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原创天地 > 长篇小说连载

情迷黑竹沟(第五、六章)

杨存辉

第五章 困惑

1

“尔耶大叔,我们昨天走过一个景区太神秘了。听到一会儿是古典音乐,一会儿是交响乐,一会儿是雷霆万钧……”刘亮说。

“你说的话我不懂意思,我没文化。你说的浅显点才行。”冷曲尔耶说。

“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是水流成的,你想它是在啥地方传出来的,就好像是从啥地方传出来的。”白灵说。

冷曲尔耶沉思着。

“那是什么地方?”刘亮问。

“那叫神涛林景区。”冷曲尔耶说,“那各种好听的声音,是山神在地底下打各种响器。”

“啊!是山神在地底下组织的一场音乐会。美妙极了。”白灵说。

“我能想象出山神组织的那场音乐会的热闹场面。”刘亮说。

“什么那场音乐会?而是无场次音乐会,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几百万年都不停顿的天堂音乐会。”白灵说。

“哪是天堂?而是地宫,是地宫音乐会。”刘亮纠正说。

“那这里是啥子景区?”白灵问。

“这里仍然是神涛林景区,你们听……”冷曲尔耶侧耳静听着。

刘亮和白灵都伏身侧耳静听,果然听到地底下仍然有各种音乐声和雷声组合成的涛声。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不像前一地段发出的轰天巨响。

冷曲尔耶说:“神涛林景区到了这个地方已经是尾段了,以神涛为辅,而以千年古林为主。”他跟着那些大知识分子进黑竹沟几次往返跑了几趟,也学了点儿新鲜话。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还感到有些甜蜜。

刘亮和白灵在这千姿百态的自然雕塑动物群的古林中,为繁茂的树枝被古苔包裹形成妙趣横生的构图,不时兴奋不已。刘亮的摄影技艺在这里发挥得十分酣畅。有冷曲尔耶当向导,他俩心中的那种曾经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和恐惧心理荡然无存。白灵在刘亮的相机闪光中留下了不少美妙而有趣的照片。

“下一个景区是啥地方?”白灵非常好奇地问。

“野人谷。”冷曲尔耶说。

“野人谷?太神秘了。”白灵高兴得真想放开歌喉对着山野唱个尽兴。她更想在地上打个滚,但又怕苔藓沾脏了衣服。她忽然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被一群野人抢走了……想到这里禁不住不寒而栗,深感恐怖。

“尔耶大叔,这些景区的名称是自古以来就这样传下来的?”刘亮问。

“不不不,”冷曲尔耶摇头摆手地说:“是今年以来,县旅游局长组织了一批专家到黑竹沟来进行考察,才改了这些景区的名称的。”

“你咋个知道的?”刘亮问。

“我咋个不知道?我们彝族有六个人给他们当向导,为他们背行李和食品。考察五次,每次我都来了的。”

刘亮和白灵都在内心庆幸结识了冷曲亚丽才引出了她的阿爸来当向导。

冷曲尔耶看到刘亮和白灵那高兴模样也感到浑身是劲,兴奋得像喝了本家的泡水酒,像水堤缺了大口子,话也多起来:“亚丽对我说过,她要带你们去观赏咸泉。这阵,我就带你们去咸泉吧!”

刘亮问:“咸泉离这里还有多远?”

冷曲尔耶仰望着灰雾蒙蒙的天空里隐隐约约的重峦叠嶂,说:“要翻过那些插进云层的四座山峰,经过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催命关和夺魂桥……”

刘亮说:“危机四伏、险象丛生啊!真够刺激的!”说着,盯了白灵一眼。

白灵心想,你看我干啥?别小看我了。有尔耶大叔当向导,还怕个啥?她说:“只要有人搭梯子,即使上天摘星星摘月亮,我也毫不退却。”

刘亮故意刺激她:“不要嘴硬心胆怯,遇到危险就吓得哭。”

冷曲尔耶说:“再走一段路与野人谷就只隔一座山了。”

白灵听到冷曲尔耶说到“野人谷”三个字,腿足一下就软了,觉得头重脚轻,周身都困乏了。仿佛一个身材高大行动莽撞的野人正向她扑来。她很吃力地扳倒一根树枝,但用尽全身力气也弄不断。冷曲尔耶上前几步抽下腰间别着的弯刀,只挥动两下,那树枝就断了。他领会白灵的意图,把树枝砍成一根拄棍,递给白灵。

白灵拄着木棍慢慢走着。刘亮见她那副精疲力困的样子,内心里疼惜她,嘴里不再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又艰难地走了一程,来到一座高山的脚下。

冷曲尔耶说:“翻过这座山,就是野人谷。”

刘亮和白灵都仰面望着面前这座莽莽苍苍的大山,那插进云霄的顶峰给人以一种高不可攀的神秘感。夕阳的余晖洒满山野和雾霭,把世界涂抹成一幅蛋黄色的图画。

冷曲尔耶显得容光焕发格外精神,他那宽凸的额头泛着紫绛的亮色,略尖的下额粘着几粒细小的汗珠。

“唷喂。”白灵非常痛苦地呻唤了一声,刘亮和冷曲尔耶同时转身瞧她时,她已蹲着,手掌撑地,痛苦不堪。原来是她的左脚踝骨扭伤了。

白灵的痛苦使刘亮感到非常难过。他赶快上前去扶白灵。冷曲尔耶制止了他。说:“你走开,我有办法。”

冷曲尔耶让白灵坐在地上。白灵也顾不得地上布满湿溜溜的老苔和残枝败叶会粘污身上崭新的牛仔裤,温顺地接受冷曲尔耶的摆布。但从她那诧异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疑虑和惊恐。刘亮想到这冷曲尔耶原是猎人,经常在这绝无人烟的地方活动,对于这种扭伤可能有土办法解决的。

冷曲尔耶胸有成竹地挽上了袖口,正要伸手去握白灵的脚跟,白灵面临着一阵接骨逗榫的剧痛,咬紧牙关,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但是,冷曲尔耶却缩回了手,非常难为情地嗫嚅着,没有吐出一个字。刘亮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冷曲尔耶的一举一动,这时,他不知冷曲尔耶还要作什么准备,因此,也不吭一声。白灵也不便多问,只能耐心地等待。

冷曲尔耶真感到有些难言之隐,他犹豫一阵后,仍然没有倾吐内心的苦衷,显得面红耳赤,神情也显得有些紧张。刘亮和白灵见他这般模样,可能是心灵感应的缘故吧,都同时敏感地悟道:可能尔耶大叔高度集中意念在练气功,然后对伤者发功治伤的一种神秘感和古朴凄怆的原始氛围。

冷曲尔耶终于非常费劲地对刘亮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还是你来吧,我不行。”

刘亮和白灵都深感意外:这尔耶大叔怎么啦?

刘亮说:“我做不来,我不懂怎么医伤。尔耶大叔,还是你行。你是内行。”

白灵也说:“亮亮真的不懂,尔耶大叔,还是请你来吧。”

冷曲尔耶瞟了一眼白灵的脚后转面对刘亮说:“来,我教你吧!”说着,就走到刘亮的面前,比着手势教刘亮。

刘亮说:“实践出真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教会的。尔耶大叔,你是熟手,手到病除,赶快动手吧!”

刘亮猜想可能是这彝人重礼节,惟恐捏姑娘的腿脚怕引起别人对他的误解。因此,他向白灵递了个眼色,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全然领会了刘亮的意图,立即微笑着对冷曲尔耶说:“尔耶大叔,救救我吧,还有那么多的坡坡坎坎需要翻越,才能观赏到大自然奇观———咸泉。你如果不管我,我就无法走动了。”

冷曲尔耶只好轻轻把刘亮拉到一旁,悄声说:“要从大腿捏到小腿到脚跟好多遍,还要抠脚弯下的脚筋。还是我教你吧。”

刘亮立即领悟到冷曲尔耶的意图和难处。

白灵的耳朵非常灵敏,尽管冷曲尔耶的话声很小,但她听清晰了。她连忙接过话头说:“亮亮,你来吧,尔耶大叔教你,有啥难的?”

刘亮也领会白灵的心意,也顺水推舟地说:“好好好,学个医伤的技术,终身受用不尽。”

冷曲尔耶叫白灵把裤脚往上撩。白灵亲昵地瞅了刘亮一眼,就把裤脚往上撩,可是,牛仔裤脚细小,撩到膝盖以下,就撩不上去了。白灵问:“就这样行吗?”冷曲尔耶点了头。

冷曲尔耶见了白灵那又白又嫩的小脚,心想:这像刚洗得白白净净的鲜藕,可能轻轻一捏就会破损哟!那不可惜吗?

“你轻轻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跟用食指和二指钳住捏三遍。”冷曲尔耶对刘亮说。

刘亮就要捏白灵的大腿。

白灵说:“捏大腿隔裤布能行吗?”

刘亮盯一眼冷曲尔耶。冷曲尔耶盯一眼白灵说:“能行的。”

白灵说:“岂不等于隔靴搔痒吗?”

冷曲尔耶听不懂白灵说的什么意思,望着刘亮手脚无措,十分茫然。

刘亮对白灵说:“那你的意思是把你的裤子脱下来,可以吗?”

白灵嗔怪地瞟了刘亮一眼说:“有啥不可以的?只要把我的脚医来能走路,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刘亮会心地笑了。他转面对冷曲尔耶说:“尔耶大叔,如果没有裤布隔着,那样捏的效果是否会更好些?”

冷曲尔耶随口答道:“当然会更好些。”

刘亮为难地说:“这……”

白灵直截了当地说:“这有啥难处?我把外面的牛仔裤脱下来就行了。”

冷曲尔耶听了白灵的话,就非常礼貌地说:“好吧,就按照我说的办法多捏几遍。然后,抠脚弯下的筋,我去找一种草药。”

冷曲尔耶的身影不时就隐蔽在树丛里。

白灵很快就脱下了牛仔裤。刘亮见她那粉白柔嫩的玉体,迟疑着老是下不了手。白灵说:“碍手碍脚的干啥?快捏呀!”

刘亮心事重重地慢慢把手伸向她的大腿,似乎要拉断一根火药引线立即就会引起一个毁灭性的天崩地裂的訇然爆炸。

白灵闭着双眼说:“捏吧,任你怎么捏,我都受得了。”

刘亮心想这大腿嫩得像豆腐,可能轻轻捏一下就捏烂哟!

白灵闭着双眼,怡然自得地躺在地上,像在享受着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疗法”。

刘亮惟恐白灵身下垫着的胶布太薄了,还加了一张毛毯。白灵感到很舒坦。

刘亮轻轻捏她的大腿,从上端慢慢捏到脚弯到小腿到脚跟。白灵感到浑身都非常舒服,甚至像牵扯到了每根毛孔,这么敏感,一股暖流通遍了全身。

她感到这是刘亮对她的抚摸。刘亮把对她的钟爱通过手指传递到她的心灵深处。她觉得一切语言都显得有些多余。她一忽儿感到似一股黑竹沟的晶莹剔透的清泉从山涧灌进她的心里,再沿着刘亮手指的触动,慢慢悠悠地流到胸脯,徐徐往下流淌,还伴随着神涛的音乐装饰这仙境般的山野生活;一忽儿又感到她不是躺在这绝无人烟的深山老林,而是躺在一间装饰华丽的卧室里的一张崭新的席梦思床上……

刘亮一边为白灵捏拿按摩,一边在内心自责:多怪自己对白灵关心不够。当见到白灵走路非常困难,靠拄棍支撑的时候,为啥不理直气壮地上前搀扶着她行走?

