出,何乐而不为呢?”晓菲沉默了。她细咀慢嚼张太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张太问李义财:“局长大人,你觉得我这位表妹如何?”

李义财唉声叹气地说:“鱼儿不进网,渔夫心发慌啊!”

张太点拨说:“俗话说,贞节女也怕厚脸皮。再说,她不是水性杨花的下贱货,才更有味道呢!”

李义财的眼睛一亮,说:“那……老弟,你说咋个办?”张太有些激动地说:“舍得宝来宝调宝,舍得珍珠换玛瑙。”

李义财面露难色地说:“老弟,我们不枉弟兄结交一场,我向你求救,你不耻笑我吧?”

张太非常敏感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向他“借钱”,便哈哈大笑道:“你这位大大的长官怎能捧着银碗做叫花子啊!”

李义财也非常敏感地说:“国家的木材我才不敢动呢!”

张太哈哈大笑说:“现而今啥子世道了,你洗干净眼睛看一看,有几个官员能做到两袖清风啊!”

之后,李义财就与张太里应外合,把黑竹沟的一批又一批的珍贵木材运往各地……

晓菲的爱人李志高是个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人,逐渐看出了张太与李义财的一些歪门道,就同晓菲商量。

李志高说:“菲菲,我们还是搬回彭山,经营我们的小本生意清闲些。”

晓菲说:“想清闲?一辈子也翻不了稍,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才不打退堂鼓哩!”

晓菲就这样与丈夫经常意见不合,磕磕碰碰,甚而发展到顶嘴吵架,各不相让,这旅馆内因而吵闹得难以“清闲”。

有一次,两口子又吵起架来。只见李志高的脸色气得铁青,非常愤怒地扔下一句话:“二世变牛变马也不与你同山吃草!”就离开了旅馆……

晓菲讲到这里时,眼里有些湿润,不再往下说。刘亮看出她还有思念丈夫之情就说:“你应当派人到处去找他呀!”

晓菲哽咽着说:“弟娃儿,我对你说真心话,咋个没有派人去找啊!半年多来,我委托我的亲朋好友到处打听,我望眼欲穿,就是找不到他的影子!”说着,双手衬着面颊,眼泪不住往下淌。

刘亮不知怎么安慰她,心里为她好难过。

晓菲断断续续地说:“怪我糊涂,当时看到他出走,没有及时拉住他……我……我后悔当时没有听他的话,应该搬回去,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事……”

刘亮说:“以后发生了……”

晓菲说:“我不说,可能你也看出来了……李义财乘虚而入……”

刘亮说;“你很痛苦吗?”

晓菲说:“那李老头就那一个南瓜脸,真叫人心烦,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干那种事,等于自杀。”

刘亮心想:这女子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但他不理解的是,她曾说过她最讲实惠,为什么她得了实惠后还仍然痛苦。因此,刘亮巧妙地探问道:“你觉得美的享受与金钱享受,哪个重要呢?”

晓菲盯着刘亮,沉默了。她抹干了眼泪,慢慢说:“我倒是那么说的,可是在实际生活中,我对爱情的要求特别高,不怕你笑话我,我就倾心于你这样的美男子。人家说,男子贪色,作为女人我尤其贪色。”

刘亮说:“你的老公肯定也是个美男子。”

晓菲说:“经过我的眼睛筛选过的,不漂亮我不会嫁给他。我在彭山选了那么多,觉得最顺眼的帅哥就是他了。要是我当初见到你,我决不放过!”

刘亮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晓菲说:“我知道,上次与你一起来的那位很漂亮的女娃儿是你的心上人,说心里话,我非常嫉妒她。要不是她,我就与你朝夕相处一辈子。不过,我不忍心拆散你们,我决不给那位女娃儿的心灵上造成创伤……唉!提起这事我很痛苦。”

刘亮说:“我们虽然只见过两次面,由于你对我非常坦诚地敞开了心扉,加深了我对你的了解,所以,我愿意与你交朋友。”

晓菲说:“我比你大几岁,你不嫌弃?”

刘亮说:“交朋友不计较年龄,只在乎以诚相交。再说,你也年轻漂亮。”

晓菲说:“我现在实际上像一只笼中之鸟,是一个很不自由的人。从表面上看不出,实际上有人暗中监视我。”

刘亮这才恍然大悟,上次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绑架她不是演戏,而是动真格的。

刘亮说:“上次那个大胡子和几个像黑道上的家伙是些什么人?”

晓菲说:“那是张太的几个朋友,他们经常出入黑竹沟盗窃木材和捕杀野生动物,来往都经常住在我这里。张太惟恐他们的劣迹暴露,他们就在暗中监视我与外界的哪些人接触。昨天晚上这伙人也在我的旅馆里打麻将到通宵,今天,可能他们要睡到中午才起床,所以我趁这个空档时间,把你约到这僻静的松林里来,把我的一切情况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一直盼望你回来,我的话憋在心上不说给你听就不舒服。”

刘亮说:“这个旅馆表面上你是主人,而实际上张太才是真正的主人。晓菲,我这样说对吗?”

晓菲说:“不对。”

刘亮说:“为什么?”

晓菲说:“还有一个李义财。”

刘亮说:“噢,这旅馆的真正主人是张太和李义财。”

晓菲说:“这段时间,我变得越来越恨他们。我恨不得一把火把这旅馆烧了,与你一起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一种甜甜蜜蜜的自由自在的小家庭生活。”

刘亮说:“假如你爱人回来找你呢?”

晓菲说:“回来?他的三魂七魄回来啊……可能十有八成他已经死了,我在梦里几次见到他的脸上身上都糊满了血,脸色变得像白纸,眼珠也不转动。吓死人哟!”

刘亮说:“可能不会吧。”

晓菲说:“咋不会?那伙人啥事干不出来?”

刘亮非常同情她的处境,感到有责任把她救出火坑。但是,他考虑到她还应该继续留在这旅馆里,他与爸爸商量下一步采取打击盗窃木材团伙的行动时,要她很好配合。只是,现在还暂时不能把这些计划告诉她……

刘亮说:“晓菲,我很同情你。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最近,可能我要到北京去办‘黑竹沟原始自然风光摄影展’,要耽搁较长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以后,再给你联系。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为你报仇,把你救出苦海!”

晓菲非常激动,顺势倒在刘亮的怀里,流着热泪说:“弟娃儿,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刘亮说:“我一定会遵守诺言的。”

晓菲突然警觉地站起来环视了周围一遍说:“该不会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小心点好些,我走了;你就不能回旅馆了,沿着这个山边往东走,再拐个弯就上公路了。”

临别时,刘亮把手机号码写给了晓菲,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晓菲的手机号码。

刘亮回到宝山镇后,急忙在电话上拨自己的手机号码,果然是白灵在答话:

“喂,谁?”

“我呀,我的手机果然放进了你的背包里?差点误了大事呢!”刘亮说。

“是咋回事?你不是去……咋你又回来了呢?”白灵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见面再谈吧!”刘亮说。

“我现在在红芙蓉唱歌,晚上在白牡丹唱歌,中间只有三个小时的空档,我只能在一个小时以后来见你。”

刘亮的情绪似乎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较沉重。在知道了盗窃木材团伙的内幕框架后,如何配合有关部门顺藤摸瓜,彻底查清那个团伙盗窃木材的情况,是眼前面临着的一道最大的难题。他急忙打电话给刘浩,是一个男子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喂,你是哪一位?”

“我找刘浩。”

“啊,你是刘副局长的大公子?”

刘亮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是李义财。他似乎看到了李义财那张南瓜脸的嘻皮笑脸的模样,感到非常烦腻,很不是滋味。当刘浩来接电话时,他只说了一句:“爸,我已经回家了,今晚我把电话打到你的宿舍,有重要情况告诉你。”

自从离开黑竹沟几天以来,他与白灵哪管是只有两天的短暂分离都感到在心理上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熬煎。他第一次体验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怎么的一种滋味。白灵来了,她不是像往常那样哼着调儿来的,她担心刘亮已经被卷入了一场风狂浪急的旋涡之中,惟恐遇到难以预料的不测之灾。连冷曲尔耶那样的高手,也不能逃脱阴暗角落里撒下的魔网呢。她见刘亮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很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他,另一方面又想叮咛他现在他已经站在与他爸爸一边的风口浪尖上,时刻都应当注意自己的安全,尤其是深入虎穴侦探盗窃木材的团伙。但是,她转念一想,对刘亮来说,我要教他怎么应对那些复杂的情况,是否显得多余,甚而是老太婆似的絮絮唠叨?她来不及仔细琢磨,就像被一股疾风把她吹到了刘亮的面前。当刘亮绘声绘色地把自己昨晚在斯合旅馆里的最糟糕的情形和今天早晨在松林里听晓菲详细倾吐她的身世和痛苦时,白灵非常困惑地说:

“亮亮,我完全相信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但是……这怎么说呢?唉!”

“你说吧,灵灵,通过这次黑竹沟日日夜夜的相依相伴,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一层隔膜存在了。啥子也可以说,说错了也不要紧的。”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我们相互间都不应该有啥顾忌,所以,我就要说点心里话。我听了你讲的情况后,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位晓菲与你只有一面之交,为啥那么相信你,把那么秘密的盗窃团伙的一些内幕的线索也透露给你呢?”

“可能是,一方面她的丈夫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她怀疑是张太和李义财勾结害了她的丈夫,因而,她非常憎恨张太和李义财;另一方面,她上次对我们讲的她最讲实惠,包括爱情在内的一切人的行为都是虚无缥缈的,而现在那种‘金钱至上’的观念有了动摇,严酷的生活教训了她:仅有金钱而在爱情上失衡也是不行的,所以,她对于李义财的长期纠缠产生了厌倦和痛苦。”

“亮亮,你的这些分析,都很正确,但是,我要问的是……她对于你为啥那么信任?她的那些心里话,为啥不告诉别人,而偏偏告诉你呢?还有就是……上次我们在旅馆住宿,第二天早晨她约你去啥地方……啊!你后来讲是约你到一个十分阴暗的地下室,好像阎王殿的地方,是那一伙人装扮成妖魔鬼怪恫吓你!这一些都是我的脑子里难以解开的疙瘩。”

“这个疙瘩我给你解开吧:是她一见如故,很喜欢我这个人。灵灵,我既然把这个秘密揭开了,你理解我吗?你相信我吗?”

白灵没有回答,眼里滚动着泪花,张开双臂把刘亮紧紧搂在怀里……

白灵还忙着到“白牡丹”歌舞厅唱歌,临走时她对刘亮说:“你这段时间没住在家里,你看这里的灰尘也张狂起来了,满屋子和铺面里都扑遍了,这几天我抽空来帮你打扫吧。”刘亮说:“我明天可能要到莽林森工局去。”白灵没有多问他,因为她要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无论直接或间接干预都显得多余。她说:“你走了后,我就一个人打扫这屋子吧。”刘亮说:“谢谢。”白灵从挎包里取出手机给刘亮。刘亮又说:“谢谢。”白灵说:“我不再偷偷地爱着你……我要重新创作一首描绘我俩爱情的一首歌曲。”刘亮又说:“谢谢,谢谢。”

刘亮把白灵送到铺面门外,已是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这宝山镇的美丽的夜景,唤醒了沉睡在刘亮心灵深处的故土情结。近年来的城镇建设更把这个历史文化古镇打扮成了典雅与现代相融合的“美人”了。刘亮徜徉在这火树银花五彩缤纷的宽阔街道和如诗如画的锦簇花团的滨河花园,漫步独游,心旷神怡,涤荡和稀释了心胸的沉闷与忧烦。面对奔腾不息的滔滔江水,仰望隔岸与天幕混为一体的黑黢黢高耸的宝子山的剪影,神思如缕浮想联翩。儿时与头上扎着双角小辫的白灵嬉戏于河畔山间的场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深感光阴易逝、岁月催人。人的生命在茫茫无际的天地间,何其渺小而脆弱,自己虽然难酬改天换地的壮志,但是也应当责无旁贷地接过上一代人传下的报效祖国的接力棒,顽强拼搏,不遗余力。他怀着这种有些激动的心情,回到宿舍,给刘浩打电话:

“爸,我告诉你一个非常秘密的情况:李义财已经完全掌握了冷曲尔耶死的情况,也知道我和白灵在黑竹沟没有被害,是由于冷曲尔耶招架阻击的缘故;李义财已经与成都的张太勾结,里应外合,盗窃了几批珍贵木材……”

“你……你是怎么弄到这些情况的?可靠吗?嗯?”刘浩说。

“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具体情况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另外,我还要与你在一起当面研究一些重要问题。我明天赶到你那里去吧。”

“你只要把具体情况和消息来源告诉我就行了。我自有办法,你来研究什么?你就好好经营你的照相馆就行了,不要东奔西跑的!”

“你咋小看我呢?你认为我就不能与你坐在一起研究问题吗?”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是啥意思呢?”

“这,我是惟恐耽搁了你的时间。再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社会经验也很欠缺,你最好不要介入这些事情,免得惹出乱子后,不好收拾。”

“爸,‘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古人总结的人生经验很有道理。如果你不相信,我到你那里去,把全部情况告诉你后,你会大吃一惊,你会对我的非凡举动心悦诚服。”

“……”

“你,仍然不同意我来吗?”

“你……来吧。”

刘亮虽然听出爸爸的回答非常勉强,但是,他还是决意要去小凉山的莽林森工局,与爸爸面对面地交流。因为,通过几次谈话,他已经认识到爸爸的思想上还有好些故障,不能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和适应当下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

刘浩在森工局实施改革方案,在棋盘上刚动了几个子儿就招至一连串的麻烦和打击。这阵他的儿子主动出击,要把自己的爸爸往前推,到底是推向光明的前程,还是推进无底的深渊呢?这就要看他父子俩的韬略和胆魄了。

2

山野的晚风轻轻拍打着被报纸蒙住了的玻璃窗户。在这间十分简陋的小客厅里,刘亮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刘浩讲述他与晓菲的一段奇缘和暗探盗窃木材集团内容的经过。

刘浩以审视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仔细听着他那扣人心弦迂回曲折的亲身经历。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吗?他觉得怎么在不经意间儿子居然变得如此成熟和智勇双全。人们常说“后生可畏”,他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它的确切涵义。虽然这孩子从小就像一株脆弱的幼苗寄养在人家的苗圃里,自己没有进行精心的经佑和培育,但也非常健康地茁壮成长着……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抹了几把热泪。

“爸,我总觉得你们那一代人,干起事来前怕龙后怕虎的,缺乏闯劲和冲劲。”刘亮说。

“虽然我们这一代人的步子很沉重,但是稳当,不是那么容易栽跟斗。尽管如此,都还招至一些人对我的指责和不满。你没有吃过黄连不知黄连苦啊!”

“我就是想吃黄连,自讨苦吃哩,所以,我没有得到你的准许,就钻进盗窃集团的窝子进行了侦察。”

“你有胆有识,成功获取了我们非常需要的重要线索。”

“爸,如果只是获取了情报,而不利用这样的情报,将它束之高阁,那么,我冒着很大危险所获得的情报……唉,那岂不是白白浪费掉了我赤胆忠心付出的心血和精力?”

“我不是安排好了203伐木场的布吉海尔为内线吗?现在你联系的那个旅馆的老板娘,我看也可以作为另外一条线的内线。公安和金沙江木材检查站方面我临时联系,惟恐里面有他们那方面的内线。你觉得我这样安排有没有漏洞?”

“我觉得,眼下,一方面要侦破木材盗窃集团,把全部罪犯一网打尽;另一方面也是十分重要的是从源头上一刀切———禁止砍伐黑竹沟森林……”

“谈何容易,说者容易,做者难。”

“加快改革步伐,进行转产转项,大力开发黑竹沟旅游和探险资源,加工土特产品,利用水力资源再建多座电站,种植大面积的速生林……”

刘浩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从黑色皮革提包里取出一叠材料递给刘亮说:“你看一看这是什么?”

刘亮接过材料一看,是《关于全面开发黑竹沟自然资源的初步构想》,看着看着也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刘浩问。

“我说的那些,你这份材料上全部都有,而且更全面,更具体。材料具有可行性,很有说服力。”

“虽然你说的那些,我早就写进这份《构想》中去了,但是,我对你说的这些感到很高兴。因为这就充分证明你在这方面动了不少脑子,对于开发黑竹沟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探讨和研究的。你非常理解我,用实际行动给予我很大的支持……”

电话铃突然急骤地响起来。刘浩抓起电话问:“谁?啊,陈局长,你好,明天你来?还有刘教授?欢迎欢迎……嘿嘿,怎么没有决心?当然有决心啊!”

“……”

第二天早晨,刘亮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动身走了。他忙着回家准备一切到北京举办《黑竹沟大自然原始风光摄影展》的有关事宜。

刘浩上班后,刚把地扫了一遍,在瓷盅里泡了茶,陈曦和刘鼐就来了,他们是坐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小轿车来的,当他俩走进刘浩的办公室时,隔壁的李义财也握着热气升腾的茶盅走过来。刘浩对陈曦和刘鼐说:“请坐,请坐。”陈曦和刘鼐都微笑着,坐在连排沙发上,点头致谢。李义财也满脸堆笑,向他们打招呼。陈曦和刘鼐都先后一愣,扫视一眼刘浩的脸色。因为他俩上次亲眼目睹李义财与刘浩在开发黑竹沟问题上针锋相对,矛盾已激化到白热化的程度,这次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俩没有从刘浩的脸上看出什么明显的特殊表情。刘浩只是说:“我们到会议室去谈吧。”他们刚到会议室坐下,刘浩给陈曦和刘鼐泡了两盅热茶,话题还没有开始,李义财就笑嘻嘻地走进来说:“老刘,我看让中层以上干部全部都参加你们的商讨吧,这也没有什么秘密,我已经通知大家了。”说着,就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上端。

不一会儿,干部们都纷纷来了,先先后后在会议桌的周围坐了一圈。

刘浩感到李义财今天要乘此机会搞些什么名堂。因此他沉着冷静、静观默察,只向陈曦和刘鼐递了个眼色,就从桌面上拿起一张报纸随意翻阅。

李义财扫视大家一遍,把一支香烟叼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股袅绕浓烟,干涩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们召集大家在这里开会,主要是由刘副局长谈一谈关于我们森工局如何进行体制改革的方案……”刘浩截断了李义财的话说:“这里,请允许我郑重声明:我根本没有对谁谈过今天要向大家讲什么什么方案,也从来没有什么如何进行体制改革的方案。”会场顿时哗然,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咋个搞起的?把我们喊拢一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要开会总得说个一二三嘛!”

“钱局长不在,你们两个副职应该很好商量,统一认识,然后才通知我们开会呀,怎么能够这样戏弄大家呢?”

李义财耸了耸肩说:“开会就开会嘛,我这人做事从来就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躲躲闪闪的……”

有人举手表示要发言。大家一看,这人是会计何三庆,何三庆用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转动着那双金鱼眼睛说:“请问,今天的会议是否从外边邀请了两位贵宾?”特别把“外边”和“贵宾”两个词说得很重。

李义财把脸一沉打着手势说:“我们根本没有从外边请进来什么贵宾。”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在座的陈曦和刘鼐。

陈曦和刘鼐都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要想说什么。

刘浩霍地站起来,向陈曦和刘鼐打个手势说:“坐下,暂时坐下。我们把今天的情况说清楚。”

办公室副主任赵惕板着长而窄的脸颊,露出几颗乌黑的龅牙说:“哎哎,咋能这样呢?即使要把今天的情况说清楚,也是我们森工局内部的事,不能把外边的人请进来混在这里面!”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浩从容不迫地说:“今天我约这两位朋友来只是与我商谈关于开发黑竹沟的有关设想和意见,并没有通知干部们来开什么会。是谁通知你们来的?好吧,有人通知你们来开会,你们就开吧,我们走了。”

刘浩带领陈曦和刘鼐走了。

会场一片沉默。

李义财用手搔着头皮笑了,说:“嘿嘿,俗话说:‘人见稀奇事,必定寿缘长。’今天这件事,我们森工局几十年才出现过仅仅这么一次,我看嘛,可以载入史册啰!”

办公室主任万清明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扭动了几下矮胖的身躯。平时他经常笑得像一尊弥勒佛,这时,他再也笑不起来,而是蹙着浓眉说:“老李,这究竟是啷个搞起的?嗯?”

李义财满脸阴沉地说:“连我也整来摸不着火门。不晓得刘浩这人是何用意,一忽儿又叫我通知大家来开会,一忽儿又说他没有说过要开会……”

万清明困惑地盯了一眼李义财问:“他为什么会那样出尔反尔?”

