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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黑竹沟(第七、八章)

杨存辉

第七章 悲愤

1

冷曲尔耶把黑色披毡脱下,挂在树枝上。平时看他很稳重,这时他却像一只大猿猴,爬起树来动作很敏捷,似乎在不经意间,他就爬上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坐在树干的两杈间。他抛下别在腰带上的麻绳,叫站在树下的白灵将绳的末端拴在腰上。刘亮帮她拴。这是第二次用这根麻绳拴白灵的腰啰,所以不像第一次过回水沱山边那么生疏,三两下就拴巴适了。

白灵不会爬树,双手刚开始爬就格格格地笑,笑得全身也没有劲儿。冷曲尔耶在树杈上使劲往上拉麻绳,白灵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刘亮躬身抱着她的双腿使劲往上抽。随着她的身子慢慢向上移开,刘亮双手撑住她的腚部,然后撑往她的一双脚底。冷曲尔耶不断往上拉着绳子,刘亮的双手就与白灵的身子越隔越远了……

刘亮仰面目不转睛地望着树杈上的冷曲尔耶。冷曲尔耶躬着身拉麻绳十分艰难,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咬紧牙关,脸腮红胀,汗如雨下。刘亮看他的双手都有点颤抖,非常担心他疲劳过度,双手失控,娇小的白灵摔得半死不活。因此,他站在下面,张开双臂,准备随时接住从空中掉下来的白灵。

白灵再也笑不起来了,她的双手使劲往上伸,眼看只差一巴掌的距离就要抓住冷曲尔耶站脚的树杈了,可是麻绳已经没有上升了。冷曲尔耶的心情非常紧张,就差最后那么一把劲。刘亮站在下面也干着急,苦于无法插手为冷曲尔耶助一臂之力。

冷曲尔耶闭住气,不敢说一句话,因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稍一闪手,白灵就会被……他心一横,用劲全身力气猛地使劲向上一提。这时,十分敏捷的白灵及时抓紧了树杈上的两个树枝,冷曲尔耶不再顾忌什么,连忙丢开手中的绳索,从树杈上下来往下爬了两步,右手抱树,左手使劲撑着白灵的腚部往上托,白灵这才爬上了树杈,坐在树杈上微笑着慢慢喘气。

白灵隐藏在树杈上的一团浓荫里。冷曲尔耶和刘亮站在树上仰面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可见白灵被树的枝叶遮蔽得何其严密。

刘亮叫白灵把树杈上的麻绳的一端丢下来,他把白灵的背包拴上。白灵把背包拉上去后,就挂在树枝上,也被树叶掩护着。

冷曲尔耶和刘亮这才背上行李,放心地下山。他俩刚走下脊梁,就见一只死牛躺在地上。这是一只幼牛羚,浑圆的身躯,乌亮的皮毛,非常可爱的样子。很有经验的冷曲尔耶用手使劲拍了两下牛犊的背脊和肚腹,捏了捏鼻梁和蹄子,然手用手背在它的口鼻前面停留一会儿,便自言自语地说:“这牛是昨天才死的。”

这牛的蹄胫上被一根铁丝扭成的活结套得很牢固。冷曲尔耶说:“这咸泉附近是猎人伤害野兽最厉害的地方,大多数都用这样的铁丝活结套野兽。这就叫‘猎套’啊!”冷曲尔耶指给刘亮看:“你看这铁丝的一头拴在树干上,另一头就连着一个活结,摆在野兽经常走动的地方。只要野兽的任何一只蹄子踩进这个铁丝活结,当蹄子往上一提就已经被活结套牢了,再也迈不出第二步了。被套住的野兽知道遭害,越是挣扎,蹄胫被套得越是牢靠。这被套牢的野兽就挣扎呀,拼命地挣扎呀,还有三只没有被套住的蹄子就跳呀,跳呀,一直跳呀,非常伤心地哭叫呀,这样几天几夜后,没进一点草,没喝一口水,肚子被饿空了,渐渐没有一点精神,就动弹不得了,没有出气了。一般说来,猎人在这些地方安放铁丝活结几天后,就要来看一下套住野兽没有。如果套住了,就用几个人把它当场宰割,分成几块,然后,把肉背到我们昨晚睡过的依尼萨嘎崖洞,再宰割成肉条,架起柴火把肉条的大部分水分熏干,才背回家去慢慢吃。”

刘亮说:“当然也有用枪打野兽的。昨天我们就听到有人藏在暗处用枪打咸泉那里的一群野兽。”

刘亮为这只惨死的小牛羚拍摄了几张照后,与冷曲尔耶以非常痛惜和愤怒的心情离开了它。

冷曲尔耶非常痛心地说:“牛羚是珍稀动物,是国家保护的一级动物。世界上又少了一只牛羚,太可惜了!”

他俩走到绝壁边沿,刘亮趴在地上,探头往下一望:嗬!好险啦!

冷曲尔耶问:“害怕吗?”

刘亮说:“你前面走,我后面跟着来。”他想闯过了这么多难关,就是为了到咸泉拍摄几张珍贵照片,这里不说是悬崖绝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非冲不可!

冷曲尔耶说:“你脚跟脚地跟着我走。我的手抓到啥子,你就抓啥子;我的脚蹬到哪里,你就蹬到哪里。如果你有时有闪失,我就抓住你……”

刘亮频频点头,表示听懂了冷曲尔耶的话。

他俩就这样开始了在悬崖绝壁上爬行的惊险行动。

在树上隐身的白灵,当听到刘亮和冷曲尔耶在山崖边遇到躺在地上惨死的小牛羚时的一番对话,她全然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她轻轻撩开树叶的一块空隙,向那里窥视时,一点也看不见那小牛羚的影子,就是刘亮和冷曲尔耶也被崖边的浓荫遮得不露一点影子。

白灵多么想看一看小牛羚啊!她想喊刘亮,欲言又忍,惟恐被暗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歹徒发现,惹出是非,遭遇不测。因此,只好悄悄咪咪地缩回了头,隐藏着身子,为小牛羚感到悲伤。

不一会儿,她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有人声,这不可能是刘亮和冷曲尔耶的说话声。因为她深知刘亮的性格,他不会遇到困难就走回头路的。她常听刘亮这样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声渐渐大了,是几个人的声音,唏哩呱啦的。白灵听清楚了,是从背后来的,但听不清晰他们说些什么。

话声越来越近了而且那些人是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白灵不敢偷看他们,不多时,这几个人就从这棵树的下面走过。这时,白灵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妈的,他们要禁止砍伐森林,禁止杀伤野生动物,这黑竹沟这么宽阔没有人烟,哪个管得住?除非是活神仙!”

“金口河的野兽皮毛黑市,叫了几年要铲除,要一锅端掉,到今天,铲除个铲铲?现而今,哪个石缝不藏鱼?”

“说到底,哪里没有清水衙门,哪里的强盗就更猖狂!”

“你妈的,哪个是强盗?不要打肿脸冲胖子,连你也是个江洋大盗!”

“狗日的,你把矛头对准我啰,我怎么算是强盗?”

“大胡子,你妈的本来是黑脸也变得成红脸嗦!你盗卖国家珍贵木材,捕杀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不是强盗是个球?!”

“牛卵眼,你家伙揭老子的底,若是出了问题,老子在油锅里滚三转,你娃滚半转也不行。老子是强盗,你娃也跑不脱!”

“我是给你开玩笑的,哪个在揭你龟儿子的底哟!我不是傻儿,就是鬼头刀放在颈项上,老子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强盗嘛!”

……

白灵听着听着,似乎觉得这些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呢,这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虽然这拨人已经从树下走过去了,白灵仍然蹙着眉头慢慢回忆,搜索枯肠……

她终于回想起来了。那是她和刘亮,还有冷曲亚丽这次到黑竹沟,刚到黑竹沟口子的斯合镇,第一晚住宿在那个招待所。三更半夜时,招待所的老板娘突然被一群横眉竖眼的人绑架,原来那绑架完全是一场骗局。对,就是那伙人的调门和声音。嗬,他们原来是一伙盗窃国家珍贵木材和捕杀野生动物的江洋大盗。天啦!幸好我在树上隐藏着身子,若是在地上……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白灵哪里知道,这伙人在黑竹沟设了好多个点的铁丝圈套,经常像幽灵似的在这原始风景区游荡。这时,他们正在四处查看各个点所设的铁丝圈套是否套住了野兽,当他们经过白灵隐身的树下走向悬崖绝壁的坡坎时,见一头已经死了的小牛羚躺在地下,他们十分高兴,七手八脚地解剖、宰割,然后有的背牛头,有的背牛的前腿,有的背牛的后腿,各自背着血淋淋的牛肉,到依尼萨嘎崖洞前,燃起了篝火,搭起木架,挂上牛肉,翻来覆去地熏牛肉。他们一阵阵狂笑,说了一些非常粗俗的话。见昨晚冷曲尔耶在崖洞外烧篝火所留下的那堆冷湿的灰烬,他们以为是另一伙猎人在这里借宿,庆幸没有发现他们套死的这只小牛羚。大胡子说,如果谁偷了他们套死的野兽,非追上去把他捶成肉泥不可!

白灵只听到他们又返回来经过树下的脚步声和话声,她不敢偷看他们,惟恐暴露自己。至于他们各自背着牛肉向依尼萨嘎崖洞走去她就无从知晓。她一门心思担心着刘亮,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绪,总爱做白日梦,总爱胡思乱想,一想到刘亮爬那悬崖绝壁,却老是往坏处想,眼前老是晃动着刘亮从悬崖绝壁上往下掉落的模糊不清的身影,似乎掉下去一个刘亮后,接连又掉下去几个刘亮,这接二连三的叠影使她觉得自己所依托身子的树身似乎也在摇晃,树枝树叶也在轻轻颤动。她觉得这好像是不祥之兆,内心里痛心极了。她尽量强制自己:头脑清醒些,不要胡思乱想。

当白灵经过好一阵内心的痛苦煎熬后,情绪慢慢才平静下来,头脑也似乎清醒了些,这时,她想这大概是对刘亮过分担心的缘故。刘亮不但长得英俊,又非常理智,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英雄气概。而且,有冷曲尔耶为他当向导和保护他,这一切担心,就显得多余。想到这里,她自个儿也扑哧一声笑了。

其实,白灵的担心也并非多余,刘亮在悬崖绝壁上爬行,有两次差点掉下万丈深渊:一次是右手抓住石缝中的那根枯藤突然断了;一次是左脚蹬着的那个凸块垮了。幸好冷曲尔耶眼快手快,狠狠地抓住了他!冷曲尔耶双脚岔开紧蹬石壁,右手抓住一根枯藤,左手抓住刘亮腰上的皮带……可危险啦,他咬紧牙关,鼓着眼睛,用尽了全身力气,四肢都有点颤抖,他觉得似乎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心一横,如果保不住刘亮,他也只好心甘情愿陪伴刘亮到阴曹地府去见阎王了……幸好苍天有眼,刘亮又一次闯过了这一道险关,终于爬完了这块悬崖石壁,走进了峡谷。虽然经历了“魂飞天外、魄到九泉”的刺激,头脑有点昏昏沉沉,但是,他跟随冷曲尔耶在峡谷里慢慢走着,抬头望见对面石壁的咸泉崖洞离自己越来越近时,心里那份喜悦和激动是从来所没有过的。他的心已经长上翅膀,飞到了咸泉崖洞。

当他跟随冷曲尔耶,走进了咸泉崖洞,眼看着大自然雕琢的奇景如此令人悠思遐想觉得如梦如幻时,他想起人们常说的“仙境”,感受这又是一重天的陌生,惊叹辽阔的祖国大地上多娇江山蕴蓄着多少大自然馈赠的无价宝藏。

他默默地扫视着空旷的崖洞石壁上被野生动物的舌头舔得凹凸不平的痕迹。这些痕迹似刀凿斧劈但光滑无棱,从石缝中沁出的细泉不知经过几千万年几百万代各种野生动物舔食,才在这坚硬的石壁上留下这块浮雕似的杰作……

他举着相机摄下这咸泉石壁的一张又一张极其珍贵的照片。他从来没有见过世界上有咸泉奇迹这样的摄影作品。他像一只饿馋了的猫,面对一只肥鱼,全神贯注地啃食着鱼肉,肚子已经胀得圆滚滚的了,却还在喜悦地舞动着美丽的尾巴,那小巧的嘴巴还紧紧地含着鱼头不肯放下。

冷曲尔耶对于这凹凹凸凸的石壁早已见惯不惊,没有什么新鲜感。他用手把黑色披毡的下摆往前一撩,就在崖洞外默默地蹲着。他一方面是等待刘亮在洞里拍摄完咸泉石壁的照片后出来;另一方面是他在洞外为刘亮站岗,惟恐有凶猛的野兽来舔咸泉把刘亮伤害。他双手撑着面颊,手肘顶着膝盖,蹲着,一忽儿仰面,目光透过峡谷的上空,盯着烟雾溟蒙的重峦叠嶂;一忽儿扫视峡谷周边的山坡和崖坎,察看有没有野兽的影子,谨防在这不经意间野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倒不怕野兽,就怕刘亮惊惶失措。他有办法轰退野兽的。

刘亮在咸泉崖洞里饱赏个够,拍摄也过足了瘾,这才出得洞来。他和冷曲尔耶又重新沿着刚才来时的那个石壁线路进行同样艰难惊险的绝壁表演……当他们好不容易爬完了石壁,回到来时起点的山坡上时,那只原来躺在地上的死牛羚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满地的一滩血迹。

刘亮一怔,惊问:“牛呢?咋个的?”

冷曲尔耶突然变得神情沮丧,脸色灰暗。他叹了口气,说:“唉!又被人宰割后,背到依尼萨嘎熏烤去了。”

刘亮知道就是昨晚住宿过的那个崖洞,冷曲尔耶昨晚告诉过他———那是猎人专门熏烤野生动物肉的地方。他不再多问。冷曲尔耶对他说:

“这是他们前几天安放在这里的铁丝活套,把小牛羚套死的。”

刘亮见到野生动物如此悲惨的处境,恨不得把那些残酷的杀手,用利刀将他们劈成八瓣,宰成肉浆去喂野生动物。他用相机记录下这摊紫红色鲜血的镜头。他要把这些照片办个“救救野生动物”的摄影展览,呼吁全社会的人都来保护野生动物,唤醒那些伤害野生动物者的良知。他一边摄影,一边这样想着,接连按着相机快门,闪着灯光,记录下好几个镜头。

他们不再到依尼萨嘎崖洞去了。因为冷曲尔耶知道,有的猎人非常狠毒,尤其国家下令禁止猎杀野生动物后,他们惟恐罪行暴露,对发现他们犯罪的知情者会进行各种形式的伤害。所以,他们只好绕道走了。

冷曲尔耶说:“我们回去这条线路,就没有那么凶险了,但是也没有路,没有人的足迹。只是像一个又一个的迷魂阵,如果不是我带领你们,你们也不会走出圈子的。”

白灵说:“尔耶大叔,既然这边有这条比较平安的线路,我们来的时候为啥不走这边,而要走那边那些非常凶险的地方呢?”

还没等冷曲尔耶回答,刘亮就禁不住抢先开腔了:“如果来去都重复这边的比较平安的路线就没有新鲜感,那就没有味道了……”

白灵刚听了刘亮这一句,就突然茅塞顿开:“亮亮,你不说了,我全领会了。我想,如果进黑竹沟没有亲身经历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夺魂桥和催命关的刺激,就等于你最欣赏的那名句中的‘涉浅水者见虾’了!”

冷曲尔耶说:“走这边并不是等于没有一点危险,也要小心点儿。”

刘亮好像在注释冷曲尔耶的话。他说:“在黑竹沟行走,处处都得小心。黑竹沟既有世界罕见的风景奇观,也有深山少有的雄关险道。正如《四川日报》上那篇写黑竹沟的那篇文章所说:‘黑竹沟既是人间天堂,也是人间地狱’这篇文章概括了它的两面性,既温柔又粗暴。我想,正因为它具有这样的两面性,就具有开发价值:我们可以利用它天堂的一面,开发休闲旅游;利用它地狱的一面,开展探险旅游活动。”

白灵笑了:“亮亮,你要准备开发黑竹沟?”

刘亮也笑了:“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作多种设计,有什么不可以呢?”

冷曲尔耶用手指着不远处山林间升腾着的缕缕浓烟。刘亮和白灵连忙转身向那里张望,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2

白灵说:“那不是依尼萨嘎吗?”

冷曲尔耶指着另一处山林说:“那里才是依尼萨嘎呢。”

刘亮和白灵朝着冷曲尔耶手指的方向看去,依尼萨嘎山林的上空也飘飞着淡淡的袅袅轻烟。他们知道是那几个猎人在依尼萨嘎崖洞熏烤那只被他们套死后宰割的小牛羚。

那么前面不远处山林上空滚动着的阵阵浓烟又是什么人烧起的呢?冷曲尔耶说:“进黑竹沟里来的人,除了猎人,就不会有其他的人。只有猎人才有办法把那些刚从树上砍下来的湿树枝点燃。”

他们不能让那些猎人看到他们,因此,只好绕道走。他们在布满荆棘和杂草的山坡上慢慢行走。冷曲尔耶在前面不时用亮晃晃的砍刀左右开弓似的斩断一些浑身长满刺巴的野草。

白灵小心翼翼、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她突发奇想,不假思索地问:“亮亮,是不是你爸爸派来找我们的人,在那里烧火煮饭?”

刘亮的眼睛一亮,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嗯,有可能……”

白灵天真地笑着说:“那,我们就向他们打个‘喔嗬’吧!”

刘亮十分警觉地说:“不,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学尔耶大叔打‘喔嗬’。”

白灵驻脚转面问:“为啥?”

刘亮说:“为了安全。因为,万一他们不是来寻找我们的人呢?岂不是自找苦吃?说严重点,如果招来杀身之祸咋个办?”

白灵的面颊悠忽泛起一团红晕,她觉得浑身都有点潮热,有点不舒服。她从内心里又一次佩服刘亮考虑问题是那么的全面,而且在关键时刻是那么的敏感和果断。她深有感触地说:“亮亮,幸好你提醒我。我这时才感到,有时脑子里的一个闪念可能让你去做一件使你获得巨大成功和幸福的事;反过来说,有时,脑子里的一个错误的闪念,也会促使你去做一件招来很大灾难的坏事。成功与失败,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刘亮说:“不过,古人还总结了一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右脚被地上的一根枯藤绊了下,打了个趔趄,身子偏了几下,终于没有倒下。

冷曲尔耶只顾在前面用利刀劈棘,专心开路,只听得两位年轻人在后面叽哩咕噜地说些什么,他无心插话,也插不上话。

他们哪里知道,前面山林中弄起股股浓烟的正是专程进黑竹沟来寻找刘亮和白灵的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他们正在那里升火烧水。他们苦于没有找到刘亮和白灵的踪影,食不甘味,有时整天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

这时,已经把黑色披毡脱下挂在一根阔叶红皮树枝上的曲木林子,只穿着一件黑色线衣,身子显得更加瘦小。他细眉细眼,脸膛布满雀斑。他那添柴和削木的动作都非常灵巧,不一时,熊熊火焰把钢精锅里的水烧得咕噜闷响。

“德尔,德尔,水烧开了,快来吃粑粑啰!”

曲木德尔披着黑色披毡那高大的身影在一块石包上站着,好像一座雕像。他,似乎没有听到曲木林子的喊叫声,仍然凝视着不远处山坡上的草丛中几个人影在隐隐约约地蠕动着……

曲木林子见曲木德尔的神情那么专注,连忙跑上前去,转动着小眼睛仰面盯着曲木德尔问:“看见有人?”

曲木德尔站在高处没有低下头,只在鼻里哼了一声:“噢!”