白灵是个意志非常坚强的人,为了不在刘亮面前示弱,虽然已经走得精疲力竭,举步维艰,但是,她不叫一声苦,拄着拐棍也不停下来。刘亮想到这里,觉得他与白灵在心理上的距离又缩短了许多。他虽然与白灵的交流通过他的手指传递到对方的灵魂深处,但,他丝毫也没有产生一点邪念和幻觉。他感到他对她的钟爱是非常圣洁的、纯真的。她这才觉得当爱情的种子在心灵深处萌动时,就应当百倍地珍惜和爱护,自己的愉悦应当建筑在对方也同时感到幸福的牢固基础之上。

刘亮面对白灵那种非常舒坦和愉悦的容颜,感到自己的劳作为她减轻了痛苦,因而,越干越有劲。

白灵见刘亮的面颊上粘着一些细微的汗珠,显然已累得有点疲倦。她只好说:“亮亮,你为我捏拿按摩,我感到我的扭伤可能已经治好了。”

刘亮惊喜地问:“真的?”

白灵微笑着点头说:“真的。”

刘亮说:“这就好了。你穿上牛仔裤吧,可能冷曲尔耶大叔就要转来了。”

白灵似乎刚从沉睡中惊醒,诧异地盯了盯自己只穿一件粉红衬裤的赤裸裸的下半身,脸蛋倏忽变得绯红,非常羞涩地瞅了一眼刘亮说:“亮亮,你不会耻笑我?”

刘亮十分诚恳地说:“灵灵,你见外了吗?我怎么会耻笑你?多怪我没有把你照顾好,才造成你的脚扭伤了。我只能责备自己,还请你多多原谅我呢!”

白灵觉得刘亮这人多么体贴人,但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忙着很快把牛仔裤穿上。要不,尔耶大叔转来了,见了自己这模样才逗人笑哟!

真的,白灵刚穿上牛仔裤,系好裤带,冷曲尔耶就转来了。白灵庆幸自己穿得及时穿得快,她哪里知道冷曲尔耶是躲在一丛花草背后,见白灵穿好牛仔裤后才露面的。这点,刘亮凭感觉就知道了。

冷曲尔耶要白灵站起来,白灵站起来,刚举步要走,就感到脚髁骨一阵剧痛。冷曲尔耶要她仍然坐下。当白灵坐下时,冷曲尔耶对刘亮说:“来,还是我再教你一个动作。”刘亮说:“尔耶大叔,还是你行。一种技术,不是一说就会的。什么功夫都是多次反复和实践练出来的。你看,我刚才搞了多久,不是就劳而无功?”冷曲尔耶仍然面有难色。白灵说:“尔耶大叔,你把我看作你的女儿亚丽,不是心中就没有那层隔膜了吗?来吧,你不动手,我的脚伤咋个恢复?”

冷曲尔耶被白灵说通了。他左手捏紧白灵的脚胫,右手握着白灵的脚板,轻轻地左右旋转八轮,然后一拉一推,只听得那只脚的腕处发出一声“咔嚓”的微响。他说:“好了,接起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走动。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宿营了。”

冷曲尔耶从披毡遮掩着的怀里抓出一大把刚采回来的野草递给刘亮说:“拿去,用手把他揉绒,今晚睡后,给白灵敷在脚腕上,明天她就可以走路了。”刘亮接过草药,频频点头称谢。白灵高兴地说:“有尔耶大叔当向导,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冷曲尔耶说:“在这黑竹沟,我不晓得留下了好多脚印哩!啥子困难没遇到过?人,只有在砍柴时才晓得把刀磨得很锋利。”白灵说:“尔耶大叔简直是高水平哩,说的话还很有哲理。”冷曲尔耶说:“我是大老粗,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刘亮说:“文化是多方面的,尔耶大叔是一本活教材,也就是一本黑竹沟的大百科全书。”

冷曲尔耶听不懂刘亮和白灵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非常深奥的语言,因此,搭不上腔,只好默不作声地去搭帐篷了。

暮色像涂抹在一张国画纸上的墨水,由浅而逐渐加浓,进而泼墨如云,把一切景色都抹掉了。这深山老林里的又一个夜晚已悄然落下帷幕。四下里虽然静悄悄的,但是,好似随时都隐藏着杀机:猛兽来了怎么办?猎人向这里射击怎么办?洪水暴发怎么办?巨雷在这里爆炸怎么办?暴风骤雨突然袭击怎么办?巨蟒来了怎么办?白灵虽然表示什么也不怕,但是,刘亮说:“危机四伏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虽然什么也不怕,但是,也应当居安思危呀!我们应该成为智勇双全的人。”刘亮知道白灵不示弱,是顾虑他看不起她。白灵突然领悟到:刘亮是在逐步努力完善自己的人格。与他在一起会学到很多东西,从而不断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的。有人说:“在热恋中是应该要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这话很有道理。

2

冷曲尔耶撑帐篷的手脚非常麻利,轻车熟道,不一时就在林间布置好了过夜的窝子。他用湿木点燃,烧起了篝火,那过程和做法,在刘亮和白灵看来已不新鲜。因为冷曲亚丽那晚已点过篝火,燃了个通宵,其手法与她阿爸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冷曲尔耶是个黑竹沟的“专家”,知识百宝箱里储存着内容十分丰富的无字天书。聊起黑竹沟来好像山山水水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由他指点和拨弄好了。

刘亮和白灵坐在帐篷内的地铺上;冷曲尔耶蹲在帐篷外慢慢给噼啪爆响的熊熊篝火添木柴。这时,他似乎有些兴奋,正要对刘亮和白灵讲黑竹沟野人和石门关、咸泉等传奇故事,但他的念头一转,突然停住了。他说:“看我这人好不中用,高兴起来就忘了你们的肚子已经像圈里关着饿得发慌的小山羊,在撞壁头了。”说着立即从鼓胀胀的布囊里拿出三个黄灿灿的苞谷粑,突然像被烈火烫了似的慌忙把苞谷放在大瓷碗里,非常抱歉地说:“你看我这人好不中用,连手都还没洗过就去抓吃的东西。亚丽对我说过,你们这些城里人最讲卫生。”刘亮向白灵递了个眼色说:“灵灵,你看尔耶大叔还比我们讲究卫生哟!”冷曲尔耶借着篝火照射的火光走到崖边,崖边的石缝中沁出汩汩细流,冷曲尔耶伸手反复搓洗后,回到篝火前,重新把苞谷粑拿上,递给刘亮和白灵说:“你们城里人吃这冷东西行不行?如果吃了不好受,我就把苞谷粑放在这火边烤一下。”刘亮和白灵被冷曲尔耶的行动所感动,都不知说什么好。刘亮说:“尔耶大叔,这苞谷粑又香又好吃,不用烤。”白灵说:“你这苞谷粑是纯自然的,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是最高级的。”冷曲尔耶不知什么是“纯自然”,虽然没完全听懂他俩的意思,但大体晓得他俩尽是说好话,见他俩都吃得津津有味,心里蛮高兴。他告诉刘亮和白灵,彝家的老规矩对于吃苞谷粑也有讲究的。一块苞谷粑不能整吃,要分成两半吃,一直分下去,到最后一口。喝汤也不能只舀一瓢,要舀两瓢以上。刘亮和白灵听冷曲尔耶讲这些彝家的老传统,却感到很新鲜。很喜欢他讲这些民风民俗。

刘亮说:“尔耶大叔,明天我们翻过这座山,就要进入野人谷了,你今晚就给我们讲讲野人谷的故事吧!我们知道了野人谷的一些情况,有个思想准备,也好对一些临时发生的危险情况采取应变行动。”

“野人”,多么诱人的另一种人类,神秘而让人浮想联翩,白灵多么想同他相见,但心头又突然收紧,她惟恐被野人抢走,尤其害怕成群集队的野人采取集体行动对付她。而刘亮则认为如果真的有成群集队的野人出现,那才壮观啊!拍下这种珍贵照片即使被野人砍掉臂膀也何足可惜。他俩正在如此窃窃私语,冷曲尔耶却讲开了他那些耳闻目睹的关于“野人”的故事:

“野人,我们用彝语说就是‘诺神罗阿普’,他是山神的爷爷啊……”冷曲尔耶停止拨弄篝火柴的手,双手合十,挺直身板,仰面望着远方,十分虔诚地说,“我们彝家人,只要一提到‘诺神罗阿普’,都会恭恭敬敬地对待他。一般人是很不容易见到他的,必须是很有善心的人,对人很真诚的人,尽做好事、不做坏事的人才能见到他,不,是他才愿意见到你。上次县上旅游局的陈曦局长和四川大学的刘鼐教授进黑竹沟来考察,我们几个彝胞给他们当向导和保护他们。那晚在野人谷的山洞里宿营,也像这样燃起熊熊的篝火,半夜过后,我们就听到不远处的山崖边有几个野人在嚎叫:‘喔儿喔———’当他们接连叫了好几声后,我们几位彝胞有经验,晓得是野人声音,也‘喔儿喔’地回应,表示礼貌。”

刘亮和白灵都听得入了神,但冷曲尔耶的讲述戛然而止。刘亮催促:“尔耶大叔,继续讲吧!”白灵说:“后来那几个野人来见你们了吗?”冷曲尔耶有些伤感地说:“没有,后来就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了。”刘亮和白灵迎着火光见冷曲尔耶的眼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就屏息静气不便随意动问了。

隔了好一会儿,冷曲尔耶非常惭愧地说:“我想,本来这些诺神罗阿普都准备来看望我们的,只是我不好———我过去是个猎人,伤害了一些野生动物,他们就瞧不起我了,就不来看望我们了。我真对不起它们,我曾经伤了他们的心啊!……”说着,嗓音里也蕴含着啜泣。

刘亮安慰他:“尔耶大叔,那些野人咋能知道你伤害过野生动物呢?不会知道的。”

冷曲尔耶气愤地抬头盯着刘亮说:“诺神罗阿普是山神的爷爷嘛,他们哪样不晓得?神通广大,黑竹沟里每个旯旮角落里的大小事全都晓得!你应该百倍尊敬诺神罗阿普,千万不要小看他们。你也千万不要原谅我。你原谅了我,而诺神罗阿普是绝不会原谅我的!”

刘亮想,不要再提野人了,以免引起冷曲尔耶的自责和自卑。

冷曲尔耶深有感慨地说:“算起来,我也两次见过野人的影子。那是前些年我当猎人的时候,两次都是黄昏时分,我在这黑竹沟的深山老林里打猎,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的地方一闪而过。如果他也是猎人会与我打招呼的,也不会像逃命一样的躲避我。我的脑子里一下就转了个弯,嗯,我的运气真好,是诺神罗阿普与我打了个照面。只是我带了野生动物的血债,诺神罗阿普不愿见到我,我灰心极了。第二次又遇到诺神罗阿普,同样遭到他的逃离后,我十分痛心地把手里的猎枪抛下了万丈深渊的峡谷,从此,洗手不干打猎这一行伤天害理的营生了。”

刘亮非常好奇地问:“尔耶大叔,你看到的野人究竟是啥模样?”