李义财又搔了搔额头说:“可能是他有意使我难堪,当众出丑吧!”

万清明斩钉截铁地说:“不,老刘从来不是那种暗算别人的人。可能问题的真实情况恰恰与此相反———是有人故意使他难堪啊!”

何三庆用那双圆溜溜的金鱼眼睛死死盯着万清明,说:“万主任,你不能无根无据,凭空瞎打猜啊!”

万清明不悦地说:“怎么是瞎打猜?狗吃屎,人吃饭,各有各的路数。”

大家又交头接耳地暗中议论着。

李义财用手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说:“请大家雅静一下,雅静一下。我们就不要再争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啰,既然大家坐下来了,那我们就顺便开个……不,不是开会,随便向大家谈点对目前面临的一些深层次问题的看法:比如森工局转产转项的问题,我以为那是大方向,只是迟早的问题。说心里话,我非常拥护,举双手赞成。但是,应当等钱局长明年从省委党校毕业回来后,由他牵头来有计划有步骤地把这件大事纳入正轨。我们千万不能脱离集体领导,从外边网罗一些人进来拉小圈子,出风头,抢风头……”

万清明站起来不耐烦地说:“老李,你还有什么重要的话吗?”

李义财扫视全场一遍,见大家都在咬耳朵,发觉他的话并没有引起在座的兴趣,就只好顺水推舟地说:“好吧,就这样吧,反正今天不是开会。”

大家纷纷离开了会议室。

李义财、何三庆和赵惕最后离开会议室。何三庆微笑着,他的金鱼眼睛向李义财挤了挤,李义财会心地点了点头。赵惕向李义财竖起了大拇指,李义财禁不住跺脚小声说:“痛快,痛快。”何三庆眉飞色舞地又向李义财挤了挤眼低声说:“想不到,老兄略施小计,就把几个瓜娃子撵跑了!”赵惕笑得龅牙齿都全露了,乌黑乌黑的。李义财笑得眯起眼睛说:“依我看,刘浩下一步的戏就更难唱啰!”

刘浩把陈曦和刘鼐带到自己的宿舍,继续研究黑竹沟开发问题。刘浩说:“我看,关于黑竹沟开发的问题,实际上涉及到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要进行黑竹沟旅游资源和探险资源的开发就必须立即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另一方面是,如果停止砍伐原始森林,那么森工局就必须转产转项,不然几千人就会失业。要转产转项,就必须投入大笔资金垫底,因为转产转项,不能立刻产生经济效益。这大笔资金从哪里来?”陈曦和刘鼐都认为刘浩点到了问题的核心和关键。现在莽林森工局的账面储存资金只有50万挂零,而县旅游局在县委、县政府竭尽全力支持下最多只能拿出两百万。仅凭这250万元本钱,要想开发黑竹沟旅游和探险项目,还有土特产项目,可谓杯水车薪。陈曦主张向国家贷款,刘浩认为向国家贷款的数额也比较有限,最好的办法是招商引资。但是,招商引资何其容易?其他地方,各处都亮出了五花八门的招商旗号呢!

刘浩说:“这次与两位高贤相约,谈黑竹沟开发问题,我们暂时抛开什么森工局转制问题呀、什么资金困难呀等等问题。就专门从开发这个角度,拿出一个比较完善的、具有可行性的初步方案来,这样,我们才有东西给人看,才说得上开发黑竹沟,才有引起人们对开发黑竹沟的兴趣,才能引起官方和民间的兴趣,才能具备招商引资的条件……因此,拟定出一个开发黑竹沟具体方案,是实施开发黑竹沟的基础和关键。”因此,他把自己草拟的《关于全面开发黑竹沟自然资源的初步构想》拿出来,请陈曦和刘鼐修改。他俩对这份“构想”很感兴趣,尤其刘鼐教授慧眼识珠,赞不绝口。刘浩非常谦虚地说:“我写的这个东西,是把两位专家尤其是刘老几次所传授的精华集中概括而成罢了。很感谢刘老多次指导。当然陈局长所谈的设想都很中肯。都尽揽其中了。”

陈曦和刘鼐都非常赞赏刘浩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刘浩估计到为了开发黑竹沟,可能还会遇到更大的风浪甚至非常残酷的打击。他这人从来就是“认死理”,凡是认定的正确的东西,就必须坚持到底。

这一晚,他们的兴致很高,研究到月上三竿才去睡觉。

刘浩的心里很有数,把《全面开发黑竹沟自然资源的初步构想》定稿后,就想尽千方百计说动钱小赖局长,使他能下定最大决心与县旅游局联合开发黑竹沟自然资源,然后采取招商引资和森工局转产转项等一系列相关措施……因此,第一步的关键和基础是拿出开发方案;第二步是说动钱局长,让他也下定决心“动”起来。相比之下,这第二步就比第一步难得多!

正好在刘浩与陈曦、刘鼐当晚拟定《全面开发黑竹沟自然资源初步构想》的第二天,刘浩正要打电话给钱局长时,钱局长却抢先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是打到办公室的,他俩在电话上是这么说的:

钱小赖:“老刘呀,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没有?”

刘浩:“我想向你当面汇报。”

钱小赖:“最近,又有新的打算没有?”

刘浩:“我想向你当面汇报。”

钱小赖:“真是不谋而合,我正想找你当面交换交换意见哩!这样吧,我回局里时找你。”

刘浩:“谢谢。”

钱小赖是傍晚到刘浩家的。这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剪平头,浓眉大眼,留着浅胡茬,目光炯炯,举止稳慎,沉着老练。他敲门也很轻,而且敲几下就停顿片刻,不急躁,就如鸡啄米。刘浩刚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他来了,连忙去开门。钱小赖提着个黑帆布提包,边进屋边说:“我来不妨事吧?有没有客人?”刘浩笑着说:“欢迎你来,你就是最尊贵的客人。”钱小赖在那把发了黄的藤椅上落座后,从提包里取出本县酿造的贴着“大丈夫”商标的平装酒,接连又取出几个食品袋,里面分别装着卤鸡、凉拌肉、煮虾、怪味胡豆、炒花生等食物。刘浩看了这些东西,诧异地说:“老钱,你这是啥意思?你到我这里来,咋带这么多吃货?这不是正如俗话所说的,四川蚊子———吃客吗?”钱小赖哈哈大笑说:“我是用糖衣炮弹来攻打你啰!”刘浩也哈哈大笑说:“你为局里的第一把手,你要小心啊,在酒桌上的表态也要算数的啊!千万不能离开酒桌就反悔啊!”钱小赖说:“老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以‘酒后失言’为借口,推翻酒席上说的话。平时,即使我开一句玩笑都要算数的。”刘浩频频点头说:“是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俩一边说话,一边酌酒,各人一盏,开怀畅饮。牛卵小杯,举杯为号。酒过三巡,两人都面红耳热。

刘浩说:“钱兄,你打电话找我,肯定有急事,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你今晚就不妨直说吧!”

门外有人在“笃笃”敲门。刘浩向钱小赖打手势暗示不要声张,转面问:“谁呀?”是李义财的回答声。刘浩说:“对不起,有客人在这里……”李义财说:“是钱局长嘛,我咋不可以进来呢?”钱小赖说:“老李,今晚我与老刘商量工作,明天我到办公室同你见面吧!”李义财只好怏然离去。

钱小赖对刘浩说:“你认为这人最近怎么样?”

刘浩说:“我不便评论他。还是继续刚才的话吧:你要对我谈些什么重要问题?”

钱小赖说:“不瞒你说,最近,我收到了几封匿名信,都是告你的状……”

刘浩说:“一点也不奇怪,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内容嘛……你不说,我也能猜中八九……”

钱小赖说:“我明确向你表个态:我非常理解你。不管有些人怎么歪曲你,怎么捕风捉影,给你乱戴帽子,但是,我俩共事多年,我对你是心中有数的。”

刘浩说:“老兄,你这样说来,那你是支持我开发黑竹沟旅游和探险项目……”

钱小赖说:“支持,这个我百分之两百的支持……”

刘浩说:“老兄,我就等你这句话。”

钱小赖说:“但是,我们不能纸上谈兵,应该是一个钉子一个眼。”

刘浩说:“你知道我这人从来就是脚踏实地的。”

钱小赖说:“但是,我觉得你最近以来头脑发热,非常脱离实际。开发黑竹沟首先遇到的拦路虎就是钱,金钱这东西才是硬通货,天上不落,地下不生。没有相当大的一笔资金,一切设想都只能是一场美梦。因此,你的计划既无法实施,又影响安定团结,造成干部内部不团结,职工思想不安心。有人乘机攻击你,尽往你脸上抹黑……老兄,你这样招来骂名,值得吗?何苦啊!”

3

这一晚,刘浩与钱小赖都喝得酩酊大醉。虽然赤诚相见,直言不讳,但是,结果谁也没有说服谁,还是各人保留自己的意见吧。

刘浩很想把李义财与张太内外勾结盗窃国家珍贵木材的线索告诉钱小赖,但是,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现在向钱小赖提供这个秘密情报不是时候,因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谈及此事不但不利于侦破这个十分复杂的案件,反而会带来一些意外的麻烦。更重要的问题是,钱小赖还在省委党校学习,不可能参与这个案子的侦破。

最让刘浩头疼的是,局里的第一把手对于与县旅游局联合开发黑竹沟的项目畏首畏尾知难而退,这下一步的工作就难以开展了。之后的几天刘浩都非常苦恼,绞尽脑汁也一筹莫展。他从宿舍的大栅门进进出出时,门卫张大爷都非常留意观察他的面容和气色。张大爷越来越觉得很不对头,这老刘咋个低着头来,低着头去,咋个脸色越来越灰暗?而且来来去去都不打招呼。

这天晚上刘浩深夜才回家,张大爷为他开大栅门时,见他那越来越消瘦的脸庞时按捺不住心里的酸楚,禁不住问他:“刘浩啊,这段时间……你的工作……不,是你很累吗?”刘浩望了一眼张大爷,他从那双流露出怜惜与疼爱的目光里,知道了张大爷的一片好心。他握着张大爷的手,非常亲热地说:“老人家,我不累。我这么晚才回家,谢谢你为我开门。你快去好好睡觉吧。”他知道,他没有回来前张大爷只能在那里枯坐等候,是不会睡觉的。当刘浩进了寝室揿亮电灯后,张大爷从收发室的窗口一直望着刘浩那玻璃窗透出的灯光,那灯光很久很久也没有熄灭。这一晚,张大爷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好多的问题。这刘副局长已经是半百挂零的年龄了,再等几年就要退休了,干起工作来不声不响的,依然那么卖命。为啥人家那个李副局长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人家穿的比他阔气,而且,好像脸上有时也在冒油咧,吃得脑满肠肥的。他不觉自言自语地说:“唉,当官,也有两种不同的当法啊!”

刘浩虽然很信任张大爷,连自己住宅的钥匙也交了一把给他。但是,他不能把工作中的情况告诉他。他哪里知道,刘浩这天下午下班后,就赶山路到冷曲亚丽家参加她阿爸的葬礼。所以,深夜才回家。

冷曲尔耶的葬礼,当然是按彝族的风俗举行火葬的。

刘浩到了冷曲亚丽家时,已经日落西山,回光返照,如血的残阳虽然已经隐藏着脸面,但它的余辉仍然把连绵的山峦和稀疏的彝寨涂抹得淡黄淡黄的。他来迟了,冷曲尔耶的葬礼在上午已经举行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连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总想来感受一下这场葬礼的氛围,即使来迟了,他也得来,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似乎在推着他往这条羊肠小道上走。走着走着,他逐渐感到了悲哀和痛苦。回望人生这条漫长的路,是这么难走,而且走到现在似乎已经到了尽头。通过大半生的艰难跋涉,留下的竟是一连串注满亲酸与遗憾的脚迹。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步履是多么沉重与艰涩。他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不愿看到冷曲巴林老人和苏呷波尔、冷曲亚丽这么一家人因失去亲人的泪眼和痛苦;一方面又很想和这一家人在一起感受一种人间真情的慰藉。哪怕是这一家人因痛失亲人而突然激起一种怒不可遏的情绪,对他怒目而视,或采取十分粗暴的非礼举动,他也能心甘情愿地默默忍受。他甚至试图他们能痛痛快快地将他推下悬崖,让他粉身碎骨,以解痛失亲人的遗恨,也彻底结束了他难以弥合心灵创伤的痛苦。当他这天傍晚踏进这家人的木门槛的第一步,坐在堂屋里三锅庄周围吃玉米粑的人们突然看见他的到来,都抹掉满脸的泪痕,转悲为喜,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争着让凳子给他,请他坐下。尤其冷曲巴林老人一把拉着他的手,非常感动地颤动着嘴唇说:“刘局长呀,你又到我们这穷寨子来啦,劳累你了。”

刘浩和冷曲巴林边吃玉米粑,边说知心话,像一对老朋友,从保护森林、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到彝族人对于渴求美好生活的愿望,以及冷曲亚丽的婚姻大事等等问题,说着说着,冷曲巴林老人越说越兴奋,好像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令他悲伤的事似的。刘浩也只字不提冷曲尔耶这么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他惟恐触动老人家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隐痛。但是,老人却突然把话一转,望着刘浩哽咽着说:“刘局长……”刘浩敏感到对方将要说些什么,连忙抢过话题说:“老人家不要这样称呼我吧,就叫我刘浩,我很尊敬你,你是我的父辈,你的儿子咋个对待你,我就一定会咋个对待你……”冷曲巴林说:“你是好干部,你把心思全部用在公事上,千万不要为我操心。”刘浩说:“我有责任供养你。”说着从身上的衣包里摸出一叠钞票塞进老人的手里,老人有些愠怒地说:“你,你小看我了,你再这样,下次就不要再来了!”冷曲亚丽听到阿爷这样的话,连忙过来说:“阿爷,你咋能这样对刘大伯说话?”冷曲巴林仍然不耐烦地说:“你看,上次他来时就要丢下这么多钱,我不同意,这次又塞给我这么多钱……”说着,把钱递给刘浩,刘浩没有接钱,非常痛苦地说:“老人家,是我的儿子给你们家庭带来了不幸,我应当尽到一个儿子对老人的责任。”老人又一把拉住刘浩的手说:“刘局长,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有点粗暴,请你宽恕我。我再一次向你说清楚,尔耶之死,不是你的儿子造成的,他为保护野生动物而死,死得光荣,死得有价值,我和全家都不后悔。你对我们全家的关心,这种心情我领了,只是这钱我们坚决不能收。如果收下了,那就是说,我的儿子保护野生运物死了,我们在讨价,我的儿子在阴间也不会同意的。我们能违背冷曲尔耶的意愿吗?一万个不能啊!把话说透了,刘局长啊,我们不要你一分钱,只要你的心与我们彝胞的心紧密地联在一块儿,要你们那个森工局立即停止砍伐黑竹沟的古老森林,不然那些动物就不能生存下去了。我说这个条件你答应我吗?”说着,老人抹了一把泪,全堂屋的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浩。刘浩非常痛苦地颤动着嘴唇,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久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冷曲巴林那双平时看来有些浑浊的眼睛,却突然透露出十分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刘浩,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回答我吧,你们能立即停止砍伐黑竹沟的古老森林吗?噢?”刘浩沉思一阵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立即停止,但是……”老人这一次的确生气了,他的全身都在颤抖,用手指着刘浩说:“人家都说你是好官,现在看来……哎,你咋是这样的?我连儿子都舍得,你还怕丢乌纱?”刘浩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跪着碰死在老人面前,精神似乎崩溃了,好不容易才鼓着勇气说:“但是,我会竭尽全力尽快停止砍伐黑竹沟森林,不怕丢乌纱,必要时,我也可以丢生命……”冷曲巴林非常激动地说:“刘局长,我代表我们的全体彝胞感谢你了!”说着,就要向刘浩跪下,刘浩连忙把他扶着……

刘浩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宿舍的。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心,驱使他为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不懈努力。尽管已经深夜了,他还在修改那份《关于全面开发黑竹沟的初步构想》。难怪门卫张大爷睡在床上从窗口看到他的窗扉内的灯光一直未熄。

这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是谁在这夜阑人静之时还打来电话?刘浩放下手中的钢笔,迟疑地拿起了话机。刘亮在电话里告诉他:“爸,我已经把在黑竹沟拍摄的照片全部洗出来了,从中挑选了108张,太美了,准备拿到北京去展览,让更多的人认识黑竹沟,热爱黑竹沟……”刘浩想,这岂不是直接宣传黑竹沟的最好材料吗?他非常支持儿子这一行动。

刘亮得到爸爸的支持非常高兴,他立即把这消息用电话告诉白灵。第二天,天刚亮,白灵就来找刘亮。白灵见了这些照片,太高兴了。她拿起每一张照片都能回忆起当时在黑竹沟的每一个情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当时的跋涉是非常艰苦的,而这时面对照片时回忆起来是非常甜蜜的,对黑竹沟的那种神秘感更加浓烈。白灵把自己的照片从一大堆照片中一张一张地挑选出来。她非常高兴地对刘亮说:“亮亮,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个人照片,我想,今后一辈子我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个人照片啰!是黑竹沟美化了我的形象。”刘亮幽默地说:“是黑竹沟给了你灵气和神韵,是我用心灵塑造了你。”

通过黑竹沟的不平凡的日日夜夜的磨合,刘亮和白灵的生命似乎被大自然对他俩的考验紧紧地扭合在一起,但是,非常奇怪的是,这阵,虽然两人都紧紧地拥抱着,但是,白灵始终在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她那娇嫩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怀里的这个人,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人。她抚摸他的面颊,抚摸他的头发。两张嘴唇紧紧地吻合在一起。但是,她总是容易在一瞬间突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他好像一只心高气傲的大鹏鸟,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的怀里双脚一蹬,展翅飞向高高的蓝天……因此,她把他搂得更紧,而且,还禁不住淌出眼泪。眼泪浸湿了紧贴在一起的刘亮的脸。刘亮心疼地问:“灵灵,你哭了?”白灵说:“不,是我很激动,我很幸福。”刘亮轻轻地拍打着白灵的背。他俩都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就在不久的日子里,刘亮到北京搞黑竹沟摄影展时,他俩的爱情受到了一场疾风暴雨似的冲击和考验。看来,这只茫茫情海里的轻舟决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而且,会遇到几乎舟毁人亡的灭顶之灾!

这时,虚掩的门扉突然被人轻轻敲响,随着几声“笃笃”的响声,拥抱相吻的刘亮和白灵这才慢慢地放开。当白灵轻轻把门扉推开时,他俩都惊愕地盯着门外站着的这个人,都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怎么会是他呢?他来干什么?”来人是罗俊,他的突然出现,在这种特殊的场合,大家都同时感到非常尴尬,但又都同时很快调整了心态。

罗俊非常谦逊地微微欠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说着往后退了几步。

白灵撩了撩鬓边飘散的一绺秀发,说:“欢迎你来,请坐,请坐。”

刘亮微笑着说:“是啥子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罗俊也笑了:“我是来采访二位的呀!”

白灵的心里格顿一下,想起了上次那场不愉快的采访,因而蹙着柳眉说:“采访?又是采访?有啥采访的?”边说边给客人泡了一盅冒着热气的香茗。

罗俊刚坐下,就发现橙黄色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彩照。他的眼睛一亮,似乎有些兴奋。他滔滔不绝地说:“我真的是来采访二位的呀,前几天我就想来的,但是,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今天早晨我来得这么早,是怕刘亮吃了早饭后出门办事使我扑空。没料到白灵也在这里,采访你们二位就更方便了。采访内容嘛,当然是你们到黑竹沟探险的壮举啰……”

罗俊怎么会知道刘亮和白灵到过黑竹沟探险呢?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前几天,罗俊的一位大学时的姓李的同班同学,在成都开了一家服装门市,听业内人士透露宝山镇玉华制衣厂的玉华牌系列服装款式新颖、做工精细,销路流畅,因此,到宝山镇时,就到《宝山报》社,约罗俊一同前往玉华制衣厂。罗俊就是从王玉华谈话中得知刘亮和白灵到过黑竹沟探险的消息的。

关于上次宋占成到医院看望王玉华时,谈及为白灵与罗俊搭鹊桥一事,后来罗俊也问了宋占成,宋占成哈哈大笑说:“我看你俩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十分般配,想从中撮合这个美满姻缘呀!”罗俊很不高兴地说:“那你为啥不与我通气,打个响声?”宋占成收敛了笑容,有些愧疚地说:“我是想把女方的工作做好后,再告诉你……”罗俊有些沉不住气了,面红脖子粗地说:“你,你简直不懂爱情,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情!”这句话像一声惊雷在宋占成的脑子里突然爆炸,他非常惊愕地盯着罗俊,颤动着嘴唇,没精打采地悄声问自己,抑或是在问罗俊:“哪个能够告诉我,爱情究竟是啥子?”