曲木林子不再多问了。因为他知道曲木德尔的脾气有点犟,有时你问他啥子他根本不会告诉你,如果你再多问,他就会硬硬地顶你一句,有时还会把你顶痛,顶得你流泪;有时,他高兴了,你不问他,他会滔滔不绝地把一些你想知道的或不想知道的情况都通通告诉你。

曲木林子只好回到火堆旁边,蹲着,默默地等候了多时,曲木德尔终于从那块高高的石包上走了下来。

“水开了?”曲木德尔把宽大的黑色披毡下摆向前一撩后,蹲在火堆旁问。

“水开了。你也饿了。”曲木林子从布囊里取出一块苞谷粑递给对方说。自己也不时啃一口手里的粑粑,慢吞细咽。

曲木德尔那紫红色的脸膛在火堆的残光照映下,显得更加油亮。他接过曲木林子递给他的滚烫的瓷盅放在地上。

瓷盅里冒着热气腾腾的蒸汽。

曲木德尔一边慢慢咀嚼着苞谷粑一边喃喃地说:“我看见那边的山坡上好像有几个人在慢慢走动,但是,又不太像人,有点像……像黑熊。我看不清楚,它们一忽儿钻进密密麻麻的杂草和箭竹笼里,一忽儿又钻进树林……我瞪大眼睛仔细看时,啥也没有了。唉!”

曲木林子也叹了口气说,说:“德尔,要在这么多森林这么多旮旯角落的黑竹沟寻找两三个人,好像在大海里捞一颗小针,难上加难啊!”

曲木德尔又不再说话了。他闷着头喝了一口瓷盅里的热水后,又狠狠地啃了一大口苞谷粑,面部表情显得有点沮丧。顿了好一阵,他突然问曲木林子:“这段时间,咋个没有见到冷曲尔耶?”

曲木林子说:“自从上次我们三人在黑竹沟的鲤鱼脊见到他的女儿和两个汉族男女青年,他把女儿拦回家后,就不见他了。”

曲木德尔说:“要是这次找他来走另外一条线路寻找,就好了。”

曲木林子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

曲木德尔搔了搔微凸的额头说:“我们要寻找的人会不会走野人谷那条很危险的路线?”

曲木林子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哪有那么胆大?他们是第一次进黑竹沟呀!”

曲木德尔说:“人家有一个彝家阿咪子给他们带路呀!”

曲木德尔眼睛一亮,惊诧地突然站起来说:“你我都是笨蛋,真是大笨蛋!”说着,用手掌轻轻击打自己的额头。

曲木林子感到身子有点发冷,正要站起来伸手去取挂在树枝上的黑披毡,见曲木德尔这般举动,真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呆若木鸡,转动着灵活机敏的小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曲木德尔又喃喃自语:“妈的,人家明明告诉我们要寻找的人是一对汉族男女青年和一个彝族阿咪子,我咋个没有把他们与我们那天遇到的三个人想到一块儿呢?”

曲木林子随口解释说:“人家说的与我们见到的不一样。”

曲木德尔粗声大气地反问道:“完全一样嘛,咋个不一样?”

曲木林子的脾气非常温和。他仍然耐心解释说:“不一样的,人家说是两个汉族男女青年和一个阿咪子;但是,我们见到的现在只有两个汉族男女青年,那个阿咪子是冷曲尔耶的女儿,已经回家了,不需要我们寻找了……”

曲木林子还需要继续往下说,曲木德尔很不耐烦地把手一挥说:“屁话,不要再说了!”

曲木林子只好慢慢披上披毡。那矮小的身子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显然是个弱者,眨巴着细小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模样。他非常理解曲木德尔,曲木德尔是个性格直戆、心肠很好的人。当县旅游局局长陈曦请他这次进黑竹沟时,他的女儿正患重病,已经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因为他知道没有经验的人进黑竹沟有多么危险。况且,陈局长告诉过他,“莽林森工局副局长刘浩正在为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开发黑竹沟旅游事业的大事操心,儿子进黑竹沟也没有时间去寻找……”所以,曲木德尔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局长的请求,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就与曲木林子一同背着行囊出发了。

这时,曲木德尔的情绪很烦躁,一方面他担心自己的女儿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另一方面,他为刘浩感到心里很着急,这么几天也没有为他找到儿子,他的儿子究竟此时此刻在黑竹沟的哪个角落?是死还是活?也许……他为没有找到刘浩的儿子感到很惭愧。他瞟了一眼蹲在火堆旁边的曲木林子,想把这些心里话告诉他,但是他实在没有心思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会越说越难过的,所以,他把涌到嘴边的话也只好咽下肚里去。他想,这时刘副局长肯定为担心儿子的生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刘浩这时的确非常着急,因为他刚才突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有人告诉他:他的儿子死在黑竹沟的一个山崖下,被人发现了,现在 尸体已经被人抬到了203伐木场!

这犹如晴天霹雳,把他击得晕头转向。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着,眼前一股黑影在瞬间闪了几下,握着电话机的手微微颤抖着很久也忘了放下。好像浑身都麻痹了,坐着就不想动弹。

这时,隔壁办公室的李副局长端着紫绛色的茶盅大模大样地走过来。他笑眯眯地瞟了刘浩一眼,用非常亲切的口吻说:“老刘呀,我昨天晚上失眠了,使劲闭眼睛也睡不着觉。我思前想后,思想斗争了一个晚上……”

刘浩仍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的藤椅上,没有盯对方一眼,也没有表示什么态度。他想,当时应该及时反问打电话的人是谁,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是谁发现刘亮的尸体,是怎么发现的等等问题。

李义财喝了一口茶后,又慢条斯理地说:“我翻来覆去地想呀想,想的结果是我错了。这个结论来之不易呀,是经过一场十二分激烈的一百二十万分痛苦的思想斗争后取得的一点收获……”

李义财见刘浩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便停顿片刻,走了几步后又说:“我错了,的确是我错了。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呀,老刘,你觉得我说得如何?请批评指正。”

刘浩转面瞥了一眼李义财后,说:“对不起,我没有听懂你的话。”

李义财哈哈大笑,说:“老刘呀,你就别开玩笑了吧,连我李义财向你认错的话都听不懂?说不过去吧!”

刘浩非常冷静地说:“你向我认什么错?没有呀,从来没有呀!”

李义财仍然笑容满面地说:“唉!我刚才不是向你说了几遍‘我错了,的确是我错了’吗?”

刘浩不冷不热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义财收敛了笑容,不软不硬地说:“这意思明摆着的嘛,这段时间以来,钱局长在省委党校学习,我们两个副职在是否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问题闹别扭,造成大家的心里都不舒服。现在,我认识到了全是我的错。老刘,我建议,立即召开全局中层以上干部扩大会,我在会上作检讨,今后,保证与你并肩作战……”

刘浩低头沉默了多时后,抬头望着李义财说:“老李,今天不能召开会议。”

李义财偏着头,强作笑脸问:“为什么?”

刘浩非常镇静地凝视着李义财,说:“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说我的儿子已经死在黑竹沟……”

李义财突然变成满脸哭愁的模样,十分惊诧地问:“有这等事?真的吗?”

刘浩不慌不忙地说:“我准备办理这件事。”

李义财十分焦急地说:“老刘呀老刘,我看你硬是稳得起啊,儿子死了也不着急,还说准备办理这件事。什么准备不准备呀,立即就去吧!你不说出来就罢了;你说出来我也替你干着急啊!”

刘浩仍然显得有些平静地说:“着急什么?死了不也就死了吗?人死了也不能复生呀!”

李义财那胖得像南瓜的脸上痉挛性地抽搐了两下。他急得在这间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连手里端着的茶水也从紫绛色的盅里荡了出来。他仍然走到刘浩的面前说:“你呀你,我佩服你,但是我学不到你,你真是一个工作狂,连儿子死了也不急!要是我呀,早气得半死不活啰!”

刘浩似乎也经过了一阵深思熟虑,然后,霍地站起来,在办公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李义财被这突如其来的“啪”的一声,惊得那浑圆的身子一震,瞠目结舌地望着刘浩,急得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适合。

刘浩干脆利落地说:“就这样吧!”

李义财好像刚才挨了一闷棍,这才缓过气来,巴结似地说:“你要……”

刘浩用比较温和的口气低声说:“为儿子的事,我去走一趟。”

李义财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说:“老刘,我陪你去吧!”

刘浩客气地说:“谢谢。我看就不要耽搁你的时间了吧!”

李义财见刘浩这么礼貌,心里十分喜悦,却面带愁容说:“老刘,说真话,你要节哀啊。我陪你去,有我在你身旁,总比没有人在你身旁好一些。”

就这样,刘浩和李义财坐着一辆紫红色的桑塔纳小轿车进黑竹沟后九弯十拐翻山越岭,在坑坑洼洼的狭窄山路上颠颠簸簸地到了熊猫埂,小轿车就再也不能行驶了,前面只是蜿蜒盘旋的羊肠小道,再往上面走,就连人的脚迹也没有了。虽然203伐木场已经延伸到深山老林,但是那几百人每天都忙于操纵油锯伐木,只有一部分人将木料推抬摆弄至熊猫埂,大部分人都很难走出山外。对于那些密密匝匝的杂草,是很难踏出脚迹的。刘浩对这样的山路并不陌生,因为他过去也是伐木工人呀。他刚到局里当伐木工人时,伐木场还没有油锯,而是两个人握着钢锯的两端一拉一扯地锯树子,费劲得很,他的双手都磨起了血泡,时间长了,两个手掌都长了厚茧。这时,他们下了小轿车后,就这样踢踢绊绊地向203伐木场走去。司机何炳走前面,刘浩跟着何炳走,李义财走在最后面。这何炳本来是运输队的,因为局里开小轿车的小王生病了,又加以何炳今天没出车,刘浩就把他请来了。他与刘浩的关系也不错,听刘浩说这件事非同一般,所以,就乐意为他帮这个忙。刘浩想,有何炳这样的贴心人一道,如果偶遇不测,也有个帮手心里就踏实些。只是他过去虽是工人出身,与青山作伴,由于这些年当了干部就进山少了,所以,这时爬山才感觉到有些吃力和心累。不过,还能勉强应付,他基本上跟得上何炳的步调。这何炳是个又高又大的壮实汉子,像古戏舞台上的大花脸身材,他没有放开大步走,他惟恐刘浩赶不上。而李义财则不同了,他浑身胖得像石滚,哼哼哧哧地掉在后面,累得大汗淋漓。他只好脱下了黑色西装的衫子,抱在怀里,腆着个大肚子,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但是,他拖死拖活也得跟着他们走。他非去不可!无怨无悔。

当他们走下一座山,穿过一个峡谷,又爬上一座山上,见满山横七竖八地倒躺着粗大的杉树,人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上面指手画脚地谈论着什么,见他们三人来了,都用惊奇的目光盯着他们,看来已等待他们多时了。

这就是203伐木场。

刘浩等人来到伐木场时,工人们仍然三五成堆地坐在乱七八糟倒躺在地的粗壮树身上,鸦雀无声。好些熟面孔也没向刘浩打招呼。刘浩走到一位小伙子的面前问:“侃大山,你们的马场长呢?”侃大山把头别向一边,不吭一声。

这“侃大山”是绰号,本名叫“柯大山”,由于他活泼风趣,爱摆那些生动有趣的龙门阵,说话也很幽默,往往把人们逗得前合后仰,笑得只闹肚子疼,所以,大家就喊他“侃大山”。往常,他一见刘浩,就乐得合不拢嘴,打老远就打招呼,把个“刘局长”硬是喊得脆生生的。这次,却非常意外,连刘副局长也不理睬了。李义财站在一旁,如果不动声色也说不过去,他提高了嗓门说:“侃大山,刘副局长在问你,你听到没有?为啥连鼻子也不哼一声?简直太不像话了,嗯?这算啥子名堂?真是不像话。”

刘浩向李义财打了个手势说:“别说了,别说了。让我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李义财一怔,心想:这刘浩心里在盘算啥明堂?

刘浩分别递一支香烟给何炳和李义财后,自己也叼上一支香烟,默不作声地慢慢吸起来。

那缕缕成串的烟圈像一个又一个问话符号从刘浩的嘴里徐徐吐出,缓缓飘散……

3

这伐木场的气氛实在反常,大家都沉默不语,有的人暗中比画手势,有的人挤眉弄眼,好像一切突发事件正在酝酿过程中。

刘浩坐在一根原木上抽了一阵闷烟后,扔掉烟头站起来对身边的李义财说:“老李,我要走了,你呢?”

李义财的神色有点慌乱,连忙说:“这……你不是说,你的儿子……”

刘浩说:“人家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儿子在这个伐木场,但是,走到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里。”

李义财走到几个工人的面前,问:“你们谁打电话……不,这里有没有一个死人?”

一位瘦筋筋的年轻人用嘴向工棚里一努嘴说:“里面有一个死尸!”

李义财向司机何炳说:“你把老刘扶着。”

何炳用探索的目光盯了一眼刘浩。刘浩沉稳地说:“不必要。”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向工棚走去。

工棚是用木料钉成架子盖上篾笆的一长排简易宿营地。刘浩走进工棚,见木板上躺着一个人被一床被单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赤脚露在外面。李义财和何炳都站在刘浩的身旁。李义财拉了一下刘浩的袖口说:“老刘,你一定要节哀啊,你的身体要紧……”李义财还要往下说,刘浩非常生气地把手臂一甩,李义财被刘浩这突然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十分茫然。

刘浩转面对躺在木板上的人说:“你赶快起来。”

那木板上盖着的被单丝纹未动。

刘浩气愤地大声吼道:“这是什么鬼明堂?你究竟起不起来?”

那被单下的人仍然丝纹未动。刘浩一把将被单抓起向工棚外抛去,被单被阵旋风吹得飘飘拂拂盖在一位棒小伙子的头上。棒小伙子一把抓起被单向工棚扔去,被单却不听使唤,被风吹得高低上下舞来舞去,最后挂在一棵大树的枝上,还像一面旗帜那样被风吹得呼呼响着。这被单的飘飞失落,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引起一阵喝喝的笑声。这棒小伙子非常生气地谩骂道:“龟儿子些还笑哩,明天就不准你们砍树了,饿死你龟儿子些!”有人回骂道:“不准砍树了,你龟儿子也同样当个饿死鬼呢!”棒小伙子狠狠地盯了一眼还挂在树上拂拂扬扬的被单后,咬牙切齿地说:“妈的,找刘浩去!”说着,便急匆匆地冲进了篾笆工棚。

这时,刘浩已从木板上把一个瘦削脸庞、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拉下地来。这小伙子仍然紧闭双眼,双足一软“咚”声倒在了地上。人们在这工棚里挤得水泄不通,都不说一句话,只有稀疏的咳嗽声。

刘浩问大家:“你们的马场长呢?”

这位虎伸伸进来的棒小伙子刚挤进来就气喘吁吁地说:“你找马场长干啥?”

刘浩说:“我找他商量工作。”

棒小伙子说:“我叫马良,我就是马兴发的儿子,他生病回家了。”

刘浩客气地说:“小马,你知道今天扮演这场装死的戏是咋个一回事吗?”

马良扫视了一眼大家,说:“你问我干啥?你去问大家吧!”

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一双双灼热的目光,直逼着刘浩。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你问你自己吧!”

刘浩环视工棚内人们十分拥挤的现场,说:“这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完全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面太狭窄了,我们到外边去,我对大家讲清楚吧!”

人们都像潮水一般向工棚外涌去。只剩下刘浩和那位倒在地上假装昏迷不醒的身材单薄的瘦小伙子了。刘浩非常温存地对他说:“你起来吧,到外边,你听我把很多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新鲜话,向大家讲清楚。”这瘦小伙子这才睁眼盯了一下刘浩,但立刻又闭上了。刘浩说:“你受人骗了,以后你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瘦小伙子又睁眼盯了一下刘浩,又闭上了。

工场里的人们都大声吆喝起来:“刘浩,赶快出来给大家讲清楚。”

刘浩不再与那位瘦小伙子继续讲下去了。他听到外边的吼叫声,就毅然走出了工棚,站在一棵横倒在地的大杉树身上说:“朋友们,我刘浩过去也和你们一样是伐木工人。我当上副局长后,没有搞好工作,没有为你们服好务,心里非常惭愧,这里,我向大家表示道歉和敬意。”说着向大家深深地鞠躬,还转身向各方的工人们鞠躬。

刘浩的态度非常诚恳,他继续向大家说:“如果大家需要我到这里来,随便打个电话我就会来的,不要说我的儿子的尸体在这个地方。不过,从这点看来,是我没有把工作做好,大家对我有气,这一点也不能怪罪大家……”

“你不要再说这些了,就把你与县旅游局长勾结,要停止砍伐黑竹沟森林,解散森工局的阴谋讲清楚就行啰!”人堆里有人高声说。

刘浩冷静地说:“我与陈曦局长商量过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勾结……”

马良气愤地狠声截断刘浩的话:“还说没有勾结,停止砍伐森林,那莽林森工局岂不是要撤销,工人岂不是要解散?”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旧军装,像是一个复员转业军人。他大模大样地走到人群中间,从衣包里摸出一叠纸,展开,咯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扫视了全场一眼后,提高嗓门用非常生硬的语气对大家说:“现在大家安静一下,我念一份材料给大家听:刘浩,现年53岁,原籍四川宝山人。其父刘福廷是49年逃到台湾的,现在是台独分子。刘浩年轻时,趁我国大跃进混乱时期,拉关系,走后门,混入我国家正式单位———莽林森工局后,伪装积极,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陷害我局知识分子职工白跃龙同志,致使白跃龙同志至今下落不明。近期,趁我局第一把手(局长)钱小赖同志在省委党校学习之机,与县旅游局长陈曦勾结,企图以停止砍伐森林实行体制改革为政治资本,进行抢班夺权。大家说,我们容不容许刘浩砸烂我们的饭碗?”

大家齐声答应:“谁砸我们的饭碗谁就滚下台!”

李义财说:“你们这样大轰大闹就是不好嘛,刘副局长日夜操劳为大家谋福利,你们不能乱戴大帽子啊!”

高个子把刚才念过的那份材料折叠好,慢慢放回衣包里说:“李局长,我们说刘浩的问题,又不涉及你,你就不要开腔吧!”

刘浩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酷似当年文化大革命批走资派,幸好没有人呼口号,没有人高喊砸烂狗头什么,更没有被双手反剪,抓着头发坐“燕儿式飞机”,他对于这场遭遇可能早就有思想准备,不惊不怒,态度比较平静。等大家哄闹一阵之后,他心平气和地问大家:“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今天你们就把心里的话像竹筒倒豆子———倒个一干二净吧!”

接着,先后有几个伐木工人质问刘浩究竟安的啥心眼,砸烂大家的饭碗把大家推到绝路,自己也决不会有好下场等等,还有人说如果谁要解散伐木工人,我就先杀谁……

这时,有一位老工人掐灭了含在嘴上的短烟杆里的叶子烟慢吞吞地站起来说:“这些年,我们伐木工人都随时谈论老刘当局长一不贪财,二不拿架子,处处事事为我们大家的利益着想。最近,不晓得咋个的,传出一股风,说刘浩想当第一把手,想解散伐木工人。我这人没文化,头脑笨,弄不懂为啥你刘浩要解散我们靠在露天坝里做苦工的伐木工人,既然把伐木工人都解散了,还要森工局个铲铲?既然没有森工局了,要你个鸡巴第一把手来干啥?这一连串的问题,我这个大老粗都弄球不懂。我说话很简直,大家也说了一大堆,现在大家就不要打岔了,就请刘副局长推开窗子说亮话,把心里的话全部掏出来,向大家扯个回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刘浩过去好,但是现在已经变质了,他干了坏事还敢向大家当面承认?他又不是瓜娃子。”也有人说:“就是要他说,让他歪嘴照镜子———当面丢丑。”

李义财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在刘浩耳边悄声说:“老刘,在这种场合你遍身长满嘴也说不清,还是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兵书上还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不如赶快一走了之!”