冷曲尔耶深感困惑地说:“后来我回忆那位诺神罗阿普的模样,好像是一个高大的身影,长发披肩,身上穿着非常破烂的衣裤。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为啥他穿着衣裤,我回寨子后,把这个问题对有些人讲过,第一个听我讲这件事的人就是我的阿爸。阿爸思考了一阵后说:‘解放战争时,国民党宋希濂的残兵败将想从黑竹沟穿插过那没有人烟的地方逃到西昌,是不是有一个没有走出黑竹沟,就在那里过野人生活?’阿爸想去想来摇头说:‘不会不会,解放战争到现在都几十年了,他过野人生活能够活到今天?恐怕早就饿死了,那可能是真正的诺神罗阿普吧!’寨子里的乡亲们商量了一阵,大家凑了一些锅瓢碗盏、苞谷、衣物、被盖,选几个熟悉黑竹沟的人,当时,选了我和曲木德尔、曲木林子。我们三人,把大家凑成的东西,背到这黑竹沟的野人谷,放在几个山洞的口子上……”

刘亮不解地问:“为啥那样摆布?”

冷曲尔耶说:“这你就不懂啰,我们把东西放在几个洞子,如果集中放在一个洞子,惟恐诺神罗阿普不容易发现;如果放在洞里也惟恐诺神罗阿普不容易发现。所以,把东西放在洞口最容易让野人发现的地方。”

刘亮说:“唉,可能野人也在进化,像我们一样穿衣服,吃熟食了。”

冷曲尔耶转忧为喜地说:“是的,隔了大约一个月光景,乡亲们又派我们三人去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嗬,被盖放在石洞里铺着,还有野人刚睡过的体温,衣物些都扎叠得巴巴适适地堆放在石洞的角落里比较高的位置,锅碗瓢盆都用了的,锅里还粘着锅巴。就这样,我们隔一个月光景又运一些粮食到那个山洞……”

刘亮问:“你们后来去了那么多次,见过野人吗?”

冷曲尔耶说:“没有,一次也没有。”

刘亮说:“这就怪了。现在那个洞子还存在吗?”

冷曲尔耶说:“当然存在,只是……”

刘亮说:“我们明天去看一看。”

冷曲尔耶说:“只是,我们寨子里的乡亲们定了一条规矩,只准我、曲木德尔、曲木林子,就我们三人有权利去,其余的人一律不准走近山洞。”

刘亮问:“为啥?”

冷曲尔耶说:“惟恐惊扰了诺神罗阿普。他是山神的爷爷,我们都要保护他,让他有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

白灵闷坐着,一直不开腔。当她听到冷曲尔耶说他的阿爸谈起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军队残兵进黑竹沟成野人有没有可能性时,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的爸爸白跃龙失踪20年左右,是否藏在黑竹沟成为野人了?”她由此而十分思念她的爸爸,爸爸的印象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成为幻影隐隐约约,模糊不清。她只是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罢了。

刘亮说:“尔耶大叔,关于野人,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冷曲尔耶这时突然提起了神气,有些兴奋地说:“大约在七八十年前,在斯合那个地方,有位彝人尼苏比者曾在黑竹沟树洞中捉回一个高约1.2米、浑身长满黄褐色绒毛的‘小野人’,乡亲们谴责他不尊敬诺神罗阿普,因此,刚过两天,他只好恭恭敬敬地把‘小野人’送回原来的地方;1947年10月,勒乌乡村民冉千布干曾经亲眼见到一个高约6尺、脸面与人相似、浑身长满黄褐色绒毛的雄性野人;1977年9月,四川省林业厅派人寻找深入黑竹沟失踪的林勘队员时曾经发现过野人的脚印……”

刘亮说:“难怪那里叫野人谷,是因为有那么一大串野人的传说啊!”

这一晚,刘亮还是睡进他那个筒褥里;白灵的铺位只隔一步远。冷曲尔耶哩,就巴心巴肝地守住那堆燃烧得红艳艳的篝火,不时加一些新柴,噼哩叭啦地爆响。他受良心的驱使和阿爸的重托、女儿的请求,一定要保护好这一对非常善良的汉族青年男女。

刘亮想得很多,最主要的是他感到了这黑竹沟的神秘和美丽,尤其是那野人谷的扑朔迷离的故事,更是艺术宝藏和摄影佳作的难得素材。野人的形象和他活动的独特环境,已幻化成一幅又一幅的艺术画面,定格在刘亮的脑屏幕上,让他慢慢赏玩和品味。他已找到了艺术感觉,神思在浓郁的艺术氛围里飘荡和漫游。他旁若无人,在悠思遐想中已完全进入十分空灵的艺术境界。

白灵觉得这是最为难熬的一夜。她同样感到这黑竹沟的神秘莫测。但也觉得整个人类和宇宙本身就是个神秘莫测的结合体。天地间往往有些东西的出现和自己的人生发展轨迹突然纠缠在一起,有时往往千回百转,其结果真是难以预料。就以自己来说吧,谁能想到,在这人烟绝迹的黑竹沟的深夜,竟与这个“宝山第一帅”的青年男子同宿帐篷,而没有产生什么风流韵事?再加以有个中年彝人在帐篷外苦守一堆篝火。这画面,这情调,不是与舞台设计的场合与剧情有点相似?再说,自己的妈妈与爸爸当年初恋时,何曾想到他俩的相爱竟然演绎了一场爱情悲剧?爸爸真的爱我的妈妈吗?既然他那么爱她,为啥在走投无路时,不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妈妈,让两颗心紧紧相连,共同商量对付逆境的压力?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爸爸竟然紧闭心扉,在漆黑夜晚的凄风苦雨中逃离现实,至今数载,杳无音讯!野人,这么一个神奇的名字,这时在白灵的脑际反复萦绕,不时又幻化成自己爸爸的模样:蓬头垢面,褴褛的衣衫,赤着老树干般粗糙的双脚,十分凄苦地慢慢行走在蓊蓊郁郁的黑竹沟的深山老林里。有时,他偶尔遇到猎人就没命地逃遁……想到这里,白灵再也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她的泪水禁不住满脸纵横流淌……

第二天的登山,冷曲尔耶选择了一条水路。不,说水路也不是一般概念的用一个载体把人装载着在水面上漂浮而行。而是顺着一条山涧的线路,向上攀登。

这山涧宽约丈许,从高处蜿蜒而下,涧底布满大如壮牛、小若鹅卵的石块,石块经历水流的冲撞和磨砺,岁月的沧桑使它们变得光滑而形态各异。他们就在这样的石路上艰难地行走。冷曲尔耶虽然背着沉重的布囊,但是,他走起这样的路来却身轻如燕,似乎没有什么精神负担。他走了一程就在前面的石块上等候刘亮和白灵,有时还悠闲自得地小声哼着彝族的民歌。刘亮就紧紧跟在白灵的身后,当她蹬着一个石块爬不上去时,他就扶她一把。有时,还绕到她的前面,蹬着八字脚,使劲拉扯她。她在内心里非常感激他,她想,在人生道路上有这样的伴侣搀扶,那该是多么的幸福。但她转念一想,这种总是依托别人生活的惯性思维,可能就是自己最大的人性弱点,这一点,她从刘亮的言谈中已经觉察到他已经向她间接指出过。呵!人啊,已经形成的思维定式,尽管你已经立志要坚决改掉它,可它往往会从你的不经意间,冷不防突然冒了出来,使你防不胜防。如果我缺乏独立奋斗的决心和能力,是会被刘亮小看的。之所以我向往的爱情的发展始终没有多大进展,可能这就是根本的症结所在。要说这次进黑竹沟的收获,我想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我对自己的人性弱点的发现,仅这一点就足够我享受一生,可能从而会改变我的人生道路,爱情不是依靠别人恩赐的奢侈品,而是自己人格精神的体现和追求。

不过,白灵也绝不会因此而拒绝刘亮对她的搀扶。她想,我不能成为一个极端主义者。当刘亮搀住她的手时,她感到无比的温馨和幸福,似乎两颗心已经紧密地粘贴在一起了。

白花花的水,在大大小小的石缝间舒缓地流淌,潺潺的流水声似一路欢歌永不停息。这大自然的乐声最容易激起白灵内心的共鸣,涤荡了她身心的疲惫和杂念。

他们来到一个幽深动荡的回水沱前,这犹如一头猛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冷曲尔耶站在回水沱边对刘亮和白灵说:“传说这个回水沱底有个黑洞洞的无底洞连着大海里的龙宫,有一只八角水兽经常卧在这洞口,透过水层两只突出的眼珠时刻盯着走过这个回水沱边的每一个人,凡是身上粘有血腥味的人走这里过时,它就突然冲出水面,用头上的八只锋利的角把他的眼睛挑瞎、双脚挑断、耳朵挑聋……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拦腰把他衔住,直奔龙宫去见龙王。龙王对他审判后,就命虾兵蟹将把他拖去宰成肉浆,撒下大海喂那些水生动物。据老人们说,这是山神请求龙王派那只八角水兽坐镇洞口,专门惩罚那些捕杀野生动物的人的。过去,我当猎人时,根本不敢走这个回水沱边上过。现在也是这样,那些猎人哪怕转弯绕拐多走一二十里山路,也不敢走这里过。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白灵面对高山上直冲下来震荡得回水沱轰隆翻滚的波涛,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心里发怵。两腿也有点打颤。心想,那八角水兽可能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回水沱挡住了去路,怎么才能平安地上山呢?她望了望两边山崖是陡峭的绝壁,除了飞鸟,人怎能爬着绝壁过去?刘亮也无可奈何地望着这两边山崖的绝壁,非常惆怅地叹了一口长气。

冷曲尔耶却胸有成竹地说:“不要怕,山神会保佑我们的。”说着,他放下黑色布囊,从里面取出一圈手指般粗的麻绳。

刘亮和白灵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冷曲尔耶,看他有何妙法。冷曲尔耶说:“如果我们不走这条水路,绕弯子起码要多走两天弯路。你们一定要听从我的安排。”

冷曲尔耶把绳子的末端递给白灵,叫白灵拴住腰部。白灵的腰本来就比较细,被麻绳拴紧,就更苗条了。腰部更细,胸脯就显得更加丰满和突出。这天生的杨柳腰在这时要经受得住非同一般的折磨,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啊!刘亮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觉得这次在黑竹沟探险,看出了白灵温柔背后的坚韧与理智。

这两边的绝壁都是石崖,坑坑凼凼的石缝中长出稀稀疏疏的树苗和藤蔓。树苗不高,但很老辣坚实,藤蔓也老得黑橙似铁。这些寿命很长的植物扎根在坚硬的根基上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3

刘亮和白灵用非常钦羡的目光望着像爬壁虎一样贴着石壁爬行的冷曲尔耶。像在观赏一场十分惊险的杂技表演。

冷曲尔耶四肢并用,双手交替抓紧一些树枝和藤蔓,脚踩石壁的坑,不断向上攀登,身后吊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白灵看着这条麻绳,抚摸一下这端拴着腰部的末端,提心吊胆地望着冷曲尔耶匍匐在石壁上的身影,惟恐他抓断了树枝,或脚蹬落空,身子失衡,突然离开石壁,摔下这惊涛轰鸣的回水沱……