罗俊的这句一般人听来比较平常的话语,却点了宋占成的穴道,使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语惊醒梦中人,初步使他解开了一个长期纽结在心里的一个谜团:难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攻不破王玉华那座爱情的堡垒,原来是自己“根本不懂爱情”!

宋占成服了,他从心灵深处崇敬这位年轻的总编大人。后生可畏啊,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难怪现在的年轻男子都像渔夫撒网一样,三两下就把那些美若天仙的娇女弄到手啊,哪像自己这么不中用,把网里的大鱼也放跑了。嗯,是应该甘当小学生,厚着脸皮,毕恭毕敬地向人家请教才是啊!但是,这又咋个启齿呢?

罗俊似乎余怒未息,扫了一眼呆头木脑的宋占成说:“你就是一点也不懂爱情嘛!”宋占成乘势讨教说:“我不懂你说的是啥意思?”罗俊放缓了口气说:“人家的爱情,怎么需要你去做工作呢?做什么工作?真正的爱情是男女双方在多次交往中,自然而然产生的,都是相互倾慕而产生的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和真挚的感情。绝对不是单方面的拼命追求,更不是由他人撮合而成的……”

宋占成听了这后生这一番金玉良言,如梦初醒。他这才深切地感到,对于王玉华的那场悠长无垠的迷梦,真是应该结束了。“谢天谢地,这后生一语惊醒我这梦中人,不然,我将来会把这场迷梦带着去见阎王爷的……”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罗俊说:“你把我蒙在鼓里,白灵还以为我去采访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怎能向人说得清呢?真是有损我的形象啊!”

宋占成只好理屈词穷地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就是因为上次宋占成向白灵提了介绍罗俊为对象的事儿,使罗俊现在回忆起来也不是滋味。这次鼓着勇气来采访刘亮,不料又遇到刘亮和白灵拥抱相吻的尴尬场面,心情更加复杂。但是,他非常理智,抛开一切杂念,进行了一次成功的采访。

几天后,《宝山报》上登载了刘亮、白灵到小凉山黑竹沟探险的文章,和一组反映黑竹沟险秀神奇原始自然风貌的照片,人们争相传阅,在全镇引起较大反响。

4

这些天,为摆弄到北京举办摄影展的事儿,刘亮忙得焦头烂额的,不过,这后生干起事儿来倒是沟归沟、渠归渠的,有条不紊,蛮有章法,他首先把胶卷拿到成都,挑选出其中的108个镜头,全部放大成一公尺平方的彩色照片。同时,在岷江家具厂订做108个一公尺平方的精制玻璃木框。还到峨边县与县府官员通气。县委和县政府的官员们十分支持刘亮,认为他到北京举办摄影展,是对风景名胜区黑竹沟的最好的宣传,如大渡河水电站等企业老总都愿意资助这个摄影展。虽然刘亮再三表示自己已经凑足了这次摄影展所需要的相应资金,但是,峨边县委县政府还是为他筹集了8万元。他知道,小凉山这地方,从经济上说还属于起步阶段。他对他们说:“我到北京办摄影展,正如你们所说的是为了宣传黑竹沟,为今后开发黑竹沟特色旅游作准备。以旅游事业的繁荣来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我办摄影展根本不能增加你们的负担呀!”可是,不管他的理由多么充足,不管他费尽唇舌怎么推托,人家也要把钱塞给他。尤其旅游局长陈曦对他到北京举办摄影展感动得流出了热泪。陈曦说:“小刘,你到黑竹沟拍摄美丽的风光差点搭进了一条命,这次你到北京去举办黑竹沟摄影展又掏腰包办公事,我们公家能不支持吗?这钱,你就收下吧!”县长是个彝族人,年轻,豪爽,是西南民族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他笑呵呵地对刘亮说:“我代表全县人民拜托你了,感谢你了。在这你即将到北京举办黑竹沟摄影展的前夕,请到我家来吧,我们全家敬你一碗泡水酒。”由于刘亮的时间太紧,还有好几位干部请他到家里作客,他都婉言谢绝,好不容易才挣脱了身子。好些彝族的男女老少听到刘亮要到北京举办黑竹沟摄影展的消息,刘亮离开县城时,人们前呼后拥地簇拥着地,非常热情地为他送行。是县政府的桑塔纳小轿车把他送走的,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街头、江边、山坡上,挥手和欢呼,目送那辆紫红色的小轿车缓缓驶过横跨金沙江的大桥,刘亮也从车窗伸出频频挥动的手臂。大江也不断翻卷着激动的浪花。直到那轿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人们还目不转睛地远眺着,很久很久也没有散去。

刘亮这次到峨边,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欢迎和鼓励,更感到了这次到北京举办摄影展的重大意义,更增强了信心和勇气。他回去后,把这些情况告诉白灵时说:“我一定要把这次摄影展办好,办出水平,才能对得起黑竹沟所在地的峨边县的父老乡亲们。”他还告诉白灵,所谓的“办出水平”就是办出相当高的级别,初拟由国家文化部主办,峨边县委承办;请中央级和北京市的新闻媒体对这次摄影展进行有分量的宣传报道,最大限度地扩大对黑竹沟原始自然风貌的宣传。他接连忙了几个日日夜夜,还写了几份介绍黑竹沟的文字材料。

当他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准备就序,就要准备到北京了,他与白灵约定两人一起到北京。自从他俩在神秘的黑竹沟结成生死之交后,他俩在感情上如胶似漆,身不离影。当然祖国心脏的北京,对他俩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更使白灵放心不下的是,像刘亮这样的帅哥,不仅仪表堂堂,而且知识面广,谈吐灵雅,蕴含着一种潜在的磁力,很容易把一些知识女性吸引住。而且,北京那么繁华,人才荟萃,美女如云,他一旦经不起优秀异性的诱惑,思想抛了锚,移情别恋……所以,不仅是她向往北京和舍不得与他哪怕是短暂的分离,还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戒备心理。


王玉华十分关心他俩这次到北京的事儿。他俩在出发前的当晚,向她告别时,她把一个建设银行的五万元的龙卡递给刘亮说:“出门多带点钱,缺钱不好办事,你把这五万元的龙卡带上,随时可用,很方便。”刘亮说:“王阿姨,钱,你别担心。这些年我开照相馆也有一些积蓄,办摄影展够用的。峨边县给了8万元的工行存折,我推不脱,我想只有以后有机会时用捐款的名义退还给他们。你的5万元龙卡,就暂时放在你那里,我们缺钱时,再来取吧!”白灵深知刘亮的性格很倔犟,说出的话八条大牛也拉不回,只好向妈妈递了一个眼色说:“亮亮不要,我要。”说着就把龙卡收下了。刘亮欲言又忍,不知说什么好。白灵扫了刘亮一眼说:“亮亮,我们母女间的事,你就别管了。”

刘亮和白灵如果先坐公共汽车然后转火车到北京,一路上要摆弄和安置好108个装着黑竹沟风景照片的玻璃木框是够他俩劳神和麻烦的。这些都是秀气货,一不小心,玻璃就会被相互撞碰损坏。因此,他俩租用一辆汽车,把玻璃相框用麻袋包扎好后放在汽车上运走。这汽车是米黄色的,从宝山出租有限公司租赁的。司机很年轻,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看就让人知道这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刘亮问他的尊姓大名,他非常恭谦地微微躬了一下单调的身子说:“免尊姓王,就叫我小王就行了。”

这小王是去年在成都大学毕业的文科生,毕业后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首先学开汽车,是最近才应聘到这家汽车出租公司的。现在年轻人的就业观念很灵活,他决不会把驾驶汽车当成终生职业。最近他又买了一台联想电脑,每晚都坐在电脑前玩到深夜,觉得有趣,兴奋,越钻越深,其乐无穷。他是成都人,挺健谈的,很诚实,一会儿就与刘亮成了朋友。他羡慕刘亮随身的漂亮女伴。他一见那些玻璃框内的风景照片就傻了眼。他非常高兴地说:“你这些宝贝不用运到北京,我全给你卖了。”就有这么凑巧,昨天,他给宝子山庄运室内摆设品时,老板告诉他:“小王呀,你是文人,经常在外开车,给我联系一位摄影专家,给我拍摄一百多幅风景照片,价钱嘛,只要东西真格,你晓得我这人是舍得花钱的。”这老板是靠淘河沙起家的农民,没有多少墨水,但是很崇拜读书人。因为过去困难年间上不起学,他遗憾了大半辈子,经常在谈到文化这个话题时,他都表示对自己文化浅淡非常遗憾。也许是在弥补精神上的不足,和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他的厅室里通常都挂着一些字画。他也常请小镇上的一些书画名流教自己习字作画,开初是乱笔涂鸦,渐而依葫芦画瓜,慢慢也就懂得了一些路数,画了一些花儿鸟儿还像模像样的。有人对他当面恭维,背后却讥讽他附庸风雅。恭维也罢,讥讽也罢,明也好,暗也好,他倒不在乎这些。回想当年缺吃少穿,受人冷眼和奚落还少吗?这阵富了,阔了,成为财富的主人,是靠政策致富的,还怕有人冷潮热讽吗?是好汉就跟着来吧。他如痴似醉地热爱文化,欣赏字画,忘乎所以,心安理得。其实,宝子山庄早在三个月前已经竣工,内部装饰也已经全部完工,近期都在摆布一些摆设品,宝子山庄这块风水宝地,背靠青山,面对碧水,占地50多亩,完全是古典建筑风格,楼台亭榭、水阁凉厅、小桥流水、花团锦簇、回廊曲径、虫鸣鸟叫,一派江南园林景象。

刘亮和白灵请的两个帮手是街上的一对中年夫妇,原是农民,手脚倒麻利快当。刘亮、白灵和这对夫妇七手八脚,用麻袋包扎着玻璃相框。司机小王站在一旁也一边与刘亮对话一边帮他们递个麻袋呀、麻绳呀什么东西的。这时,小王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听是宝子山庄李老板的声音。李老板问:“小王呀,你帮我联系的摄影家有眉目了吗?”小王笑了,告诉他:“李总呀,你的运气说好又不好。”李总问他这话是啥意思。他说:“说你的运气好,是这位摄影家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叫刘亮,他刚好摄了一百多幅风景照,都用玻璃木框装饰好了的;说你的运气不好,他要把这批风景照片马上运到北京展览……”李老板的宝子山庄与刘亮的春韵相馆只隔一条金马河和横七竖八的几条街,他听说有这么好的宝贝近在咫尺,连忙自个儿就开着宝马轿车似一阵旋风呜呜旋转几遭就开到了春韵相馆大门前。他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个长得很标致的年轻人开了个相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年轻人的拍摄技艺这么高超,能创作这么高档的摄影作品。他一看见这些引人入胜的风景和光色景物和谐悦目的秀丽画面,就高兴得眉飞色舞地对刘亮打着啧啧说:“天啦,这是咋个把这些世间稀有的照片拍摄下来的啊!”刘亮说:“我亲自深入到黑竹沟拍摄的实景。”李老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刘亮好一阵后,竖起大拇指说:“英雄,豪杰。不简单,不简单。我早就听人家说过,要进黑竹沟,必须先买好棺材。你居然回来了,还拍摄回来这么多世间少有的照片……小兄弟,我今天与你打交道也算是我俩弟兄有个缘分,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洒脱利落,你这些东西是押了生命的赌注换回来的,你说个价钱,我全部给你买了,不要摇肝摆肺长途运输受累了,如果北京给你5万,我加倍给你,那不成了10万?”刘亮说:“这是运到北京展览的,不卖。如果你真正看得起,我展览回来后,再给你。”李老板说:“再等10天,我的宝子山庄举行隆重的开业典礼,也就是说,你在北京展览后必须在10天前把这些照片运回我的山庄。”刘亮说:“不可能,我把展览期定了1个月。”李老板脑子灵活,想了个折衷的办法,他叫刘亮把胶卷给他,他拿到成都去冲洗放大。刘亮不同意,惟恐胶卷被人搞掉。刘亮也想了个折衷办法,他叫白灵把胶卷拿到成都去冲洗放大,然后再到北京来。白灵很想与刘亮一起到北京,但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同意刘亮的意见。价钱嘛,李老板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拿到北京去展览,获利多少我加倍兑现。”刘亮非常诚恳地说:“我向你说个实话吧,这次到北京搞摄影展,我不但赚不了一分钱,而且还要赔几万元。”李老板说:“赔几万?”刘亮停顿少顷后说:“毛约估算了一下,可能要赔七八万。”李老板非常感动地说:“小兄弟,我服你了,现而今哪个搞项目不想赚钱?有些腐败分子当官还要用印把子赚大钱咧!这样吧,你慷慨,我也不小气,我们初次相识,你看我做事怎么样,我把你在北京办摄影展的损失费,全部给你补齐,也就是说,这次你在北京办摄影展,你出作品,我出资,大家为宣传黑竹沟发展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作贡献,至于你给我的摄影作品等于无偿赠送给我的,属于我们之间的私人情谊,你看行吗?”刘亮说:“黑竹沟所在地的峨边县政府也硬塞给我8万元现金,我坚决不用他们的钱,不给他们增加负担,搁在我家里,以后瞅机会找个理由退还给他们。这次摄影展我已经凑足了资金,所以……”李老板很敏感,还没有等刘亮把话说完,就截断话头说:“我还要向你说明一点就是:我捐资的8万元,只是你我知道就行了,不要在社会上传播这个消息。”刘亮这人也很讲义气:“既然大家成了朋友,我给你照片,就不能收你的钱……”他俩就这样拉锯似的谈来说去相互推让,老是形不成协议,就暂时把这给不给照片钱的问题冻结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白灵留下来为李老板的宝子山庄冲洗放大黑竹沟风景的胶卷,而刘亮就坐上装着黑竹沟风景照片的玻璃木框的车到成都办理托运手续去了。开初刘亮还作了难:自己在北京也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将这些玻璃相框托运到哪个地方?是小王司机解了疑难,他有个姨妈在北京市政协工作。因此,他给姨妈打了个电话,通个气,就把这些相框托运到她家。

刘亮到了北京后,就按他事前设计好的步骤办。他找了个旅馆安顿下来后,连澡也来不及冲洗,就按图索骥,坐了公共汽车和地铁,转了几个站,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经过盘查,出示了证件后,由办公室的一位中年女士接待了他。这女士究竟是个啥干部,刘亮弄不清,也不便问。刘亮看她不搽胭脂不抹粉,衣饰打扮挺朴素,跟镇上那些街道办事处的女干部差不多,一副平易近人的面孔和神态。她轻言细语地对刘亮说:“请坐下。”等刘亮在办公室的黑色皮革沙发上坐下,她给刘亮泡了一盅茶后,坐在办公位置上,翻开一个便笺本子,拿起一支小巧的绿色钢笔说:“你叫什么名字?到这里办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标准普通话,那声调和语气与电视台的主持人有点相似。接着刘亮就把请求同意以“文化部”的名义举办“黑竹沟原始自然风貌摄影展”的有关事宜说了一遍,她一边听刘亮侃侃而谈,一边神情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嗦嗦”记着。刘亮口齿伶俐,用语精练,恰到好处。他想,人家能够给时间听我说话就算不错了,千万不能浪费人家的宝贵时间。尽管如此,但是,当她听完刘亮的陈述后,却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因为像这样的摄影展都要挂上国家文化部的名,只要开了这个先河,今后,全国那么多风景名胜区到北京来举办摄影展,都说是文化部主办的,岂不是……哎,这话怎么说呢?”刘亮说:“我想,以文化部的名义主办这个摄影展,不仅分量重,影响大,还郑重表示文化部对发展少数民族地区经济的支持。因为宣传了黑竹沟,推出了黑竹沟这个旅游品牌,对招商引资开发黑竹沟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到黑竹沟探险和拍摄了许多珍贵的照片;我也深入到彝寨进行社会调查,万万没有想到,在全国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蒸蒸日上、经济建设如火如荼的壮丽画卷的背后———小凉山的深处好像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些彝寨的角落里的人们还被可恶的‘穷魔‘死死纠缠着……”这位女士听着刘亮这一番出自肺腑的动人的话语,似乎有些感动,她的眼里隐隐滚动着泪花说:“同志,你的话我已经听清楚了,我也完全领会你的意思了。你说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我非常佩服你这种为宣传黑竹沟原始风景奔波劳累,不怕困难的献身精神。好吧,你提出的要求,我一定如实向领导汇报,后天答复你吧!”刘亮非常高兴,把自己的名片双手捧给对方,微笑着说:“谢谢,谢谢。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我后天等候文化部的佳音。”

这一晚,他在宾馆里激动得通宵没有睡个安稳觉,他似乎觉得这“后天”是个难以等待的非常难熬的日子。

他一直等到那天中午,手机响了,就是那位文化部办公室的女同志打来的电话。她告诉刘亮,文化部已经同意主办这次摄影展,由四川峨边县政府和县旅游局承办。他连忙赶公共汽车到文化部去领批文,当时她还告诉他这个摄影展安排在民族文化宫展览馆举行和有关事宜。

他连忙把这个消息用手机告诉了他的爸爸和旅游局长陈曦,还有李县长等人。

他兴致勃勃“打的”到小李司机在市政协的王阿姨家,王阿姨告诉他还没有收到邮局寄来的通知单。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这王阿姨是一位五十岁光景的知识女性,清瘦而白皙的脸颊,戴着一副褐色近视眼镜,对人热情大方。她见刘亮愁眉不展的样子,就给他沏上一盅花茶笑着请他坐下。她很健谈,但又多愁善感,这可能与她的人生经历有关。她劝刘亮遇事不能急躁,急躁很容易引起思维紊乱———往往有时人的思维出现轻微的紊乱时,自己是不容易感觉到的,只觉得自己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其实,人呀,在越是困难的时候或者遭遇不测之祸时,往往需要头脑清醒,从容不迫,这样才能充分发挥自己思维功能的最大潜力和智力。她随口讲了这样一些内容后,扫了一眼刘亮说:“你看我这人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你别笑我好为人师啊!”刘亮非常敏感,他顿时觉得这位阿姨好像是个谜:真的,她为什么与一个初次相见的年轻人谈起人生感受和经验来了?她的心灵上有什么创伤?她的家庭有些什么人?受好奇心的驱使,他一边品茗一边与王阿姨闲聊起来。刘亮非常礼貌,而且,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比较得体,那诚挚的目光也让人产生信任感。王阿姨是个纯真见地的性情中人,性之所至,敞开心扉,无遮无掩。原来,她也是成都人,一种家乡情结,使她见了这位成都宝山镇来的后生犹如重逢久别的亲人。这几年来,她除了在市政协上班,下班后就孤寂一人住在这个不算非常阔绰,但在别人眼里也是比较舒适的二楼套间里。女儿在清华读大学,只有放假才能归家。平时晚上,她只好苦守孤灯。有朋友劝她再婚,也有不俗的男子苦苦追求她,但她都一一婉言拒绝了。因为丈夫的死,给她带来了一连串的悔恨和遗憾,自己心灵上的创伤永远也难以弥合。她虽然不是那种“好女不嫁二夫”的古典女性,但是,她的情感还始终停留在另一个世界的丈夫的身上……