刘浩笑着说:“不把这场戏演完,观众不喊退票?”说着,突然收敛了笑容,那犀利的目光直逼李义财表情复杂的胖脸。李义财似乎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两步,双脚被一块原木绊住,身子一仰向后倒在原木上,由于身肥体笨,挣扎了一阵也爬不起来,惹得哄堂大笑。

刘浩向司机何炳递了个眼色,这大汉子,双手撑起李义财的肩膀,像摆弄一筒木料似的把李义财从地上搀扶了起来。李义财双手捂住腚部呻吟着,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儿真难看。

刘浩瞟了一眼李义财,心里也觉得真好笑。他想,我必须把一些情况向大家讲清楚。不然,脱离了群众,将会寸步难行。他故意对李义财说:“老李,我看今天这个情况,肯定大家听了一些不准确的信息,如果我不把真实情况向大家讲清楚,岂不是让那些制造假信息的人钻了空子?你认为我说这话对吗?”

李义财无可奈何地频频点头,歪着嘴边呻吟边说:“是是是。”

接着,刘浩就理直气壮地向大家讲解保护原始森林保护生态平衡的科学道理;还谈了关于开发黑竹沟旅游业和特色食品如矿泉水、竹笋、野菜罐头、彝家水泡酒、茶叶等,还要种植大规模的速生林等等多渠道多项目地开发黑竹沟经济,让大家也得到实惠等,大家听着听着,觉得刘浩说的这些话都很新鲜,很有道理。是呀,他们终年生活和劳动在这非常闭塞的深山老林里,甭说看不成电视,就连报纸也看不到。侃大山有个小收音机,经常没有电池,想买个电池,也只有托运木材的司机回转时带来。有时,那位司机一个礼拜也转不了身,大家想听点新闻也办不到。


大家经过刘浩这一点拨,似乎那团整天萦绕于怀的迷雾渐渐消散了。大家谈笑风生地议论着刘浩所谈的关于森工局进行体制改革实行转产转项的新鲜话题。可是,马良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坐立不安地听着大家说些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禁不住恶狠狠地扫了大家一眼,小声骂道:“妈的,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几个杂种些麻倒啰,真他妈的是笨蛋!”大家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仍然听刘浩讲莽林森工局的鼓舞人心的发展前景。马良只好阴沉着脸气冲冲地离开了现场。他是马兴发场长的儿子,又是场部统计员。他家与李义财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在这种场合,他知道不能暴露这种特殊关系的重要性。只要他与李义财对视一瞬,就大家都明白了七分,各人的心中都有个数。

当刘浩、李义财和何炳离开这个伐木场走了不远时,一个青年人追上了他们。刘浩一看,就是那位刚才装死躺在木板上那位彝族青年。刘浩笑着说:“小兄弟,你转去吧,谢谢你为我们送行。”这位青年非常惭愧地说:“刘副局长,我……我受马场长的欺骗了,我对不起你……”刘浩敞声大笑说:“没关系,马场长与你开个小小的玩笑,算了吧,小青年天真活泼做个游戏,让大家快乐快乐也好,不然,这里的气氛死气沉沉的,大家都感到枯燥死了。”小青年嗫嚅着还要说什么,刘浩把手举到额前,打个手势说:“再见!”就继续往前走,李义财忧心忡忡地蹙着眉头问小青年:“你叫什么名字?”小青年说:“布吉海尔。”李义财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名字,鼻里“哼”了一声,就一拐一拐地跟着刘浩和何炳走。

刘浩边走边想,今天将计就计,毅然前往伐木场与伐木工人们见面,把情况讲清楚,心里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时,他的心里不免“格顿”一下,转念一想,人家导演一个假尸案的戏诱我上钩,我虽然没有中计,但是,这不得不勾起了我对儿子的担忧和挂念,派去找儿子的人这么几天了全然没有一点这方面的信息,不知儿子和白灵此时此刻在黑竹沟的什么地方,还有一位彝族姑娘呢!

这时,刘亮和白灵正跟着冷曲尔耶的后面,走在一个长满箭竹的山坡上。他们马上就要跨进一个叫“鬼推磨”的风景区的境界。

这“鬼推磨”是只能朝顺时针的方向,在景区内一直向右转,不然就转不出来,困迷在里面,永远也冲不出圈。刚过了一个坎就踏进“鬼推磨”的境界。冷曲尔耶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他的妻子苏呷波尔为他这次进黑竹沟用石磨推苞谷时也推顺时针的情景,他愤怒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她多时也回不过神。是她一时糊涂,忘记了顺时针推磨是推给死人吃的……他觉得这很不吉利,是个非常不吉祥的预兆。但是,他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内心也感到非常懊悔,不该一时冲动打她……这段时间,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感到一剜一剜的隐痛。他曾经在新婚之夜向苏呷波尔许诺过:“为了你的幸福,我一辈子都对你好,你做错事我也会原谅你;为了你的幸福,我啥也舍得牺牲,到了关键时刻,我就是牺牲了生命也心甘情愿……”但是,我一时糊涂,竟然打了她。这次回家后,我一定要向她赔礼道歉,真心诚意地请求她宽恕我,两口子在一起生活的光阴就是那么几十年,这辈子是夫妻,二辈子还能是夫妻吗?

冷曲尔耶边走边想,思绪像不羁之马,在无边无际的幻觉空间,自由驰骋。刘亮和白灵跟随冷曲尔耶进入这“鬼推磨”景区,突然产生一种“又是一重天”的新奇感觉。黑竹沟的每一个景区都是一幅复杂多变的美丽的彩图,而这“鬼推磨”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盘山缠绕着狭窄的沟壑,犹如磨盘上的一沟又一沟的凹凸不平的齿痕。这些齿痕上都稀密不均地生长着各种叶形和大小不等的树木,有的地方浓荫蔽天,有的地方从稀疏的树叶间漏下斑驳的日影……

他们就走在杂草齐膝的狭窄的沟壑里。刘亮的问话把冷曲尔耶从漫无边际的幽思遐想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刘亮问:“尔耶大叔,这‘鬼推磨’咋个只能往右拐转,往左拐转就转不出去?”冷曲尔耶说:“听老人们讲,很多年前,官府经常派人到黑竹沟来砍伐原始森林,彝族同胞对他们实在无可奈何,就团结起来,把这座山垒成一沟又一沟的螺旋式的埂子,让他们只有顺时针转,彝人们就在这些沟壑外埋伏着,当他们走进了这条沟壑,彝人们就用石块往沟壑里摔啊,摔下去把那些官府派来砍树的人砸得哭爹喊娘唏哩哇啦地没命逃跑……”冷曲尔耶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刘亮和白灵都逗乐了。他俩又是拍手又是顿脚,犹如亲睹了很多年前的那场闹剧,为彝人打击官府派来砍伐原始森林的胜利而欢呼雀跃。

白灵问:“尔耶大叔,这‘鬼推磨’还有好看的东西吗?”

冷曲尔耶频频点头说:“有,有,有,最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白灵问:“还有啥子好看呢?尔耶大叔,你告诉我们吧!”

冷曲尔耶说:“这个最好看的东西我不说,你们到时候一看就清楚了。”

冷曲尔耶越是不说出来,白灵越是感到好奇。她偏着头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刘亮:“亮亮,你最聪明,你能猜中尔耶大叔说的后面最好看的东西是什么吗?”

刘亮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咋个能把没有见过的东西也猜得中?”

他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一块杜鹃林的山坡上,只见树梢上还残留着东一朵西一朵的已经谢了的杜鹃花。冷曲尔耶告诉他俩,如果你们夏天来就好了,那时这块杜鹃林挂满映山红,比电影里看到的还多,还好看。

白灵想起了电影里那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多么鲜艳,多么美丽,她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电影里那首《映山红》的插曲,刚唱了几句,她便停了下来问:“尔耶大叔,你说的后面最好看的就是这些过了花季的杜鹃林吗?”

冷曲尔耶摇摇头。

刘亮说:“你不要性急嘛,走到那里时,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性急吃不得热稀饭嘛!”

白灵不说话了。她暗暗地告诫自己:是应该学点涵养了。

刘亮发觉冷曲尔耶脸部的气色很不好,不像平时那紫赯的皮肤泛着健康的亮光。他想,冷曲尔耶可能太疲劳了,这么几天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刘亮心里很内疚,他想这次回去后一定邀请冷曲尔耶到家里作客,还要陪他到成都市的一些很热闹的地方参观游玩。这时,不料冷曲尔耶神色有些慌张地突然回头说:“这里有点危险,你们一定要听我的安排。”

4

这个山坡上的草丛里,经常有猎人安放一些铁丝活套在里面。就像在咸泉崖边看到的那样,铁丝活套的另一端铁丝就拴在一棵大树上。如果野兽的一只蹄子踩进了一个铁丝活套,提起脚来准备迈出第二步时,铁丝活套就会紧紧箍着它的蹄胫,要想抖脱,却越抖越紧,就这样被牢牢拴着,饿死在那里。现在,他们走这里过,根本无法看清密密笼笼的杂草中掩盖着铁丝活套,不过,人的脚踩进铁丝活套里倒不会被套牢,如果踩在锋利的铁钉尖上就会把鞋刺破穿透脚板。猎人们对野兽是非常残酷的,安放铁丝活套还安放铁钉。

冷曲尔耶对刘亮和白灵说:“我在前面走,我的脚踏在哪个地方,你们的脚就踏在哪个地方,千万不要乱走。”

白灵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觉得这似乎在影视战争片里看到的,军队在地雷区胆战心惊地行走着。

刘亮想,什么时候才能还给野生动物一个安全、自由的生活环境呢?

冷曲尔耶从腰上抽出那把亮晃晃的砍刀,砍下一根树枝,宰成一根木棍。他依然把刀别在腰上的木夹里,躬身用木棍拨开枯荣混杂的草丛,细心寻找猎人安放的暗器。边看边走。不一时,他就接连发现了并排安放的几个铁丝活套。他急忙从背着的布囊里取出铁钳,“咔嚓、咔嚓”就把连着活套的铁丝剪断了,这样那活套就不会再起作用了。他还用铁钳拔掉了一根又一根锋尖朝天的铁钉……刘亮和白灵就这样跟在冷曲尔耶的身后,看着冷曲尔耶的一招一势慢慢行走着。

当他们好不容易才走过这段“雷区”正加快脚步在一条小山埂上走着时,后面传来几个人的凶神恶煞的喝斥声:“等着,等着,前面走着的几个虾子等着,老子要给你们算账!”“几个龟儿子不要命了,连老子们都是血盆里抓饭吃的,你狗日的几个杂种到这里来找死!”……

冷曲尔耶对刘亮和白灵说:“你们赶快在前面跑!”

刘亮说:“你呢?”

冷曲尔耶说:“我看情况变化,灵活行事。”

刘亮说:“尔耶大叔,你现在就跟我们跑吧!”

刘亮牵着白灵没命地逃遁。

冷曲尔耶掉在后面打掩护。

后来的几个人紧追不舍,其中一个大胡子还扛着一支长猎枪。

冷曲尔耶听到后面传来有点沙哑的喝斥声:“站着,龟儿子再跑,老子就要开枪啰———”

已经跑得较远的刘亮和白灵,都回转身,也停了下来。冷曲尔耶非常焦急地向他俩打了个手势,他俩只好继续迈开大步跑。冷曲尔耶看见刘亮和白灵的身影不时就钻过蓊笼的山林隐蔽了,这才舒了口气。

几个横眉竖眼的家伙走到冷曲尔耶的面前,耀武扬威地摆开阵势,摩拳擦掌,立刻就会向冷曲尔耶猛扑过来。那位长满落腮胡的莽汉冷笑两声后咬牙切齿地说:“咦,你虾子真是豹子胆,还在这里等死?”

冷曲尔耶镇定自如地说:“不知兄弟在哪方面做错了事,惹得哥子们这样生气?”

莽汉又冷笑了两声后,说:“嗬,你还装猫吃香的,我问你,我们安放的那些铁丝活套不是你破坏,是狗咬断的?那些朝天钉不是你拔掉的,是狗刨倒的?妈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吗?我们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死,也要让你死得有个不同一般人死得那么干脆利落!”

冷曲尔耶已经看出这位落腮胡莽汉可能是这帮人的头目。他说:“大哥,死,我是不怕的……”

莽汉哈哈大笑说:“哟!你不怕死?你不怕蜂子屎啊!你喊我大哥,我喊你啥鸡巴?这个地方叫鬼推磨,就喊你‘磨鬼’吧!磨鬼,我看你已经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啥子话要说?不,有屁就放吧!”

冷曲尔耶的脑海里瞬间忽然闪过苏呷波尔顺时针推磨的镜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立即警觉到: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必须强制自己的头脑一定要保持清醒。他说:“过去,我也当过猎人,只是,国家宣布一律严禁捕杀野生动物、保护生态平衡的政策法令后,我就洗手不干改邪归正了……”

莽汉说:“这才怪呐,你不干了与我们啥相干?你为啥破坏我们的安排?”

冷曲尔耶说:“野生动物是国家的,不是你们的,你们不能捕杀它们。”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国家在哪里?我们在这黑竹沟活动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国家是啥模样。我们在这黑竹沟打野兽神不知鬼不觉,除了你龟儿子知道,哪个知道?你就是国家?”

莽汉勃然大怒说:“没有耐心跟他龟儿子拌嘴皮了,老子们大家动手教训教训他!”

说着向来人一挥手,几个张牙舞爪的家伙一轰而上,向冷曲尔耶冲去……

冷曲尔耶也有一套拳脚功夫。他左一拳右一脚,招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飞拳甩腿。他的一双眼睛光芒四溢,似夜间猫头鹰那么敏捷。他的背后面也好像长着暗眼,当有人从背后向他偷袭时,他冷不防闪电似的抬腿向后一踢,曾先后几次踢得那些驴跃猴跳张牙舞爪的家伙不是鼻血涌流,就是捂着胯间那块阳器痛得喊爹叫娘,还有的小丑被踢得仰面朝天,痛得在地下打了几个滚也直不起身。惟独那个落腮胡莽汉倒有几手绝招,冷曲尔耶与他对打真可谓“棋逢敌手”。他俩拳脚交加,进进退退,战了五六个回合也不分胜负。冷曲尔耶暗想,这也好,消磨了这么多时间,刘亮和白灵就有充裕时间逃离这场劫难了。不料,那位莽汉从脚胫上绑着的布带缝中轻轻抽出雪亮的像鹅毛片似的两把飞刀,“嗖嗖”两声,像两根白带直穿冷曲尔耶的胸膛。冷曲尔耶“啊”声倒下,双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胸口,眼睛急速转动了几下后,渐渐呆滞定直,四肢痉挛性地抽搐了几下,就不能动弹了。落腮胡莽汉双手叉腰,盯了盯地上的一滩殷红的鲜血,又上前踢了几脚冷曲尔耶的披着黑色披毡的尸体。那位瘦猴子把冷曲尔耶放在一棵伞形矮树下的黄色布囊用手提了提,掂量掂量后仍然放在地上说:“这虾子背他妈的一个讨口子包包干啥?”说着,就要解开拴住袋口的胶丝绳索,想从里面拿东西。落腮胡莽汉急声喝住了他:“笨蛋,不要贪小便宜,不要动他的东西。”瘦猴勉强地收回了手,两眼贪婪地盯住袋口里的东西。比如苞谷粑呀,手电筒呀……等等。落腮胡莽汉又喝斥道:“快把这块布袋抛下崖去。”围着布袋的几个歪戴帽子斜穿衣的人,都挤眉弄眼,迟疑不动。落腮胡莽汉压低了嗓门,耐心地向他们解释说:“那些东西是烧红的炭圆呀,假如你拿到时就会烫伤你的手。”瘦猴不解,他不以为然地说:“你说得那么凶啊!”落腮胡突然沉下脸来说:“你不信请你试试看,你娃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晓得这里边还有多少把戏耍。比如,那家伙故意在苞谷粑里放了毒药咋个办?如果要了那把电筒后,以后公安破案,那警犬闻一闻那具尸体又来闻一闻你拿到手的电筒,岂不把你抓起来才怪呢!”

这伙人慌忙把冷曲尔耶的尸体推下山崖,也把他的布囊向山崖下抛去,就回到依尼萨嘎崖洞,升火煮野牛肉吃。

刘亮和白灵隐藏在松林中翘首以盼等待冷曲尔耶安全归来。这块松林究竟有多大,刘亮和白灵也不知道,反正满眼都是翠绿色的松树。松树挺拔刚劲永不褪色,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是正气和永垂不朽的象征。刘亮回望来路可是望眼欲穿也没有见到冷曲尔耶的踪影。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莫名的阴影:冷曲尔耶是否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转面仰望着一棵又一棵生机勃勃的松树,在内心里暗暗地问自己,似乎也在问苍天:“尔耶大叔在哪里?谁能告诉我?”苍天沉默。青松滴着露珠,不,这不是露珠是泪珠。青松已在他的泪眼朦胧中幻化成冷曲尔耶那充满英雄气概的高大的身影!

白灵也预感到冷曲尔耶凶多吉少,因为,要是没有什么凶险,冷曲尔耶早就归来了。她知道冷曲尔耶是时刻都把她和刘亮放在心上的,他不可能在任何时候拖延懈怠让刘亮和白灵久等。她的心情很沉重,感到精疲力乏,只要稍微闭上眼睛,就隐约看到黑黢黢的空间里冷曲尔耶被一伙歹徒围住打得遍体鳞伤的模糊的身影。她不愿意把这些令人不愉快的感觉和想法告诉刘亮,因为她不愿意这些东西变成现实,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悲观情绪感染刘亮。其实刘亮也是把自己那些痛苦的预感埋藏在心里,尽量不让白灵有所察觉。

他俩依偎着坐在一块土墩上,臀部垫着一张报纸。他俩表面上显得比较平静,其实各想各的心事,内心非常复杂。冷曲尔耶老是没有归来,对他俩都是极其痛苦的煎熬。

刘亮实在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向上用力伸了伸,打了个呵欠说:“灵灵,我想,我们应该去看一看尔耶大叔。”

白灵的情绪有点紧张。她迟疑着说:“这……”

刘亮知道白灵惟恐去遇到危险。因此,他说:“灵灵,我看,你还是像上次那样隐藏到树上,我去看一看尔耶大叔现在怎么样。”

白灵顾虑重重地顿了顿说:“万一……”

刘亮果断地说:“万一冷曲尔耶遇到了不测,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白灵迟疑片刻后也坚毅地说:“亮亮,我同你一起去!”

就这样,刘亮和白灵一边走,一边仔细盯着前方察看动静,有时,他俩似乎看到了可疑形迹,就连忙躲进杂草丛中窥视了好一阵后,又继续前行。如此走走停停,耽搁了好一阵才走拢冷曲尔耶出事的地方。他俩首先看到的是地上的一滩殷红的鲜血。鲜血已经在被踏平的杂草上乱糟糟的浸染、凝结。周围的一大片杂草也被踏平,依稀可辨这是曾经发生一场激烈斗殴、扭打时留下的痕迹。

冷曲尔耶呢?为啥只见血迹不见人呢?他俩在周围寻找了很多时间,后来站在山崖上往下一望,嗬,这才看到最下面的山沟里躺着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尸体。刘亮顿觉眼前一股黑影像一列火车飞驰而过。他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要不是及时抱着一棵松树,已身体失衡,栽下了悬崖。白灵望见尸体时,惊恐万分,向后一退,脚胫一闪,倒在了地上。他俩认定这位死者肯定是冷曲尔耶,因为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寡不敌众。冷曲尔耶之死,对刘亮和白灵的精神打击太大了。这噩耗犹如晴天霹雳,他俩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非常残酷地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刘亮和白灵朝着冷曲尔耶尸体的方向,在一棵苍翠挺拔的劲松两旁长跪不起。刘亮懊悔自己不该逃避斗争,把冷曲尔耶孤零零地丢在后面,让他一个人承受那群歹徒给他以致命的打击。自己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卑鄙无耻的人了吗?这是人生最大的教训,他在内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刘亮呀刘亮,这一次如果算是偶然失误的话,那么,如果下次再遇到什么危险也有意逃避,而让别人承受最大的不幸,那也能算是偶然的失误吗?那可能要算成人品问题了!”白灵也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她想,要不是我推荐冷曲亚丽来黑竹沟当向导,她的阿爸会到这黑竹沟来丧失性命?这使他们的家庭失去了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和好儿子。一个完满幸福的家庭变成了一个残缺悲惨的家庭。这一点,她深有体会,由于她的爸爸当初失踪,20多年来由此笼罩在自己家庭氛围中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形的阴影,给生者带来的痛苦和压力在心灵上烙下的伤痕,永远也难以弥合和抚愈。

带着莫大的遗憾和悲苦,刘亮和白灵只好慢慢走出这个充满诱惑和恐惧的黑竹沟。可是路在何方?能安全走出黑竹沟吗?他俩都十分迷惘和茫然。

冷曲尔耶曾经告诉过他俩:“沿着水路就可以走出黑竹沟。”但是,眼下的问题是:水路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到达有水路的地方?