刘亮已经看出白灵的心事,为了缓冲她的紧张情绪,他对她微笑着说:“爬这样的悬崖绝壁,尔耶大叔已经习以为常,看样子他已经感到了其中的乐趣。”白灵忧心忡忡地说:“可能他一个人单独行走,不会存在好大的难度,但是,他把保险绳拴在我的腰上,要把我提起渡过一道难关,有多大的保险系数?”刘亮说:“这有百分之百的保险系数。你想嘛,人到中年的尔耶大叔,领我们走这么一条到咸泉的捷径,没有十二万分的把握,他敢于置我们的生死于不顾吗?”白灵咬了咬嘴唇,非常坚毅地说:“我不会打退堂鼓的,小鸟不扇翅膀,永远也不会展翅高飞。”刘亮正要说话,只听得冷曲尔耶从石壁的高处用生涩的汉语发下话来:“白小姐注意。”白灵立即站定,听从冷曲尔耶的指挥。只见冷曲尔耶站在石壁的一棵小树前,背靠树身,面向刘亮和白灵。他慢慢收缩吊在石壁上的麻绳。当麻绳与系在白灵腰部的末端成为绷紧的直线时,冷曲尔耶说:“白小姐,你就爬着山崖,抓紧树枝和藤条,脚蹬石壁上有坑凼的地方,横起走,向回水沱的那边走去吧!”白灵深情地望了刘亮一眼,故作轻松状,微笑了一下,大有英雄被押送刑场前的慷慨气势。刘亮鼓气说:“灵灵,别怕,有尔耶大叔和我保护你,坚强些,勇敢些!”冷曲尔耶说:“你不要怕,如果落空了,我提紧保险绳,你也不会掉进回水沱的。”

白灵不再说什么了,这时,面临如此严峻的考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再吐一个字也显得多余,她默默地攀枝蹬壁,似螃蟹学步,慢慢在山崖上横行。冷曲尔耶在上一层的山崖上也与白灵同步横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灵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势,更主要的是他的手里紧紧握住那根维系白灵娇嫩生命的麻绳,从那麻绳的时松时紧的颤动中,他完全可以触摸到白灵情绪的波动与精神的晃荡,凭感觉他可以操纵自如运用这根麻绳调节对方的精神和情绪。比如,她的足蹬空了,或她抓住的树枝断了,他及时紧紧提起绳索,使她意外地获得了可靠的依托,那忽而紧张的情绪,在瞬间就化险为夷。如此,遇到几次失控,都能平安无事地断续攀援,就不会再像初始那样胆战心惊。当白灵即将绕过回水沱时,刘亮十分惊奇地暗自感叹:“奇迹,奇迹。”他连忙举起相机,“嚓嚓嚓”摄下了几张白灵在悬崖绝壁上横行的照片,当然,还把冷曲尔耶在上面提携的情景也摄入了镜头。因为那是十分重要而富有特色的。

白灵终于从腰部解下了麻绳,站在回水沱那边的高高的巨石上高喊:“亮亮———我成功了———”虽然回水沱里的激水轰鸣湮没了她的声音,但是,刘亮从她那不断挥动的手势和那双脚轻跳的动作,已经看到了她表露得淋漓尽致的喜悦心情。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刘亮这时却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冷曲尔耶安排白灵先于刘亮爬崖横行,考虑的是先难后易。那娇柔的女孩要过这样的险关绝非易事。她的成功,对刘亮具有很大的鼓舞作用。当他也同样用麻绳拴紧腰部被冷曲尔耶提携过关后,他俩都兴高采烈地坐在山涧的几块光滑的石头上,像在召开庆功会。好像大家都忘却了疲意,陶醉在成功后的喜悦之中,胸中都憋了很多感受,不吐不快。

白灵说:“我似乎觉得这时的我,不是进黑竹沟前的我。”

刘亮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往你给人的印象是娇嫩柔弱,而现在呢?多了许多坚毅与理智……”

白灵抢着说:“亮亮,够了,够了。我只要你对我有这样的认识就够了,再说什么也显得有些多余。”

刘亮微笑着,白灵也微笑着,好像他俩都感到了心灵沟通时的愉悦与幸福。

冷曲尔耶好不容易才插上了嘴说:“上次,我们本来要带陈曦局长他们走这条捷路的,但是,他们里面有个四川大学的刘鼐教授白发苍苍,可能过不了这道关口,所以我和曲木德尔、曲木林子商量决定不走这里,而走了另一条弯路,说路也没有路,整个黑竹沟都是没有人烟和脚迹的地方。那条弯路要多绕两天两夜,划不来哟!”

这要顺便说一说县旅游局长陈曦受刘浩的委托,请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前几天出发前也商量过:究竟刘亮和白灵会走哪条路?他们以为如果走水路,那个回水沱是难以绕过的,即使走到回水沱边上,也要回转来走另外一条路线的。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进了黑竹沟后,为寻觅刘亮和白灵的行踪费尽了心机。他们有时找到一张包水果糖的彩纸,有时看到地面青苔上的鞋印,有时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就只好凭主观猜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瞪大眼睛找线索。正当刘亮、白灵和冷曲尔耶经历了十分艰难的过程,绕过了回水沱,坐在回水沱上端的石块上休息闲聊时,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正在另一条线路上煞费苦心地寻找刘亮和白灵的行踪。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们的伙伴冷曲尔耶这时已经成了刘亮和白灵的忠实向导。因为彝寨的房屋都比较分散,像撒在重峦叠嶂之间的珠子,星星点点,有的相距甚远,户与户之间很难交流,信息非常闭塞。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的家只隔一条山涧,大吼一声都能听到,而冷曲尔耶的家与他俩的家隔着一座黑黑的大山,走趟串门,最快的速度也得大半天。冷曲尔耶与曲木德尔、曲木林子过去都经常搭伴进黑竹沟打猎,后来洗手不干了,就为保护野生动物做了不少好事。县旅游局局长陈曦几次率领一些人进黑竹沟考察,都是请他们当向导的。当然不仅是当向导,还得背一些沉重的用品和食品,还得招架野兽的突然袭击。这次,他们走的路线不是前几次带领陈曦等人进黑竹沟考察的那条弯路,所以,很难与刘亮、白灵、冷曲尔耶相逢。

这时,刘亮和白灵拿出自己背包里的巧克力和电烤面包,拿一些给冷曲尔耶,大家一起吃。刘亮还用茶盅舀满白花花的涧水喝了几口说:“这是纯净的矿泉水,比大城市卖的瓶装的还好喝。”白灵也用茶盅舀水喝。冷曲尔耶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晓得这黑竹沟里的水味为啥这么好吗?”刘亮和白灵都说不知道,请尔耶大叔讲。冷曲尔耶说:“这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也就是古时候吧,我们彝人的祖先居住在黑竹沟的深山里,开荒地种包谷和荞麦为生。那时,还没有洋芋种子。山上只有少数树木,大部分地方都像和尚的脑壳光秃秃的。平时山上没有水,我们的祖先要到山下的水渠去背水回家煮包谷和荞麦吃。庄稼全靠天下雨,有时久旱无雨,禾苗就会干枯死亡。有时山洪暴发,满山遍野都是浑浊的黄泥浆横流,造成庄稼和人的灾害。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祖先们无法生活,叫苦连天,不能安居乐业,都要离开这黑竹沟。统管这黑竹沟的山神见这个情况不行,就托梦对我们的祖先说:“黑竹沟缺水和山洪暴发都是缺少树木造成的。我要在黑竹沟遍撒树种,让它们长成密密匝匝的天然林,你们要很好保护它,不准乱砍乱伐。天然林会为你们造出清纯可口的水,你们不要离开黑竹沟吧,这里将来有仙境,也是人间天堂……”

刘亮和白灵都为冷曲尔耶所讲的黑竹沟的美丽的故事所感动。刘亮说:“尔耶大叔,你讲的这个故事,我想这应该是黑竹沟文化的一部分,对于研究黑竹沟很有价值。”冷曲尔耶说:“我没有文化,是个大老粗,讲得不好请你们不要见笑。”白灵说:“尔耶大叔,你昨天讲的到咸泉还要翻过四座大山,闯过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催命关和夺魂桥……这些关口比回水沱还惊险吗?”冷曲尔耶说:“有的关口,当然比回水沱惊险了。”刘亮说:“那么,要多少天才能到咸泉呢?”冷曲尔耶说:“这就说不准,这要看你们两个……”刘亮说:“可能主要看我与灵灵的适应能力了。”冷曲尔耶说:“不过,我们彝家人流传一句话说得好:‘只要云雀愿飞,总有飞到目的地的时候;只要青蛙肯跳,总有跳到目的地的时候’。”刘亮说:“尔耶大叔,你太谦虚了,你说你没有文化,我想你刚才说的话肯定就是你们彝家的民间谚语,这不是非常宝贵的文化吗?”白灵说:“尔耶大叔真是彝族文化的活宝库。哎,亮亮,你把那位彝族大嫂给我们的地图请尔耶大叔指点指点吧。”

刘亮把那张包装过水泥的皱皱巴巴的牛皮纸上绘的地图,展示给冷曲尔耶看。冷曲尔耶见了这地图,非常诧异地盯着刘亮问:“这东西咋个跑到你们的手里来了?”白灵说:“这是一位彝族嫂子送给我们的。尔耶大叔,你见过这张地图吗?”冷曲尔耶说:“这是曲木德尔画的。”刘亮问:“谁是曲木德尔?”冷曲尔耶说:“是我的一个伙伴。”白灵说:“那么,那位嫂子肯定就是他的爱人了。”冷曲尔耶说:“是他的妻子。”

刘亮和白灵要冷曲尔耶辨认地图上的地名,冷曲尔耶说他真的不识字,对于黑竹沟很熟悉,但是曲木德尔把它画在纸上,就辨别不出来了。

刘亮问:“你说的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催命关、夺魂桥,这些名称是陈曦带来的考察队取的,还是过去就有的?”