5

一对恋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的演绎,有时是非常无情和残酷的。刘亮初识的这位王阿姨的亲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她的名字叫王蓉,丈夫叫刘巍,年轻时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令人钦羡。刘巍痴迷文学,工作之余潜心写作,后来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王蓉也非常支持丈夫的事业。三年前,刘巍呕心沥血,焚膏继晷,创作了30万字的长篇小说《商海情仇》,书中写有婚外恋的情节,和偷情的细节,非常细腻,绘声绘色,生动感人。这就引起了王蓉很大的怀疑。她问他:“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怎么会写得那么惟妙惟肖呢?”丈夫非常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些虚构的情节和细节,全凭自己想象创作的。她根本无法相信丈夫的话。加以,长篇小说出版后家里不断接到外边打来的一些电话,请教刘巍有关小说问题的一些情况。有时,刘巍不在家时,王蓉就去接电话,当然其中也有女士甚至少女打的电话。王蓉听到那些女性的娇嫩甜润的话音和清脆的笑声,心里就很烦躁,有时她非常气愤地无端斥责道:“你叫什么名字?北京市那么多写长篇小说的你都不找,你偏要找刘巍?你知不知道他今年已经52岁了?……”甚至有时在电话里骂得一些女娃儿狗血淋头……刘巍知道这些情况后,非常痛心,为了稳定这个家庭只好耐着性子向她苦口婆心解释,恕求她再也不要胡乱猜疑,伤害别人。可她认定刘巍与外边那些女人干了一些偷偷摸摸的丑事。他不让她说,她偏要说,甚至对邻居和亲戚朋友到处散布,企图在社会上给他造成很大压力,这就给刘巍造成了严重的生存危机。刘巍只好向王蓉提出离婚。王蓉则认为刘巍向她最后摊牌,这更加准确无误地印证刘巍已经移情别恋是铁的事实。王蓉气得披头散发声嘶力竭地大吵大闹,捶胸顿脚地指着刘巍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流氓东西,你当初骗了我的爱情,骗了我这么多年,这阵你成大作家了,翘尾巴了,嫌我老了,要那些嫩小姐了。提出离婚,妄想!”刘巍气得面如土色,目光呆滞,颤抖着身子说:“我惹不起你,我没有路了,我只有死路一条……”王蓉气得更加暴跳如雷,双手叉腰,唾沫四溅地说:“哟,你达不到目的就用死来威胁我,你要死?你舍得那串串嫩婆娘吗?我就不相信你舍得你那条狗命!”刘巍更加气得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王蓉火上加油地进一步威逼说:“你去死吧,怎么站着不动?去死吧,我不会拉住你的,你死后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的。”刘巍还是没有动,可能他的全身都麻木了。隔一会儿,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战战兢兢地走到寝室,躺在床上,用被盖蒙头哭泣。王蓉看了这些情况,以为她对他的刺激起作用了,触动了他的痛处了,若不把他刺痛,他难以回心转意。想到这里,王蓉心里暗自高兴不已。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刘巍当然不敢去接,也没有那份心思去接电话。王蓉当然愿意去接电话,她总想从电话中再次抓住刘巍新的把柄。她抓起话机一听,果然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压抑住满腔的怒火轻声问:“请问你是哪一位小姐?”对方答:“我不是小姐,我是作家出版社的中年编辑,我找刘巍。”王蓉说:“你找他什么事?他不在家,我是他的姐姐,你有话告诉我吧,他回家时,我转告给他。”对方说:“有人找他商谈有关他的小说改编电视连续剧的问题,请你告诉他要他立即到出版社来一趟。”她生气地挂了电话。她想,中年女编辑,不是与他更般配吗?年龄也相差不多,一个是编辑,一个是作家,作家写书编辑出书,真是“优化组合”啊!这个女人肯定是有与他联络约会的事,狗娘养的真会骗人,说什么“改编电视剧”的事,还能欺骗得了我吗?真是骗子找骗子,好戏还在后头呢!我才不给他俩当联络员呢!她气愤地走到床前恶狠狠地对床上蒙头盖脸睡着的刘巍嚷道:“睡着干啥?又有一位乖小姐约你去咧!”当晚刘巍离开了家,王蓉以为他是与情人约会去了,懒得去找他,准备等待他回来后跟他算趸账。等了三天后,还不见他的人影归来,难道他竟敢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与情人一起私奔了吗?第四天,她得到消息:凉水河漂着一具尸体,在流经南苑路那个地方被人捞起了,死者的衣袋里还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印着刘巍的名字……朋友对她说:“天下这么宽,就北京城的常住人口也是1000多万,还有流动人口几百万,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你去看一看吧,不一定就是你的丈夫呢!”王蓉得到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天摇地荡。她认定自己的丈夫就这样走了。她痛心极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她用软刀子把他逼死的。她想到自己只有一死了之才能真正解脱心灵上的折磨和痛苦……她把这些情况对刘亮讲诉完了以后,叹了口长气说:“唉,到今天我也没有死,我留下来,只把我的教训对所有的青年男女讲,让他们从我的痛苦中吸取教训,凡是遇着问题都要冷静思考,冷静处理,不然造成灾难就会自食其果。三年多来,我已记不清向多少人谈过我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今后,我还要继续对一些青年男女讲下去,讲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这样光明磊落地面对现实告诫世人,比悄悄死去掩盖事实好一些。你们一定难以想象我在讲这件事的时候,内心里有多么痛苦,这种痛苦是对我的极其残酷的惩罚,这是我的精神上非常需要的。”

刘亮听了王蓉讲她的这一番无比痛苦的经历,使他对人生和爱情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和思考。那种初恋的如痴似醉,形影不离的感觉,随着岁月的流逝事业的成败和人际关系的变化,很可能演绎成反目成仇甚而血染江河的悲剧。他非常敏感地联系自己与白灵的关系。诚然白灵非常爱他,并且十分温顺,但是,这种感情能够经得起一生一世的悠悠岁月的考验吗?白灵的爸爸在遭受政治迫害时也没有告别自己的妻子就悄然抛下孤女寡母至今下落不明呀!就连自己的妈妈也与爸爸经常磕碰,两颗心始终想不到一块儿,最后惨遭车祸,使爸爸遗憾终生呀!正如爸爸说的,爱情这杯美酒很容易变成一杯苦酒呀。

刘亮这次认识了王蓉,不但使他在人生和爱情方面增长了不少见识,在举办画展方面还得到了她的很多帮助和支持。现在王蓉与当年威逼丈夫时相比简直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妇女形象。王蓉对人非常热情和豪爽,她把刘亮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帮助刘亮联系有关新闻媒体,刘亮需要一些桌呀凳呀什么用具她都为他四处张罗。

这天下午,王蓉打电话告诉刘亮托运到站的通知单已经到了。刘亮因为在宾馆赶写个宣传材料,到王蓉的家时已近10点钟了。当他上楼走到王蓉的宅门时,他听到那虚掩的门扉内传出二胡声,那弦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述,渲染得这冷浸浸的夤夜更加阴森凄凉。他觉得这王阿姨在用琴声宣泄自己胸中的悲恸和思念,她在哭泣,她的心在流血……

他久久地站在门外,不情愿推开门扉时见到那张泪迹斑斑的脸。

琴声终于停了。王蓉对门喊道:“小刘,你进来吧!”刘亮感到有些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在门外?他虽然不便询问,但她随即就作了回答:“我早就知道你在门外了,是我感觉到了的,不是看到的,我的感觉真灵敏,它通过琴弦感应至我的心灵。这些年来,我一直爱拉二胡,但拉悲调只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每晚都必须拉二胡,不拉就难以生存,如果不是这把二胡陪伴着我,我只好去找刘巍陪伴去了。”说着,把托运到站的通知单递给了刘亮。

刘亮第二天拂晓,就“打的”到北京南站去取了玻璃木框照片108个,完好无损,一个也不缺。他非常高兴,请了一个货运车把玻璃木框照片全部运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他问司机哪里有杂工,司机是位中年人,身材矮胖,圆脸平头长满粗黑的络腮胡,很是豁达直爽,他用车把刘亮载到一个小巷子里,下车对着屋里粗声大气地喊:“木姑娘,木姑娘———”只见从二楼的窗口伸出一个脑后束着一股长发的脑袋瓜,大声答话:“大胡子,有什么事?”司机说:“有活干,找几个人,赶快走!”一会儿这“木姑娘”就找七个青年人来到车前。大胡子司机指着刘亮对他们说:“这是我的朋友,请你们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帮点忙,劳务费照付。”这“木姑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除了留长发,还留着鼻下的一抹浅胡茬,说话干净利落,笑着说:“既然是给朋友帮忙,劳务费随心给点就行了,没关系。”说着,向那几个人一挥手,大家都上了车。刘亮坐司机台。大胡子司机的驾驶技术真不错,那方向盘在他手里真像小娃儿在耍玩具,操纵自如,他问旁边的刘亮:“朋友,你第一次到北京?”刘亮点头说:“是。”司机问:“你对北京的感觉如何?”刘亮说:“北京很美,文化味也很浓。”司机又问:“你对北京人的印象如何?”刘亮说:“北京人热情好客,乐于助人,印象挺不错的。”大胡子乐得哈哈大笑说:“朋友,我叫张非,不是三国时的张飞哈。你在北京办摄影展,不管遇到哪方面的困难,只要打手机告诉我,我能够办到的事一定给你帮忙;如果我办不到的事,我托朋友办,朋友办不到的事,朋友再托朋友办,总之办好为目的。决不要你一分钱的报酬。”说着,递一张名片给刘亮。刘亮接过名片一看,这张精制的名片上还画着这位大胡子司机开车时的漫画。漫画上的大胡子是大脑袋,瘦小的身体,两只脚底都踩着动感很强的汽车胶轮,戴着的眼镜是两个方向盘,一张嘴巴有点像手机……刘亮一看就乐了,觉得这张名片真有趣。也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在他俩的说说笑笑之间,不觉已到了民族文化宫展览馆。这“木姑娘”带领的几个年轻人七足八手,很快就把这批玻璃框照片卸了下来。司机张非对“木姑娘”说:“我刚才对你们讲了,这位刘先生是我的朋友,你们帮他干事一定要尽心尽责,完全办好。”刘亮问:“师兄,车费钱多少?”大胡子笑了:“什么车费钱?你劳神费力,到这遥远的首都来办摄影展,不但没有得到报酬,自己还赔钱,我能收你的车费钱?我跑这趟车比起你的奉献就不值一谈了。”刘亮把一张100元的钞票硬要塞给大胡子,大胡子有些生气地说:“难道就只准你为少数民族地区作贡献,把我拒之门外?”说着,开着车子就跑了。

这几位年轻人也真带劲,做事又快又仔细,完全按刘亮的要求,刚过两个钟头多一刻,就把108个玻璃框照片全部钉好了。他们所带的钻子和锤子等用具也很管用,看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好像是经常配合得很好的一个小集体。刘亮问“木姑娘”:“多少劳务费?”“木姑娘”说:“我们属于一个帮忙公司的小分队,队长就是刚才那位开车的张非。他刚才对我说了,我们这次是为小凉山的少数民族帮忙,决定不收劳务费。”刘亮说:“这怎么行呢?不收劳务费,你们怎样生活?”“木姑娘”说:“不瞒你说,我们帮忙公司有个规定,对五种对象免费:1.伤残军人;2.军烈属;3.少数民族;4.鳏寡孤独;5.一切残疾人。”刘亮非常为难地说:“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在事前把这种免费的规定告诉我?”“木姑娘”笑了:“惟恐你不要我们帮忙呀!”这时,张非又开着汽车接他们来了。车子停下后,张非就下来热情地同刘亮握手,其余的人也一个个与刘亮握手后上了汽车。刘亮还能说些什么呢?他非常激动地说:“非常感谢各位同志,感谢你们的帮忙公司,感谢北京人民对宣传少数民族地区的黑竹沟的大力支持,再见!”

汽车缓缓开走了,刘亮这时更加觉得自己的行动不是孤立的,有小凉山少数民族同胞作为坚强后盾,有地方政府的紧密配合,有首都人民的大力支持,有文化部的正确领导和安排,这次摄影展的底气很足,肯定能够收到很好的效果。

开幕式这天,民族文化宫展览馆内外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开幕式由峨边县县长主持,文化部的一位女干部代表文化部致开幕辞,峨边县旅游局局长陈曦也讲了话。北京各大新闻媒体的报纸和电台、电视台都作了报道。有的记者还采访了刘亮。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北京城就刮起了一股“黑竹沟旋风”。每天来民族文化宫展览馆观赏黑竹沟原始自然风光摄影作品的人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其中有本市市民、国内游客、外国人士、各大专院校的师生,也不乏专家学者和政府官员。其中,有一位女大学生模样的人特别引人注目。她戴着一副白银架的凸头眼镜,秀气的脸庞,白皙的肌肤,聪颖的眼睛,扎着一对齐肩的羊角辫,不化妆,穿着也比较朴素。她接连两天都挤在人流中,神情专注地慢慢观赏着每一幅摄影作品,看完了一遍又重新看一遍,似乎在细咀慢嚼,久看不厌。最注意她的人要数刘亮,刘亮的眼睛犹如照相机的摄影镜头,不时扫描她的神态和举动。从她闯入他的视线的一瞬间,他就觉得她是个神秘人物。因为像这样的女娃儿如此一遍又一遍地看摄影作品,究竟有什么动机和目的?他挖空心思也寻找不出一点合乎情理的答案。他有时发觉她也偶尔向他投来一瞥探索的目光。这谜团要怎么才能解开呢?他寻思良久后,觉得自己不能轻易近前与她攀谈询问,只有耐着性子静观默察,密切关注她下一步怎么办。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天。但是,她在第四天没有来。刘亮犯愁了:这怎么断线了呢?可能这人再也不会来了。不过,仍然希冀她突然出现,抱着一线希望,等呀等,到了下午关门时还不见她的踪影,他似乎感到有些精神空虚,若有所失。这一晚他有点思念白灵,但是白灵的身影忽儿又幻化成那位戴着眼镜慢慢观赏壁上挂着的玻璃框内风景的姑娘……这一晚,他几次从梦中惊醒。难道这就是心猿意马或一见钟情?他感到懵懵懂懂的怎么也理不清,好容易才熬到了天明。

这第五天,她上午没有来,刘亮很失望;她下午也没有来,刘亮濒于绝望了。哪知,已近黄昏,观赏摄影作品的人们都风流云散了,刘亮正要关门时,她来了,她是“打的”来的,刚下车,就气喘吁吁地跑到刘亮面前。刘亮的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说:“你来了?那我就不关门了。”她说:“你关门吧,我不是来看摄影作品的。”刘亮诧异地盯住她,正要说什么。她说:“我是来与你谈话的。”刘亮皱着眉头说:“谈话?怎么回事?”她笑着说:“你有些紧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关上这个展览馆的门,我们到外边随便走走,边走边谈。”刘亮忧心忡忡地说:“就你一个人?”她仍然微笑着说:“就我一个人,你放心。我对你的摄影作品很感兴趣。”刘亮一听她说到对自己的摄影作品很感兴趣,犹如注了一针兴奋剂,全身都来了劲,庆幸自己在这首都北京又遇到了一位知音。他很快地关了门,就跟着这位女郎往大街上走去。

他俩像一对非常熟悉的朋友,并肩走着。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时,穿过一缕缕姹紫嫣红的花丛,绕过光怪陆离的音乐喷泉,慢慢走到嶙峋高耸的假山背后,坐在双人木椅上。刘亮的情绪渐而放松了,他耸了耸鼻说:“好香。”“眼镜”也耸了耸鼻说:“这花好香。”刘亮随口改了一句古诗:“晚风吹得游人醉。”“眼镜”也随口改了一句古诗:“莫把京都当杭州。”

他俩都笑了,没有敞声大笑,是抿着嘴笑的。

有一位挎着布包、手里捏着小凳的中年男子走到他俩的面前说:“擦皮鞋,擦皮鞋。”他俩都轻轻摇了摇头。

“男儿汉走的是桃花运,处处遇着女衩裙。”探皮鞋的汉子边走边唱着。

第十章 突破

1

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五彩缤纷,凸现着国际大都市的雄姿,装点着不夜城的繁华,似一颗瑰丽的珠宝,在世界的东方闪烁着这座古城崭新的风貌和神韵。

这街心公园以其特有的幽雅和灵性,给人以梦幻和温馨,是游人的港湾、城市的花篮,尤其在这柔和灯光下的夜晚,更潜存着朦胧美的魅力。

坐在假山背后双人木椅上的刘亮,对身旁的这位陌生少女虽然不感到拘谨和压抑,但也不便冒昧问她个人的有关情况和约他夜逛京城的意图。她也不问他个人的有关情况,甚至连黑竹沟风光摄影展的问题也毫不触及。他俩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似故友重逢,谈笑风生,非常随意。他俩谈话的内容属于文化和知识方面的居多,她对中国历史和经济问题都透溢着一种学者气;涉及文学、国画、影视,无论理论和创作方面的问题都谈得钻筋透骨,颇有新意。她尤其对美国的情况相当熟悉,谈起洛杉矶的好莱坞电影城和迪斯尼公园更是绘声绘色,如数家珍。当然她谈及的问题刘亮也很感兴趣,不时插话,而且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赢得了对方的由衷赞许。他暗中断定她是美籍华人,在中国的留学生,读中文系。她能否在黑竹沟开发方面引进外资?刘亮的脑际突然闪过这么个念头。

他俩走进了设备和装饰都很豪华的咖啡厅。翡翠色和粉红色的多个电灯光交相辉映,融合成一种非常柔和悦目的青春情调,缠绵悱恻的音乐声荡漾着动人的旋律。

她举起斟满咖啡的玻璃杯,微笑着说:“刘亮,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北京各大媒体都采访了你,报纸和电视台都显现了你的光辉形象;这么几个钟头,我也没有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你,你也没问我,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能告诉我吗?”

刘亮喝了一口咖啡说:“能。我觉得你把应该告诉我的都会告诉我,而把不该告诉我的都保留着。我一定尊重你所拥有的一切权利。”

她高兴地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眼镜的架子,微笑着说:“今后你就叫我‘菡’吧,草头下面一个信函的‘函’字;那我也叫你‘亮’,同意吗?”刘亮说:“当然同意。”菡说:“我很高兴,来,以咖啡代酒。”便举起杯子与刘亮碰杯说:“干杯!”刘亮也说:“干杯!”他俩都干了杯。

菡说:“今天我约你,就该我买单。”

刘亮说:“这条规矩不合理。”

菡说:“请你继续尊重我的权利。”

刘亮笑而不语。他在心里悄悄说:“好吧,下次我约你。”

第二天早晨刘亮在宾馆饭厅刚吃了早饭,还没有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就用手机给菡打电话。真不凑巧,电脑信号告诉刘亮:“对不起,你打的手机已关机或出服务区,无人应答,请你稍后再拨。”刘亮叹了口气,刚把手机别在腰带上,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手机一听,哟,是菡,她用手机告诉他:“今晚我请你吃饭,六点钟我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来找你。”刘亮迟疑地说:“这……”菡问:“怎么啦?不欢迎吗?”刘亮说:“欢迎欢迎。你抢在前面,我失败了。”刘亮只听到手机里菡的轻轻的笑声。

这天下午,刘亮刚走出民族文化宫展览馆的大门,菡如约而至,正好六点。他俩“打的”,坐一辆豪华轿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奔驰。

他俩是在“大雅酒斋”就餐的。这酒斋濒临通惠河畔的花径大道,三层楼,大屋顶,红柱青瓦,雕梁画栋,全是古典建筑风格和布局,堂内各厅都挂着名家字画,洋溢着一种浓郁的文化气息。这里是骚人墨客、文朋诗友、学者专家以及影视明星经常光顾的地方。菡对刘亮说:“我觉得吃东西不仅要食品本身质量好,而且还要环境好。今晚,我安排在这里就餐,就是要让大家吃出一种文化味。”刘亮平素当然对“文化”这东西很感兴趣,而此时,虽然在口头上应酬,但是,心里却盼望她能揭开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而且尽量把话题引到黑竹沟招商引资的问题上。

这晚餐完全是菡点的菜,摆满一张大圆桌,五颜六色,非常丰富,杯盘碗盏里冒着的蒸汽,散发出酒宴的股股清香。刘亮一怔,心想,哟!这么多菜,菡要请些什么样的客人?他不便冒昧探问。不一会儿,断断续续来了六个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男青年。菡对刘亮说:“亮,这六位都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们都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接着,就把六个同学的名字逐一向刘亮介绍了一遍。刘亮都与他们握了手。

菡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刘亮后,对六位同学说:“诸位,这位先生尊姓刘大名只有一个字叫‘亮’,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六双眼睛都同时惊愕地盯着她,又扫了刘亮一眼。

“是的,朋友。”菡非常认真而严肃地说。

“他,是你的朋友?”一位披长发戴金边眼镜,像艺术家模样的青年用困惑的目光盯着菡问。

“是的,刘亮是我的朋友,当然也就是大家的朋友。”菡微笑着说。

那六位青年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现在就餐开始。”菡拿着一瓶装潢精制的茅台国酒,先给刘亮斟满了酒。最后,把桌上自己面前的金边酒杯斟满,举起对大家说:“刘亮先生和诸位同学为我们今晚的有缘相会和今生今世永恒的友谊,干杯!”菡的这番话这才打破了僵局,大家站起来高兴地轻轻碰杯。

这一晚,菡敬了他们一杯又一杯,喝得非常尽兴,气氛十分热烈。虽然大家都谈笑自如,似乎无所顾忌,但是,大家都酒醉心明,表现得比较理智,更没有人借酒发疯,发泄心里的艾怨和牢骚。当那位长发“艺术家”自个儿抓起酒瓶,连斟几杯酒,一口气喝干后,他身旁的那位小平头连忙从他手里夺过酒瓶,幽默地说:“亲爱的,不要喝急酒,慢慢来,慢人有慢福。”菡便抱拳对小平头表示感谢。这一切都被刘亮看出了一些门道。刘亮深切感到,这菡的城府很深嘞,非同小可。