茫茫山野。莽莽森林。萋萋芳草。丛丛花蕾。他俩分不清南北东西,只觉得晕头转向,在烟雾弥漫中只能乱冲瞎撞,听天由命了。刘亮的性格很倔强,他常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干事就从来没有后悔过,总是一鼓作气干到底。他在这黑竹沟时时都有新奇感,从来没有厌倦过。虽然,这时由于冷曲尔耶带给他悲恸的情绪,但是,在无路可走的窘境中的他也领略一种新奇感,因为他体验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人生况味。他觉得这对于他的摄影艺术的提高有很大的潜移默化的作用。因为他的每一件摄影作品都浸润着他的人生体验和审美情趣,艺术修养不是靠空洞的理论说教而形成,而是靠终其一生慢慢修炼和创作实践中一点一滴去积累。米纳说:“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却,不得佳作。”就是这个道理。刘亮是个超级的“摄影迷”,他在这穷途末路的危险时分,首先不由自主地想到的仍然是这个老行当———摄影以及同摄影艺术有关的艺术创作问题。他俩都踯踯躅躅地走了好一程,刘亮才突然想起:唉!刚才忘了把冷曲尔耶牺牲地点的那滩鲜血和山沟里冷曲尔耶的尸体拍摄下来呢!这又是一个终生最大的遗憾。

他俩一直默默地在箭竹丛中艰难行走,露水浸湿了衣裤。还是白灵耐不住性子突然开了腔:“亮亮,这样乱走,没有一个准确的线路,在这黑竹沟的迷宫里如果永远也转不出去怎么办呢?”想到最终走不出黑竹沟的严重后果时,刘亮心中也难免有些惶惑,但他为了稳定“军心”,只好故作镇静地说:“千万不要着急,不要乱了方寸,我们走一段时间就会摸到规律的,只要碰上水路,我们就有办法了。”白灵觉得他说的话也有道理。刘亮是个“智多星”,遇到困难时他总会有办法的。一种偶像崇拜的心理使她心里的重重顾虑荡然无存。

走到一个三岔口,究竟走哪边下坡才是走出黑竹沟的最便捷的通路?他俩迟疑好一阵子,总是犹豫不决。“哟!”白灵的目光显得异常晶莹剔透,粉白的面颊也泛着红晕,声音也非常甜润,像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那兴奋劲儿非同小可。刘亮来不及发问,便顺着她指向的手势往那边察看:哟!是谁用砍刀把前面的荆棘和杂草砍了一条狭路?那被砍成的白色的刀痕使刘亮和白灵似乎看到了新的曙光和求生的希望。

他俩踏着这条新砍的山路,既喜出望外又凝窦重重:难道那具倒在山沟里的尸体不是冷曲尔耶,而冷曲尔耶还活着故意跑在前面与我们捉迷藏?他用砍刀劳作,为我们继续引路?他俩进一步分析冷曲尔耶的所作所为,确认他不会丢下他俩而使他俩担惊受怕的。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刘亮说:“这会不会像《三国演义》小说中所写的‘玉泉山关公显圣’?难道尔耶大叔在对我们进行阴中保佑暗里扶持?”白灵咬住嘴唇,转动着水灵灵的美丽的眼睛,默不作声地跟着刘亮踢踢绊绊地慢慢走。有时,她紧紧拉着刘亮的手。刘亮的手暖烘烘的。她觉得世上的事有时很神秘,而这黑竹沟神秘莫测的事何其多啊!

5

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赶到“鬼推磨”冷曲尔耶惨死的地点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满山的雾霭已经慢慢消散,树叶和藤蔓上还滴着“嘀嘀哒哒”的露珠。山林寂静得没有一点声息,给人以阴冷和生僻的感觉。后来,听到一种“咕呱———咕呱———”的鸟鸣,断断续续,凄厉如泣,使人产生一种感伤情怀。他俩正为没有找到刘亮和白灵而闷闷不乐,听到这种拖着悲调的鸟声,心里更觉得毛燥和烦闷。

当他俩发觉被踏平的杂草地上的斑斑血迹时,都被惊得呆如木鸡。哟!莫非……他俩怀疑刘亮和白灵、还有一位彝家阿咪子都被人杀害了。他俩都惊惶失措地在周围附近寻觅,是曲木林子首先望见山崖下山沟里的一具尸体。那尸体披着彝人的黑色披毡,显然不是刘亮。

曲木林子转动着聪颖灵活的小眼睛作了另一种设想,他对伙伴说:“德尔,假如刘亮喜欢我们彝家人的黑披毡,他买了一件穿上或者借了一件穿上,高高兴兴地进黑竹沟呢?”

曲木德尔想,这话也有一定道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位身材魁伟的勇士,用手搔了搔宽阔泛光的紫赯额头说:“那,我们立即下去,看他究竟是谁。”

他俩下山坡就不似刘亮和白灵那么艰难和危险。无论举步和攀枝都非常自然和随意,轻轻松松地不一时就来到山下干涸的山沟里。曲木德尔拉着死者那硬梆梆的手臂,用劲一提、一转、一放,死者那蛰伏的身体便脸面朝天。曲木林子惊叫一声:“冷曲尔耶———”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曲木德尔自言自语地说:“这咋个会是他?他咋个会遭人杀害?”说着,他从冷曲尔耶的胸脯和肚腹上取下了两把飞刀。他俩都会耍飞刀,冷曲尔耶过去也曾经用那非常锐利的亮晃晃的飞刀掷去击中野牛的喉管,血泡立即从喉管喷涌而出。那野牛跑了几步就会慢慢倒下,四肢挣扎一阵后断气而亡。这阵,冷曲尔耶却死于这样的猎人戮杀野兽的飞刀,可能是他妨碍了一些猎人的捕杀行动。那么,冷曲尔耶为啥一个人单枪匹马到这里来与一些猎人作对?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都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近两年来,冷曲尔耶都洗手不干打猎的行当了,总愿意与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结伴进黑竹沟解掉一些猎人安放在山坡上捕捉野兽的铁丝活套。干这种冒险的事,他一个人是不会孤军作战的。

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连忙用砍刀从树上砍下树枝,宰了两根木棒。从背包里取出一根麻绳,割成两段,把两根木棒绑成一副担架。然后,把尸体捆在担架上。

曲木林子和曲木德尔抬着担架闪闪悠悠地往前走。曲木林子个子小,抬前面;曲木德尔个子高,抬后面。

曲木林子觉得这担架越抬越沉重,想说话又觉得有点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万万没有想到,要找的人总是没有找到,却抬个冷曲尔耶回家。”曲木德尔倒不觉得累,却有点灰心丧气,因为连经常出入黑竹沟的人也丢了性命,那第一次进黑竹沟的刘亮和白灵这么多天也不见踪影还能活着吗?曲木德尔说:“冷曲尔耶死了,我们还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首;如果刘亮和白灵死了,我们连他们的尸首也无法找到啊!”

他们走着走着也觉得奇怪,是谁用砍刀砍断了杂草和荆棘,砍出了一条路线?他们就踏着这条路线哼哼哧哧地爬坡上坎转弯倒拐,不觉到了黄昏时分。他俩的肚子也饿了,也该找个崖洞住宿了。

山野的黄昏格外静谧。宿鸟归林了杳无声息。野兽在山林中悄悄地慢步行走,窥视寻觅餐食的猎物。随着夜暮的降临,黑竹沟骤添一种莫名的阴森和恐惧,罩上了一层令人忧郁的黑色面纱。

当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正要拐弯向山边的崖洞走时,走在前面的曲木林子发现前面耸着一堆黑耸耸的影子,不知是啥东西。曲木林子惟恐遇到歹徒拦路抢劫,立即悄声对后面的曲木德尔说:“前面有情况。”说着停步不前。曲木德尔非常警觉地说:“啥情况?放下担架吧!”他俩立即把担架放在高低不平的长满杂草的地上。

曲木德尔从足胫上绑着的布带里取出锋利的飞刀,毫无惧色地走到曲木林子的前面,对着不远处的那堆黑影喊话:“前面是哪方的兄长?小弟打扰你了,真是对不起!”

他俩瞪大眼睛,透过朦胧的暮色见前面的黑堆似动非动,可能是看花了眼睛,无法辨别清晰。

曲木德尔撩了撩袖口,向前走了几步。曲木林子以为他要投去飞刀,连忙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说:“不要耍飞刀啊!假如是好人或者野兽。”曲木德尔笑了:“你把我看得那么粗暴?我是要随时准备对付危险情况呀!”说着,曲木德尔就要从背包取出电筒。曲木林子制止了他,说:“不要按燃电筒,免得暴露目标,招惹想象不到的麻烦。”曲木德尔略一思索,觉得曲木林子说得也有道理,便把电筒依然放回背包。他双手都各握着一把飞刀,背在身后,瞪大双眼盯着前面那堆黑影,移动脚步,慢慢向前靠近。曲木林子手里拄个木棒,紧紧跟在曲木德尔的身后,准备随时应付不测情况的发生。

他俩渐而看清,是两个人影。曲木德尔向他们问话,也没有回应。他俩走近看时,见地上躺着一位青年男子,高挑的身材,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他的胸脯上伏着一位非常俊俏而略显稚气的女娃儿。这对男女青年都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不省人事。曲木林子把自己的手背放在男青年的鼻孔下面一会儿,又放在女青年的鼻孔下面一会儿后,说:“德尔,他两个都没有死的,还有一丝儿气息。”曲木德尔握着男青年的手,上下左右摇了摇手臂后说:“噢,是的,没有死,还活泛的。”他俩几乎同时发现,这正是上次他俩和冷曲尔耶在黑竹沟熊猫埂碰上的那对青年男女,当时冷曲尔耶不让自己的阿咪子同他们深入黑竹沟,就把阿咪子扭送回家了。这时,他们才豁然贯通了:这对男女青年正是他俩要找的刘亮和白灵,至于那位彝族姑娘当然就不必要再找了,她早就回彝寨了。

此刻,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是心中的两个大疙瘩:刘亮和白灵咋个会昏迷不醒?如果受人打击,又没有外伤;冷曲尔耶之死是否与这两个青年男女有关系?是不是他俩对冷曲尔耶的阿咪子做了坏事,阿咪子回寨子后告诉了家人,冷曲尔耶追来报复他俩,反而被他俩杀害了?是不是他俩杀害了冷曲尔耶后,惟恐被人发现,拼命逃窜,累死在这个地方了?

不管情况怎样,眼下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还得把这具担架上的尸首和这对半死不活的青年安置在一个地方。然后再找个山崖住宿,明天再作启程的安排。

他俩把尸首抬进一个山洞,用石块把洞口垒砌,惟恐有野兽将他嚼食。便把这对仍然昏迷不醒的男女青年各自背一个,背到另一个比较宽阔的山洞。然后,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就非常迅速地砍了树枝,削成薄片,用打火机惹燃后,慢慢烧起了熊熊篝火。篝火的红艳艳的光焰映红了周围的夜景,从洞口照进了洞内。曲木德尔坐在篝火前,不时添上一些新柴,那“噼哩啪啦”的爆响声好像在为冷曲尔耶之死放鞭炮祭祀,也为他俩找到刘亮和白灵而庆幸祝贺。

曲木林子在篝火堆的两边钉了木桩,用软铁丝把横木的两端绑在木桩上。端着钢精锅到山边的石缝下接满了水,然后把钢精锅挂在横木上。只见那猛烈的火苗不断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兹兹”作响,然后,满锅的水都咕噜咕噜直响,全部沸腾了……

曲木林子非常细心地把瓷盅里的开水晾了一阵后,就用铁汤匙先喂白灵。她的嘴唇紧闭着,他用左手食指和二指把嘴唇给她掰开后,右手用汤匙慢慢舀温开水给她吃。他喂了一阵白灵,又喂了一阵刘亮。

曲木林子哪里知道,这两位年轻人的肚子早就饿瘪了。他俩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过饮食了。因为冷曲尔耶见他俩背着东西太累,把他俩背包里的好些吃的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布囊里。冷曲尔耶遇害后,布囊也被歹徒扔了。他俩发现冷曲尔耶的尸体后,极度悲恸,也无心去寻找布囊。因此,当他俩饿得精疲力竭时,就再也拖不动步子了,只好坐下来休息。不一会儿,白灵觉得自己的心房“咚咚咚”地跳得很快,精神突然有些恍惚,两眼也有些昏花。眼前闪烁着一些不断出现不断消逝的小金星。她知道自己可能立即就晕倒。暗暗告诫自己:“镇静,镇静。”她艰难地强迫自己尽量保持清醒的头脑,千万不能倒下。这时,她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咚”声倒下了,她警觉地顺势摸了一下,哟,是刘亮倒下了呐。她扑在刘亮的身上,两手摇着刘亮的双肩,用颤抖而沙哑的嗓子喊了几声“亮亮”就再也喊不出来了。她那浑浊的泪眼隐约看到刘亮那张死灰一样的脸庞。她感到周身没有了力气,渐渐难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把颤抖的手移动到刘亮的脸庞,力不从心地慢慢抚摸。刘亮的面颊已经大汗淋漓,她也全然没有了知觉。她的颈项也直不起了,只觉得迷迷糊糊的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推,就整个儿倒在了刘亮躺着的身上。这时,她非常悲观地想到:“刘亮,我只有撵到另一个世界去追求你了!”她使劲也把这句话说不出唇,就这样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时,曲木德尔在洞外的篝火旁瞟了正在喂刘亮温开水的曲木林子说:“他知不知道吞水?”

曲木林子说:“现在他还不知道吞水,他慢慢就会吞水的。可能他俩是饿晕了的。”

曲木德尔说:“你咋晓得的?”

曲木林子说:“我刚才检查了一番他俩的背包,都没有一点吃的东西啰。”

曲木德尔说:“等他们醒过来后,就赶快把我们带来的东西给他们吃。让他们吃饱了好赶路。”

曲木林子说:“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救活,才对得起刘副局长。”

曲木德尔说:“可惜我们在这个时候没有办法把找到刘亮和白灵的消息告诉他。”

曲木林子说:“只有将来这里开发成旅游区了,那时,这里修建了高级宾馆,就有电话了。”

曲木德尔哈哈大笑说:“那我们就在这山洞里等候着,等候到猴年马月修了宾馆,装了电话,我们才慢慢打电话给刘浩,告诉他:‘刘副局长……’不,到了那时可能他已经升到正局长了。管他是什么局长,反正告诉他:‘你的儿子已经在很多年前就找到了!’谈起这事儿还真有趣的。”

说着说着,他俩也觉得有点困了,都在不时打着呵欠。

曲木德尔说:“林子,我们两个还得养好精神啊,如果明天刘亮和白灵醒过来了没有精神走路,我们两个还得背着他们下山呀。不能等他们养好精神再走路!”

曲木林子说:“是呀,我们得赶快让刘副局长得到消息呀!”

曲木德尔说:“让他尽快看到儿子就放心了。”

曲木林子从山洞里走出来,同曲木德尔一起,围着篝火打瞌睡。

半夜过后,白灵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在空中一颠一簸地游荡了一阵之后,被什么东西猛地碰撞了一下就搁浅了。她懵懵懂懂地用手揉了揉眼,睁开了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咦,这是什么地方?她见刘亮还睡在自己的身边,就想喊,可是喉管痒痒的,使劲喊也只能喊出很微弱的沙哑声。她说:“亮亮……”就没有劲儿说出后面的话,深感底气不足。这时,曲木林子已经在篝火边坐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他刚醒过来,就想到了刘亮和白灵,他要走进洞里给他俩喂温 开水。

曲木林子刚迈进洞口,就被白灵看见了。白灵只看到一个黑影挡住了洞口的光线,然后这黑影就向洞里移动,但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她蜷缩着身子惊叫着,虽然声音嘶哑很微弱,但是曲木林子也听到了,还看到了她的身体在蠕动。他情不自禁地回头对曲木德尔高声说:“德尔,白灵醒过来了!白灵醒过来了!”曲木德尔刚醒过来就听到曲木林子的喊声,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走进山洞。

白灵十分惊愕地盯着面前这两个男子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把我们弄到这个地方来?”

曲木林子和曲木德尔都躬身侧耳谛听白灵那嘶哑微弱的话声。

曲木德尔说:“你们两个都是我们昨天擦黑时发现的,你们已经昏倒在山坡上。我们把你们背进这山洞里来的。”

白灵不说话了。她镇静地回想着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曲木林子说:“我已经喂了你们两个人好几次温开水了。”

白灵好像若有所悟地说:“啊!谢谢了。你们是什么人?”

曲木德尔说:“我们是刘副局长派来寻找你们的人。”

曲木林子对白灵说:“你的口里肯定很干,请不要说话了,我再喂你点温开水吧!”说着,去用瓷盅在钢精锅里滔了一下,就双手递给白灵,白灵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瓷盅,咕噜咕噜地就把满盅的温开水喝干了。

曲木林子说:“好危险啊!要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今晚你们很可能会被野兽吃掉的。”

白灵突然想起了什么,手里的瓷盅也在不知不觉间滑下了地。她非常惊恐地说:“冷曲尔耶已经被人杀害了!”她的声音已经放大了些,也比较正常了,但还缺乏原来的圆柔和甜润。

曲木德尔说:“我们已经把他的尸体抬进了另外一个山洞里。你放心吧!”

白灵问:“你们怎么发现了冷曲尔耶的尸体?”

曲木林子说:“请你暂时不要说话,我们给你苞谷粑,你赶快吃。”

白灵说:“刘亮还没有苏醒呢!我先喂他点水吧!”

曲木林子从背包里取出一块苞谷粑,放在篝火边的残灰上烤着对白灵说:“等会儿烤热了,你再吃。喂刘亮的温开水,还是我来吧!”

当曲木林子把半盅温开水端到刘亮的身边,准备用汤匙舀来哺他时,他咳嗽了一声。惹得大家都非常惊喜地围着他。

白灵说:“亮亮,你醒了!”

……

第二天,满山遍野云遮雾罩,像是哪位仙人挥动一支巨笔饱蘸颜料把一幅苍翠美丽的图画涂抹成一片灰白。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等待云雾稍散之后,就想首先把刘亮和白灵搀扶到熊猫埂下面的土路,等待进山运木回转的货车把刘亮和白灵载到莽林森工局。然后才踅转来把冷曲尔耶的尸体抬回彝寨。但是,他们耐着性子一直捱到中午,那浓重的云雾也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曲木德尔说:“林子,我们不能等待了,马上动身吧!”

曲木林子说:“我也很着急,我想,刘副局长更着急。我们早一刻时间把人交给他,他就早一刻放心。”

刘亮说:“我们的背包里有手机,但是,在这黑竹沟不会有信号。”

白灵也心急如焚,归心似箭,盼望早一点儿见到妈妈和刘叔叔。至于冷曲亚丽和她的阿爷、阿姆,真没有脸面和他们相见啊!冷曲尔耶……唉!