冷曲尔耶说:“是很多年前就传下来的,一个传一个,尤其进过黑竹沟的猎人都知道。陈曦带来的专家取了啥子新名字,我只记得神涛林,其余的我也记不清楚了。”

他们就这样无边无际地闲聊一阵这何其神秘的黑竹沟后,就要登上征程了。

这里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如果你为眼前的日朗天青叫好时,瞬间就会风云突变,天愁地暗,一阵滂沱大雨铺天盖地而来,黑竹沟顿时就会变成水的世界。

这时,冷曲尔耶正带领刘亮和白灵踩着山涧的枯石艰难跋涉,阳光普照的山野突然风雨大作,扑头盖脸的雨帘和水柱,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他们连忙从背包里拿出雨披,也来不及。当他们拿出雨披时,全身都像落汤鸡,但是,还得把雨披披上。冷曲尔耶非常紧张地说:“赶快,赶快,赶快从这条沟里往上爬,不然,等一会儿山上的洪水横流竖流,装满这条水沟,我们就会被大水冲走,那就没命了。”说着向刘亮和白灵一挥手,就从山涧里直往崖边爬行。刘亮和白灵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犹豫的余地。他们好不容易才爬进了山崖上的一个石洞里。

这石洞像一间小屋,但边角和形状都很不规则,似一口锅倒扣着,洞口只有箩筐那么大。因此,除了洞口射进去微弱的光线,里面黑洞洞的。冷曲尔耶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洞,刘亮让白灵跟着往里钻。可是,白灵爬到洞口就有点进退两难的尴尬神态,刘亮说:“进去吧。”白灵让开洞口,让刘亮进去。刘亮进洞后,伸出手握着白灵的手往里拉。白灵说:“放开我,我爬进来。”白灵进洞后,冷曲尔耶从布囊里取出了电筒。刘亮和白灵都钦佩冷曲尔耶很有远见,在家里时就想到了电筒在黑竹沟里能派上用场。冷曲尔耶多年来在黑竹沟里摸爬滚打,因此,每次出门都知道应该带些什么东西。这次为两位第一次进黑竹沟的男女青年当向导,临行时,他与他的阿爸冷曲巴林都想了又想,惟恐忘了带上一件必须用的东西。

冷曲尔耶用电筒炽白的光柱,晃照洞内的石壁和石地。石地有的地方已磨光滑,冷曲尔耶说:“这地方很重要,像猎人们的站口,遇到突然降下的暴雨,就赶快躲进这个洞里,几千年或者几万年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到这里来过,你们看,好些地方都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光了。”刘亮说:“来来往往?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很多人来过?怎么会呢?”白灵说:“怎么不会呢?如果每年仅一个人来过这里,那么,一万年来算,至少也先后来过一万人呀!如果是十万年呢?谁能知道有多少年?”刘亮听白灵这么一说,这才茅塞顿开,笑着说:“我早就说过灵灵比我聪明咧,这不就应验了吗?”白灵也笑着说:“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罢了。”冷曲尔耶听不懂他俩争论些什么,只是直截了当地说:“幸好我赶来给你们领路……”说着便盯了一眼刘亮和白灵,打了个顿,就不往下说了。非常敏感的刘亮见冷曲尔耶突然语塞,便知道他说了心里话后有些后悔,就立即接下去说:“是的,尔耶大叔,我和白灵跟着你这几天闯了难关,而且,还要闯一道又一道的难关。要是没有你为我们领路,那后果是十分严重的……”白灵连忙接过话头说:“那后果一定不堪设想。我和亮亮真是对尔耶大叔感恩不尽……”冷曲尔耶从内心深处非常喜欢这对年轻人。他说:“我这时才知道我那天见了你们时,我真的是个糊涂王八蛋,我恨我自己。”说着,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刘亮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说:“尔耶大叔,你不能这样。你没有什么过错。”白灵急得流出了眼泪,哭丧着脸说:“你没有错,那天你劝我们,甚至假意恐吓我们,目的也是为了阻止我们进黑竹沟。那是爱护我们嘛,不算啥子错误。”冷曲尔耶摇头摆手说:“不不不,这是你们对我说的宽心话,你们的心肠太好了,对我这个犯下罪孽的人也宽恕了。”刘亮和白灵都一再十分诚恳地解除冷曲尔耶心理上的疙瘩和内疚。冷曲尔耶说:“我咋个没有罪过呢?你们不要包庇我了,让我把话说完。如果我不老实———说了假话,山神就会处罚我的。所以,我请求你们千万不要打断我的话筋。”

刘亮和白灵都由衷地用十分敬佩的目光盯着冷曲尔耶。

冷曲尔耶继续说:“那天,我初次见了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的女儿亚丽从你们的身边夺走。对于你们没有领路人,也没有为你们考虑后果,就把你们扔在那非常危险的地方,就带着亚丽回家了。要不是我的阿爸骂了我、逼着我赶来为你们领路,我还糊糊涂涂地在寨子里,只考虑我女儿的事呢……哎,我的私心太重了!太重了!你们宽恕了我,我咋个能够宽恕我自己?”

白灵要说话,刘亮连忙打手势制止了她:“灵灵,不要打岔尔耶大叔,让他一吐为快吧。”

白灵说:“尔耶大叔提到他女儿亚丽的事,我很想问他说的女儿亚丽的什么事?”

冷曲尔耶说:“亚丽的婚姻大事嘛!”

白灵好奇地问:“亚丽的婚姻大事有什么问题?”

冷曲尔耶说:“她不听我们全家人的劝告,同我们家族的仇人的后代谈对象。”

白灵越发感到好奇:“尔耶大叔,请问那是咋个一回事?”

冷曲尔耶说:“说来话长,我在这个时候没有心肠谈这件事。等我的心头平顺的时候,再一五一十地摆谈给你们听吧。以后,亚丽与你们见面时,她也会把那些事告诉你们的。”

山洞里黑黢黢的,从洞口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像一般居室里黄昏时从窗口照进来的晦暗的天色。他们相互都看不清晰对方的面部表情,只看见一个黑堆的模糊的轮廓。只是刘亮和白灵由于互相都非常熟悉和理解,凭感觉也知道对方的内心活动,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时,冷曲尔耶不再说话了。刘亮和白灵都知道他已沉浸在非常痛苦的悔恨之中。他俩都为尊敬的尔耶大叔的忏悔而难过。

4

黑隆隆的山洞里。

冷曲尔耶坐在角落里,双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两边的脸,缄默不语,很是怅然。

刘亮和白灵挨身坐着,刘亮有时伸手抚摸白灵那柔嫩的手。白灵警觉地挡开刘亮的手,狡黠地向冷曲尔耶那黑暗模糊的身影努嘴,示意不要让尔耶大叔瞧见。姑娘毕竟不愿意泄露自己的一丝隐私。其实,心里何尝不愿与意中情人倾情亲昵呢!他俩望着洞外的倾盆大雨,身子好像产生了一阵阵的颤栗。因为他俩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也没有听到过这么大的雷声。暴风骤雨似乎要冲垮山峰,填平沟壑,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刘亮探头望了一眼洞外的山涧,嗬!那满涧的激流直冲而下,波涛滚滚,浩浩荡荡。他急忙说:“气势磅礴,何等壮观。”说着,从背包里取出相机,就要拍照。

白灵见刘亮这么一副惊喜模样,嘟哝道:“你又发现了什么心肝宝贝?”也急忙探身惊愕地望着满涧的放荡不羁的洪水,扫了一眼刘亮,笑着说:“哟,亮亮,我这才知道人们为什么把洪水比喻成猛兽。”

刘亮拍照后深有感触地说:“是的,我也有这种感悟。有些词汇,本来是很熟悉的,而且,经常挂在嘴边,在不经意间就用上了,可从来没有去深刻咀嚼它的内在涵义,不料,有一天,在日常生活中偶然发现了一个什么情况,触动了自己的联想神经,才恍然大悟,方才知道:啊!原来如此。”

白灵说:“噢,你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举个例子说说看。”

刘亮说:“比如说吧,有一次我在成都锦江剧场看川剧,见英勇善战的三国名将赵子龙从马门扬鞭催马出台亮相,我突然联想到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说的‘马上就去’或‘马上就来’等语言。我这才知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为啥把‘立刻’或‘立即’说成是‘马上’呢?原来‘马上’一词是从古代遗传下来的。古代没有自行车和汽车,人们通常都骑马行路。有时骑着马还未下鞍,就有人告诉他去办另一件很急的事,为了赶时间,他答应‘马上就去’,意思是他不再下马耽搁时间,立即就去。”

白灵笑着说:“亮亮,我看你可以在语言方面再进行深入的研究,以后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语言学家。”

刘亮诙谐地说:“我马上就去研究语言。”

白灵笑了。她感到同刘亮在一起真有趣,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刘亮也笑了。要不是冷曲尔耶也在洞里,要是在一个绿草如茵的大草坪,刘亮很想抱住白灵的杨柳腰在地上连翻几个滚。

是冷曲尔耶那细微的鼾声告诉刘亮和白灵,他已经呼噜入睡了。

细心的白灵咬住刘亮的耳朵悄悄说:“尔耶大叔已经睡觉了,我们小声点,千万不要把他吵醒啰!”

刘亮也转面咬着白灵的耳朵说:“是呀,尔耶大叔好困啊!他每个晚上都为了我们的安全,守着一堆篝火未睡觉,我们太亏他了。”

白灵低声说:“要不是他,我们肯定被洪水冲走了。”

刘亮说:“我这才领会到,为啥爸爸再三训斥我,不让我进黑竹沟!”

白灵说:“要是我妈妈知道我们进黑竹沟了,肯定气得晕了过去。”

刘亮说:“我觉得,我的爸爸和你的妈妈,现在都已经知道我们进黑竹沟了,而且,已经派人进黑竹沟来找我们了。”

白灵说:“噢,有可能,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我也这么感觉到了的……”

他俩的对话虽然微弱得像蚊音,但他俩都把对方的话听得很清晰,没有一点闪误。

当黑沉沉的夜幕降临时,冷曲尔耶这才苏醒过来。他揉了揉眼,双手握拳上举,伸了伸腰,站起身来,在昏暗中摸索着洞子的边缘,到了洞口,探头向洞外一望,嗬,朦胧夜色中只见满涧的洪水变成了黑影像一道又一道墙壁接连不断地往下垮坍。不过,他也不只一次见到过这种情景,见惯不惊。

刘亮和白灵都默不作声地依偎在洞子的角落里,惟恐语言不对路惹得冷曲尔耶不高兴。

冷曲尔耶这才回到原来的位置,嘟哝着说:“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该弄点东西吃。”他解开身边布囊的绳索,拿出三块包谷粑,首先递两个给刘亮说:“拿去,两个包谷粑,你们每人吃一个。”

刘亮和白灵都看不清冷曲尔耶的身影,也同样看不清冷曲尔耶递过来的包谷粑,他俩也不习惯吃这种已经冷却得硬梆梆的包谷粑。但是,怎么能好意思谢绝呢?刘亮想,尔耶大叔递过来的不是两块冷却得硬梆梆的包谷粑,而是一颗热呼呼的滚烫的心啊!他急忙说:“尔耶大叔,真的感谢你雪中送炭啊!”说着,便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白灵说:“硬梆梆的冷粑粑……”还没将“我不想吃”四个字吐出唇,就被刘亮使劲地捂了一下嘴。她的脑筋急转弯最灵活,得到刘亮这个暗示,便急忙转过了话头:“我好想吃啊,包谷粑粑又香又甜。”

当冷曲尔耶把两个包谷粑递到刘亮的手里时,听了白灵的赞许,禁不住哈哈大笑说:“我们彝寨里的人离不开包谷粑粑、荞麦粑粑;你们城里人油水底子厚,吃点这些粗粮有好处。”

白灵笑着说:“哟!尔耶大叔还懂营养学嘛!”

冷曲尔耶说:“我懂个啥哟!是上几次为陈曦局长带领的那扑有字墨的汉人进黑竹沟,一路上听了不少新鲜话。从人家的嘴边捡来的哟!”