第三天早晨,刘亮盘算了一阵,便关了手机,等菡打手机过来扑了空后,连忙就回打过去,菡刚说了声“喂”。刘亮便说:“今天下午六点,你还是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来,我约你到‘大雅酒斋’共进晚餐。”

在这次晚餐桌上,他俩的谈话内容有突破性的进展。刘亮对菡便有了比较深层次的了解。昨晚那六位男同学中的那位戴金边眼镜的长发“艺术家”名叫戴伟,才思敏捷,有较好的艺术功底,无论文学创作、文学评论、国画等艺术门类都出手不凡,他非常喜欢菡。他与菡曾一度成为身不离影的朋友,是同学们非常羡慕的一对才子佳人。但,菡在与他交往的过程中,逐渐发觉此人比较任性,尤其不太尊重别人。处事独断专行,不顾对方的意愿。谈到这个问题时,菡说:“亮,你与他比较就形成很大的反差。你,最尊重我的意愿了,我故意不把你想知道而且应该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你就根本不追问,不责备。我同你在一起很协调,很轻松,很愉快。”刘亮非常谦逊地说自己不是正规学校考试毕业的大专生。菡说,自学考试毕业的是在没有老师讲授的情况下,通过自己的刻苦学习获得的知识,是真正消化和牢固掌握了知识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承认中国的高教自考毕业证。通过短暂的几次谈话,菡已看出刘亮的真才实学,特别佩服他冒着生命危险进黑竹沟探险,拍摄原始风光和进京举办宣传黑竹沟风光摄影展的义举。她在与刘亮只见面几次就决定同他发展进一步的友谊关系。但在这之前的半年多时间里,戴伟不顾她的多次婉言拒绝,一直死心踏地地追求她。所以,昨晚她利用设宴款待大家的机会,当众宣布刘亮为她的男朋友,意在使他断了这份念头。当然,事前她只是说请几位同学聚会,不能说有男朋友什么的,他肯定高兴而来,不料扫兴而归。她也把刘亮蒙在鼓里。在这次只有她与刘亮的晚餐桌上,她非常客气地对刘亮说:“亮,对不起,我为了摆脱戴伟,事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当众宣布你为我的朋友,你反不反感?你的内心里同意吗?”刘亮笑着说:“怎么不同意呢?其实,你说话很经得起推敲的,你接着还说‘当然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可以说,滴水不漏。”他俩就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容像银铃振响般清脆。

今晚他俩喝的是啤酒。菡的酒量不大,刚喝了半杯,就成了人面桃花。她举起玻璃啤酒杯,与刘亮碰杯后,半醒半醉地说:“亮,你能知道我是哪儿人吗?”说着,那对深如幽潭的朦胧醉眼紧紧盯着刘亮。刘亮胸有成竹地说:“你是美籍华人,家住洛杉矶,在北大中文系留学。”菡平静地说:“是的,其实,我在昨晚的便宴上,就在同大家一起笑谈中流露了的。可见你是个有心人。”

菡姓康,她的爸爸叫康伯恩,在洛杉矶经营一家规模较大的汽车公司。她的爷爷是原中国国民党军队的一个连长,名叫康仲亨,是1949年国民党政权在大陆垮台后,随国民党军队残部到台湾的,后来做汽车生意,逐渐发展壮大后,与一位美国朋友合伙,在美国洛杉矶成立汽车公司。三年前,这家公司因市场因素,所产汽车销路不畅,造成巨额亏损。在此情势下,那位合作伙伴便退出公司股份,去投资橡胶工业了。因此,这家汽车公司,康仲亨便占有了80%的股权。现在的康仲亨已年逾古稀,三年前,已将公司交给儿子康伯恩掌管。就在这次饮酒中,康菡向刘亮表示了他已经用手机向爷爷和爸爸通报了刘亮在北京举办黑竹沟风光摄影展的情况,并且,说动了爷爷和爸爸同意黑竹沟旅游和探险开发的投资意向。

刘亮激动不已,在晚餐桌前就急忙用手机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刘浩。最后说:“爸爸,你听了这个喜讯后,肯定很高兴。”哪知刘浩对他说:“年轻人的幻想多,也容易轻信别人的话,而且喜欢听自己愿意听到的话……”刘亮听爸爸越说越不对劲,惟恐身旁的康菡听后泄了气,影响引资的进展,因此,慌忙说了一句:“爸爸,下次详谈。”就把手机关上了。

刘亮回到宾馆后,迫不急待地用手机与刘浩通电话,继续那个康菡所谈的引资问题。刘浩说:“你就完全相信那个话吗?一个女娃儿远隔重洋就把家里的爷爷和爸爸说动了?事实是否像她所说的家里是什么大大的工业主?”

刘亮说:“我相信她说的话,完全相信她说的话。”

刘浩说:“为什么?你有什么依据相信她说的话?”

刘亮说:“不为什么。我从她的眼神看出她是个很诚实的人。”

刘浩哈哈大笑,说:“眼神?仅凭看她的眼神就相信她的话了?真是不可思议。你不觉得你这样看问题似乎有些荒唐?嗯?”

刘亮说:“你没有亲眼见过她,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刘浩说:“那我问你:你看她的派头像不像是一个从大企业主家族走出来的阔人?”

刘亮说:“诚然她的衣饰打扮都很朴实,消费也不像中国大款的有些子女那么挥金如土。但是,你能仅凭衣冠取人?”

刘浩说:“那也不能仅凭眼神取人呀!”

刘亮说:“我只是说她在电话上说动了她的爷爷和爸爸,她的爷爷和爸爸都表示有投资黑竹沟旅游开发的意向。你应该知道,这只是个意向,如果对方要投资,还得到实地考察。人家要投资这个项目,肯定是很慎重的。不过他们要有投资的前提,首先得有这个意向。你怀疑可以,但对你来说,我觉得这个意向也是好消息,所以我得及时报告你。”

刘浩……

刘亮说:“爸,你还有话要说吗?”

刘浩迟疑片刻后,说:“还有一点,我不得不叮嘱两句:北京是个大京城,形形色色的人物不少,千万不要上当受骗,要站稳脚跟,不能在情感上栽跟斗。”

其实,刘浩从内心里佩服儿子的活动能力。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单枪匹马闯荡京城,能够争取到国家文化部同意主办这次摄影展;在摄影展刚开幕几天后,就得到美籍华人企业主投资黑竹沟开发意向的信息反馈。刘浩不由感慨万端:“真是后生可畏,一代强过一代啊!”但是他对这样的年轻人不能随意捧场,惟恐他头脑发热,把好事办糟。尤其过分担心的是儿子一时头脑不清醒,被美色所迷惑。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一般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多唠叨两句,提醒提醒,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的确,刘浩的话提醒了刘亮对康菡说的引资问题作了翻来覆去的更深一层的思考。虽然康菡说的只是投资“意向”,但是产生意向的可能性也应该有一定的依据,她的爷爷和爸爸仅凭她打个电话聊了几句,就能够产生投资意向吗?她虽然不是骗子,但她是否另有企图?这一晚,他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拂晓,玻璃窗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宾馆小坝里花圃曲径间竖立着的电灯杆上的菊花型灯泡的光亮,显得非常微弱而朦胧。刘亮感到非常困倦,他实在懒得起床,但他突然想到要见康菡,就挪动被盖披在身上,拨打床头柜上的电话,康菡接了电话。

他俩是这么对话的:

刘亮说:“菡,今晚我约你仍然在‘大雅酒斋’共进晚餐。”

康菡说:“亮,很抱歉,今晚我另有安排不能来。谢谢。”

刘亮说:“那,那就明晚行吗?”

康菡说:“看情况嘛,如果我明晚能抽身,我一定来。”

刘亮很想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她详谈,但他觉得那样说不妥,话到嘴边也只好咽了下去。他也不可能探问她有什么重要事情不能分身。只好憋着一肚子的话,焦急等待。

中午,刘亮在展览馆,正同一位黄发蓝眼白红肤色的高个子中年男士谈论黑竹沟的自然风光,手机突然响了,他喜出望外,以为是康菡打来的电话,便慌忙从腰带上取下手机一听,不料是白灵的声音。

白灵说:“亮亮,你才走了几天,我觉得就像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我这边的事已经做完了,也向两个歌舞厅的老板请了假,我后天就到北京来协助你办摄影展。”

刘亮说:“其实,我这里也不是很忙的。”

白灵说:“亮亮,怎么啦?你不欢迎我来吗?”

刘亮说:“怎么不欢迎你来呢?我惟恐你那边忙得抽不了身呢!”

白灵说:“我不是告诉你事情已经做完了,也向两个歌舞厅的老板请假了吗?”

刘亮说:“这就很好,那你后天就动身吧,你来时,下火车就给我打手机,我等着你。”

刘亮是非常勉强同意白灵来京的。他刚一听是白灵的声音,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最大的顾忌是白灵来了,他就不好与康菡见面了,如果因此而误了这次招商引资的大事,怎么得了呢?但也无法拒绝白灵来京之事。

刘亮关了手机,又继续与这位洋人交谈。洋人是加拿大人,也精通汉语,但他俩全部用英语交谈。刘亮虽是第一次与外国人直接用英语对话,但是,他对英语很感兴趣,在自考英语专业时,每天都在用复读机读英语,进行强化训练。因此,他在与这位外国朋友对话中,很少有听不懂对方语音的地方。即使在个别地方听不懂,但是,只要对方详细讲解一遍后,就弄懂了。这位老外是到中国九寨沟旅游后回到北京的。他看了这个摄影展后,对黑竹沟险秀神奇的自然风光,很感兴趣。他俩越谈越有劲,很快就成为一对志合道同的好朋友。他提议与刘亮搞一个合作项目……

2

这位加拿大人有一个中国名字叫陶廉。他的母亲是华人,过去是清华大学学生,1948年随她的老师到加拿大定居的。她的老师是加拿大人,曾在清华执教8年。到加拿大后,她与老师结婚,所以陶廉是个混血儿。陶廉的母亲姓陶,是扬州陶氏家族的大家闺秀,虽然已在加拿大生活半个多世纪,但是经常想念祖国的亲人,始终魂牵梦绕那扬州古城的旖旎风光。陶廉从孩提时代起就多次随妈妈游览中国的名山大川,妈妈经常教他:“廉儿,你有两个祖国:一个是加拿大,一个中国。”给他的幼小心灵上播下了祖国情结的种子。他在卡尔顿大学毕业后,就到当年父亲执教、母亲就读的清华大学留学,后来与一位峨嵋山麓的姑娘结成伉俪。这姑娘在清华大学读书,与他是同班同学。近年,他潜心研究中国的旅游业,经常来往于中国和加拿大之间。他对于这个“黑竹沟风光摄影展”非常感兴趣,与刘亮谈起黑竹沟的旅游开发和探险开发来非常投机,话题越谈越宽广。刘亮很高兴又找到了一位知音。使刘亮在旅游开发这个专门课题方面又得到了很多新的知识,而且从陶廉的讲解中了解了世界旅游业的现状和发展趋势,对于黑竹沟旅游和探险的开发进一步打开了思路,似乎自己已经环游了地球一周,大大开阔了眼界。不,陶廉建议他应该到世界上的一些风景名胜区去观光旅游,探取人家旅游开发的经验。首先,他要求刘亮到加拿大渥太华去旅游。他的家就在渥太华,渥太华是个著名的旅游城市,不但是全国的政治中心,而且是文化中心。环城有4万多米的半圆形人造林带,蓝色的里多运河穿城而过。陶廉的家就在运河西岸的上城区,环境非常幽静,美丽。城市街道整齐,状如棋盘。渥太华是世界最冷的首都,半年千里冰封。冰雪给这里带来无穷欢乐,大自然提供了无数溜冰场和滑雪道,冰球、冰上赛马、滑雪马拉松、冰雕等冰上运动极为发达,里多运河在市内长达8千米,冻结后光洁如镜,成为笔直宽敞的世界最长的溜冰场,每隔1千米就有一个温暖的小屋,供人们休息。冬季是渥太华市民大显身手之时,冰场上翩翩起舞的高手,有如箭出弦的男女。皓首白发、黄口小儿,人人滑兴皆浓。渥太华还遍开郁金花,万紫千红,美不胜收。冬天雪越大,来年花越好。

陶廉对刘亮说:“朋友,我请你到渥太华作客,并不只是去游玩那些使人心旷神怡的冰雪运动,而是要你去看一看渥太华人是怎么利用大自然给他们提供的条件,物尽其用巧妙开发旅游项目,使你打开思路,也利用黑竹沟的自然资源,例如那些奇山怪瀑、神涛圣乐、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夺魂桥、催命关等,如何开发旅游和探险事业。从而,带动彝族地区经济的发展。”

陶廉可能是受母亲的感染,也秉承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血性,对人豪爽,而且很重义气。他对刘亮说,从今天起,我俩就是好朋友,你到渥太华来回的飞机票,由我包了。在渥太华就住在我家,一切开销你都不用管,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刘亮非常感谢,盛情难却,他打算在渥太华遍开郁金花的季节,到渥太华游览。陶廉还说,你游览了渥太华后,我陪你坐飞机到世界最美丽的阿尔卑斯山,你去看人家是怎么开发大自然旅游资源的。

他俩还很快就谈成一项合作意向:陶廉要把黑竹沟风光摄影照片拿到渥太华去展览,首付5万美金的稿酬给刘亮。

刘亮坚决不收受陶廉的美金。既然是朋友,怎么能收钱呢?陶廉则说,这是付给你摄影作品的稿酬,朋友归朋友,而稿酬归稿酬。如果不付作品稿酬,就是侵犯了作者的著作权。不管谁用了谁的作品都应当付稿酬,这在其他国家是非常严格的。何况我是拿到加拿大搞营业性的展览,是要收门票的。

渥太华不但是加拿大的政治中心,而且也是文化中心,城内有很多博物馆,很多到渥太华的人,尤其国外人士到渥太华都喜欢到一些博物馆去浏览,因为那里是知识文化的宝库。因此,陶廉筹备在渥太华搞一个规模较大的“中国大自然风光摄影照片展”,这段时间,正在搜集有关资料,他刚从九寨沟归来,见了这个摄影展,如获至宝。

刘亮虽然坚决拒收陶廉的稿酬,但是陶廉说,如果你不收稿酬,我就忍痛割爱,不敢用你的作品了。刘亮想,能把黑竹沟摄影照片拿到国外去展览,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只好答应收下这笔稿酬。陶廉说,这5万美金是我首付给你的第一年的稿酬,今后我每年都要付给你一次稿酬,如果我的展览馆运转情况良好,我还要每年增加你的稿酬的。陶廉举办“中国大自然风光摄影照片展”,主要目的是宣传中国的大自然风光,吸收更多的国外人士到中国观光旅游和投资开发一些项目。收门票是为了以馆养馆。如果今后,有更多积余的资金,就捐献给中国旅游业。第二天,陶廉就到中国建设银行把5万元美金的数额,折合成人民币,办一个存折,交给了刘亮。刘亮转念一想,好吧,我就收下吧,今后我把这笔稿酬也用于黑竹沟开发上。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接连说了两声谢谢。这项合作就这样起步了。也就是说,他俩的交往和友谊就从这里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在今后黑竹沟的开发上,陶廉起到了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刘亮为结识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新朋友而高兴,又为白灵即将来京而有些顾虑。在不知不觉间他竟把白灵与康菡作起比较来:他觉得,他在白灵的心目中占据着偶像地位,她是仰着头看他的;而康菡呢?他在她的心目中的位置只不过是个可以信赖的同行者,她是用冷峻的审视目光平视着他的。与白灵在一起,可以更多地体察到一位善良女性的挚爱与温柔;而与康菡在一起,似乎在知识的海洋里扬帆漫游,有时站在知识的制高点鸟瞰古今和世界。白灵是情感型的,浪漫性的。而康菡则是知识型的,理智型的。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康菡说的“投资意向”不是无根之本。但是,他觉得这个问题仍然是个谜,他一定要把这个谜底解开,然后,才有可能向爸爸说清楚。他耐着性子,等到第六天早晨,他的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白灵打来的电话,因为前几天约定,白灵今天到北京,他的心情有点忐忑不安。不料,他一听是康菡打来的电话,他的情绪自然有些紧张。康菡说:“亮,今天下午我还是到展览馆来,同你一道到‘大雅酒斋’……”刘亮说:“下午你就不必要到展览馆来了吧,我们直接到‘大雅酒斋’。”康菡问:“为什么?”刘亮迟疑着说:“因为……因为我下午要提前到‘大雅酒斋’附近办一件事儿。”刘亮只好撒谎了,康菡只说:“行。”就关了手机。

这一天,刘亮一直耐着性子等白灵,可是,到了傍晚还没接到白灵的电话。她为什么没有来北京呢?他无从知晓,只好带着沉重的心情,打的到“大雅酒斋”,片刻,康菡也来了。她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俩喝啤酒。康菡不像往次那么矜持和沉稳,一谈起话来就滔滔不绝,而且,感慨良多。刘亮不想提出什么问题,让她尽量敞开心扉尽情地把内心的话毫无遮掩地和盘托出,展露出一个原原本本、真真实实的康菡。

古人云:“多愁宜酌酒。”可她的确多喝了啤酒,脸色潮红,满脸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也带着几分醉意。

她随手扯了一绺桌上的餐巾纸,在脸上揩了一下汗珠后,继续说:“亮,我这几个晚上为什么没来呢?就是为那个戴伟呗,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天晚上来过的那位披长发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青年。嗯,我知道你注意他了的。你也不会想到,那晚他回去后第三天就出事了……唉!”