刘亮更加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他违背父亲的意愿,一意孤行带着两个女娃儿进黑竹沟,造成冷曲尔耶死于非命,给一个彝族家庭造成何等沉重的灾难和无法挽回的损失。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向心灵上早已伤痕累累的父亲交待?怎样向冷曲亚丽交待?怎样向安排冷曲尔耶进黑竹沟保护我和白灵的冷曲巴林老人交待?怎么向冷曲亚丽的阿姆苏呷波尔交待?我将面临怎样的惩罚和打击?刘亮就这样受到良心的拷问和谴责,他多么想透过浓浓的迷雾向苍穹大吼一声:“老天啊!求你给我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吧!”

第八章 隐秘

1

王玉华的服装厂生意日渐兴隆,企业发展蒸蒸日上。“玉华牌”服装系列产品已走出四川,先后在东南沿海一带打响,最近又远销北国并跻身东南亚市场。王玉华已招聘了几位高级服装设计技师和一批裁剪、缝纫工人。这时的王玉华虽然有一种成就感,但是,由于白灵和刘亮还杳无音讯,她的心情便非常沉重,焦急和痛苦像一股浓浓的浊浪冲淡了成功所带给她的喜悦,她超负荷地承担着巨大的精神压力,驾驭着这艘满载希望和荣誉的企业之舟在茫茫商海的惊涛骇浪中乘风破浪地奋勇前进。

这一晚,她感到太困倦了。因为整个一天从与两个外商先后谈判和签订产销合同,到召开生产组长和设计人员会议,安排布置落实产品质量、数量和完成期限,以及奖惩实施办法等,一直忙到子夜一点过两分四十八秒。其间,三餐都是“速战速决”。她不习惯与客户共餐,因为她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在餐桌前把盏周旋,说那种劝酒应酬的客套话。她往往安排有比较适合的人员陪客吃饭。视对方的年龄学识等不同条件,而指定相应人员陪客,自己随便在家里吃点简单饮食充饥后,抓紧时间筹划下一步的有关商业谈判内容。她在商战中是分秒必争的。她也曾多次试图在晚上12点前睡觉,可是谈何容易?所以,这一晚,也不例外。这一段时间,一直使她牵挂的是白灵和刘亮还有那位彝族阿咪子进黑竹沟后毫无半点消息,她几次打电话到刘浩的住宅,刘浩的回答都是支支吾吾,似乎只是敷衍塞责。她深知刘浩就是这么一个人:一钻进工作的圈子里,就被套得牢牢的,像吃了迷魂荡,把天大的事儿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越想越着急,越想越伤心,双眼似乎被两根篾条支撑着,使劲也合不上眼。她索性拨动手机号码,再次给刘浩打电话:“老刘?惊醒了你的瞌睡……你也没有入睡?你们的电话……我知道,你上次不是说了你们经费困难减少了电话,几个办公室才一部电话?所以,我给你打电话总有个男子阴阳怪气地同我对话。我只好一直往你家里打。三天没有打电话问你了,刘亮和白灵有消息吗?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仍然没有消息吗?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有全靠你了。看来,我不到你那里来是不行的!不能来?……你工作忙?要是等你工作不忙时,白灵和刘亮都被……唉!我说不下去了……”王玉华哽咽着、悲恸地关上了手机。这一晚她做了一场噩梦,刘亮和白灵同时被两只豹子抓住了,两只豹子的动作完全一样,都用两只后脚直立着,同时用前左爪抓住他俩各自的右臂,用前右爪抓他俩的脸,哟,只那么一抓,就都把他俩的脸壳像揭面具似的抓下来了。他俩都没有面颊和鼻子眼睛和嘴唇了。鼻子眼睛和嘴都只剩下四个血淋淋的肉窟窿,整个脸庞都只剩下红浸浸的人骨头!惨不忍睹,触目惊心。王玉华在梦境里歇斯底里地惊叫着,没命地逃跑……

幸好她终于从噩梦中醒了。她的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按亮了台灯,从地毯上把花花绿绿的被盖抱回到席梦思上,定了定神,就脱光衣服,走进浴室冲洗。

当她回到寝室,站在椭圆形的壁镜前,见到自己那白皙而丰满的胴体时,便慌忙而羞涩地钻进了软绵绵的被窝里。她不由细咀慢嚼当年与白跃龙同床共枕的甜蜜滋味。

第二天,她梳妆打扮一番后,安排好了生产和工作就坐车到小凉山的莽林森工局去了。一路上,车窗外的风光依旧。当年白跃龙当伐木工人时,她曾去过一次,但是,那时的公路仅是又狭窄又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有些路面没有多少沙石,尽是黄泥。遇着雨天,车轮经常打滑,老是滚不动。若是晴天,汽车碾过之处总是后面带着滚滚尘埃,像一条巨蟒在跟着翻滚。现在可不同了,全是水泥路面,宽阔平坦,像一条青龙穿过平坝,钻进深山,盘绕山峰从这端蜿蜒而上,又从那端迂回而下,横跨奔腾的金沙江,越过峡谷小平原……她在客车里觉得自己的身子颠颠簸簸一会儿似乎在空荡荡的天宇里腾云驾雾,一会儿身子好像在退退进进,进进退退,在原地徘徊不前。她非常困盹,双目微闭,似睡非睡,如梦如幻。

到了黄昏时分,终于下车,走到了莽林森工局的宿舍大栅门前。当年白跃龙当伐木工人时,这幢宿舍大楼还没修建。所以,她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感到一切都非常陌生。她虽然在本地是个大名鼎鼎的女老板,受世人瞩目和尊敬。即使同外商谈判也不亢不卑,侃侃而谈,透露出企业家的派头和良好素质。但是,到了这个地方,却感到怯生生的,回到了当年身为农村一般家庭妇女的那种特殊心态,言谈举止小心翼翼,惟恐冒犯他人,顾忌有礼貌失周之处。她一手提着黑色皮革大提包,一手握着冷浸浸的大栅门铁栏非常客气地对内轻声说:“请问大爷,刘浩的家是不是住在这里?”她那温和的目光,盯了一眼收发室窗口里的老者后就低下了头。那老者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他听到她的话声,一双疑惑的目光,从眼镜架上端透露出来瞅了她一眼,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收发室走到大栅门前,慢吞吞地说:“你说的是刘浩?”王玉华点了点头说:“是的,老人家,我说的是刘浩。”老者笑呵呵地说:“是的,他就住在这里。”老者急忙拉开栅门,请王玉华到收发室里坐在一把红漆斑驳的木椅上。老者上下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中年女人,这女人长得还算秀气,瓜子脸,细眉小嘴,周身丰满,细皮嫩肉,衣饰打扮也高雅脱俗,一眼就看出这决非等闲之辈。老者顿生念头:如果刘副局长与这女人有缘分的话,与这女人喜结良缘,岂不是天大的福分?他想探问一下对方与刘浩是何等关系,可是,嗫嚅着不便启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惟恐引起对方的尴尬与羞涩。老者感到这女人蕴含着一种诚挚和正气,不作任何盘问,就非常坦率地告诉她:“嫂子,我叫你嫂子可不可以?我这人不会说话,别见笑啊!”王玉华微笑着说:“大爷,我算小字辈,是王玉华,你就叫我玉华好了。”老者乐呵呵地笑了,露出了缺了几颗大牙的光溜溜的紫红色牙龈。他说:“好好好,这名字又好叫又好听。”王玉华说:“大爷,不再耽搁你了,你带我去见刘浩吧!”老者皱着眉头说:“这老刘啊,每天都忙得脚不落地啊!起得早,回来得很晚。有时鸡叫头遍了,窗子里还亮着电灯。今晚还没有回来呢!”

就这样,王玉华和门卫老者就闲聊了起来。这老者很健谈,大概是每天守门感到很孤独,除了刘浩有时在这里嘘寒问暖几句,人们都各忙各的事,没有人像这样让他敞开心扉天南地北地摆龙门阵。这时,他显得有点兴奋,他说他姓张,是彝人,但他过去一直在雅安城给茶坊酒肆当杂工,长期与汉人相处,养成了汉人的习性。谈起刘浩来,他觉得很荣耀。他说他与刘浩是最知心的朋友,惟恐王玉华不相信,还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给王玉华看,笑得合不拢嘴说:“你看,这串钥匙上就有刘浩门上的钥匙,他身上带得有,我这里也有。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密切啵?”说着,他突然用手拍了两下有三道横纹的前额说:“我这人真是面糊,跟你谈起来就没个煞搁,忘了把这钥匙给你打开刘浩的门,让你到刘浩的屋里好好休息。你那么远到这里来,也累了。走,跟我来吧!”

王玉华跟着张大爷上了第一单元的二楼,用钥匙打开了右边的门扉。张大爷下楼了。她在屋里走了一圈。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居室,非常简陋,没有装修过,更没有豪华家具,与现在一般农民住房差不多,比不上有些上等农民的住宅。床上放着一堆脏衣服,王玉华随手把它抱来放进单缸洗衣机,放了水,扭开了洗衣机,机声咕隆,为这一直寂静的屋子平添了生气。阳台上的土缸里两棵仙人掌像一丛关刀昂然挺立生机勃发。她好像忽而来了精神,从屋角抓起一把布襟帚帕就从厨房帚地,帚到客厅和各间寝室。因为她见满地灰尘就非要清除得一干二净心里才舒坦自在。她帚完了地,又用湿帕抹了一遍客厅里的本色长木椅,才坐在木椅上休息。她想,这老刘啊,忙起工作来,就没有时间和闲心打扫屋子了,唉!他这个家庭也应该有个贤内助啊!

她又给他做晚餐,自己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可是,这壁上石砌的简易厨柜里,只有一棵已劈了一半的莲花白和一牙蔫了的生姜,就再也没有什么蔬菜了。啊,这刘浩的生活就这样清苦啊!这里的电源很充足,波涛滚滚的大渡河沿河建了多座发电站。王玉华用电炒锅,炒了一份莲花白。还在厨角的瓷碗里发现两个淡黄色的鸡蛋,她煮了一碗蛋汤。用电饭煲煮了饭。然后,就坐在长木椅上等待刘浩归来。

刘浩归来时,收发室的石英挂钟已报时10点钟了。张大爷看到刘浩的身影出现在大栅门外时,连忙跑去边开栅门边迭迭连声地说:“哎呀,你咋个整到这么晚才回来哟,人家在这里等候你好多时间了!”

刘浩一怔,边进栅门边问:“哪个等我?”

张大爷乐呵呵地说:“你还不晓得咧,一个巴巴适适的女人呢!”

刘浩突然变得愁容满面,没精打采地说:“她,她在哪里?”

张大爷见刘浩的气色忽而变得如此灰暗,忧心忡忡地说:“刘局长,不对头吗?我让她到你屋里休息去了,错没错?”

刘浩说:“没错,没错。”说着就往家里走。

张大爷望着刘浩的高大的背影满腹狐疑地喃喃自语:“这究竟是咋个一回事呢?”

李义财的消息最灵通,不知他怎么知道王玉华已经到了刘浩的家。第二天晚上,他分明知晓县旅游局长陈曦和四川大学教授刘鼐在刘浩办公室与刘浩研讨关于黑竹沟旅游开发的问题,就到刘浩家来敲门。

王玉华听到“咚咚”敲门声,便轻声问:“哪个敲门?”

李义财说:“我,刘浩的朋友。”

王玉华问:“有啥事?”

李义财说:“开门嘛,我找刘浩。”

王玉华说:“他不在家。”

李义财说:“有人见他回家的,快开门,不要开玩笑。”

王玉华说:“我不认识你,哪个跟你开玩笑。”

李义财说:“快开门,进了门才好说话!”

王玉华听到这话音似乎有点耳熟,可是,苦于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到过。她问:“你叫啥名字?”

李义财挤眉弄眼地说:“我姓何。”说着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声音跟斯合招待所那位晓菲的差不多,圆柔、甜润,越听越想听。刘浩可能走了桃花运,有这样的美人儿同床共枕,真是在睡梦里也会笑醒啊!

王玉华在客厅里听出这门外的人不主动报出自己的姓名,答话也吞吞吐吐,显然心中有鬼。并且,夜静更深,刘浩也不在家,她当然不再理睬他了。

李义财又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板,压低嗓门朝门内喊:“喂!”

王玉华听到这喊“喂”的声音,脑子里好像有一股断了的电线突然在不经意间接上了,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打电话的镜头:她在家几次拨通莽林森工局的电话,不是都有这种说“喂”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膜吗?对,就是他!就是这样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稍带气喘,尾音渐而升高戛然而止。

李义财侧耳静听,屋内忽而就悄无声息,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见紧闭门扉上方的护窗玻璃依然透照着客厅内的电灯光亮,受一种本能的好奇心所驱使,他产生一种从护窗玻璃窥视那位陌生女人容颜的强烈念头。他那敏锐的目光刚一环视,瞬间便搜寻到楼梯平台角落里放着一个扑满灰尘的只剩下三只脚的小方木凳。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搬到门前,把缺脚的那方抵住门板,双手紧紧踏在门板上,双脚往上一爬,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在小方木凳上,如饥似渴地踮着脚尖,瞪大双眼透过护窗玻璃往客厅里观望,哪知,不望则已,这一望就从头发巅巅到脚板心全身都热烘烘的,骨头骨节都感到顿时就酥软了,麻木了,足弯弯也在打闪闪。真是灯下看女人,越看越漂亮。像李义财这号人,哪种女人她没有品味过?今晚,他隔着玻璃窗看这女人就越看越舒坦,禁不住在内心里暗自嘀咕:“啧啧啧!真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惊叹这女人比高手画师画得还理想,比能工巧匠捏的瓷美人还圆泛,有多受看就有多受看。那脸蛋儿,那眉儿眼儿,鼻儿嘴儿位置和分寸都是天造地设,都配置在最佳位子上,若是稍微移动一丝一毫就会逊色和变味了。其实,这王玉华决非绝代佳人,只是那种看起来顺眼,五官无可挑剔,那神态,那气质,潜存着一种诱人魅力和韵味。像李义财这类看一眼佳丽就着迷的人,可能是一种长期养成的癖好罢了。这时,他真像喝了迷魂汤,两眼发直,不时吞着口水,神情进入了忘我的空灵境界。

“干啥的!”

刘浩“突突”的穿着皮鞋的脚步声从楼梯下走了上来,李义财也全然没有知觉。随着刘浩从他背后的一声断喝,他被这突然的惊骇茫然从这小方木凳上倒了下来。他似乎这才清醒过来。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忍住腚部的疼痛,故作镇静地强做笑脸说:

“你……你咋个在外边?”

“你这是干啥嘛,嗯?”刘浩说。

“我还以为你在家哩,刚搭好凳子想朝屋里看一看……”李义财支吾着说。

刘浩知道李义财的鬼名堂,但他不便挑明,只是请他到屋里坐。他当然求之不得。他咬紧牙关,挺伸腿脚,故意撑起面子,一点也不败露受伤的丑态。他跟随刘浩走进客厅,眼睛就不断往王玉华的脸上盯。

王玉华非常端庄地坐在一把旧藤椅上。

刘浩和李义财都坐在长木椅上。

李义财还没等刘浩开口介绍王玉华,就迫不急待地抬手指着王玉华说:“这位大姐是……”

王玉华也没等刘浩回答就连忙回答说:“王玉华。你是……”

李义财一时语塞,故意干咳了两声。

刘浩说:“他叫李义财,是我们局里的副局长。”

王玉华盯了这位满脸横肉两眼色迷的胖子说:“他刚才在门外不是说他姓何吗?咋个这会儿又变成李副局长了呢?”

李义财神色有点慌乱地故意奸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不姓何,从来就叫李义财。”

王玉华不冷不热地说:“我听过你的声音的。我在电话里听过。”

李义财连忙摇头摆手地说:“不不不不,我没有与你打过电话。我从来没有与你打过电话。”

刘浩瞟了一眼王玉华,笑了。王玉华也会心地笑了。

王玉华说:“好吧,你们谈吧,我去睡了。”

李义财连忙站起来说:“再耍会儿吧,还不到12点咧!”

王玉华不再理睬他,往寝室里走。

李义财这时有些激动,滔滔不绝地似乎在向刘浩袒露心迹:“老刘呀,你与我一起共事多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贯口直心快,不搞阴谋诡计。虽然说过错话,做过错事,但是知错改错。毛老人家在世时说得好嘛,他说:‘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比如说,就森工局的体制改革问题,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问题,转产转项问题,开初,我诚然有抵触情绪,与你顶撞过,说了错话。但是,我一旦认识到了,就立即转过弯子了。而今咧,我举双手赞成。我说呀,你我都是钱局长的左右二膀。我的心,挖出来见得天。为了局里的利益,为了全体职工的利益,我们一切向前看……”

刘浩笑着反问道:“你说的一切向前看,究竟是‘前进’的‘前’,还是‘金钱’的‘钱’呢?”

李义财慌忙说:“对,‘金钱’……不不不,是钱,是‘前进’的‘前’呐!”

2

隔了一天,刘浩正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地草拟《关于开发黑竹沟旅游资源初步设想方案》。他觉得通过最近这段时间多次会同县旅游局长陈曦和四川大学教授刘鼐切磋探讨,对于开发黑竹沟的思路已经在头脑里逐渐明晰,如果不趁热打铁,不赶快写成文字,心里就有一种压抑感。可是,他刚写了个标题后,还没写完第一段,就接到了钱小赖局长从省委党校打回来的电话。钱局长在电话上首先询问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他俩的对话是这样的:

钱小赖:“老刘呀,这段时间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刘浩:“这段时间,我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再强调加紧砍伐原始森林……”

钱小赖:“为什么?有没有新的打算?”

刘浩:“县旅游局长陈曦多次来局商谈开发黑竹沟旅游资源问题……”

钱小赖:“有这等事?你,你为什么不同我打一个招呼?”

刘浩:“我考虑到你在省委党校学习。开发黑竹沟的方案还在设想阶段……”

钱小赖:“群众有什么反映?”

刘浩:“只在领导班子内部交流过思想……”

钱小赖:“可是已经引起了群众思想情绪很不稳定呀,这不利于安定团结呀……”

刘浩:“……”

钱小赖:“群众为什么要装死人把你请到伐木场批评你?我想,这对你敲的警钟够响亮了嘛!嗯?顺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啊!”

刘浩:“钱局长,改革浪潮已是汹涌澎湃,我们森工局能够‘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吗?”

钱小赖:“森工系统有它的特殊性,不可能说风就下雨,得有个过程呀,全国的森工系统都还没有拿出一个真正改革的样板,我们何必要出这个风头呢?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急躁冒进会犯错误的,风头主义和英雄主义都不可取。”

刘浩:“好吧,钱局长,你好好在省委党校学习,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办,你放心。”

钱小赖:“千万千万不要出乱子呀,同志。”

刘浩:“就这样了吗?”

钱小赖:“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向你进一句忠言:一定要搞好领导班子的团结。义财这人,我知道他有些毛病,但是,也应该以大局为重呀!对吗?”

刘浩:“还有吗?”

钱小赖:“唉!有句话我不好说……”

刘浩:“局长,你说吧,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钱小赖:“有些生活小节,你要注意群众影响啊。我知道你一贯清正廉洁,生活作风也非常正派,但是,干革命难就难在保住晚节呀。晚节不保,必然功亏一篑……”

刘浩:“局长,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吧,我会向你说清楚的。我错了,我肯定会接受的。”

钱小赖:“好了,还是那句话:顾全大局,注意稳定。”

听了钱小赖在电话上的这一番话,刘浩什么都明白了:有人已经给钱小赖打了小报告。他非常气愤,那支已经插进笔筒的钢笔,顿时似乎变成了重若千钧的巨型钢材,这时他再也没有信心拿动它!他觉得一个又一个飞来的横祸像一根又一根闷棒,横七竖八地扑面向他打来。他把牙关咬得格格响。一把抓起铺在桌面上的刚才开头的《关于开发黑竹沟旅游资源初步设想方案》,狠狠地将它撕得粉碎!