他们说说笑笑地吃着包谷粑粑,细咀慢嚼,有滋有味。

这一夜风雨大作,天摇地动,好似地球的毁灭可能性就会发生在即将到来的转瞬之间。可是,这一切,他们在山洞里是不会全然感受得到的。因为山洞像个瓮,很隔音,他们只能听到从洞口传进来的依稀风雨声和山涧里川流不息的波涛声。

刘亮说:“尔耶大叔,今晚你要睡个囫囵觉了。”

白灵说:“是呀,今晚这么大的风雨,肯定不会有野兽来吓唬我们。”

冷曲尔耶说:“你们放心大胆地睡吧,有我在,你们就啥也不怕!”

白灵正要说什么,又被刘亮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腰,只好将还未出唇的话咽了下去。

这一夜,刘亮和白灵紧紧依偎在一起,似睡非睡,不时又窃窃私语。冷曲尔耶隔一会儿又揿亮电筒,向洞外晃照,淡红色的光柱在密密麻麻的雨幕中摇动,使这原始深山里显现出一丝人气。

刘亮禁不住对白灵悄声说:“尔耶大叔好辛苦,时刻都把我们的安危放在心上哟!”

白灵也轻声说:“是呀,尔耶大叔昨晚通宵守着一堆篝火,今晚却不时摇晃电筒的光亮,他总有那么多办法不让野兽来侵犯我们。”

冷曲尔耶说:“你们要好好睡觉啊!不然,明天要到野人谷、恐怖谷,你们要准备好足够的精神啊!”他只是催别人好好睡觉,好像他从来不需要睡觉似的。他总是有用不完的劲,使不完的精神。

可能是受冷曲尔耶的感染,抑或思绪万千的缘故,刘亮这一晚老是不能入睡,越是想闭上眼睛,越是合不上眼,上下眼睑像是被一根竿子支撑着,这是非常烦恼和痛苦的。但是,他有较强的克制能力,佯装入睡,一声不响地捱过这漫长的洞中之夜。

白灵慢慢倒在了刘亮的怀里,虽然感到舒坦,也无法走进梦乡。凭她没有一丝鼾声,刘亮就知道她没有入睡。等到她好不容易才发出均匀的鼾声时,山洞外已经蒙蒙亮了,虽然雨已停了,但是,山野仍然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紧锁住,看不见一丝曙光和晨曦。这时,冷曲尔耶已不再晃照电光了,他无声无息地躺在洞角里的雨衣上,也许是在养神吧,或者是有意不打扰这两位汉族青年男女吧;刘亮和白灵都搂得很紧,虽然都是坐着的,但,仍然睡得很香甜。他俩的鼾声虽然较细微,但是,犹如一唱一和,很是和谐而动听。

白灵在梦里见到了妈妈。妈妈瘦了,鬓边飘着几丝白发,眼角也出现了鱼尾纹。她是在陡峭的山壁上攀登时,回首看见妈妈在山脚下不停地招手,疾声呼叫:“灵灵,快下来,那边的野人谷有野人,野人要欺负你的,快下来呀!”白灵说:“不,我要去参观咸泉,有尔耶大叔领路,野人不会欺负我们的。”妈妈哭起来了,哭得非常伤心,非常凄厉。听人们说,当年爸爸失踪时,妈妈哭成个泪人儿,气得三天三夜茶水不进,后来身体瘦了一大圈。完全变成了皮包骨,要不是那两个黑悠悠的眼珠还在转动,人家会以为她是一个死人呢!白灵想到这里时,全身都软了,再没有心思往上爬。她慢慢往下梭,回到山脚时,妈妈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她。她望着妈妈那非常憔悴的面容,痛心地说:“妈妈,几天不见,你却苍老多了。”妈妈泪流满面地说:“灵灵,我们回家吧,叫亮亮也一起回家吧!”白灵眼巴巴地望着已经爬上山顶的刘亮那远远看去很小的身影,用那清脆圆柔的嗓音高喊:“亮亮———亮亮———”不料,她在刘亮怀里使劲挣扎说着呓语,把睡梦里的刘亮也惊醒了。

刘亮轻轻摇着白灵的身子,轻声说:“灵灵,你咋个的?你在干啥?”

白灵这才醒过来,用手揉了揉眼,抹了一把粉颈上的汗珠说:“我做了个梦,我见到了我的妈妈……”

刘亮非常理解白灵思念妈妈的心情,又惟恐话音惊扰了刚刚入睡的冷曲尔耶。因此,他没有说一句话,只用嘴唇轻轻在白灵的脸蛋上吻了一下,然后,紧紧搂住白灵,用手轻轻拍着白灵的背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俩哪里知道,白灵的妈妈王玉华这一晚也睡不着觉,实在难熬极了。因为她傍晚时给刘浩打电话询问派人进黑竹沟寻找刘亮和白灵的进展情况,刘浩告诉她:还没有一点消息。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突然发黑,浑身都瘫软了。她连晚饭也没有心思吃,就倒在了床上……

白灵进黑竹沟后,有时想起妈妈就感到有些内疚:妈妈经营着那么个响当当招牌的缝纫厂,没日没夜的操劳,呕心沥血,我不但没有为她分忧解难,还把她刚培养出来的得力助手冷曲亚丽给挖走了……

刘亮不免有些担忧:这回水沱,白灵算是绕过了,但过后想起来也不免感到有些惊心动魄!那么,接下去的征途上还要经过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催命关、夺魂桥……如果白灵有半点闪失,不但我自己会悔恨终生,而且还会给王阿姨造成何等沉重的精神打击!我还有何面目与抚育我长大成人的王阿姨相见?

冷曲尔耶在这天蒙蒙亮的时刻,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盹,便醒了。他怎能熟睡呢,时刻都感到肩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他一定要让这对汉族青年男女安安稳稳地旅游,平平安安地回家。倒不仅是害怕受到威严的阿爸的训斥,还会受到自己良心的拷问呢!

应该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可是在这黑竹沟深处,只见茫茫四野云雾缭绕,万籁俱寂,恍若仙境。早已雨停风息,遍布山涧的光亮的石块隐藏在朦胧烟雾中,暗示着经过汹涌猛烈的山洪的袭击仍然永恒存在。

这一顿早餐,他们吃得很简单,白灵从背包里取出四个点心,递一个给刘亮,递两个给尔耶大叔,留下一个自个儿吃。尔耶大叔也不推辞,大口大口地啃着点心,咀嚼得津津有味。白灵心细,从尔耶大叔吃点心的举动,就看出了他的坦率与粗犷,当然心里对他很赞赏。她吃了点心后,很想喝点水,但又怕烦劳尔耶大叔烧开水,只能忍受了。冷曲尔耶这人粗中有细,也若有所悟地说:“你们吃了点心肯定想喝水,走,我们到石凼里捧水喝吧!”刘亮知道他说的就是山涧里的石块缝隙间的水,便问冷曲尔耶:“昨晚满山涧的洪水那么浑浊,那泥浆水咋能喝呢?”冷曲尔耶笑着说:“你还以为是泥浆水?昨晚半夜过后雨就停了,你们去看石凼里的水能吃不能吃。”

冷曲尔耶带领刘亮和白灵爬出了山洞,走下了坡坎,踏入山涧。这山涧还是像昨天一样裸露着的大小枯石间流淌着清花亮色的水。刘亮说:“啊!原来是这样,洪水过后,矿泉水仍然川流不息,被重重叠叠的砂石过滤得非常纯净。”

白灵急忙用双手捧了几捧白花花的水,喝得很来劲。还捧给刘亮喝,刘亮边喝边说:“大自然恩赐我们这么好的水,我还懒得捧?还是自己动手吧!”说着,接连捧了几捧来喝。

他们各自背着行囊又踏上了旅途。走了一段山涧里的石块路后,到了一座高耸涧边的石墩前。冷曲尔耶说:“你们看,这个石墩是啥模样?”

这时,虽然雾色淡了些,但是,这座石墩仍然被灰蒙蒙的烟雾笼罩着,只隐现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刘亮和白灵被冷曲尔耶突然提问,都同时惊奇地抬头望着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禁不住低声默念:“这……这像什么东西?”

白灵凝视了石墩好一会儿后,说:“雾气大,看不清楚。”刘亮说:“像人的模样。”

冷曲尔耶高兴极了,一把抓住刘亮的手说:“你好眼力,看准了。这石墩就是人,是野人,是山神的爷爷诺神罗阿普……”

刘亮和白灵听冷曲尔耶这么一说,这才茅塞顿开,仰望着这座石墩,越看越像个野人。虽然他俩从未见过野人,但是凭感觉,野人就是这般模样。

冷曲尔耶说:“要是在晴天,我们站在远处看,这野人更是活灵活现的。可惜这时雾气大,隔远点就连一点影儿也看不到了。”

白灵问:“尔耶大叔,这石墩咋个会跟野人一模一样的呢?”

冷曲尔耶说:“现在,我们就不能再继续沿着山涧的石块路往下走,而是要拐弯了,走横线往左拐,进入野人谷。这里就是野人谷的口子,这个野人凝固成石墩在这里把守关口已经几十万年了。这里有个好听的传说咧!”

刘亮和白灵都非常高兴地请尔耶大叔赶快讲给他俩听。冷曲尔耶说:“我们进这野人谷,我边走边讲吧!”

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也说不清是在好多万年以前,这黑竹沟里到处都是野人。也不知是从哪个朝代起,朝廷里的皇帝就派官员组织民工服劳役———砍千万年寿命的古木放进官料河运到京城修金銮宝殿,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都是这样,把黑竹沟的珍贵树木砍了一批又一批。山神的爷爷们知道了,就联合起来,凡是那些人来砍树木,就用木棒和石块袭击,把那些砍树的人赶走一批又一批,负责砍树的官员把这个情况向皇帝老儿奏了一本。那皇帝老儿阅读了奏章后,十分愤怒,连忙下圣旨派若干兵马进黑竹沟剿杀野人。哪知那些兵马进入黑竹沟后被成群集队的野人袭击得溃不成军,七零八落。后来,皇帝老儿派了很多很多兵马进黑竹沟围剿野人,野人用木棒和石块战不赢官兵的枪炮,就顺着这个山沟节节败退,损伤了大批成员后……

冷曲尔耶用彝族人的方言土语缓声缓色地讲述着与这段传说相同的内容。讲到这里时,用手指着石墩野人背后的山谷继续说:“他们就退到这个山谷里了。”接着,他用彝人土话讲着与这些内容相同的过程:当那些全副武装的官兵追赶到这里时,就在这山谷的口子上看见一个非常高大的野人昂首挺立,毫不惧色,岿然不动。众官兵被这位野人的英雄气概所震慑,尽皆望而却步,瞠目结舌。顿时,乱箭齐发,但是,他们眼睁睁地看到那些箭头射在这位高大野人的身上,都纷纷往下坠落……怎么的呢?为什么他的身子连箭头也不入?当官兵们唏哩哇啦正向这位高大的野人穷凶极恶地冲杀而来时,突然天昏地暗,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和电闪在黑竹沟地面来回滚动,一场地动山摇的暴风骤雨铺天盖地而来,山洪滚滚从山涧奔腾而下,将本来部署在干涸山涧里耀武扬威的官兵们来不及喊叫就卷进浑浊的泥浆里湮没得无影无踪……

风息了。雨停了。山涧里依然裸露着光滑的大大小小的枯石,石缝中依然流淌着涓涓秀水……

山谷口的高大的野人凝固成一座石墩,似一尊精雕细刻的石像永远永远地屹立在这里,十分威武雄壮,顶天立地,给人以无穷的精神和力量!