讲到此处,她戛然而止,刘亮也莫问她。她沉闷了一阵后,与刘亮轻轻碰了下杯,呷了一口啤酒,又继续侃侃而谈:“第三天中午,戴伟没在学校饭厅吃饭,大家也没有注意他。哪知他孤单单地一个人在校外不远的一个小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在回学校途中被一辆轿车撞倒了。据说,那轿车里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板,司机也是酒后开车。戴伟的伤不轻,是腿骨粉碎性骨折,当天就住了医院。我和同学们这几天下午都要去看他……”刘亮这才解开了心里的疙瘩,知道了康菡这几个下午没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的缘由。

刘亮回到宾馆后,急忙打电话给王玉华,告诉她白灵没到北京的消息。王玉华大惊:“咋个的?灵灵第一次到北京,该不会出现啥子意外?”刘亮说:“如果明天上午还没有白灵到北京的消息,我就只好向公安机关报案了。”

第二天中午,刘亮的手机响了。他非常高兴,以为是白灵到北京后给他打来的电话,可是见手机上所现的却是晓菲的手机号码。他拿起手机一听,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晓菲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亮,我告诉你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是刚才得到的消息……”刘亮已感到对方惊惶失措的神态,连忙催促:“你赶快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吧,快快快。”晓菲说:“几天前,张太与李义财勾结,唆使几个歹徒在成都火车北站把白灵绑架了。你必须赶快设法把白灵营救出来……”刘亮听罢,犹如五雷轰顶,身子犹如在空中升腾、旋转,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他一时乱了方寸,有些手忙脚乱。这消息告不告诉王阿姨?如果王阿姨承受不了突然痛失爱女所带来的沉重打击,精神崩溃怎么办?影响她支撑的企业的发展怎么办?告不告诉自己的爸爸?告诉他有什么好处?不告诉他又有什么坏处?是应该报告成都市公安局,还是应该告诉公安局长?如果公安局里有黑社会性质的恶势力的保护伞呢?歹徒们有可能把白灵绑架到什么地方?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们会把白灵作怎样处置?……这一切的一切,在刘亮的脑海里急遽地旋转、萦绕,似一团乱麻,他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只觉得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他的全身都像失去了筋骨,非常瘫软,坐在转椅上觉得身子很沉重。虽然没有动弹一下,却觉得身子在慢慢旋转。那四壁挂着的摄影照片和川流不息的观赏这些风光照片的人们,都像走马灯似地在他的眼前旋转和晃动。他尽量在内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清醒、冷静、清醒、冷静。

直到下午,他的心绪才平静下来,冷静思考怎么应对摆在自己面前的非常严酷的现实。康菡打电话来仍然邀请他到“大雅酒斋”共进晚餐。刘亮告诉她明天就要离开北京,回家处理一些急事。很有涵养的康菡丝毫没有追问他处理什么急事之类的话。她只是说,待你回京时,不,等你的摄影展结束以后,我陪你观赏北京的那么多名胜古迹。刘亮同意她的提议,还请她继续同美国的爷爷和爸爸联系,争取尽快落实关于他们投资黑竹沟全面开发的问题。刘亮的脑子转个弯,趁势问她:“你的爸爸和爷爷,远隔千山万水为什么你只在电话上与他们谈一下情况,他们就那么容易产生投资黑竹沟全面开发的意向?”康菡回答说,因为我爷爷在半个世纪前的中国解放战争时期,他在国民党宋希濂的部队当兵,这个部队在大渡河边的古今寺全军覆没后,他与另一个败兵一同逃进黑竹沟,后来他又是从黑竹沟惟一逃出来的一个败兵……所以,他对黑竹沟非常了解。通过康菡这么一解释,刘亮心里的疑团也才随之而不解自开了。

刘亮请陶廉代替他在展览馆负责“黑竹沟风光摄影作品展”工作。陶廉很乐意接受这个差使,一方面他俩已经是朋友关系,一方面陶廉对这项工作很感兴趣。

刘亮没有回宝山镇,他直接到成都市公安局,把白灵被绑架的案子报了。成都市公安局非常重视,立即组织专案组进行侦破。他也全身心投入这个案件的侦破中,扮演了一个私人侦探的角色,遇到了一些还比深入黑竹沟探咸泉的情节更加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事情。

他在成都市光华村一个小巷里的地摊上,买了一把藏刀。这刀有六寸长许,锋利、锃亮,黄铜刀鞘上有纹路较细的龙图。他问刀价时,卖刀人用手势比了一个食指,接着又比了一撮手指,他二话没说,递了一张10元面值的钞票给卖刀人后,又递了一张5元的。卖刀的八字胡老汉笑呵呵地把钱收下。刘亮将这把藏刀别在皮带上,他幸好穿一件淡黄色风衣,把藏刀遮掩得严严实实。他赶公共客车到了火车北站,观察那些穿梭似的人流,东瞧瞧,西看看,希冀能窥见到与白灵被绑架事件有关的蛛丝马迹,感受一下白灵在这里被绑架时的环境气氛。可是,人海茫茫,向谁探问白灵被绑架后的去向?他走到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小巷。小巷里非常冷静,只有几家小铺商店和寥寥行人。刘亮用手机给晓菲打电话,却听到晓菲的手机里有个男士回答:“你找谁?”刘亮灵机一动,随口说:“我找赵军。”对方问:“你是谁?”刘亮答:“我是赵军的弟弟赵帅。”对方说:“你打错了。”随即关了手机。刘亮叹了一口气,他判定晓菲的手机已经被人掌握了,而且晓菲已经失去了自由,凶多吉少。不然,她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会用其他电话把一些重要消息向他通报的。他断定可能张太和李义财串通一气,惟恐晓菲泄露了他们的机密,把她暗害了。他非常担心晓菲……他虽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巷里焦急地走来踱去,但是近水哪能救远火?真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一边是白灵被绑架,一边是晓菲……他低头沉思,猛抬头,见街边壁上钉有绿底红字的铝皮,上面印着“报警电话:110”字样。他立即用手机拨了峨边县的区号后,再拨110电话号码,告诉斯合镇旅馆有一伙歹徒行凶杀人的案件。对方问他:“你是谁?请你把案件说详细点。”他说:“我是冒着生命危险,举报这个案件的,那是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一个团伙对旅馆的一位叫晓菲的人进行杀害,希望你们赶快去解救她,如果迟了,晓菲就会被害了……”他想,可能这样就会把晓菲解救了。但是,这白灵的下落怎么才能找到?也不知道成都市公安局专案组侦破此案是否有点滴进展?他几次打电话联系,对方都只是回答:“侦破还在进行之中,具体情况不清楚。”

刘亮这人,从来没有被困难吓退过。对于白灵的劫难,他不可能不解救,他也不相信这案件就破不了。他想,也不能低估成都市公安局专案组的力量啊!他们肯定已经秘密通报了全国各地公安机关,给劫持白灵的歹徒们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是,刘亮总觉得在没有破案前,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不打听白灵的下落。他正苦恼时,陶廉打电话告诉他,刚才有几个年轻人在民族文化宫展览馆心不在焉地浏览了一会儿摄影展后,就找刘亮,找不着刘亮,就问现在谁在负责这个摄影展。陶廉不知他们在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暗示什么,总感到有些诡谲,就产生了戒心。陶廉告诉他们,这个摄影展是文化部主办的,刘亮很少在这里,我们都不知他在什么地方。

有一位络腮胡问陶廉:“请问你是什么人?”陶廉说:“我是在这里负责这个展览馆的人。”络腮胡说:“你是外国人呀!”陶廉说:“外国人就不能负责这个展览馆吗?”络腮胡问:“你负责啥子?”陶廉说:“这我就不必回答你了。”

络腮胡与同来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怎样才从这位老外口里打听到刘亮的去向。

陶廉反问他们:“你们找刘亮有什么事?”

络腮胡说:“有重要事。请你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们吧。”

陶廉说:“你们必须给我证件,证明你们是些什么人,我才能告诉你们需要的东西。”

络腮胡向同来的几位伙计递了个眼色,他们就跟着络腮胡走了。

3

刘亮听了陶廉在电话里述说的情况后,知道李义财和张太已经着手在对他下毒手了。他想,不能把此事告诉爸爸,以免增添他的心理负担。现在一方面要设法把白灵解救出来,还要警惕魔鬼设下的陷阱。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听,是个女人娇嘀嘀的声音:“亮,我很想见到你啊!你在什么地方?”刘亮听这满口普通话,从来没听过这女人的声音,便问:“请问你是谁?”对方笑了,有些幽默地说:“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刘亮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对方说:“你的摄影艺术那么好,我请你给我照一张艺术照你赏脸吗?”刘亮也笑了:“你知道我是一个摄影迷吗?”对方说:“我只知道你是摄影家,摄影家可比摄影迷高超多了。”刘亮说:“摄影家算不上,谢谢你的夸奖。”对方说:“那么明天中午给我照相吧!”刘亮说:“我在天坛等你。”对方说:“不,你在成都,就在成都给我照吧。”刘亮说:“对不起,我没有在成都,我在北京。再见!”他关了手机。他在小巷里环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可疑迹象,就三步当作两步跨,很快离开小巷,混入大街阶沿上的人流之中,他偷偷地抹了一把冷汗。他想就这样毫无目标地在水面上捕鱼,是永远也不会有收获的。成都市公安局专案组那边也杳无音讯,真使他心急如焚。

其实,成都市公安局已经获悉:一位代号叫“老K”的黑道人物,前几天,从金三角窜入成都,除带有海洛因在成都暗售外,还要购买几个处女到金三角高价出售。据分析判断,白灵就属于购买到金三角的处女之一。因此,成都市公安局的这个专案组已布下天罗地网,紧锣密鼓地侦破此案。这些情况,刘亮当然无从知晓。

这天晚上,刘亮在成都市二环路新成温路口的浣花宾馆住宿。他隔壁住着一个和尚。刘亮满腹愁肠,心绪不安,也懒得打开电视,便横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挖空心思考虑解救白灵的问题。不料,突然肚腹疼痛,渐而加剧难忍,痛得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摔打着四肢,哎哟呻吟,隔壁的和尚连忙跑过来。这和尚是个中年男子,肥头大耳,细皮嫩肉,面带佛相,项上戴着一串黄澄澄的木质佛珠。他用手背在刘亮额头试体温时,摸到汗涔涔的皮肤。和尚转动着眼珠定了定神后,就伸手按了按刘亮的肚腹,刘亮更加剧痛难忍。他胸有成竹地说:“这是绞肠痧。你不必惊慌,我以指代针,进行按摩推拿,可以手到病除。”刘亮咬紧牙关,强忍疼痛说:“谢谢师父。”和尚把手掌伸直手指向外,放在胸前说:“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和尚用拇指掐住刘亮的手胫内侧说:“我给你按摩推拿一次后,如果你今后又犯绞肠痧,就可以自己医治了。”片刻,刘亮就觉得掐处有点胀,这里似乎扯着肚腹内的神经,疼痛也有些缓解了。和尚说:“这手胫内侧叫内关穴。现在,我还要同时掐你的足三里。足三里在足胫外侧的两个骨筒的隙缝中。”说着,他用右手拇指掐刘亮的左手内关穴,用左手掐刘亮的右足足三里。刘亮觉得足三里也似乎牵挂着肚腹内的神经,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肚腹便从隐痛到痊愈。刘亮从来不知,莫用针药就可“手到病除”。他十分感谢,连忙作揖叩拜师父。和尚急忙将他扶起,微笑着说:“举手之劳,请勿如此多礼。”

刘亮请和尚坐在沙发上,给他泡上一杯素茶放在两个沙发之间的茶几上,自己坐在另一个沙发上。

刘亮说:“请问师父贵姓?”

和尚说:“免贵姓僧名伦青,在龙门山寺庙诵经。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刘亮说:“免尊姓刘名亮,家住成都宝山镇,以摄影为生。”

僧伦青望了刘亮一眼说:“先生可能遇到了劫难,难以解困?”

刘亮一怔,惊愕地盯着对方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僧伦青笑了,非常平静地说:“不必多虑,从你面相的气色和你突然患了绞肠痧,我就不难看透你的心态啰。你说是吗?”

刘亮的内心有些紧张,他在考虑这和尚是否李义财和张太差来的细作。但他表面上故作镇静,答非所问地说:“师父,我拜你为师,你赏脸吗?”

僧伦青也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你把你所遇到的劫难告诉我,我很情愿把你渡出苦海。”

刘亮仍然把话岔开说:“你们佛家有一句金玉良言叫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吧。”

僧伦青盯着刘亮说:“先生,你我二人今晚相会也是非常难得的缘分。你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啊!”

刘亮看到他那双无比赤诚的目光,凭心灵感应产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与慰藉。他说:“师父,我们上次到黑竹沟口的斯合镇,在彝风饭庄吃饭时,饭庄老板说他原来也是龙门山寺庙的僧人,他是谁?”

僧伦青非常高兴地拍了一下巴掌说:“他叫僧苗青,俗名叫寇云贵,原来是我的师兄嘛。当初,我们约几位僧人到黑竹沟准备在那里建个庙宇。后来,他的思想突然变化了,准备先开饭馆赚了钱,然后才用所赚的钱为开发黑竹沟作贡献……”

刘亮与僧伦青的心理距离越拉越近,他想,必须把憋在心里的话向僧伦青倾吐,一吐为快。因此,他不再等僧伦青追问,就把白灵被李义财和张太派人绑架和晓菲的不幸遭遇向对方详细叙述。末了,僧伦青亲自关了室门,对着刘亮的耳朵,悄声告诉他一个计策,刘亮听得笑逐颜开,暗自在心里叫好:“奇绝妙绝!”

第二天,刘亮就削发化装成和尚的模样,化名僧无量,与僧伦青一路同行以师弟名义相称,掩人耳目,到斯合镇去面见王晓菲,打算从她那里打听白灵被绑架后的下落。在北京时,给晓菲打手机,而回话的是男声,他就不敢再打第二次了。也许晓菲也遇害了。所以,他非要去斯合镇不可。但是,他与僧伦青到斯合镇后,没有直接到旅馆,而是到了彝风饭庄。如此绕个弯,然后才到旅馆,就不会引人注目。而况,僧伦青去“拜访”曾经是同道的原来是僧苗青———现在的寇云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僧伦青与刘亮一样,把事情做得越隐藏越好,就是做其他事情也往往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当刘亮和僧伦青出现在彝风饭庄的店堂里时,掌柜寇云贵喜上眉梢,一边高声喝道:“天高有祥云,贵客来登门。”一边抱拳迎接。

寇掌柜把这两个和尚请进内厅雅座后,泡上香茗。

寇掌柜对僧伦青笑着说:“师弟,多日不见,你容光焕发,发福了。”

僧伦青也笑着说:“师兄,你悟出空门,成了财主,自然就福喜满门啰!”

寇掌柜诚恳地说:“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万贯家财,但是,只要师弟金钱偶有短缺,愚兄解难,义不容辞。”

僧伦青似有被人小看之羞涩,急忙摆手辩解道:“不不不,我不是来向人借钱的,绝对没有一点向你借钱的意思。”

寇云贵仍然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借钱的。我只是说,今后,你如果在金钱方面偶有短缺……其实,借钱又有啥不对呢?听说,现而今城市里盛行超前消费,借钱、贷款是常事,那种羞于启齿借钱的想法,已经是陈年老皇历,不能再翻了。比如我开这饭庄,也是白手起家,筹备时也向好几个亲戚朋友伸手。哎呀,你看我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你们不会耻笑我吧?我现在真的变成‘铜圆做口罩———开口就是钱’的那种很俗气的人了。”

僧伦青说:“我这次到这斯合镇来,是与你继续商量我们原来所筹划的那件事。”

寇掌柜说:“你说的是在黑竹沟修庙宇的事吗?”

僧伦青说:“是呀,你现在有兴趣吗?”

寇掌柜又哈哈大笑了,说:“贤弟呀,你在寺庙每天撞钟击鼓,两耳闭塞呀!我听说,黑竹沟要停止砍伐森林,搞自然风光旅游开发。岂能让你随意修建庙宇吗?”

僧伦青说:“不不不,不是随意修建,而是要打报告,请求有关部门批准呀!修建庙宇与旅游开发不但没有冲突,相反,还会招来很多游客呀!“

寇云贵说:“我还是当初那句话:开饭庄挣到钱后,捐献给黑竹沟的旅游事业。”

僧伦青说:“你的想法也不错。”

寇掌柜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刘亮说:“这位……”

僧伦青说:“这是我的弟子僧无量。”

寇掌柜说:“你啥时招的弟子?”

僧伦青说:“最近。对,最近。”

寇掌柜转面问刘亮:“你是第二次来这个饭庄吗?”

刘亮说:“这次是第一次。”

寇掌柜说:“那么,你认识我吗?”

刘亮说:“不认识。”

寇掌柜转动着眼珠回忆一会儿说:“好熟的脸盘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刘亮说:“我没有见过你。”

僧伦青笑着说:“全国十多亿人口,总有一些人的相貌有点相似呀。你看那庙子里的泥塑木雕菩萨才多少个嘛,也有些是相同的咧。”

大家说说笑笑,已是黄昏时分。寇掌柜款待这两个和尚饮酒。布吉尔艾端菜时瞅了刘亮一眼。寇掌柜进厨房时,布吉尔艾悄声告诉他:“寇伯伯,那个年轻和尚,就是上次那个带两位姑娘进黑竹沟的人。”寇掌柜一愣,心想:嗯,想起来了,就是他!但寇掌柜却对布吉尔艾说:“不是。天底下那么宽阔的,相貌相同的人多着呢!”

当晚,寇掌柜安排他俩在饭庄里住宿,他俩却婉言谢绝,而执意要到旅馆去住宿。

刘亮问寇掌柜:“旅馆里安全吗?”

寇掌柜迟疑片刻说:“安全问题很难说,前两天,县公安局突然载了一车人来,个个荷枪实弹,委实有点儿威吓人哟。他们很快就把旅馆包围了,随即,就在旅馆里清查一阵,一无所获,就坐着汽车一溜烟跑了。后来,听说那次是有人给‘110’打电话谎报案情,欺骗了公安,使他们扑了个空,他们还要追查那个谎报案情的人哩!”

僧伦青说:“如果追查到了那个谎报案情的人,公安肯定饶不了他!”

刘亮的心情很沉重,因为那天他在北京给晓菲打电话,回答的人是男士。他本来就听晓菲讲过她的恶劣处境,所以,他判定晓菲可能出事了,便急中生智,请“110”解救她。但是,公安来后却扑了个空,那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这次到旅馆时,想方设法从晓菲那里才能打听得到真实情况。

刘亮和僧伦青出得彝风饭庄门来,街道上冷冷清清,黑沉沉的暮色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电灯光从一些窗户透射出。没有街灯,没有行人,只是一家绿色帷幕遮掩的卡拉OK厅传出粗犷、激越的歌声。山风从崖边、峡谷吹过这个朴拙的小街,刮起地上的尘埃在暗夜中飞扬、聚散。傍山的河水急湍直下响声不停,如泣如述。山林中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声声啼叫,渲染着这小街沉寂、凄惋的氛围。

刘亮打了个寒噤,带着僧伦青在街上慢慢走着。当他走到旅馆大门时,上次晓菲热情迎接他时的场面又浮现在脑海回旋。跨进大门时,他的目光就往登记室里瞟。他第一眼就看到晓菲坐在里面手握那支翡翠色小巧玲珑的钢笔在写字。登记室里坐着几个男子。

刘亮与僧伦青径直走进了登记室,坐在一条长木椅的空位上。

晓菲抬眼盯了刚进来的刘亮和僧伦青一眼,又继续为旁边的一位须发苍白的老者登记。

刘亮仔细观察晓菲,意欲从她的面部表情和衣饰装束发现点滴她遭受不测的蛛丝马迹。但他从她的发型到打扮,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直到轮到他和僧伦青登记时,晓菲面对他俩问:“请把你们的身份证交给我登记。”刘亮大吃一惊,脑子里似乎轰隆一声天蹋地裂,连僧伦青说的话,他也没听清一个字。僧伦青说:“我带了身份证的,徒儿忘了带身份证了。”说着把身份证递给登记的女人。当她定睛看身份证时,刘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神……这,这,这,这女人不是晓菲,不知这是什么人,模仿晓菲的模样冒充晓菲的,虽然脸型、发型、衣装酷似晓菲,但晓菲那非常聪颖、灵性的目光和温柔可人的神情,甜润、圆柔的嗓音和优雅、得体的动作,清脆悦耳的笑声是无法“克隆”的。

僧伦青看刘亮脸色骤变,神情不安,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非常情况,但考虑到墙有眼、壁有耳,所以没有及时问他。

这一晚,僧伦青和刘亮在一间宿舍里,共睡一间床。刘亮思绪纷乱,辗转反侧,既疲倦,又无法入睡。他一会儿想到白灵,一会儿想到晓菲,还想到康菡和陶廉,想到爸爸和王阿姨,但那思绪像扇着翅膀的鸟儿,漫无边际地飞了一圈,又飞到晓菲的窝里来栖歇。她想起那晚晓菲把他安置在这旅馆转角的那间扑满灰尘的屋里,第二天早晨在松林坡晓菲向他倾吐心里隐秘的情景。这阵,晓菲在什么地方?如果你被人暗害,今晚应当托梦告诉我,我替你报仇雪恨呀!刘亮如此想着,但是,当晚晓菲没有托梦给他。

他哪里知道,晓菲就被埋在那天早晨和他约会的松林坡里。她是这样被害的:那天,她正在旅馆后面的暗室里,给远在北京的刘亮打电话,告诉他白灵在成都火车北站被人绑架的秘密,不料,门扉突然被人推开了。那个身材高大的络腮胡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晓菲惊愕地盯着他那一眼不眨的牛卵眼睛。问:“你,你怎么有这门的钥匙?”络腮胡咬紧牙关,恶狠狠地压低嗓门说:“想不到吧?”说着,慢慢关上门。这暗室就是上次晓菲把刘亮带到里面的那间装饰豪华的寝室。这时,络腮胡那高大的身影像一个魔鬼渐渐向晓菲逼近。晓菲非常惊恐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颤抖着身子向后退着,抓着一把写字台上的亮晃晃的尖刀,紧紧握着,锋利的刀尖指着对方。

“你要干什么?”晓菲的眼里透露出仇恨的目光说:“我的丈夫呢?”

“哈哈。”络腮胡冷笑两声后说:“宝贝儿你输了。你已经大祸临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力量保护你的丈夫?”

“哼!你别吓唬我了!”晓菲仍然把刀尖指着络腮胡说:“你要想占便宜?休想!”

“我才不相信咧,今天老子就是要尝一尝……”络腮胡张着大口发出几声淫笑后说:“你插翅难飞!”

“如果你要非礼,我就告诉张总和李局长,叫你脱不倒爪爪!”晓菲故作镇静地说:“难道你不怕掉脑袋吗?”

“晓菲,我老实告诉你吧!你的把柄已经牢牢抓在我的手里。”络腮胡厉声说:“刚才你打电话给谁?前次你早晨在松林坡同一个帅哥约会时,我就晓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晓菲手里的利刀落在了地上。

“是死是活,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由你选择。”络腮胡色眯眯地盯着晓菲说,“不要执迷不悟了,还是自己规规矩矩地把衣服脱下来吧!”