回到家时,王玉华已经做好了晚饭,坐在旧得发了黄的藤椅上看报纸等待他。王玉华见他闷闷不乐,就不再问他白灵和刘亮的消息。他俩闷不作声地吃着饭,王玉华用筷子从冒着热气的大碗里夹一箸鸡蛋放进刘浩的饭碗里。刘浩这才说话了:“别客气,我自己拈。”王玉华不再催促他寻找白灵和刘亮的事,非常客气地说:“这么些年,也难为你了。要不是你关心我们母女俩,我们哪会有今天咧!”刘浩说:“不要说了,提起这些我就很难过。”王玉华见刘浩的心绪不太好,就不再多说了。刘浩知道这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女人,但他不愿把自己的苦恼告诉她。她的女儿这么久了也杳无音讯,她已经够痛苦的啰。他自己何尝不痛苦呢?儿子此刻怎样?局里的改革还未正式启动,就招来骂名,受到各种沉重的压力,下一步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打击哟!

王玉华也善于察言观色,是个非常敏感,一踩十二头翘的女人。她说:“老刘,最近工作顺利吗?”

刘浩瞅了王玉华一眼,放下饭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王玉华不便刨根究底追问刘浩遇到什么难关。她用坚毅的目光盯着刘浩说:“老刘,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辞掉了副局长的职务,我聘请你到我的厂里当高级管理人才,当然,你的地位就显然降低了。要不,我聘你当高级顾问,你什么也不干,天天休息,我有能力供养你一辈子。干吗?”

刘浩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人皮难披噢!”

这两个都是正经人,说话做事都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晚上各宿一室,闭门安寝。

这一晚,天幕漆黑,冷风习习,飘着霏霏细雨。刘浩和王玉华吃了晚饭,也无心看电视,就心事重重地闲聊几句,就各自睡觉去了。往常,刘浩晚上总是要看书看报或写材料,这一晚干什么也没有心思,就索性脱衣就寝了。可是,想了这样又想那样,老是不能入睡。王玉华呢?脑屏幕上好像是在过电影,许多往事,许多割舍不了的心事接连不断地重叠着,她睡不着,也不想睡着,乐意这样回忆和思考。

使他俩非常诧异的是:他俩同时听到了楼梯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有人轻轻敲得门板“咚咚”响。刘浩非常警觉地翻身起床,从绛色坐柜上抓起一件蓝夹克披在身上就往客厅跑。他隔着门板问:“外边是哪个在敲门?”门外有人回答说:“我呀,快开门。”刘浩一听是门卫张大爷的声音,二话没说,立刻就开门。

刘浩刚把门扇往内拉,嗬!看见门外站着的这么几个人,他就傻眼了!

原来张大爷带来的是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搀扶着病病恹恹的刘亮和白灵。他们都愣住了,谁也不知说啥才合适。还是张大爷最灵便,他笑呵呵地说:“还在捱啥子?赶快到屋里坐下好休息。”

刘浩连忙上前牵着刘亮的手。他们都到客厅里坐下。王玉华听到他们的话声,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穿好衣服,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寝室门边,轻轻扭开暗锁,把门扇隙了个细缝,偷偷从门缝里向客厅里一看,哟,那不是朝思暮想的女儿白灵?她突然来了劲儿,三步并着两步走,一个飞身向白灵扑去,搂着白灵狠狠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说:“你回来得太慢了,又太突然了。”白灵用手轻轻撩了撩妈妈鬓边飘散的一绺发丝,又惊又喜地紧紧盯着妈妈的眼睛说:“妈妈,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你?这不是做梦吧!”

刘浩说:“白灵,你妈妈在这里等你几天了。”

白灵激动得泪水在眼眶里转动,看了一眼刘浩,又看了一眼妈妈,非常内疚地说:“这次我和亮亮进黑竹沟,让你们牵挂得好痛苦……”

刘亮说:“爸爸,这还得感谢这两位叔叔把我和灵灵救了,不然我们就只有在黑竹沟被野生动物吃掉了。”

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都非常恭谦地微笑着。

曲木德尔说:“听陈曦局长说,刘副局长是个好人,主张森工局停止砍伐黑竹沟原始森林,我们彝人都很感谢你。”

曲木林子说:“哪个保护黑竹沟的原始森林,就是我们彝人的好朋友。”

大家都非常高兴地说说笑笑。刘亮说:“爸爸,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令人悲痛的消息……”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似乎空气都凝固了。

刘亮脸色苍白,嗓音里带着啜泣:“冷曲尔耶大叔牺牲了……”

刘浩诧异地问:“冷曲尔耶是谁?他与你有什么相关?怎么牺牲的?”

白灵说:“冷曲尔耶就是冷曲亚丽的爸爸……”

王玉华非常惊讶地说:“我见了女儿和亮亮就高兴,还忘了问你们:冷曲亚丽呢?”

刘浩也突然想起来:“啊!司机何炳告诉我,你们进黑竹沟还有一位彝族阿咪子呀,她在哪里?”

随着几声“咚咚”的敲门声,门外传来李义财沙哑的话声:“老刘,开门。”

刘浩连忙对着大家把5个手指捏成一撮,暗示大家不要说话,就慢慢去开门。

李义财走进门扫了大家一眼说:“啧!人气很旺嘛,你们在开会吗?”

刘浩说:“开啥会呢,老家来了几位亲戚,在这里闲聊咧!”

李义财说:“俗话说,‘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嘛!”

刘浩说:“你看我也像富人?”

李义财笑了:“老兄,不一定家财万贯才算富,有精神财富也算富呀!”

曲木德尔说:“刘局长,我与林子要走了。明天……”

刘浩向曲木德尔递了个眼色,曲木德尔的话声打了个顿,就把后半句咽下肚里了。

刘浩把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送出大栅门后,曲木德尔看前后无人,就悄声对刘浩说:“明天,我们去把放在山洞里的冷曲尔耶的尸体运回彝寨。”刘浩问他有关冷曲尔耶及其死的情况,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刘浩介绍了个简单情况。刘浩非常感动,但是也极其难过。他想,冷曲尔耶是给我的儿子当向导才进黑竹沟的呀,为了保护野生动物,也是为了掩护我的儿子和白灵才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呀!

刘浩回到客厅时,李义财正在高谈阔论地说:“老刘这个人呀,一心为公,从来不考虑自己的个人得失。像这样的好公仆,现而今打着灯笼火把也不容易找到啊!”

刘浩愁眉苦脸地说:“老兄,你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的毛病多得很咧!”

李义财说:“你应当相信,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心里话,我的心肝五脏,挖出来见得天的。”

刘浩说:“老李,你今晚还有啥重要事吗?我困倦得很咧!”

李义财说:“说有事也没大不了的事;说没事也有那么一丁点儿。说重要也不算挺重要;说不重要也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刘浩说:“有话直说吧,不要绕圈子。”

李义财说:“关于森工局转产转项,与县旅游局陈曦商谈得怎么样了?如果需要我跑腿打杂,我一定随传随到,跑得风快。”

刘浩搔了搔头皮,灰心丧气地说:“商量啥啊,还是等钱局长在省委党校学习期满后回来再说吧!”

李义财说:“咦,老刘,你那天召开中层以上的干部会议,对于那些事情态度那么坚决的嘛,为啥现在打了退堂鼓?”

刘浩说:“老李,从今以后我们就别再提那开发黑竹沟的事了吧!”

李义财又自鸣得意地讲了一些有关开发黑竹沟旅游资源的问题,乍一听头头是道,仔细一想,都是一些胡诌乱弹。他见刘浩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映,唱独角戏没有人打和声和帮腔,似乎自讨没趣,只好说一声:“你们没有进过黑竹沟,想象不出黑竹沟有多美,所以,你们对它不感兴趣。好,今后,我给你们当向导到黑竹沟去旅游观光吧!”如此打个圆场就走了。

刘亮早就听得腻烦,巴不得李义财尽快离开这里。他刚出门,刘亮就“咚”声把门关上,迫不急待地对白灵说:“是他,就是他!”

刘浩把食指竖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后,转头对着门努了下嘴。刘亮瞅了白灵一眼,吐了一下舌头,就没往下说。其实,白灵早就看出来了,此人就是那天他们在黑竹沟口的斯合镇招待所见到的那个胖子,他们看到他开来了漂亮的轿车,在招待所里与老板娘那么亲热,那么随便,感情非同一般。

“爸爸,我跟你说……”刘亮实在难耐克制,总想把这个情况告诉爸爸。可是爸爸仍然打个手势,制止了他。

刘亮索性走去突然“呼”的一声,拉开了门扉,站在门外侧身把耳朵贴着门板聚精会神偷听的李义财随着门扇向内移动,身子突然失衡,一头栽倒在刘亮身上,刘亮慌忙往后一退,李义财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那浑圆的身躯显得非常笨重,挣扎了多时也爬不起来。惹得一阵哄堂大笑。

刘浩大声喝斥:“你们在笑啥?人生一辈子哪有不绊跤子的?”说着,上前去搂住李义财的两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搀扶起来。

李义财故作镇静地“嘿嘿”笑了两声后说:“妈的,这段时间可能我的心脏出了点问题,老是犯眩晕。刚才一出门,我就心烦,不一会儿就感到天旋地转的,我连忙就把身子靠在门板上。幸好这位小弟娃儿把门拉开,我才进到客厅里来,不然,我不知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咧!要不是我眩晕,我早就回到家里了!”

李义财的家,就在这幢楼的三单元三楼左门。刘浩扶着他往家里走,一路上,他像一个喝酒过量的醉汉,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我最可靠的同事还是这位刘老兄,俗话说:‘二人同得心,黄土变成金。’在这森工局,只要我们两个副职联手,主要领导我们就占了三分之二,所以呀……”他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刘浩一句也不搭腔。他把李义财送到家门口,就踅转身回家。

这一夜,刘浩和王玉华两家人,实现了这么些年来的第一次团聚。刘浩和王玉华都全神贯注地聆听刘亮和白灵叙述他俩进黑竹沟后的传奇经历。尤其重要的是刘亮把斯合招待所里老板娘与其周旋,及一伙人诡设绑架案和李义财神秘而至与老板娘关系非同一般等等讲述得绘声绘色,使人有亲临其境之感。

刘亮神秘兮兮地重新开门,搜视了门外一番后,又谨小慎微地关上门,走过来小声对刘浩说:“老爸,那位老板娘还说有一笔生意介绍给我,要我与他单线联系。她开始不告诉我是什么生意,推说到时再说,后来,只向我泄露一句,那就是木材生意。”

刘浩非常冷静地说:“我早就听到一些风声,可能有一个盗窃木材的团伙。但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可靠的线索,也不知如何下手。”

刘亮说:“如果你们局里要侦破这个团伙,我可以进一步同他们接触。”

刘浩说:“现在的情况相当复杂,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刘亮说:“是的,除了你,我不会把这个线索告诉任何人。”

刘浩说:“你娃这次进黑竹沟意外地钻进了这个黑洞,我想……”

刘亮说:“你想啥子?”

刘浩说:“我没有想啥子。”

刘亮说:“你就告诉我吧,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你还怕我耍小娃儿脾气吗?我的嘴稳当得很呢!”

王玉华和白灵都默默地听着刘浩与刘亮说话,不便搭腔。

刘浩瞟了刘亮一眼,只见刘亮投来一瞥坚毅而聪颖的目光。刘浩想到:我的儿子果真有能耐深入龙潭龙穴?我应该不应该让他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呢?“刘浩呀刘浩,当年他的妈妈为了你而从高山栽下深谷,与汽车一起摔得粉身碎骨;当年你为提供白跃龙的真实笔迹,好心办坏事,把白跃龙推进了政治的陷阱,致使白跃龙丢下妻子和女儿,至今白跃龙去向不明;现在……怎么又突然打起了亲生儿子的主意,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把你的亲生儿子推向难以生还的火坑吗?……”他在心里嘀咕着,似乎是妻子张晓兰在另一个世界传来饱含血泪的怒斥声。

3

秋雨绵绵,阴风惨惨,天愁地暗,草木伤悲。冷曲尔耶回家了,是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用两根木杠绑成梯子的模样把他那僵硬的身躯捆在上面,抬回来的。刚抬拢他家时,他家里没有一个人,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都感到非常冷清。一团乌云笼罩着这个寨子的上空,似乎有一股阴气在寨子里回荡,处处都显得阴森、凄厉。

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把尸体摆放在阶沿上。这时,他俩感到非常疲惫,都只好坐在阶沿的木墩上,一方面休息,一方面等待冷曲尔耶的家人归来。可是,从中午等到下午,他俩已经饥肠辘辘更加神困力乏,接二连三地打着呵欠,也不见他家有一个人归来。不把尸体交给主人,如果恰好有一只饿狼到处觅食,把他啃嚼吞食咋个办呢?所以,他们还得耐着性子等下去。这时,刘浩、刘亮和白灵也来到了这里。

躺在阶沿上的冷曲尔耶,全身僵硬直挺,头发蓬乱,脸色灰白,怒目圆睁,胸前的披毡上凝聚着一团乱糟糟的血迹。

刘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彝寨勇士的遗体,脑海里浮现着他与歹徒搏斗的英雄形象和视死如归的伟大胸襟。

刘亮和白灵都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跪在冷曲尔耶遗体的面前。

黄昏时分,冷曲巴林、苏呷波尔和冷曲亚丽都回来了。他们来不及与刘浩等人打招呼,就急忙走到冷曲尔耶的遗体前。冷曲巴林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他抓起冷曲尔耶那冰凉的手说:“儿子,阿爸平时嘴臭,批评你过多,我不是个好阿爸,真是对不起你呀,儿子……”苏呷波尔扑在冷曲尔耶的身上,抓起冷曲尔耶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打,可是,冷曲尔耶那硬梆梆的手,根本不能弯曲,苏呷波尔咬紧牙关,只好用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两耳光,然后声泪俱下地说:“都怪我不好,给你推玉米粑粑时把磨子推反了,推成了顺时针的方向,我才该死啊……”冷曲亚丽泣不成声地说:“阿姆,那推磨与阿爸的死是巧合,不要责怪自己。阿爸已经走了,我永远也没有阿爸了;阿爷、阿姆,你们要保重身体啊……”

这时,寨子里突然点燃了一串串的灯火。人们举着红彤彤的火把从四面八方的山间小径、寨前宅后,坡坡坎坎、弯弯拐拐,像一条条火龙向冷曲尔耶家汇聚。原来是有人老远看见两个一高一矮的彝人抬着一具尸体向冷曲尔耶家走。一传十,十传百,“冷曲尔耶走了”的消息在几个寨子不胫而走,人们都打着火把来了。有人问冷曲巴林:“你的儿子是咋个死的?”冷曲巴林只知道儿子是进黑竹沟给一对汉族男女当向导,至于是怎么死的,还来不及询问有关情况,因此,连自己也一无所知。因为他们一家人刚才在山上放牧的羊群跑掉了两只白绵羊,他们到处寻找,刚才回家。

刘浩非常恭敬地向冷曲巴林躬了躬身说:“老人家,我是刘浩。”老人的听觉不灵,连忙用手挡在耳边问:“刘好?你找我有啥事?今天我儿子死了,有事以后再谈吧。”曲木德尔对冷曲巴林大声说:“他叫刘浩,是个好人,是森工局的刘副局长。”老人一把握住刘浩的手说:“啊,刘局长,听说你要停止砍伐黑竹沟森林,开发旅游业?真是好官啊!”刘浩说:“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老人家,我这次是来向你赔罪的……”

这里如同在举行彝族的火把节。不过,根本没有一点儿节庆日子的欢乐气氛。人们以沉痛哀悼的心情,去瞻望冷曲尔耶的遗体,由于阶沿不宽绰,大家都很自觉地看了一眼就退到外边去,就这样像潮水流淌不息,也围了个里三层和外三层。大家还颇有兴趣地围听冷曲巴林和刘浩在那里进行很有意思的对话,开始还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的一些话,但后来围观的人太多,非常拥挤,大家都听不清他俩又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人们看到有一位长得非常帅气的年轻小伙子站在一个木凳上向大家挥手。在周围很多火把的映照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红润,大家看他的举止和神态都非常文静。“这是啥子人?”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与冷曲尔耶有啥关系?都在脑子里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这时,冷曲巴林老人颤巍巍地走到这位后生的凳前,拉动他的黑色西裤两下,这后生连忙躬下了腰,冷曲巴林问:“你……我刚才听到刘局长说你是他的儿子,冷曲尔耶到黑竹沟给你领路是咋个被人害死的,你下来向我讲一讲吧!”这后生对着冷曲巴林的耳朵大声说:“阿爷,我正要向大家讲这件事,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冷曲巴林频频点头说:“噢噢噢,你向大家讲大声点,我好好听着。”

这后生的嗓音很洪亮,他说:“尊敬的父老乡亲们,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的名字叫刘亮,是搞摄影的,也就是照相的。这次我与白灵到黑竹沟拍摄美丽的黑竹沟原始自然风景,是冷曲尔耶大叔为我们当向导,也就是为我们领路……”

正当刘亮在向大家讲述冷曲尔耶在黑竹沟为保护野生动物被歹徒杀害的经过时,冷曲亚丽在人丛中找到了白灵。白灵紧紧地搂住了她,她依偎在白灵的怀里抽噎着嘤嘤哭泣。白灵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俩莫说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时,要不是她来找白灵,白灵还不容易把她认出来哩。因为冷曲亚丽的装束与今晚来到这里的很多阿咪子没有什么异样,同样是头上顶着一叠多层的黑色顶头布,衣裙上都缀着花纹。白灵觉得这阿咪子穿着民族服装显得更加俊俏,不知她回家后与布吉海尔的关系怎样,但她这阵正沉浸在哀悼阿爸的痛苦中,不便探问她这方面的情况。

当刘亮讲到歹徒们向他们追来时,冷曲尔耶为了让刘亮和白灵脱险,毅然停步招架歹徒们的围攻堵截……这时,刘亮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悲恸情绪,竟然嚎啕大哭说:“我错了,我彻底错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遭致尔耶大叔挨了歹徒们的飞刀,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的真实感情的倾吐,他的声声血泪的颤音,感动得在场的彝胞男女老少们无不为之垂泪。这时,冷曲巴林老人用那老树皮似的粗糙的手轻轻拉动站在凳上的刘亮的裤腿说:“你下来,我懂了,我向大家说几句。”刘亮抹着满脸的泪水,慢慢下了凳。

冷曲巴林爬凳很吃力,蹬上一只脚时,后脚上不了,只好退下来,刘亮撑着他的两胛,他才爬上了凳。他喘了喘气,干咳了两声后说:“我的儿子死了,不怪哪一个,只怪那几个捕杀野生动物的不法分子。冷曲尔耶一个人抵住歹徒们的杀害,做得好,如果两个年轻人不赶快跑,也会全部遭杀害的。我失去了亲人,非常悲伤,也为那些遭杀害的野生动物感到非常悲伤。希望大家今后拧成一股绳,保护野生动物。过去,大家晓得的,他也当过猎人,现在,他为了保护野生动物献出了生命……”

大家都喧哗起来,都很敬佩冷曲尔耶为保护野生动物所表现出的牺牲精神,激起了大家保护野生动物的无比热情。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今后一定要保护野生动物。刘亮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感到热呼呼的,他想,虽然一个冷曲尔耶倒下去了,可是,无数的人已经站出来了。他们踏着冷曲尔耶的足迹战斗在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的第一线。他看到了一个传统狩猎的民族,正朝着一个更加文明进步的方向发展。祖国很有希望,中华民族很有希望。那么,自己应当在这时代前进的浪潮中如何发挥出所有的潜能呢?他如此冥思苦想,进一步鞭策自己,敦促自己……

在这种场合,刘浩没有露面。他考虑到问题的复杂性,惟恐有人事后去告黑状,说刘浩在彝寨煽动彝胞闹事,挑拨民族关系等。等大家都散尽了,他望着一串串火把的亮光像流萤在远处熠熠闪烁时,耸了耸鼻,似乎那松树皮火把的香味还在鼻端萦烧。他和刘亮白灵都向冷曲巴林一家说了不少的“感谢”和“惭愧”的话后,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临别时,刘浩把一叠崭新的钞票双手捧给冷曲巴林,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说:“老人家,你的亲儿子,为了保护野生动物,也为了保护我的儿子和白灵,给你们家庭带来了很大的灾难,是无法用金钱补偿的。这一点小钱,只是表示我们的点滴心意,请老人家收下吧!”