5

刘亮和白灵聚精会神地听冷曲尔耶讲述完这段美丽的传说,他们已经进入了野人谷的第一道关口。

这野人谷有一道又一道的关口。关口都是横亘峡谷的一堵高墙,确切地说,是一道杂草丛生乔木荫荫的山埂。高墙也罢,山埂也罢,总之能阻拦通道,是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壁垒。壁垒上只有一个只能容一个人钻进的洞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据传,这些都是当年的野人群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而众志成城。

走到第一道关口时,冷曲尔耶指着壁垒的洞口对刘亮和白灵说:“就从这里钻进去。”

刘亮探头往洞里一看,嗬,黑隆隆的望不见对面的一丝光亮。

白灵望了一眼阴森森的洞内,打了个寒噤,但没有流露一点胆怯的情绪。

冷曲尔耶右手攥着光亮的电筒,左手牵着刘亮的手,说:“走,我们往里钻。”

刘亮连忙用另一只手牵着白灵的手。他们三人就这样连环着慢慢在洞里穿行。也许是刘亮用了劲,白灵觉得手指被捏得有点疼。出了洞口时,她的手心里已捏了一把汗水,由热乎乎而变得冷浸浸的。她白了刘亮一眼,嗔怪地说:“如果再不出了洞口,我就会被你捏成肉泥了!”

刘亮瞅了一眼白灵甩着汗水的手又是心疼又是风趣地自我解嘲说:“要不是我把你捏得梆紧,你早就被野人抓走了。”

白灵也诙谐地说:“前有尔耶大叔,后有我,我与尔耶大叔把你夹在中间保护着你,你倒百分之百的安全,万无一失啊!”

他俩这样说说笑笑,冷曲尔耶只是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笑而不语。

这野人谷,真是黑竹沟里的又一个神秘的世界,这是刘亮和白灵都同时感觉到了的。当刘亮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正要对着又一个与人一般大小的野人模样的石像照相,突然想到刚才忘了给那野人谷口子的那座野人大石像照相。因此,他又重新钻回关口的洞子,在茫茫灰雾中,为那座野人大石像拍摄照片。白灵很理解他,知道他是不会放过每一个很有价值的拍摄镜头的。她常听刘亮说:“往往有些很有价值的镜头,若不抓拍,稍纵即逝;往往有些地方平生可能就去那么一次,如果不及时拍摄下来,可能今后就不会重游了。”刘亮为这座高大的野人大石像摄影就属于后一种情况。他断定今生只这一次,以后再没有机会到此一游了。

冷曲尔耶带领刘亮和白灵在这迷宫般的野人谷里慢慢穿行。这野人谷里的沟沟埂埂,九弯十拐,迂回曲折,使你分不清南北东西。而且满眼藤蔓杂草,树木荫荫,给人以冷浸阴森的感觉。加以浓雾迷漫,露珠落滴,似乎天地混沌,飘飘忽忽,经历着一场梦游似的幻境。

刘亮和白灵都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所振奋,完全忘了爬坡翻坎所带来的旅途劳顿,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仙境般的氛围里,不时被一些新的发现所激动不已。比如,冷曲尔耶指给他俩看那杂草丛中的湿漉漉的地上有着野人的脚印,那些脚印与人的脚印没有两样,是赤脚踩出的,五个脚指和脚跟的印迹深一些,脚心是往下凹的,相比就浅一些,模糊一些。冷曲尔耶又一次说他先后有两次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烂衣衫的野人。那野人在很远的地方见到人就拼命地逃跑了……他说他就见过这么两次,都是黄昏时从老远的地方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但是,他跑动时那长发和破衣的飘飞是看清了的。

当他们钻过了第二道关口的洞子时,冷曲尔耶说:“我和曲木德尔、曲木林子受乡亲们的委托,几年前就把一些锅瓢碗盏送到这第二道关口内的几个山洞的口子。噢,还有衣物被盖。后来,我们再送米、盐、油、菜的时候,发现诺神罗阿普已经用过我们送去的用具。”

白灵好奇地问:“那你后来还见过他们吗?”

冷曲尔耶满脸遗憾的表情,迟疑少顷后叹了一口气说:“哎,这几年我们都隔一两个月送一些东西到那几个洞口去,就是再也见不到诺神罗阿普的影子了……”

刘亮安慰冷曲尔耶说:“尔耶大叔,你会有缘再次见到他们的。”

冷曲尔耶立即纠正说:“你最好不要说‘野人’,也不要说‘他们’,就说‘诺神罗阿普’吧!”

刘亮立即改口说:“是的,诺神罗阿普。”

白灵也学着说:“诺神罗阿普。是的,我们都应该十分虔诚地尊敬诺神罗阿普。”

浓雾在渐而淡化,山野的景物都依稀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冷曲尔耶指着一个拐弯地方的石崖说:“那里并排有几个石洞,洞里有很长的弯弯曲曲的隧道。那些洞里都住过诺神罗阿普。”

刘亮说:“啊!住着诺神罗阿普?我为他们……不,我不说‘他们’,我要为尊敬的诺神罗阿普们拍照片。尔耶大叔,你带我去吧!”

冷曲尔耶为难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乡亲们定了规矩的,除了我和曲木林子、曲木德尔,就我们三个人,可以把诺神罗阿普需要的东西送到洞口外,其余的人,一律不能到洞口———更不能进洞里惊扰诺神罗阿普的安静生活。”

刘亮问:“尔耶大叔,这野人谷里除了那一排山洞外,还有诺神罗阿普住过的山洞吗?”

冷曲尔耶说:“有的,但是,也不准你进山洞,不,走近洞口也不行。”

白灵说:“尔耶大叔,就你一人……”

刘亮慌忙打个手势制止白灵往下说,因为他知道白灵会说:“尔耶大叔,就你一人知道这件事,你不告诉别人,别人会知道刘亮进过诺神罗阿普的山洞?”刘亮深谙尔耶大叔对山神的爷爷何等的赤诚,怎么会包庇冒犯山规的人?如果让白灵把这句话说出唇,肯定会惹得尔耶大叔不高兴。所以,她及时制止了白灵的冒昧言行。

刘亮对白灵说:“我们进了黑竹沟,不管是在野人谷和其他景点都应该严格遵守这里的山规。听尔耶大叔的安排没有错的。”

白灵频频颔首默认,敏锐的目光闪动着喜悦和智慧。

冷曲尔耶带领他俩边走边说:“你们进了这黑竹沟,有啥规矩我都会全部告诉你们的。”

刘亮问:“尔耶大叔,如果我们走着走着,恰巧有一个诺神罗阿普突然从山洞里跑出来,我可以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他(或她)拍摄个照片吗?”

冷曲尔耶笑着说:“我猜想,诺神罗阿普可能认不得照相机。为啥呢?要不是我上次,不,是几次为陈曦局长带的一扑人当领路人,看见他们用照相机拍照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啥子照相机哩!诺神罗阿普认不得照相机,你为他照相,他根本不晓得是咋个一回事。你当然可以为他照相啊!”

白灵也笑着说:“亮亮,既然诺神罗阿普认不得照相机,你为他照相时,可得要小心啊!”

刘亮反问说:“为什么?”

白灵嗔怪地说:“还问为什么呢!聪明绝顶的文曲星,还没悟出这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刘亮略思片刻后说:“噢!你是说……诺神罗阿普会把他不认识的照相机惊疑为何种具有杀伤性的秘密武器用来对付他?”

白灵在刘亮的背上轻轻擂了一拳说:“你真诡!真是诡聪明!”

冷曲尔耶说:“我才是个笨蛋呢,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照这样说来,你要为诺神罗阿普照相,真还应该遮掩一下呢!”

这阵,各怀各的心事。刘亮和白灵的一番对话,给冷曲尔耶添了心病,他惟恐刘亮给突然跑出来的诺神罗阿普照相,使诺神罗阿普因误把相机当武器而受惊。因此,他在心里默默念诵:“诺神罗阿普,你好好在洞中休息,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与此相反,刘亮把相机挎在胸前,一边慢慢跟着冷曲尔耶爬坡上坎,一边左顾右盼,密切注视和耐心等待诺神罗阿普会突然奇迹般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而白灵呢?她与刘亮的心灵是相通的,他俩只要相互对视一瞬,就会心领神会。因此,这时,她也东张西望,为刘亮的一瞬抓拍,寻觅诺神罗阿普的踪影。

冷曲尔耶想,走过了这个像野牛肚里的千层肚那么复杂的野人谷,还有猿啼狐叫的恐怖谷,那落魂崖、催命关和夺魂桥不把这两个年轻人吓得半死不活才是怪事。因而,他加快了脚步。他是那种“上高山如履平地,下大海如涉小溪”的那种非常干练的跋涉者。

刘亮和白灵渐而与冷曲尔耶拉开了距离。

冷曲尔耶回头望着刘亮和白灵说:“喂,走快点哟,这野人谷还要过三道关口呢!到咸泉还要另外经过好多难关呢!”

刘亮向白灵递了个眼色后,对冷曲尔耶说:“尔耶大叔,白灵已经累得够呛了,我们慢慢走吧!”说着连忙伸手搀扶着白灵。

冷曲尔耶见刘亮和白灵手搀着手没精打采可怜兮兮的模样,怪心疼的。也就放慢了脚步,说:“是啊,人也不是铁打的。你们初次进黑竹沟,能够走到这野人谷也不简单。慢慢走吧,又没有人强迫我们限定啥子时间非到咸泉不可。”

刘亮与白灵对视一瞬,都会心地微笑着。他俩在故意捱时间,耐心等待野人突然出现的奇迹……

冷曲尔耶的内心里却非常着急,他惟恐今晚在恐怖谷夜宿。如果以这样缓慢的步子计算今晚在恐怖谷落脚,这两位年轻人受得了那样的恐吓?尤其是白灵岂不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是,他俩都走得精疲力竭了,他怎么能催促人家强行赶路?

刘亮见冷曲尔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样子,就试探着说:“尔耶大叔,你觉得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啥子?”

白灵不解地反诘:“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刘亮略显不悦地说:“你别胡乱打岔吧,我在请教尔耶大叔。”

白灵碰了鼻,眼里转动着泪花,心里很痛苦,挣脱了刘亮搀扶的手臂,默不作声地噘着樱桃嘴巴,意懒心灰地慢慢走。

冷曲尔耶一点也没有注意白灵的表情,觉得刘亮给他提出的问题,正是他亟须告诉他俩的事。他用手搔了搔向脑后反梳的头发,迟疑地说:“今晚恐怕我们走不出恐怖谷的范围……”

刘亮若有所悟,惊愕地扫了一眼白灵后,盯着双眉紧锁的冷曲尔耶说:“你的意思是今晚要在恐怖谷过夜?”