晓菲全身瘫软,倒在皮革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

络腮胡把晓菲抱起放在席梦思床上,慢慢解她的纽扣,脱下了她的一件又一件衣服,然后,脱了她的裤子,连衬裤也剥光了。正当他把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的身子扑在她的软绵绵的胴体上,觉得全身的热血阵阵沸腾,似一匹不羁之马在那种神秘的精神世界里自由驰骋时,晓菲的右手慢慢从枕下摸出另一把锋利的尖刀刚刚向他的背心……他非常警觉地突然用铁钳般的大手夹着她的手胫说:“杀人?你嫩了点,还应当拜我为师呢!”

他咬紧牙关,那铁钳般的手使劲捏住晓菲的手胫,晓菲痛得钻心,尖叫一声,手里的利刀从手中滑落。

络腮胡又淫笑着把她压在下面……

4

晓菲感到全身的每个细胞都麻木了,身下躺着的床和整个室内的摆设都在旋转。她非常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络腮胡缓缓地说:“你的死期到了,就在今晚。”

晓菲使劲地支撑着双手,用手撩开遮住脸面的几绺乱发,怒目圆睁,无比愤懑地盯着满脸杀气的络腮胡。

络腮胡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我还是让你死个明白。你别恨我,你应当晓得,我只是主人手里的一支枪。主人怕你暴露他们的一些秘密,早就派人暗中监视你了,你的一切活动,他们已经完全掌握,要我继续暗中监视,一旦发现新情况就干掉你!你刚才又在用手机向刘亮告密……我还要告诉你的是,你的丈夫早已先走一步,你到阴曹地府与他相会吧!”

晓菲气得面无人色,全身颤抖,嘶声怒骂:“你们是一伙披着人皮的魔鬼,不得好……”还未吐出“死”字,背上就挨了一刀,刀尖捅进了心窝……

晓菲之死,全然在刘亮的感觉和意料之中,但刘亮无从知晓详细情况。捱到黎明时分,僧伦青和刘亮便匆忙起床,离开了这家旅馆,赶快上路。他俩都没有因为在旅馆平安过夜而感到侥幸,回想起来也觉得是一场比较冒险的行动。

刘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便回头对僧伦青说:“师父,我们这样慌忙走了,会不会引起他们埋伏在旅馆里的暗探的怀疑,从而,追赶我们呢?”僧伦青思忖片刻,说:“嗯,有可能。”刘亮说:“我们不妨暂走岔路寻个隐身的地方,躲避一下?你不会笑我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吗?”僧伦青说:“不不不,这是有备无患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

他俩只好走上一条岔路。这是一条傍山蜿蜒的羊肠小道,他俩走了一程,索性爬到山坡的林中坐地休憩。刘亮想,晓菲这条线断了,就很难获取有关白灵被害的线索了,不知公安局专案组那边的动态如何?

回到成都后,僧伦青和刘亮仍然住在浣花宾馆,刘亮的思想负担更加沉重,觉得面临着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堆烈火熏烤着他那非常焦急的心。摄影展问题,虽然有一个行家在那里把守,十二万分放心,但是,那些摄影作品像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他总想伴随在它们的身旁;康菡那边的招商引资问题,必须迅速进入实质性的阶段;白灵被绑架的问题性命攸关,有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间只在几分几秒之间……必须想尽千方百计尽快把她解救出来。他一回到宾馆,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呀想呀,想得头晕目眩,反饱气胀。不想吃饭,连水也不喝一口。傍晚,也不吃饭,也不喝水。僧伦青在餐厅买了两份盒饭,递一份给刘亮,刘亮仍然不吃。僧伦青坐在刘亮的床边,一边吃饭,一边劝刘亮:“年轻人,身体要紧,我知道还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干,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呀。你咋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呢?”刘亮说:“师父,你吃吧!不要担心我,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不要说啰,让我安静一下,我会吃得饱饱的。”

僧伦青也没有多心,只是自我解嘲地笑着说:“我本来晓得你不会亏待你的肚子的。但是,我长期养成一个不好的习惯是:吃饭时总要对人说话才吃得饱。这个寝室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对你说话,难道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吗?谢谢你啦,你使我吃得很饱。”

刘亮正要说什么,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这时,他多么需要几个方面的信息呀!白灵?晓菲?康菡?陶廉?他来不及看手机上显现的对方的电话号码,就慌忙抓起手机一听,呀!是她———白灵!他惊喜得身子都有些颤抖,声音也有些失控:“白灵,白灵,你在哪里?啊!在家?……”他忘乎所以,不知说什么好,突然语塞,不自觉地关了手机,好像身上注了兴奋剂,很有精神地一骨辘从床上翻起来,非常激动地对僧伦青说:“师父,白灵回家了,白灵回家了。”僧伦青说:“她遇到了什么情况?”刘亮说:“我还来不及问她被绑架和脱险的情况。我立即回去看她。”僧伦青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他非常理解刘亮归心似箭的紧迫心情,频频点头说:“好,你回去吧!”刘亮连忙就走。僧伦青望着他说:“哎,你还穿着和尚衣呀!”刘亮这才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禁不住笑了,慌忙脱下和尚衣,换上了自己深黑色的西装,他苦笑着用手搔了搔自己的光头说:“这个和尚头就没有办法换掉啰!”

刘亮告别了僧伦青,走出宾馆大门,手机又响了。他赶车要紧,没有心思再接电话,索性把手机关了。

当他打的到了白灵家时,白灵正倒在床上嘤嘤哭泣,她的妈妈正坐在床沿焦眉愁眼地安慰她。刘亮刚跨进寝室门,王玉华上下打量着他,多时也回不过神来,终于颤动着嘴唇嘟嘟囔囔地说:“亮亮,你是怎么啦?”白灵听妈妈这一说,连忙放开捂住脸哭泣的双手,坐起来定睛一看,非常诧异地说:“亮亮,你疯啦?”

刘亮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你们对我咋个是这种态度呢?”

白灵哭丧着脸说:“亮亮,你到北京去就变成劳改犯了吗?”

王玉华非常难过地把脸别向一边。

刘亮这才恍然大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哈哈大笑说:“没有变成劳改犯,而是变成和尚了!”

白灵和王玉华都用非常疑惑的目光盯着他,异口同声地轻声说:“和尚?是咋个一回事呢?”

刘亮开玩笑说:“真的,我已经拜龙门山寺庙的和尚僧伦青为师了。”

白灵心想,难道他说的话是真的吗?她说:“难怪你接到我的电话就这么快回来了。要是在北京哪有这么快?”

王玉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头,难道这娃娃因为白灵遇事,而思想受了刺激,患了精神分裂症吗?她十分苦恼地说:“亮亮,为啥刚才白灵给你打电话,你刚说了两句,就把手机关了?白灵再打几次你的手机号码,就一点反馈信息都没有了。为这事,白灵气得倒在床上哭个没完没了。你是怎么想的?”

刘亮说:“我越想越多,想得很复杂,就把脑子想糊了。”

王玉华急得嘴唇打着哆嗦说:“亮亮,你的脑子糊了?”

白灵非常心疼地对王玉华说:“妈妈,我们把亮亮弄到精神病院去好好医疗。”

刘亮笑着说:“我没有啥病。见到灵灵脑子就不糊啰。”

白灵半惊半喜地说:“亮亮,真的?”

刘亮点头说:“真的。”

白灵瞟了妈妈一眼,目光里透露着一种自信和满足。

王玉华仍然困惑不解地对刘亮说:“那你为啥变成了光头?你明明知道白灵被绑架了,为啥在电话上刚说了两句就把手机关了?我怀疑你的脑子真的出毛病了。”

白灵的脸色又由晴转阴。

刘亮只好详细把浣花宾馆遇和尚,自己化装成和尚,深入斯合旅馆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玉华和白灵这才放心了。还赞扬刘亮机智勇敢。

还没等刘亮探问,白灵就讲了自己被绑架的经过:

那天白灵到成都火车北站买火车票到北京,刚到购票窗口还未买票,就有一位妇女满脸苦愁地对她说:“小姐,你上北京吗?我这里多买了一张到北京的票,我让给你吧。”白灵反脸盯她一眼,这是一位穿着朴素面容厚道的中年妇女。她的身子比较浑实肥胖。白灵有些好笑,心里悄声说:“这真是个大冬瓜。”冬瓜连忙辩解说:“我不是票贩子,你看我卖原价给你。”说着把火车票递给了白灵。冬瓜说她是彭州的农村妇女,北京有亲戚请她去当保姆,邻居的一位绰号叫“小白兔”的青年妇女也要去当保姆,但是,刚买了火车票,她的男人撵来了,不让“小白兔”去,怕人贩子拉去卖了。冬瓜说:“小白兔的身子单薄瘦小,可怜巴巴的,她的男人还经常打她。刚才拉她回去时,她不走,男人又扇了她两耳光,把她打得满口都是血……”白灵非常同情地对冬瓜说:“嫂子,你咋不拉住她的男人?”冬瓜说:“我一个人咋个拉得住他?这阵才11点钟,反正我们是赶下午4点的班车,这阵闲着等车也没有事。你陪我去劝架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讪!”白灵问:“他俩现在在哪儿?”冬瓜说:“他俩刚走一会儿,不会走多远,我们肯定能追上。”白灵跟着冬瓜,走到了一个非常僻静的小巷。白灵见冬瓜向小巷尽头的一对男女挥动了一下手臂,那对男女便停住了脚步,男的扇了女的一耳光。冬瓜牵着白灵的手向小巷尽头跑去。

白灵和冬瓜刚走到那对男女面前,冬瓜“刷”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抵住白灵的腰部。白灵看见匕首是用蓝布袖套包裹住的,只露了一个锋利的小尖。那对男女就在冬瓜抽刀的瞬间,配合冬瓜扭着白灵的胳膊和手掌,把白灵推进早就停在巷口的一部破旧的桑塔纳紫色轿车里。虽然街口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但是,绑架似乎只在瞬间进行。他们刚把白灵推进车门就把一团破布塞进了她的口里,给她套上口罩,还给她戴上一副墨色眼镜,可是这眼镜不透一丝光线,等于把眼睛给她蒙了。白灵非常愤怒地挣扎,跺脚。接着,他们给她戴上手铐,然后,给她披上一件蓝布披毡,把对襟纽扣扣上,就把她的双手盖住了,使别人从外边再也看不见手铐。把脚镣上在她的膝盖下的脚弯上,那披毡长到脚胫,也把脚镣遮掩得很严实。白灵就这样痛苦和愤懑交织,在轿车里昏昏沉沉地被载着走,有时轿车有些颠簸,有时感觉轿车在退着走。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世界,难以辨别白天和黑夜……

给白灵饭菜,白灵绝食,他们可着了难。冬瓜对同伙说:“大哥说过,必须给这朵鲜花以足够的营养,不然鲜花变色了,也卖不上好价钱了。”白灵坚持两天绝食,饿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后来,她转念一想,人,不能这么自杀,自杀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只有保存生命,才有战胜邪恶的可能性。这样,她就开始吃饮食了。当冬瓜和几个棱睛鼓眼的男女,把口里的一团破布取出后,又把不透光的墨镜给她取下,她这才惊奇地发觉这是一个地洞。她没有说什么,她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有半点用处。每次都是这样等她吃完饭后,嘴里又依然被塞上了肮脏的破布,蒙上了墨镜的眼睛经常看到刘亮那张坚毅的面孔,在黑暗中晃动,还看到妈妈的脸上增添了不少皱纹,皱纹里流淌着成线的冷泪。

她听有人在窃窃私语:“这几天,水势很紧……”因此,几天以内不断变换住地。她已经感觉到可能有人在救她,这些家伙把她到处隐藏,地点都是山洞。

有一天,有人摸着她的脸说:“宝贝,好可爱啊,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机会,我救你出洞吧!”冬瓜突然从外边走进来说:“骚牛,不准你乱动,如果你破了她的处女,大哥会杀了你的。”骚牛冷笑两声说:“处女?现而今这世道,哪儿还找得出一个真资格的黄花女?”接着又进来几个人,只听一个男声说:“赶快把裤子给她脱了。”白灵着急得浑身冒汗怒火烧心,但喊不出,看不见,动弹不得……只觉得有两只手迅速解开了她的皮带,使劲把她的裤子往下挎到脚弯的脚镣上。她只觉得腚部和肚腹、胯下都被凉风吹得冷飕飕的,接着有人用手指掰开了少女无法启齿的那个地方,插进去了一根软绵绵的凉悠悠的管子……哎,那感觉真不好说。大约过了几分钟,那管子又慢慢抽出来了。还是那位男声对旁边的几个人说:“硬是真资格的处女呀!”冬瓜有些诧异地说:“哎?我听大哥说过,这女子与一个帅哥偷偷进黑竹沟在山洞里睡了十多个晚上呀,咋个还是处女呢?你检查对没有?”男声说:“百分之百的正确。”冬瓜高兴地笑着说:“大哥又要卖个好价钱啰,人家那边要的货就是要百分之百的真资格处女呀!”男声说:“这几天水势很紧,可能要等两天才能运得出去。”

有一天晚上,白灵听到几声枪响后,洞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冲进洞来,冬瓜被抓住了,连喊“饶命”。白灵被公安救了。洞外躺着两具男尸。公安告诉她,这是云南一个山洞。这伙歹徒是要把她卖到金三角。

公安刚把她送回家交给妈妈,她就立即给刘亮打电话。

刘亮听了白灵的叙述后说:“幸好抓住了那个冬瓜婆,我想她肯定会招供谁是她的大哥。公安会顺藤摸瓜,把后台李义财和张太清理出来的。这李义财和张太好毒的心肠啊!他们既要把你卖成钱又使我失去你后精神受到刺激,牵制我和爸爸,分散我们筹备开发黑竹沟的精力。”

白灵说:“亮亮,他们既然能对我下毒手,又没有打算对你下毒手吗?你要特别小心啊!”

刘亮说:“已经对我开始行动了。就是我们在斯合旅馆见过的那个络腮胡带领几个兄弟伙到北京去找我。幸好我已经回成都了。是一位外国朋友替我管理和应酬摄影展览的。后来,又有一位女子打电话,要我为她摄影,我在成都,我偏要说我是在北京,故意混淆她的视线,不进她的圈套。”

白灵忧心忡忡地说:“但是,他们总会找到你的。”

刘亮胸有成竹地说:“龙门山和尚僧伦青武艺高强,会点穴道,只要他伸手一点对方的穴道,对方就会动弹不得,而且他的拳脚功夫很好,一般情况下,二三十个冲上去,都休想挨着他的身。他说他这段时间都跟着我,保护我。”

冷曲亚丽的阿爸安葬后,也已经回到玉华缝纫厂了,见到白灵这般模样,两人紧紧拥抱着,哭得透不转气。白灵受了这次很大的打击后,精神和心绪好像一时很难摆脱那黑暗与恐怖的阴影。刘亮见了她脸色苍白,话音微弱,没精打采的样子,非常心疼,连忙到超市买了好些高级营养品给她。

白灵这段时间不能到两个歌舞厅去唱歌,只好在家好好休息补养身体。大家都知道,她当歌手,不是为了挣钱,而纯粹是一种兴趣和爱好。她和刘亮商量,今后在黑竹沟口的斯合镇建个彝族歌舞厅。让那些到黑竹沟的中外游客一睹彝族歌舞的独特风采,并且让游客们参与到彝族歌舞活动的行列中来领略其意味,你乐我乐大家乐,给平生增添一次值得永远回味的经历。王玉华听了这个设想,非常高兴,她非常爽快地说:“这个项目我投资。”

这个家庭虽然遭受了这么一次白灵被绑架的劫难,但是,大家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找到了契合点,找到了刺激点和兴奋点,充满了欢乐与和谐的气氛。

刘亮忙于到北京与康菡加紧筹备招商引资的问题,决定明天就要离开白灵。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白灵,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时候告诉白灵什么都是不恰当的。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康菡”什么的,又要费很多唇舌才能向白灵和王阿姨交待清楚。还是到了适当的时候再告诉她们吧,刘亮如是想。

第二天,刘亮到成都浣花宾馆,把白灵遭遇绑架的情况详细向僧伦青述说一遍后,就与僧伦青一道“打的”到双流机场,坐飞机到北京去了。

到了北京,他俩首先“打的”到民族文化宫展览馆。他俩刚进展览馆时,见陶廉正用英语向几位参观摄影展的高鼻蓝眼黄发的外国男女,介绍黑竹沟的奇特风景。陶廉的神情非常专注,一直没有看到刘亮和僧伦青。这时,刘亮和僧伦青都走到外面的阶沿上,坐在一个长条木椅上。刘亮详细向僧伦青摆谈认识这位加拿大朋友陶廉的经过,和陶廉的家庭情况、中国山水情结等等。还把认识美籍华人、留学北大的康菡及康菡引资的情况告诉了僧伦青,刘亮说:“这阵,急于要见康菡,抓紧商谈招商引资的问题,至于摄影展览,陶廉是一个非常得力的行家,他又乐于此事,我非常放心。”

僧伦青说:“你在北京的安排由你决定,你有你的自由,我跟随你的作用只在保护你,协助你。作为旁观者,我需要建议时,我一定毫无保留。如果你与女大学生或其他人商谈需要我回避,你不要顾忌,直接告诉我,我绝不多心。”

5

当刘亮在姹紫嫣红的天坛公园约见康菡时,康菡一见面就非常高兴地告诉他:“亮,我爷爷明天就坐飞机到成都了。”刘亮非常惊喜地说:“你爷爷?他去成都干什么?”康菡凝视着刘亮说:“噫?你忘了?到小凉山洽谈有关开发黑竹沟的大事呀!”

刘亮紧紧地握住康菡温暖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康菡的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

刘亮万万没有想到康菡办事如此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把招引资金投入黑竹沟开发的大事,推向实质性的启动阶段。他在内心里佩服这女子的办事能力,庆幸自己在起跑线上又遇到了一位同行者。

次日下午,他正在民族文化宫展览馆,听到陶廉摆谈这几天人们参观黑竹沟风光摄影展的盛况。康菡打手机告诉他,她的爷爷已经到成都双流机场下飞机了。她说:“亮,你看是你告诉你爸,让你爸到成都接待我爷爷,还是让爷爷在成都的宾馆住下,你与我明天坐飞机到成都见了爷爷,再给你爸联系?”刘亮略思片刻后说:“你打手机告诉你爷爷,请他今天在成都的宾馆住下,我们明天坐飞机到成都。”

康仲亨是行武出生,虽年届七旬,但身板硬朗,还常练拳足功夫,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习惯带陪伴,通常独来独往觉得无拘无束,非常自由。这次他到成都也只好独行。这天下午,他下机走出机场后,就“打的”。他问司机:“请问先生,我到成都适合住哪家宾馆?”司机笑着说:“成都的高级宾馆多得很,我把你载到锦江宾馆吧!”