冷曲巴林感动得流出热泪说:“刘局长……这……”

刘浩说:“老人家,就叫我刘浩吧,喊名字亲热些。”

冷曲巴林用颤抖的双手,推着刘浩递过来的钞票说:“你不要见外,你千万别把我们一家人当成外人哟!冷曲尔耶过去也是猎人,伤害过野生动物。这一次,他牺牲了生命,也算是将功抵罪吧,也是应该的。我们一家人都不会要任何人给一分钱的。你……不要再这样了。”

苏呷波尔和冷曲亚丽也表示坚决不接受这份钱。刘浩非常苦闷,他瞟了一眼刘亮和白灵说:“这咋个办呢?”刘亮说:“回去考虑一下再说。”

冷曲亚丽急于要见王玉华,她打着电筒走前面,刘浩、刘亮和白灵跟在后面,他们走着弯弯拐拐的山路,爬坡上坎,踢踢绊绊,到了莽林森工局住宅大楼,已是凌晨两点了。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睡意,尤其刘浩的脑子里觉得面临的问题相当严峻。冷曲尔耶之死,千万不要在局里泄露这个消息,他在内心里告诫自己。他叫大家挪动一下凳子,靠拢点。大家都领会他的意图,都把凳子往一堆挤。冷曲亚丽紧靠王玉华,都同时瞅了刘亮和白灵一眼,见他俩也靠得很紧。冷曲亚丽笑了,王玉华也笑了,都为刘亮和白灵的亲密无间感到欣慰。

刘浩压低嗓门说:“冷曲尔耶死的消息不但不能在我们森工局里传播,在外界也不能扩散,因为有人正在抓我的辫子,只要有一点关于我的风声,他们就会大做文章的。”

王玉华非常敏感。她说:“刘亮和白灵这次进黑竹沟,你们这里的人晓不晓得?”

刘浩说:“当然晓得啰!”

王玉华说:“你为啥要把消息传开呢?”

刘浩说:“其实局里只有司机何炳晓得,县旅游局陈曦局长请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帮我寻找刘亮和白灵,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连我也不知这消息是从哪儿泄露的。”

王玉华说:“你咋个知道消息已经泄露了呢?”

刘浩说:“要是没有泄露消息,那天就不会在203伐木场有人扮演死人,说我的儿子的尸体找到了……”

刘亮大惊:“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刘浩说:“是呀,那天有人突然给我打了一个匿名电话……”接着,就把那天他和李义财、司机何炳到203伐木场看假尸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大家都感到刘浩要停止砍伐原始森林和森工局转产转项所面临的问题十分严峻。

刘亮问:“老爸,那装死人的人叫啥名字?”

刘浩用手搔着头皮说:“我这段时间的事情多,记不起他叫啥名字,我当天回来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的……啊,想起来了,他叫吉布海尔。”

冷曲亚丽惊愕地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问刘浩:“大叔,是他?!”

刘浩不解地问:“你……你认识他?”

冷曲亚丽说:“那人是不是瘦高的个子,很老实的样儿。”

刘浩点头说:“是的,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冷曲亚丽非常沮丧而惭愧地说:“大叔,他,他不叫吉布海尔,是布吉海尔,他咋个会变成这样的人呢?他这没有出息的东西,咋个会做出了装死骗人的缺德事?哼!我当初眼瞎了,认错了人!难怪他这么久了,也不打听我的下落!”说着说着就抽抽噎噎地呜咽起来。

王玉华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似的,一把将冷曲亚丽抱在怀里,边用花绸手巾为她揩眼泪,边安慰她:“莫伤心,想开些。他早点暴露也好,不然,婚后不会有幸福的。听阿姨的话,这些事儿我比你懂得多一些。”

刘浩已经听出了那位布吉海尔与冷曲亚丽是什么样的关系。他说:“你不要灰心丧气,我已经看出,他装死的事完全是受人利用的。因为那天他听我后来向大家讲了那么一大段关于停止砍伐原始森林和开发黑竹沟旅游资源的道理后,我们走时,他撵上来对我说他受人欺骗了。当时,我顾忌李义财在我身边,惟恐李义财与马场长串通一气暗中迫害他,所以,我就尽量把话题引向另一边,不让他继续往下讲。当时,李义财阴沉着脸问他叫啥名字。他说出名字后,我看李义财面带杀气,鼻孔里哼了一声。我知道李义财这人很阴险。我现在还担心那位吉布……不,布吉海尔会不会遇到啥子打击。”

冷曲亚丽抹了抹眼泪说:“大叔,我不晓得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那,那现在咋个办呢?”

刘浩轻轻用手拍了一下巴掌说:“这太凑巧了。我正愁着没有适合的人去打听203场的一些情况哩,203场就是在黑竹沟森林内。你来得正好,再好不过了,你去与他见面,名正言顺,人家也不会怀疑你,你明天就去。一是了解那天他是咋个受骗装死人的,二是让他联络几个———至少一个与他相好的伙伴,必要时,让他们尽量及时把一些重要情况告诉我。”

冷曲亚丽像当年接受秘密任务的地下党员那样,显得非常沉着冷静,那非常坚毅和聪颖的目光,使人感到她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必胜信念。她斩钉截铁地说:“大叔,我明天就去见他,你相信,我连豺狼虎豹都不怕,还怕哪一个?我会把事情完全办好的。”

刘浩对冷曲亚丽的表态非常满意,这位彝族阿咪子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很好的印象。他对王玉华说:“玉华,你知道我这人不会开玩笑,如果冷曲亚丽与布吉海尔实在捏不到一块儿的话,你在宝山镇给亚丽物色一个男朋友吧!”

王玉华说:“我上次就想过,那位罗俊还不错,我想最近让他俩见一面。”

白灵与刘亮对视了一瞬后,转面微笑着对王玉华说:“妈妈,你看上罗俊了吗?”

王玉华也微笑着说:“是呀!”

白灵开玩笑说:“那你咋个不把他留给你的女儿呢?”

王玉华盯了一眼刘亮说:“我的女儿已经有一个我最满意的乖女婿儿!”

大家看刘亮时,刘亮的脸色突然红得像关羽。他用手遮住了脸,既有些羞涩,又有一种幸福感。

刘浩与王玉华相互盯了一眼,也会心地忍不住抿嘴微笑。

王玉华收敛了笑容说:“看来,我急于想把亚丽带回厂里,也暂时不可能了,一则是她明天要到203场;一则是她的阿爸还没有安葬。只好等她把这两件大事办好了,才能回厂。我的业务很紧,明天我很早就会离开这里。白灵呢?还是跟着我回家吧!”

白灵非常天真地偏着头问刘亮:“亮亮,你说呢?”

刘亮说:“你不回去在这里干啥?”

白灵又问:“那,你呢?”

刘亮说:“我当然也与你一道回啊,留在这里,没有啥子好处的。”

白灵不解地眨着美丽的眼睛问:“你这是啥子意思?走就走嘛,还说啥子好处不好处的?”

刘亮解释说:“我的意思是留在这里李义财会怀疑我是刘浩的儿子。”

刘浩说:“李义财这人我最了解,他的好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来,我也晓得他是咋个想的。你以为他那天晚上到这里来,见了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嗦?他心里当然明白啊,只是他不说出来罢了,心里阴得很哩!”

刘亮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白灵仍然有些困惑地说:“亮亮,我发觉你太过分小心了,谨小慎微到这个地步,就活得太累了!”

刘亮叹了一口气,不再往下说。刘亮有一个秘密的打算,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因为他要去干一件比进黑竹沟还冒险几百倍的大事。连进黑竹沟他爸也下了禁令,他这时要去冒更大的风险刘浩会同意吗?不过,他回去不几天后,就会在电话上告诉刘浩,当然也会告诉白灵的……

4

冷曲亚丽这次到黑竹沟203伐木场,虽然当时很爽快地答应了刘浩的安排,但是一路上的心情却很复杂。她最伤神的是触及了她与布吉海尔的爱情问题。“这么久的时间布吉海尔为什么不打听我的下落呢?”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心里一直潜存着这么个解不开的疑团。自从上次被皮鞋厂老板那副忠厚模样所欺骗,差点被遭蹋,到了缝纫厂后,王玉华教诲她:“古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这才使她多长了点儿心眼。这次又得到布吉海尔装死人欺骗刘副局长的消息,更使她弄不懂布吉海尔究竟脑子里装些啥东西,他究竟属于哪个类型的人呢?不过也好,可以通过这次与他见面的机会,把这个马拉松爱情……要么一刀两断,要么坚定不移地开花结果……

这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回想起与布吉海尔走在这翠山花谷间的情景,觉得还潜存着一种甜蜜诱人的余味,似乎有一种挣不断的情丝撩拨着这颗春心时常失去理智。

她惊奇地发现,才几个月光景,这203伐木场已经向黑竹沟深处又进入了起码有一公里,到处横七竖八地躺着砍伐的大树。伐木工人在漫山遍野开动着“呜呜”响动的油锯,不时听到此起彼伏的大树倒掉的轰隆声。冷曲亚丽在伐木场里穿行,四处寻找布吉海尔的身影。伐木工人看到这位漂亮的阿咪子竟然闯进了这个深山里的男人世界,都非常惊喜地盯住她,眼睛也显得分外明亮,顿时感到浑身有劲。

冷曲亚丽问一位停止锯木的圆脸小伙子:“请问,布吉海尔在哪里?”

圆脸搔着平头上的浅发说:“布吉……我不认识他。”

一位长脸尖下巴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笑着说:“胖儿,你咋不认识呢?布吉海尔的名气最大呢,那天躺在工棚里把刘副局长也吓跑了呢!”

圆脸也笑了:“你说的就是那个死人嘛!哈哈哈哈!”

周围的伐木工人也哈哈大笑。

冷曲亚丽实在听不下去了,觉得他们虽然笑的是布吉海尔,但是对自己也是一样的侮辱。她顿时气得咬紧嘴唇,丢下一句话:“啥死人?你们太不礼貌了!”就气冲冲地往前走。

她没有听到后面有人再叽声。

她不再问人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管用。她继续在场里边走边搜视。

是布吉海尔首先看见了她。他关闭了油锯机,一眼不眨地瞅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走的背影,这是不是她?布吉海尔揉了揉眼,瞪大了眼睛。恰在此时,她停止了脚步,回头向四方扫视,但她没有认出布吉海尔,布吉海尔却看清了她。

布吉海尔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向她追去,当她再次停步,向四面观望时,她看见布吉海尔了。

四目相望,惊喜与疑惑交织,招至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目光。他俩没有吐露一句心声,慢慢走到离人们稍微远一点的林间停下来。

布吉海尔连忙把身上的蓝布茄克脱下来铺在地上说:“亚丽,你走累了,请坐。”

冷曲亚丽望着布吉海尔说:“你瘦了,又瘦又黑。”

布吉海尔说:“坐吧,你坐下。”

冷曲亚丽说:“你比我累,你坐吧!我给你坐脏了,你伐木够忙的,还要洗衣服,会把你累坏的。”

布吉海尔拉住冷曲亚丽的手说:“我们都坐下。”

冷曲亚丽觉得布吉海尔的手热乎乎的很粗糙。他的热情感动了她,她只好与他一同坐下了。

冷曲亚丽的一腔怨艾与疑虑都顿时烟消云散,原来准备好的一切话语都荡然无存。她羞答答地微笑着,低着头随手捡个碎石在地上连自己也不知画些什么。

布吉海尔满脸悲苦地说:“这么久了,你到哪里去了,为啥不告诉我?”

冷曲亚丽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想我吗?”

布吉海尔非常诚挚地说:“想啊,时刻都把你挂在心尖上的。”

冷曲亚丽故意把嘴一撇说:“想我?那你为啥不打听我的下落?”

布吉海尔非常难过地说:“我在这深山老林伐木,工资不高,旷工还要扣钱,请假也不容易……”

冷曲亚丽非常理解布吉海尔的心情,不忍心刺激他,叹了一口气后说:“海尔,你不要难过,我相信你。那天,我们在‘彝风饭庄’见了你的阿妹布吉尔艾,她告诉你了吗?”

布吉海尔心疼地说:“尔艾告诉我啰,但是,我晓得你进黑竹沟后就非常担心你,好多天晚上也睡不着觉……”

冷曲亚丽也心疼地说:“难怪你这段时间变得又黑又瘦,要注意保护身体啊!”

布吉海尔非常惭愧地说:“这段时间……”他欲言又忍。

冷曲亚丽温存地说:“海尔,这段时间遇到了啥子困难?你对我说嘛!”

布吉海尔慢慢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滚动着,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像两条蚯蚓向下蠕动。

冷曲亚丽的眼圈也湿润了。她柔声安慰他:“海尔,别难过,你那件在工棚里装死人的事,我已经晓得了。”

布吉海尔突然惊慌地盯着冷曲亚丽说:“你,你也晓得了?哪个告诉你的?”

冷曲亚丽冷静地说:“刘副局长告诉我的。”

布吉海尔诧异地说:“刘副局长?你也认识她?”

冷曲亚丽微笑着点了点头。

布吉海尔有些激动地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讲,可是,那天我对他讲时,他总把话往一边岔开。”

冷曲亚丽说:“这个问题我听刘副局长说了,是因为有个李副局长在场,所以,他不让你把话往下说。”

布吉海尔这才恍然大悟地使劲拍了额头一巴掌说:“啊!是这样的啊,我好糊涂呀!难怪那次的第二天马场长就找我谈话,他杀气腾腾地对我说:‘如果你敢在刘浩的面前说三道四的,老子就要开除你!’我这阵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马场长跟那位李副局长穿的是连裆裤,是李副局长把我对刘副局长说的话告诉马场长了。”

冷曲亚丽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今后要多长几个心眼啊!”

布吉海尔非常难过地说:“我对不起刘副局长啊,我一定要去一趟,专门告诉他,马场长是咋个欺骗我装死人的。”

冷曲亚丽说:“如果你到森工局去找刘浩,那位李义财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马场长,马场长就会害你的。这样吧,你把情况向我说清楚,我去转告刘浩吧!”

布吉海尔显得有些腼腆地低着头说:“说起来,事情原本也与你有关……”

冷曲亚丽惊愕地盯着对方说:“与我有关?你这话是啥子意思?你把我说糊涂啰!”

布吉海尔抬头望着冷曲亚丽非常赤诚地说:“亚丽,是这样的:自从你从你的家里出走之后,我像断了线的风筝,每天都想你。我请假,马场长不同意,我没有办法离开伐木场来找你;上次,阿妹对我说,你进黑竹沟了,我时刻都为你担心。这么多天了,阿妹一直在彝风饭庄等你回来,但是,都没见你的人影。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下决心要进黑竹沟深处找你,因此,我就在马场长那里请假,假意说我阿姆病重。马场长开头不同意,第二天他对我说:‘你装一次死人,我准你耍假10天,工资照发,一个子也不少。’我一下懵了,装死人?咋个装?对身体有没有妨害?马场长说,对身体不伤一根毫毛,只是躺在工棚里的木板上,不动,无论啥情况都不吭一声就行了。他还对我说,刘浩是贪官,受了贿,就要解散森工局,不准工人伐木,你装死是吓唬他的。我更懵了,难道我这样装一下死人,就能把一个堂堂森工局的大官吓唬了?我不相信。马场长说,你甭管那些,只那么一躺一二十分钟,就准你10天假,工资照发,哪里不安逸?我想10天假,我可以在黑竹沟到处找冷曲亚丽,这个条件太好了,对我的诱惑再大不过了。所以……”

冷曲亚丽被感动得流出了热泪,一把抓住布吉海尔的手说:“海尔,不要往下说了,我非常难过,为了找我,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布吉海尔有些愠怒地说:“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受骗了:装了死人后,马场长仍然不准我请假。我忍不下这口气,找他讲道理,他责备我在刘浩面前说了他的坏话,还威胁我说,如果你下次再在刘浩面前说三道四的,老子就开除你!亚丽,你说我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多么痛苦啊!”

冷曲亚丽有些伤感地说:“海尔,你不要悲观失望,我一定把你的这些情况如实告诉刘叔,请他想办法解救你……”

布吉海尔急切地说:“亚丽,你请刘副局长把我调离这个地方吧,越快越好。”

冷曲亚丽胸有成竹地说:“不,刘叔对我说了,你仍然留在这个地方。”

布吉海尔茫然地望着冷曲亚丽说:“为啥?嗯?”

冷曲亚丽环视了周围一遍后,压低嗓门说:“刘叔虽然只见过你一面,但是你给他的印象很不错。他非常信任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一个盗窃国家珍贵木材的团伙与你们场里串通一气,内外勾结。刘叔的意思是,你留在场里,发现有外单位的汽车———也就是说不是森工局的汽车来拉木材,你就及时报告刘叔。”

布吉海尔非常诧异地说:“有一个盗窃木材的团伙?这……我去报告刘副局长,如果被李副局长发现了,咋个得了?”

冷曲亚丽非常神秘地在布吉海尔耳边悄声说:“我给你一个法宝。”

布吉海尔问:“啥子?”

冷曲亚丽笑着说:“顺风耳。”说着便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小巧的手机递给他。

冷曲亚丽还教他怎样用手机。并且告诉他,千万不要暴露自己有手机,而且不要把手机号码告诉任何一个人。这个手机是刘叔给你专为报告木材被盗消息用的。这黑竹沟不会有手机的信息,要赶快走出黑竹沟才能打手机……冷曲亚丽说的这些很重要的话,布吉海尔都完全牢牢地记住了。冷曲亚丽没有把阿爸牺牲的消息告诉他,只简单地告诉他:“我带领两个汉族青年进黑竹沟,刚走到鱼脊背就踅转来了,是阿爸带领他俩去的。我离家后,就到成都宝山镇王玉华缝纫厂学技术去了。刘叔还告诉我,等到破获了那个木材盗窃团伙,如果你在这里的处境比较困难,他就另外给你安排工作……”

他俩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冷曲亚丽算是出色地完成了刘浩委托她办理的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又摸清了布吉海尔方面的重要情况,这两件事都使她非常高兴。但是,一旦想起阿爸的死,像是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心里非常悲哀。王玉华临走时告诉她,等她家里安葬了阿爸的遗体,她再回厂,还要她转达王玉华对她的阿爷和阿姆的亲切问候并对她阿爸的死表示沉痛的哀悼。

王玉华是与白灵、刘亮一道走的。刚走出莽林森工局宿舍的大栅门,就看到李义财在门外向他们迎面走来。

李义财笑得两眼眯成缝,打着手势说:“你们忙啥?这么多年也难得来,那么远来为啥不多耍几天呢?”

王玉华、白灵和刘亮随便应酬几句就走了。他们听到李义财在背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这老刘啊,只晓得埋头忙工作,把亲人也晾在一边不管了。”

他们刚走不远,到了前面山弯的拐角处,就看到一辆解放牌货车停在那里。是司机何炳早把汽车开到这里来等他们,是昨晚刘浩在电话上与何炳约好了的。这时何炳非常高兴,见前后无人,连忙向他们打个手势催促道:“快上,快上。”他们的手脚也非常麻利,很快就上了车。

汽车在坎坷不平的碎石路上,颠颠簸簸地沿着弯弯拐拐的狭窄的山路,像蜗牛爬行。

刘亮对司机说:“何师傅,走拢斯合镇时请你告诉我,不然稍不注意,一晃就过去了。”

何炳握着方向盘,偏了一下头说:“你要下车?”

刘亮说:“到了斯合镇就下车。”

坐在身旁的白灵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刘亮的腰说:“你下车干啥?”