这锦江宾馆的确不错,环境幽静,装潢典雅,设备豪华,服务周到。楼顶花园姹紫嫣红流泉淙淙充满野趣。品茗对弈,歌舞升平,好一个休闲好去处。他久居美国,到了成都油然产生了一种赏心悦目的新鲜感。他在锦江宾馆吃了晚餐后,回到室内冲了澡,抵御不住这座美丽城市对他的最大的诱惑,也没有丝毫困意。首先到楼顶的花园观赏全城的夜景。这是一座由五彩缤纷的各种灯光点缀而成的不夜城,灯海中一座座挺拔巍峨的高楼大厦,和那珠宝项链般缠绕在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一圈的锦江,勾勒出一副历史文明与现代文明融为一体的巨型写意画。他从这幅壮丽画卷中看到了发展中的中国的缩影,耳边似乎听到了千军万马组成的建设大军坚实铿锵的前进脚步声。这时,他深切感到中国很有希望,从而坚定了他向中国建设投资的信心和决心。他信步在与锦江宾馆隔街对峙的岷山饭店门前的盐道街上,随意观赏琳琅满目古色古香的古玩珠宝夜市后,又徜徉在人民南路书画一条街夜市,真可谓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这一晚,他在睡梦里也一直陶醉在兴奋之中。

次日中午,刘亮、康菡,还有僧伦青坐飞机到达双流机场后,打的径直到成都锦江宾馆,与康仲亨老人共进午餐后,就要到黑竹沟的莽林森工局。如果刘亮把这个情况告诉刘浩,刘浩必然要派小轿车来接康仲亨老人。但是刘亮考虑到现在莽林森工局的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李义财知道了外商康仲亨投资黑竹沟开发一事,肯定会产生很多麻烦,甚而设置很多障碍。所以,他没有惊动刘浩,就租一辆豪华小轿车到了峨边县沙坪镇。当然大亨康仲亨不会让刘亮破费。

还未到沙坪镇,刘亮在途中的小轿车上就用手机给刘浩打电话,不料又是李义财接了电话后喊刘浩接电话。刘亮只告诉他立即到沙坪镇的大渡河饭店等候,没有谈详细情况。可能刘浩已觉察到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不敢懈怠。

刘亮一行三人到了大渡河饭店时,刘浩早在那里枯坐恭候了。

这大渡河饭店坐落在大渡河岸,是一幢三层楼宇的古式建筑。青瓦红柱,雕花格门飞檐翘角。他们坐在窗前的红漆大圆桌周围,彼此非常尊重而融洽地介绍自己的名讳和简单情况,尤其对高贵客人康仲亨的远道光临,表示莫大的欣慰和欢迎。康仲亨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和轴心。大家都烘托着他,犹如众星捧月。康菡就坐在爷爷的身旁,听爷爷说话时她总是微笑着环视大家的面部表情。

刘浩神情专注地观察着这位老者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想从中掂量一下他投资黑竹沟开发有多大的可能性。不过他从老者容光焕发的面颜、思维敏捷逻辑严密谈吐清晰的内质看来,这是一位很有涵养的资深企业经营者,一言九鼎如钉钉木是这类高级人才的基本特性。

刘亮在这次晚宴上成为一个左右应酬的活跃人物,他不时给大家斟酒,还以幽默谐趣的言辞博众哄笑,尤其对康老人家关照有加体贴入微,使大家都喝得非常尽兴。刘浩从来未见过儿子在这种场合露面,此时见他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心里不禁暗喜:这娃娃真的越来越成熟了。

康仲亨用那双微微发红的朦胧醉眼凝视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渡河水,顿时心潮起伏,一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在他的脑海里晃动。那是半个世纪前的解放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国民党宋希濂军队的残部就从这大渡河畔向西昌逃窜,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年轻连长。这支被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闻风丧胆的小股败兵,刚路过古今寺时,被早就埋伏在峡谷两旁山坡上的解放军打得晕头转向,伤亡惨重,钻进古今寺里躲藏在菩萨身后的将领宋希濂也被解放军揪出来当了俘虏。而康仲亨呢?与同连的士兵刘福廷还未到古今寺时的漆黑夜晚,就当了逃兵,两人潜藏在一个孤老头的茅屋里,不敢出来。那时抓住逃兵就会当场枪毙。等两天后,古今寺的仗火结束了。他俩便用军装换成农民的补巴破衣,化装成农民逃走。但是,既惟恐被连路关卡的解放军查获被捉,又不敢在农民家里久留。因此,他俩就想穿过没有人烟的黑竹沟到山那边极其偏僻的寨子避难。当时,康仲亨只有18岁,刘福廷也才22岁,两个都血气方刚浑身是劲,把翻山越岭根本没当回事儿。哪知山高无路,险关重重,忽雨忽雾。当然,大多数地方都如诗如画,美若仙境。但有的地方,老苔下掩藏着暗潭漏斗,每走一步都用生命押下赌注。他俩在黑竹沟里摸爬滚打四天四夜,累得精疲力竭,吓得魂飞魄散,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才能走出黑竹沟。当他俩随身所带的从农民那里讨来的大麦窝头吃得剩下一块时,两人都已饿得晕头转向,躺在坡上奄奄一息,身子再也动弹不得了。刘福廷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仲亨,我不行了,如果你能走出黑竹沟,就到我的家告诉我的妻子我已经死了。她肚里的孩子如果是女娃儿就叫刘贞,如果是男娃儿就叫刘浩……”

康仲亨讲到这里时,刘浩大惊,两眼发直,手里的筷子也滑落在地。康仲亨也诧异地盯着刘浩说:“刘局长,你刚才自我介绍时你说你是刘浩。我的心里就格登了一下。现在我问你,你的父亲是不是刘福廷?”

刘浩默默点了点头,眼里噙满了泪水。

在场的人都大惊。

刘亮连忙用桌上的餐巾纸轻轻揩着爸爸脸上的泪水。他自己的脸上也淌着泪水,但他没有揩。

康菡看到刘浩父子非常悲伤,难过地低下了头。

康仲亨问刘浩:“那么,你的老家就应该在宝山镇了。”

刘浩咬紧牙关,又轻轻点了点头。

康仲亨感叹说:“这就太凑巧了。”

刘浩哽咽着对康仲亨说:“过去很多年,那么多政治运动都说我父亲是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株连我和老母受尽歧视和打击,当伐木工人后也一直被内定为异己分子受排挤。当副局长是在改革开放以后……”

……

这场晚宴虽然由喜转悲,但是,康仲亨意外遇到了朋友的遗腹子刘浩,心里分外高兴。从情感上与刘浩有着一种由衷的亲情。后来他告诉刘浩:“你父亲昏厥过去后,我也动弹不得了。被一位年轻猎人把我背到彝寨后,炖了一些动物给我吃,才把身体给我培补好了。后来,我从云南逃到金三角,一年后到台湾,三年后又到美国经商,之后加盟一家汽车公司,再后来成为总裁,两年前我就把印把子交给儿子康伯恩了。这次来,从心里欲望来说,想旧地重游;对黑竹沟印象深,有感情,觉得很有开发前景,准备投资加盟。”

当晚刘浩在家里打电话给在省委党校的钱小赖,把康仲亨从美国而来商谈投资开发黑竹沟的事情作了汇报,钱小赖兴致很高,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立即飞回与康总裁洽谈。

翌日上午,钱小赖刚赶回莽林森工局就立即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并请美籍华商康仲亨也到了会。康菡一直跟随在爷爷的身边。钱小赖说刘亮是这次招商引资的有功之臣,今天的会议非参加不可,虽然是列席身份,但是,有意见也可在会上发表。刘亮向钱局长介绍僧伦青对开发黑竹沟很热心,跟他一道跑招商引资费了不少心血。钱小赖说:“黑竹沟向一切热衷开发的有识之士敞开大门。今天研究开发黑竹沟的问题,也请僧伦青法师参加吧!当然其他同志,也包括局外的人,凡是关心黑竹沟开发的人,我们都统统欢迎参加。”

钱小赖局长看门外涌进来好些人,非常高兴。他对身旁的刘浩说:“现在正式开会,你先对大家讲一讲。”

刘浩说:“今天找大家商量开发黑竹沟的事儿,希望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现在请钱局长给大家讲话。”

钱小赖说:“我刚从党校回来,非常匆忙,也没有什么准备。好在这是座谈会,我多听大家的意见。现在,我作个开场白……”接着他就讲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的重要性,及莽林森工局转产转项,拟与峨边县旅游局联合开发黑竹沟旅游和探险项目的设想等。

李义财的嗅觉非常灵敏,他已经知道康仲亨意欲投资黑竹沟开发一事,因此,他在会前就紧急与何三庆、赵惕等难兄难弟碰头,密谋在这一会议上不失时机,尽量让康仲亨对于投资黑竹沟开发丧失信心后改弦易张。

钱小赖和刘浩对于李义财等人的刁难也早有充分估计,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公开跳出来表演得淋漓尽致,才能对症下药,根除隐患。

钱小赖的开场白刚一落音,李义财向坐在对面的何三庆递了个眼色,何三庆便心领神会。何三庆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架着的黑色深度近视眼镜,那双金鱼眼睛很灵活地盯了一眼坐在刘浩身旁的康仲亨,慢吞吞地说:“要说假话的话,我也说得来,冠冕堂皇,想入非非,‘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然而,我不说假话,也不愿意说假话。凭心而论,要开发黑竹沟的旅游项目和探险项目,是很不现实的。说得不客气一点完全是痴人说梦!我们应当面对现实,像黑竹沟这样的穷山僻壤,鬼不下蛋的荒野地方,谁来旅游?谁来探险?在这里,我提醒诸位:五六十年代那种‘一夜就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悲剧不能重演了,那种……”

李义财打了个手势,用手指弹掉指间夹着烟头的灰烬,四平八稳地说:“何会计,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嘛,对不对?”

赵惕叹了口气说:“是呀,这个问题真是不好说呀!”

李义财笑着说:“赵副主任,钱局长刚才不是说了?希望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嘛!”

赵惕说:“说实在的,开发黑竹沟巨额资金从哪里来?”

李义财仍然笑着说:“招商引资嘛!”

何三庆苦笑着说:“我才不相信哪个傻儿的钱用不完,会拿到黑竹沟来打漂漂?”

康仲亨用手把满头的花白头发往脑后抹了两下,有些忍耐不住的样子,扫视了全场一瞬,说:“愿意在黑竹沟投资开发的傻儿还是有的,比如我就是第一个愿意在黑竹沟投资的老傻儿。”

何三庆说:“你是……”

刘浩说:“这位是美国仲亨汽车有限公司名誉主席。”

何三庆冷笑两声说:“哼!名誉主席,有实权吗?”

康仲亨说:“你认为我是坐在虚设的位置上?瞧不起?”

……

康仲亨说:“如果你们莽林森工局不愿意与我合作,我就直接与当地政府洽谈投资开发黑竹沟问题。”

钱小赖说:“康先生,我们莽林森工局完全有诚意与你洽谈联合开发黑竹沟问题。至于有的人,不愿意参加,咎由自取,他可以另谋出路嘛!”

李义财有些愠怒地盯着钱小赖说:“老钱,你说这话不对哟!你不能中了个别人的计,搞分裂啊!”

钱小赖斩钉截铁地说:“什么叫分裂?搞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的,不能再端着铁饭碗永远不放了!能上能下,能进能出嘛!”

何三庆冷笑两声后说:“能上能下,能进能出。你这才说得安逸,照你这样说,我们可以下,可以出,刘浩的儿子刘亮可以上,也可以进……”

钱小赖说:“你自己考虑去!”

刘浩对大家说:“请大家发表意见吧,唱独角戏也不太好看。”

何三庆气得鼓着金鱼眼睛,恶狠狠地指着刘浩说:“刘浩,你算什么东西!”

李义财打着手势,做着非常大度的样子说:“何会计,冷静点,有理不在声高嘛!嗯?”

何三庆余怒未息地稍微压低了嗓门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刘浩这个人诡计多端。穷根究底,是有历史渊源的,他的父亲解放战争时逃跑到台湾,现在是台独的骨干。刘浩隐瞒父亲的问题,混入伐木工人行列中,栽赃陷害朋友白跃龙,使白跃龙至今下落不明,他趁虚而入,长期霸占白跃龙的妻子王玉华……”

“住口!胡说!”一位衣服褴褛长发披肩的老头从会议室外突然冲进门来,义愤填膺地说:“刚才是哪个杂种在胡说八道?嗯?站出来,赶快站出来老子与你对质!”其实,他早就在隔壁听多时了。

大家都非常诧异地盯着这位老头。

何三庆的金鱼眼睛透过黑色眼镜流露出胆怯的目光。

李义财提高嗓门,打着官腔说:“这是哪里的乞丐竟敢到这里来扰乱会场?何会计,赶快喊保安来把这个杂种踢出去!这还了得,在这种场合竟敢如此嚣张!”

长发老者说:“谁是李义财?”

李义财一怔,紧蹙眉头,盯着对方似问非问地说:“你……”

长发老者说:“我就是白跃龙,不认识了?想不到吧?”

李义财惊愕得身子一抖,无所适从,忽儿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说:“你你你,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完全是胡说八道!”

白跃龙说:“李义财,你这条披着人皮的狼,害了老子几十年,害得老子好苦哇!今天老子就是来向你算趸账的!”

一位头戴大盖帽,穿蓝色公安制服的年轻保安,提着电棍走过来。

李义财对保安说:“赶快把这个老疯子推出去,他不走就用电棍狠狠地打这老东西,打死也活该!”

保安凶神恶煞地向白跃龙走来。

白跃龙说:“哪位是刘浩?赶快救我呀!”

刘浩厉声说:“他不是疯子,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究竟他是不是白跃龙,我们当着大家的面审问他。”

钱小赖说:“对!当众审问。谁也不准动他!”

李义财对保安说:“赶快把他踢出去,谁有时间听这疯子胡说八道?”保安犹豫着,不知该听谁的话才对。

李义财说:“我是副局长,分管治安工作。保安归我管,所以,保安非听我的指挥不可。保安,站稳立场,保证会议的正常进行,不要有任何私心杂念,赶快把这老疯子踢出去!”

保安扑上去,凶狠地抓住白跃龙的颈脖。

僧伦青箭步上前,抬手在保安的手腕上砍了一下,保安“哎哟”惊叫一声,痛得咬住牙关甩着手,连电棍也提不起来。僧伦青的举动赢得了众人的喝彩。僧伦青威风凛凛地回到座位。

李义财无可奈何地说:“钱局长,今天是怎么搞的?连乞丐、和尚也混进我们会议室来捣乱,简直乱了套了。我怀疑,是不是有人精心策划,在搞阴谋诡计?”

钱小赖说:“坏人好人不是从表面上看得出来的。”

刘浩对大家说:“请大家雅静,我们现在就当众审问这位长发老头,看他是不是真正的白跃龙?对他怎么处理,要视审问的结果而定!”

……

尾 声

白跃龙失踪案,几十年来像一团阴影盘绕在人们的心头,折磨着王玉华、白灵和刘浩等人的心灵。随着白跃龙的突然露面,给这桩历史迷案更平添了一层又一层神秘的面纱。

自从那年他写了一封匿名信给省林业厅,建议不能再继续砍伐原始森林,被李义财负责的专案组追查,他藏进黑竹沟以来,在这20多年中,莽林森工局以及整个社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他全然不知,而在充满神秘色彩的黑竹沟野生世界里过着一种既艰苦又传奇的生活。猎人们把他当成野人,尊称野人是山神的爷爷,即他们所说的“诺神罗阿普”,见了他就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跪着,双手合十,惟恐惊扰了他的安宁。那种对诺神罗阿普的虔诚心理,是彝族人一种崇高的信仰和民族特有的文化反映。人们派冷曲尔耶、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按时给他送去食品和衣物,还得益于黑竹沟这块风水宝地的灵气、野生水果和仙草滋养了他,使他能逃脱那种非常残酷的政治劫难后,把生命延续下来。他在野人谷发现一块石板上用锋利的石片尖角刻画的“刘亮和白灵于1994年7月15日在此一游,并夜宿”的字样后,大惊,他曾追赶刘亮和白灵,但他躲躲闪闪跑了一阵,已经看到前面的刘亮和白灵正在爬山时的人影,还看到另一位男子与他俩同行时,他犹豫了。他想,我这个模样,长发披肩,衣衫褴褛会把他俩吓掉七魄三魂的。再说可能另一位男子是熟悉黑竹沟的人,很可能是猎人,猎人见了他就会以为他是诺神罗阿普。他在恐怖谷的神泉洞喝水时,被冷曲尔耶的白蜡蜡的电筒照着了,他撒腿就跑。冷曲尔耶便告诉刘亮和白灵,这是诺神罗阿普。刘亮和白灵都学着冷曲尔耶的模样,十分虔诚地低头跪下,双手合十。冷曲尔耶口中还念念有词。冷曲尔耶牺牲后,当刘亮和白灵辨不清东南西北方向,感到走投无路,十分困惑时,他偷偷走在前面,用那双像树枝一样粗糙的手,把那些枝蔓藤茎折断,给他俩开辟了一条有明显记号的“路线”。刘亮和白灵这才有了前面的方向。白灵曾想过,是不是爸爸在阴中保佑我?然而,她和妈妈都一直感到白跃龙已早离人世了。当白灵听到冷曲尔耶讲过,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白崇禧的残部钻进黑竹沟想穿越黑竹沟时,她的心里也曾“格登”一下,想到爸爸也有可能钻进黑竹沟吗?

这次白跃龙的突然出现,特别是在刘浩的主持下,当面“审问”,与李义财对质,更使李义财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舌头也有些僵木打不转调了。但是,当李义财紧张了一阵后,像冻僵的毒蛇似的,趁人们放松警惕,稍不注意时,张口喷出阵阵毒液,伤害善良的人们。他冷笑两声后,说:“白跃龙,你这瓜娃子目不识珠,对我恩将仇报,把害你的人、霸占你婆娘的人当成恩人。我看你呀,戴上绿帽子还有脸来见人,真是不知羞耻的东西!”“啪啪!”他万万没有想到冷不防白跃龙狠狠打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七窍生烟,口鼻流血,他气急败坏地抓起一个木凳就向白跃龙的头颅砸去。这时僧伦青和尚手急眼快,举臂一挡,那木凳“哗”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散了架。李义财看到有高人在场就不敢再兴风作浪了,只好把仇恨埋入心底,不甘示弱地说:“哼!走着瞧吧,看谁笑到最后,笑到最后才算英雄!”他的铁哥们何三庆和赵惕见了这般情景,也不便插手,只好气得鼓眼睛……

两天以后,小凉山迎来了亘古未有的大喜事:莽林森工局与峨边县旅游局在县委和县府的大力支持下,签订了联合开发黑竹沟旅游和探险项目正式合同书,美国仲亨汽车有限公司将投资1亿美元。这消息似一阵和煦的春风吹遍了小凉山的旮旯角落,吹得人们心花怒放。

喜事蝉联而至,恰好又适逢小凉山一年一度的狂欢盛会———火把节。小凉山真的沸腾了!满山遍野的火把,汇集成一条又一条的火龙,从彝寨,从山谷,从四面八方向山边的一块大草坪腾跃。大草坪上,摔跤的、赛马的、爬高竿夺红旗的,各显其能,目不暇接。锣鼓唢呐,歌舞连箫,动听,好看。人们围着一堆又高又大的火把,手牵着手,踏着音乐的节奏,跳着彝族舞蹈达体舞。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节日盛装。彝族人的服饰和百褶裙,像舞台上的戏装那么鲜艳美丽,赏心悦目。

冷曲亚丽今年没有回家过火把节。本来,王阿姨体谅她,要她回家过火把节,而她也非常体谅王阿姨,毅然决定放弃了这次参加火把节的机会。因为她考虑到这段时间厂里的工作很紧,为完成那些订单上的成衣任务,严把质量关,王阿姨每天都争分夺妙地工作到深夜。冷曲亚丽的缝纫和裁剪技术水平都有很大提高,王阿姨对此非常满意,并且告诉她:“如果他不懈努力,明年可以当技师了。”

不过,冷曲亚丽虽然没有参加今年的小凉山火把节,但当晚她的心还是飞到了那个非常热闹的场面。她一边非常娴熟地操纵着缝纫机,一边却在脑屏幕上像放电影似的显现着火把节上一个又一个的生动的镜头。他想,要是这段时间厂里的工作不紧张,要是刘浩大叔没有安排布吉海尔留在203伐木场暗中监视盗窃木材者的违法活动,她和布吉海尔肯定相约在火把节上狂欢。她多么想听到布吉海尔那雄浑圆柔的男中音歌声,多么想听到布吉海尔那使人浮想联翩的悦耳动听的口弦声……

刘浩和刘亮受冷曲巴林和儿媳苏呷波尔,以及彝寨父老乡亲们的盛情邀请,参加了今年小凉山的火把节。当然,随行的还有康菡和僧伦青和尚。他们都非常高兴,被彝族朋友牵着手,围着那捆又高又大的燃着熊熊火焰的火把跳达体舞……

这时,刘浩的手机响了。他连忙退出圈子躲到一旁,拿起手机一听,是布吉海尔打来的。布吉海尔说:“刘大叔,有紧急情况:今天马兴发场长指挥砍倒了一株千年云杉,直径1.8米,圆周要三个人合围。他们白天不敢运走,现在趁夜深人静,偷偷运走,是三辆大卡车装载的。车牌号码全都用黑纸贴了的……”

刘浩立即打电话给大渡河一号桥头木材检查站,把这件盗窃木材的情况详细举报了……

第二天,刘亮非常高兴地对刘浩说:“爸爸,这下李义财和张太都先后落网了,晓菲之死和白灵被绑架的案件也就找到真凶了。这下,扫清了道路,我们就能很好地全面开发黑竹沟了。”

刘浩说:“你在这场开发黑竹沟的风风雨雨中得到了锻炼,而且,在某些地方还起了关键性的作用。要是你妈妈还在世,看到自己的儿子茁壮成长,那该多么高兴啊!”说着,眼里噙着激动的泪花。

刘浩从刘亮眼里透露出的非常坚毅的目光,看出了这后生对于征服现实及未来前进道路上的艰难险阻,具有必胜的信念和胆魄。

一支雄鹰在蓝天白云里高高翱翔,下面是重峦叠嶂奇峰突兀的充满传奇色彩的小凉山黑竹沟!

于成都浣花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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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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