刘亮对着白灵的耳朵悄声说:“我要去侦破那个盗窃木材的团伙。”

白灵有些紧张地说:“亮亮,你……你这样就太冒险了。”

刘亮仍然悄声说:“该冒险时就冒险嘛!”

白灵问:“这件事,你与刘叔商量了吗?”

刘亮说:“根据实际情况,我只能先斩后奏!”

白灵说;“你不能去!”

刘亮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灵沉默了。

刘亮说:“我是一个敢闯敢干的人,希望你支持我;今后,我还要干很多轰轰烈烈的事,同样需要得到你的支持。”

白灵寻思了一阵,眼泪汪汪地张开双臂搂住了刘亮。刘亮亲吻了她的面颊。

幸好他俩是坐在车斗里的,而王玉华坐在司机台,因此他俩的这番言语,王玉华和司机都听不清楚。这种坐法是司机安排的。司机在车斗里放了一条木凳,早给刘亮和白灵预备好了的。

刘亮一直注视着汽车两旁的景色,汽车刚进入斯合镇的街口时,刘亮向司机台高喊:“何师傅,刹一脚。”

白灵说:“咋不到招待所?”

刘亮说:“不让老板娘看到这是森工局的车。”

车停了。刘亮与白灵紧紧地握了一下手说:“祝你一路平安!”就从车斗里爬下了车。

坐在司机台的王玉华问:“亮亮,你下车干啥?”

刘亮说:“我去镇上会个朋友。王阿姨再见!何师傅再见!”说着,向他们挥手。

汽车一溜烟跑了。

刘亮背着布包慢慢向斯合招待所走去。

走到招待所八字墙大门时,他的脑子里油然浮现出上次刚来时,在这里遇到老板娘热情接待的情景,那时没有任何顾忌显得非常轻松。而这次好像是深入龙潭虎穴,将会遇到什么风险,也难以预测。他突然意识到,干这种非常冒险的差事,仅仅凭着满腔的热情和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精神是远远不够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来不及把一切问题都考虑得那么天衣无缝,心一横,跨进了大门。

老板娘坐在登记室里正在为几位男女客人登记。她在不经意间抬头向玻璃窗外一望时,见刘亮正从院坝上阶沿向她走来。刘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刘亮发觉她的目光从惊奇到一愣,只在瞬间就埋下头继续为在座的客人登记。刘亮的心里随之产生了疑虑:为啥她不打招呼?上次见面时的那种热情为啥这次就降到了冰点?

刘亮故作镇静,理直气壮地走进了那间宽敞的登记室,坐在那张已经坐着几个人的黑色皮革长沙发的空位上。

老板娘仍然握着那支水晶般透明的翡翠色钢笔,边问在座的客人边登记。没有盯一眼刘亮,好像她不知道刘亮的到来似的。等她慢条斯里地把来客都登记完了。座位上的客人都按照安排的房号走去了。老板娘像对待陌生人似的问刘亮: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亮。”刘亮顾虑重重地迟疑着说。

“有身份证吗?”老板娘面无表情地问。

“有。”刘亮的心里有些紧张,不知这老板娘的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请给我看一看。”老板娘把手一伸说。

刘亮上次就见过,她的手掌好细嫩,指甲涂着红指膏。这次他无心看这些,只是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过塑的身份证,递给老板娘。

刘亮感到很奇怪:老板娘拿着他的身份证默默地看了几遍,又翻过去看了几遍背面,像要从那身份证的字里行间找出什么蹊跷和破绽。多时也不说一句话,也没有见她把身份证的内容登记下来。隔一会儿,她又用手把身份证轻轻掂了掂。

刘亮平静地盯着她的一招一势,冷静地思考和分析,也不提出任何疑问。

老板娘终于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吧,你暂住在角落里的八号房间,你不要随便出来走动。今晚有人给你送饭来。我把房间的钥匙给你。”

老板娘将身份证退还后,把一把亮晃晃的铜钥匙递给刘亮。刘亮嗫嚅着想要说什么。老板娘说:“不要多问,你赶快到8号房间去吧!”

5

这房间十分破旧和简陋:没有一个窗户,黑洞洞的。他把一根吊起的胶线一拉,电灯亮了,灯光很微弱,昏红昏红的。他这才看清,室内只有一张非常粗糙的单人床,铺着一张汗渍渍的旧蒲席,席上耸着一堆黑布套子的旧棉被。刘亮看了一眼这样的床铺,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他很不情愿地伸手把棉被轻轻撩开,立即就闻到了一股羊肉的膻气和烟草味混合着冲进鼻孔。他后退一步,坐在一个破竹椅上,多时也回不过神来。当他非常疲倦,身子准备向后一仰时,他惟恐椅圈是烂的,只好用手试探一下,哪知手里抹了一把,满是灰尘。他的身子像有弹性,突然敏感地蹦了起来,连忙用手拍着腚部只见裤上的灰尘随着“扑扑”的拍打声,在这间已经比较肮脏的屋内张狂地飞扬。他在情急之中气愤地拉门要去找老板娘,可是……这就更加蹊跷了:房门拉不开,是外边被锁着了!这时,刘亮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身子瘫软,转身倒在了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黑色棉被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哩,分明是暴露了身份,被禁闭了!他听到了“哗哗”的响声,究竟是脑子里在响,还是从斯合镇背后的山上流淌下来的官料河的涛声依旧?他屏息静气仔细听了多时,也无法辨别这响声的来源。隔了一会儿,这“哗哗”的响声渐而转换成不断的“嗡嗡”的长音,这时,他深切地感到这怪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自己的脑子里本身发出来的。他觉得太累了,只好闭着眼睛养神吧。

束手就擒,别无选择,听天由命,前程黯淡。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自由的苦楚。他在昏沉沉中暗暗问自己:“刘亮啊刘亮,你莽莽撞撞地自投罗网,能够活到第二天黎明么?!”可能今晚就会被人抓去黑办了!在这非常偏僻的山野之地,要掩蔽一个人或几十个人甚至更多的人的尸骨都是非常容易的!

他觉得脑子里突然有一股亮光闪烁了一下,哟,有救了!他想起了手机,便急忙抓起呆在床角的蓝色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翻找,可是找来找去……唉,连个影儿也没有。他记得非常清晰,手机是安安稳稳在放在背包里的呀,怎么……他转念一想,也可能一不留意,将它塞进白灵的背包里了。“刘亮呀刘亮,可能是该你命绝的时日来临了。”他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这个角落一般是不会有人来的。刘亮的神情有些紧张,似乎全身的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瞪大眼睛盯着门扉……他只听门外有轻微的开锁声,门扉刚隙了个缝,就扔进一个圆坨坨,“咚”声落在地上,刘亮的身子被惊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门扉却随即关闭了,又被重新锁上了。

刘亮迟疑地翻身下床,拾起地上的圆坨坨一看,是小食品袋装着三个月饼。他想,这样的干食品,没有温开水怎么硬吞强咽呢?实在莫把我当人看待啊!从这些遭遇的迹象看来,肯定是误入了虎狼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哎呀,人活百岁也难免一死,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就是死,也不能饿着肚子去见阎王。他狼吞虎咽地啃着干巴巴的月饼,是甜是咸,他也没有知觉。

权当自己是个已经死掉了的人,还讲什么舒适和享受。他两脚蹬掉了皮鞋,上床躺下,把棉被拉来盖在身上,放松些,什么也不要想,如果在睡梦里被人处死了更好,在不知不觉中糊里糊涂地死去,免除一切清醒时的痛苦……但是,他老是觉得自己无法入睡,好像有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向他走来。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妈妈从摔得破烂不堪的汽车驾驶室里钻出来,那张血迹模糊的脸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他;爸爸在电话里非常焦急地斥责;王阿姨望着他哽咽得透不过气来;白灵紧紧地搂着他,泪水像不断线的珠子直往他的脸上、颈上和胸襟上滚,蕴含着温馨和柔情……其实,他已经走进了梦境。

当他醒来时,已是黎明时分。但他通宵都没关电灯,根本不知是啥时辰。

他又听到那种轻盈的脚步声,不时,门外又有人用钥匙把门打开了。使他诧异的是跨进门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顶上挽着一个乌黑的发髻,发髻上缀着精美的珊瑚玛瑙之类的首饰,俊俏的脸庞,白皙的肌肤,苗条的身材,合体的衣饰,给人一种典雅和很有涵养的韵味。

刘亮非常平静地盯着她。

她也非常平静地对刘亮说:“你跟我走吧!”

刘亮只说这么一句:“我带不带背包呢?”

她也只这么回答他一句:“带吧。”

刘亮知道不会再让他再回招待所了。到哪里去?他没有再问一句。只是默默地跟着这位“仙女”走,他边走边在脑子里进行着紧张的猜测:藏在背后的决策者,可能是以这位美女为诱饵,把我带到一个非常阴暗的角落暗害我?可能是这位美的使者趁刽子手还未从睡梦中苏醒就演绎一场美人救“英雄”的壮举?……

一路上,这位“仙女”只顾走路,莫回头盯刘亮一眼,也不说一句话,好像她的背后没有人跟着她,而是她一个人独行。她带着他大步跨出招待所大门后,沿着墙壁下铺着炭渣的小径,绕过招待所的背后,从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走上翠竹青青的山坡,再转弯倒拐,走进一片蓊蓊郁郁的松树林。刘亮耸了耸鼻,他闻到了一股松脂散发出的清香味。

刘亮的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他想起了古典小说里描写的从松林中突然跳出几个强人拦路抢杀行人的惊险场面,不免更加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他突然瞧见松林深处的一块土埂上坐着一位婀娜多姿的女郎。她翘着二郎腿,左手抱在胸前,右手二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显得十分潇洒,深吸一口后吐着成串的烟圈。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招待所的老板娘。她到这里来干吗?他困惑不解。

老板娘旁若无人地仍然吸着烟。当这位“仙女”把刘亮带到她的面前时,她也没盯刘亮一眼,面部表情冷若冰霜,只是淡淡地对“仙女”说:“倩倩,你回招待所吧。如果有人问你老板娘到哪儿去了,你只说一声‘不晓得’,就啥话都不要说啰,听清楚了吗?”

那女娃子轻轻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往回走了。老板娘扔掉了还剩半截燃着的香烟说:“刘亮,我这人喜欢推开窗户说亮话,厌恶那种说话转弯抹角、说半句留半句的人。”

刘亮不知对方有什么用意,缄默不语。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说:“你的情况我已经全部弄清楚了,你就是那位莽林森工局堂堂副局长刘浩的公子。”说着,盯着刘亮的眼睛。

刘亮一怔,瞬间趋于平静,目光坚毅镇定,仍然没说一句话。

老板娘继续说:“那位冷曲尔耶已经被人杀死了,当时你们逃跑了,不然也没命了!”

刘亮的脸色倏然变得有些灰暗,瞟了对方一眼,咬住牙关不开腔。

老板娘用温和的目光盯着刘亮说:“你站着干啥?坐下来,我俩慢慢谈。”说着站起身来,又躬腰把刚才折叠坐着的报纸展开。

刘亮与老板娘一同坐在一张报纸上,刚才一度紧张的气氛似乎突然就缓和了很多。

老板娘非常为难地苦着脸皮说:“你还不知道啊,我的屁股就坐在一块即将爆发的火山上。”

刘亮思虑再三后,终于开腔了:“大姐……”

老板娘说:“你别喊我大姐,我的名字叫王晓菲,你就叫我晓菲或菲菲就好了。”

刘亮说:“好嘛,那我就叫你……晓菲吧!不过,你刚才说的你坐在火山上是什么意思呢?”

晓菲说:“你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些情况,你肯定会一听就知道我已经给哪种人搅在一起了,我这不是坐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上吗?”

刘亮说:“我已经比较理解你的处境了。但是,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与我只有一面之交,你为啥愿意把那些非常秘密的关系透露给我?你对我就那么信任?”

晓菲说:“连我也说不清,不知是怎么的,凭直觉我就认为我与你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总觉得我在你的面前应该赤裸裸地暴露一个真实的我,有一丝遮掩都是对人性的亵渎和虚伪,都是最大的耻辱和罪过……”

刘亮笑了:“你用词造句还挺文雅的嘛!可能阅读了不少文学书籍?”

晓菲也笑了:“你的感觉没有错。不瞒你说,我读小学时,就爱看小人书连环画,记得不少故事咧;从初中到高中毕业都爱看小说,中国的、外国的;现代的、明清时的通通都爱看,看得入了迷,还练过笔,投过稿,做过作家梦啊。后来嘛,我觉得作家挣钱也很不容易,受经济大潮的冲击,我就想怎么样才多挣点钱,干哪一行挣钱才来得快。还是上次的对你讲的,我这人最讲实惠。唉!你看我这人竟把话从东海扯到南山去了。”说着从精制黑色真皮小挎包里拿出翡翠色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再取出一支烟递给刘亮,刘亮抱拳谢绝后,她便揿燃烟盒侧边的打火器,点燃了嘴上的香烟吸起来。

刘亮说:“可能在招待所里也有人暗中监视你的行动?”

晓菲说:“是的,不然昨晚我为啥委屈你住宿在那个平时没有人住宿的最低级的角落里?为啥把你约到这么个非常僻静的地方来把一些情况告诉你呢?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在适当的时候我会把我的一切情况,当然包括我老公的情况都全部告诉你吗?”

他俩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聊了起来。

说起晓菲的婚恋和丈夫来,还有一个至今难以解开的谜:

她的家在彭山县谢家场的半山腰上,可能是从小饮用山石缝里渗出的矿泉水,加以居住环境风景秀丽空气清新的缘故,滋养出这位姿色出众的窈窕淑女。由于家里很穷,她高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她从小争强好胜,立志长大后要出人头地。从小学二年级起爱看连环画,从初中到高中毕业的课余时间全部花在读小说上,成为小说迷,逐渐产生了当作家的念头,开始写短篇小说,可是写了十多个短篇都没有发表过处女作。有一次,她给成都的《青年作家》文学月刊投了一个短篇,苦苦等了三个月,也杳无音信。她就赶公共汽车到了成都,好不容易找到北新街44号的《青年作家》杂志社时,已过了中午,编辑们都回家吃午饭了。等到上班时,一位太婆热情地接待了她。

晓菲非常恭敬地对太婆说:“老师,我的小说标题是《山间磨坊》,寄来已经将近4个月了,还没有发表也没有退稿。我这次来,请你当面指点行吗?”

太婆边抽烟边哈哈笑着说:“小姑娘,不行啊!我们的精力是放在编稿件。如果每一个作者都来找我们当面指点,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晓菲是个从来怕麻烦别人的人,这阵经太婆这么一说,知道编辑的时间非常宝贵。因此,略思片刻,连忙抓住几个重要的问题问太婆。

晓菲问:“老师,稿酬怎么算?”

太婆说:“按质论酬,以千字计算,每一千字20-40元。”

晓菲说:“这么低的稿费呀!那当专业作家能过日子吗?”

太婆说:“小姑娘,据我所知,我们国家全靠稿费养活一家人的作家是屈指可数的,专业作家也不是你想当就能当上的。”

晓菲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太婆继续说:“小姑娘,你想当专业作家?”

晓菲问:“我能当专业作家吗?”

太婆说:“如果你想当专业作家是为了挣大钱的话,我奉劝你放弃这个想法,去经商。”

晓菲问:“为什么?”

太婆说:“因为你能不能成为专业作家,还是个未知数。如果你奋斗了很多年,专业作家没当成,把时间和精力都给你耽误了。不如去经商见效快,先当小商人,后当大商人。要挣钱就经商稳当些,古今中外都是这样的。”

晓菲紧蹙柳眉说:“老师,打搅你了,对不起,再见。”说着就要转身。

太婆热情地握着她的手说:“小姑娘,我不是给你泼冷水,我干了几十年编辑,明年就要退休了,哪种作者没见过?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还要写小说,就直接寄给我,我叫肖青,我还是支持你的。”

晓菲回家后,回肠九转,觉得当作家不是一朝一日之功,不能解决眼前的困难。实惠些,一切虚无缥缈的美梦都不要再做了。不久,经人介绍,她与彭山县城外一位开小餐馆的青年男子相识,不到半年就结婚了。她的丈夫叫李志高,为人耿直,厚道,怕事,恪守诚信。晓菲志比天高,觉得小餐馆没啥搞头,积累不起大钱。她把那位肖青编辑的话铭刻在心:“先当小商人,后当大商人。”有一次,她正在小餐馆里炒猪肝,一辆桑塔纳轿车突然煞住,钻出两位衣饰装束比较阔气的男子,其中一位相貌堂堂的高个子,戴着一副金边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他俩并肩走进小餐馆落座后,戴眼镜的人微笑着向晓菲打招呼:

“小姐,我们在这里吃饭,请把菜谱给我们,我们点菜。”

晓菲从锅里把炒熟的猪肝铲进青花盘里后,连忙过来应酬这两位客人。不知是她站在红锅旁炒菜受热气的烘烤,还是心理上有何特殊感觉的缘故,她的脸显得更加红润,白里透红,更加俊俏,似乎有些羞涩的目光瞥了客人一眼说:“先生,对不起,我们开的是小馆子,没有菜谱……”

“眼镜”笑了:“没有菜谱有什么关系?用嘴说更好听些。”

晓菲说:“你们喜欢吃啥菜嘛!”

“眼镜”说:“你有哪些菜?”

晓菲说:“你喜欢吃啥菜我一般都有。”

“眼镜”说:“哟!你的小馆子不简单嘞,麻雀虽小,肝胆俱全。那就来一份鱼吧!不管你怎么做,百口同味嘛,看你这么秀气的,只要你觉得好吃,我们也会觉得可口的。总之,你尽量把你的绝活拿出来,今后,我们可以经常光顾你。”

晓菲笑着说:“欢迎欢迎。”

今天,她的丈夫到城里去了,只好使唤隔壁的一位小伙子到街上去帮她买一条两斤重的草鱼。这位“眼镜”看出了门道:原来这年轻老板娘刚才说的要啥菜就有啥菜是按需要即时派人到街上去买回来就是。他对同来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司机说:“这女人很有心计,是个经商的料子。”司机点了点头说:“嗯,你真有眼力。”

椭圆形的白花瓷盘盛着香扑扑的浑鱼端上桌面时,司机盯着鱼肉耸耸鼻子连称“好香!”“眼镜”那对未酒先醉的目光没有看鱼,而是直钩钩地盯着这位端鱼上桌的白皙小巧的手,目光从手移到那张不涂胭脂自来红的看不够的脸。他在心里嘀咕:正是这张诱人的脸蛋,才像磁铁似的把我吸引到这里来咧!

“眼镜”手握小瓶装的茅台老窖,非常兴奋地对司机说:“来,一醉方休!”他俩你一杯我一盏,吃了几个钟头。隔一会他又喊:“老板娘,上菜!”晓菲先后上了几回菜,如凉拌麻辣鸡片、粉蒸牛肉、鸭蹼等。晓菲每次上菜,“眼镜”都很礼貌地同她打招呼,还说了一些四平八稳的赞扬的话。晓菲也不反感,听到对方夸奖她的烹饪技术高超,是开大馆子的人才时,使她感到更加自信和充实。

“眼镜”和司机都吃得酩酊大醉。

这馆子由于在城外较偏僻,只有一些过路客。这时,只有几个乡下人在这里就餐,这“眼镜”和司机算是这里最高档次的食客,因此,晓菲在应酬其他食客的时候,不时走过来关照这一桌两人的大买主。晓菲从对方双手捧给她的名片上得知,“眼镜”是成都泰丰集团的总裁张太。晓菲大吃一惊,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欢迎以后常来!”

张太握着晓菲的手说:“交个朋友吧,幸会幸会。”

晓菲那娇嫩的手像被一把铁钳夹住,放开时,还感到疼痛,五指也似乎被粘连住了。

晓菲就这样与张太相识了。

之后,使她感到最大的幸福就从这里开始,人生的最大转折点也从这里开始,然而,感情就从这里孽生出毒芽,给她埋下最大灾难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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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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