冷曲尔耶也盯了一眼神色不悦的白灵后,很不情愿地略微点了点头。

白灵已经觉察人家把她当成了弱者,好像刺伤了她的自尊心,情绪上实在难以接受,从而产生些许反感,白了刘亮一眼后,很不服气地说:“我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晚上不管住在哪里也无所谓。”

刘亮已听出白灵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不会因白灵的一时怨艾而与她较劲。他深刻认识到如果夜宿恐怖谷将会造成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但是,这有什么锦囊妙计,脱离那恐怖阴森的特殊环境?白灵见刘亮那冥思苦想的神态,也暗自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刘亮诧异地盯着白灵问:“你笑啥?”

白灵仍然抑制不住笑声说:“还笑谁?就笑你嘛!”

刘亮问:“笑我些啥?”

白灵收敛了笑容说:“笑你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刘亮非常尴尬地搔耳抓腮说:“那,那你的意思是……”

白灵幽默地微笑着说:“那我算是愚者啰!”

刘亮倏然开朗起来,也风趣地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对白灵说:“敬请大师救徒弟一把……”

白灵佯装严肃地板着脸说:“徒儿听着,为师教你今晚脱离苦海,享受人间欢乐。”

刘亮也煞有介事地躬身站着说:“敬请师傅不吝赐教。”

白灵实在难以继续克制住自己的笑神经,边笑边说:“又不是演戏,你装得那么像干啥?”

刘亮说:“你快说出……”

白灵抢过话头说:“我不知你这阵是哪股神经短了路;今晚何苦硬要到恐怖谷?就在这野人谷不就比较安全吗?”

刘亮用手轻轻拍了拍额头说:“我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是,我想到如果今晚宿野人谷,那么,到咸泉观奇景的时间就会更往后推啰!”

白灵说:“你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刘亮似乎这才恍然大悟:“为了安全,在这野人谷夜宿是惟一的出路。”

这一天,冷曲尔耶带领刘亮和白灵,在野人谷迷阵中走走停停历尽坎坷后,夜色已渐而加浓。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在刘亮的深深的遗憾中勉强结束了。他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一个野人的身影。这野人谷难道没有野人吗?或许过去曾经有过,而如今已经早就跑得五零四散了。或许,他们早就被猎人们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刘亮问:“尔耶大叔,今晚我们在山洞里住宿行吗?”

冷曲尔耶说:“不,山洞里是诺神罗阿普住宿的地方,我们不能侵占。”

刘亮说:“我们今天从早到晚都在野人谷,连一个诺神罗阿普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过,他们到了晚上会回山洞里来住宿吗?”

冷曲尔耶说:“不管他们回不回山洞里来住宿,这山洞都是他们的地盘。”

刘亮说:“是的,我们不能鸠占鹊巢啊!”

冷曲尔耶听不懂刘亮说的这句话是啥意思,茫然地扫视刘亮和白灵一眼,就低头不说话了。

白灵也为刘亮今天没有抓拍一个野人的照片而遗憾。她安慰刘亮说:“亮亮,人们不是常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吗?我们在这野人谷没有见到野人,这黑竹沟这么多重重叠叠的山岗,也许我们有可能在这黑竹沟的其他地方见到野人咧!”

当他俩正在热烈地讨论着有关野人的话题时,冷曲尔耶便去搭帐篷去了。

冷曲尔耶很熟练地很快就搭好了军绿色的帐篷。帐篷的四角被麻绳系在了四棵树干上,尖顶被冷曲尔耶刚砍倒手臂那么粗的树干支撑着。他们坐在帐篷里闲谈了一会儿后,冷曲尔耶便去按惯例去砍柴引火烧开水了。刘亮从背包里拿出三盒“统一”方便面,白灵用瓷盅舀水,先给冷曲尔耶的方便面掺水。冷曲尔耶双手捧着盛着方便面的简易碗,虽然没有说“谢谢”,但是他频频点头,流露出受之有愧的感激之情。

这一晚,冷曲尔耶没有烧篝火。

刘亮禁不住问:“尔耶大叔,今晚不烧篝火,难道你不怕野兽来伤害我们吗?”

冷曲尔耶说:“这野人谷是诺神罗阿普的地盘,我早就对你们说过,这诺神罗阿谱是山神的爷爷,没有哪一头野兽敢闯进这个圈子里来!你们放心睡吧!”

刘亮和白灵怎能放心呢!冷曲尔耶之所以放心,因为他从精神上万分信赖山神和诺神罗阿普的神力。而刘亮和白灵根本无法升华到那么神奇的精神境界。他俩这一晚实在难以入睡,就坐在帐篷里,相互依偎着,没有一点闲情逸致想什么男欢女爱之事。也不再幻想一个野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从而手忙脚乱地抓拍瞬间的珍贵照片,而是担心一只恶兽突然从暮色中冲进帐篷,伸出两只锋利的前爪穷凶极恶地向他俩猛扑过来,还发出几声撕肝裂肺的吼叫声!

这时,冷曲尔耶已倒在帐篷角落里的一幅胶布上呼噜酣睡了。

刘亮和白灵随时准备应付突然降临的灾难。深感困惑,十分困惑。

天蒙蒙亮时,冷曲尔耶苏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望一眼蜷缩依偎在一起的刘亮和白灵睡得那么香甜,心里也感到舒坦。他以为他俩这一晚睡得安稳,其实他俩刚入睡。不料,这一觉他俩几乎睡到了中午才慢慢醒过来。冷曲尔耶焦急地等待着他俩苏醒后,舒了一口长气说:“唉!醒了。”他惟恐他俩睡的时间过长,这新的一天仍然走不出恐怖谷。

当他们生了火,烧开了水,吃了方便面后又启程时,刘亮好像对这野人谷有些依恋似地回望了一眼最后一道关口的山埂。他偶然看见埂壁上嵌着一块边沿很不规则的石板。他兴致所至,随意从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在石板上写着:“刘亮和白灵于1994年7月15日在此一游,并夜宿。”写罢,他们就向恐怖谷的方向跋涉。

第六章 惊魂

1

多少年来,在猎人中流传着关于黑竹沟恐怖谷的一首民谣:“恐怖谷里实在怪,旋风唿哨劈脸盖。飞沙走石禽兽吼,鬼哭神嚎阴曹界。”

恐怖谷自古以来被世世代代的猎人们列为禁区,曾有误入歧途者若未吓死也惊恐万状而死里逃生。但是,如果要到咸泉去观赏这世界罕见的大自然奇观,若走西道,这恐怖谷就成了必经之咽喉。冷曲尔耶以往在猎人中被称为奇特的勇士,他是同代猎人中第一个敢吃螃蟹者。那年夏天,一个正逢他二十岁生日的日子,几个同龄伙伴在他家里喝泡水酒。大家都正喝得面红耳热时,他一时心血来潮,举着斟满白花花泡水酒的土碗用彝语说了这样内容的话:“我今天已经是刚满二十岁的血性青年。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要和伙伴们一起努力培养自己的胆量和智慧,从明天起我就走出自己的第一步。”他稍作停顿扫视着大家。大家都不解地望着他,双双目光里都蕴含着期待与疑惑。他继续说:“明天我就动身跋山涉水去观赏咸泉。”大家都非常高兴和激动,为他的勇敢行为而叫好。他进一步对大家说:“如果哪位伙伴敢于同我一道到咸泉,就各自斟满一碗酒一口喝干!”这时,他的伙伴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相互对视一瞬后,便抱起酒罐,在自己面前的土碗里斟满了酒,双手举着碗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一道去咸泉。”冷曲尔耶哈哈大笑后,问:“你们没有忘记到咸泉必须经过鬼哭神嚎的恐怖谷?”曲木德尔和曲木林子也同时哈哈大笑说:“咋能忘记恐怖谷?还没有忘记落魂崖、夺魂桥和催命关呢!”冷曲尔耶收敛了笑容,非常庄重地说:“好,喝干!”三位青年同时咕噜噜喝干了酒,大有无畏壮士的英雄气概。

从这一次起,冷曲尔耶就敢于以深入龙潭虎穴的大无畏精神几次闯过恐怖谷……

刘亮和白灵听了冷曲尔耶讲了一些恐怖谷的情况后,那种惊恐和好奇的情绪交织萌发,油然而生。刘亮想,可能在恐怖谷会抓拍到很多珍贵照片;白灵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胆小鬼会被人瞧不起,对于前面的任何艰难险阻,心一横咬紧牙关,不就同样可以闯过么!对于进入恐怖谷会遇到非同一般的艰难险阻,他俩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们来到恐怖谷已是正午时分。这里没有明显的时间标志,也见不到一点阳光。这恐怖谷的口子是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对峙着,之间有一个不足一丈宽的空隙,地上是关隘口,顶上是“一线天”。要进恐怖谷就必须从这个空隙里穿过去。仰望两个巍峨的山峰,有时可看到一线天,有时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浓雾紧锁,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走到这个口子时,冷曲尔耶说:“这里是走进恐怖谷的一条独路。”

这时,天色变得分外明朗,高天湛蓝,白云悠悠。白灵仰望着天顶那两座萦绕着朵朵白云的山峰,浮想联翩,情思万缕。她犹如看到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侣,含情脉脉地相对注目,永远永远地厮守在空旷的天宇,凝固成两尊永垂不朽的雕像。但是,他俩为什么不能拥抱在一起,依偎在一起?难道他们都被一种难言的苦衷所困扰?这里似乎蕴含着一个凄惋而动人的故事?白灵越想越觉得这个黑竹沟的景点何其神秘!

刘亮望着这两座直插云天的山峰,非常激动,他举着手里的相机,“嚓嚓嚓”随着闪光拍下了好几个镜头。

白灵睨视着他,俏皮地抿嘴笑着问道:“你觉得这两座山峰有意思吗?”

刘亮狡黠地一笑,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白灵故意问道:“不过就是两个山峰嘛,还有啥意思?”

刘亮略思片刻后说:“我给这两座山峰的照片定个标题就叫《相伴到永远》。”

白灵收敛了笑容,声调有些凄楚地说:“我觉得……”

刘亮低声问:“你觉得啥子?”

白灵低头嗫嚅着说:“我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刘亮惊愕地盯着她问:“为啥子?”

白灵抬头扫了一眼刘亮,欲言又忍,非常为难的表情。

刘亮越发觉得对方的话中包藏着什么隐情和蹊跷。伸手轻轻摇着白灵的肩膀说:“灵灵,你有啥子想法就直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白灵咬了咬嘴唇说:“我觉得像那两座山峰一样永远都那样面对面地站着,而不能亲密无间地……”

冷曲尔耶已走进恐怖谷的关口等了多时,这时高喊着:“快跟上来哟!”这喊声截断了白灵的话。

白灵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刘亮已经知道了个中情由。他忽有所悟地用手拍了拍额头:“啊———”长叹了一声。

当他们刚踏上恐怖谷的地面时,都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哪知,走着走着就渐而隐隐约约地听到高空的两个山峰顶巅呼呼吹着似有若无的风声。这引起了刘亮和白灵的注意和兴趣。白灵开玩笑地说:“亮亮,你把这些魔影般的风声也拍摄下来吧!”刘亮正要说什么,冷曲尔耶慌忙说:“你们千万不要开腔,只能悄悄秘秘的小心走。”

刘亮和白灵都不敢再说什么,想到尔耶大叔告诉他俩的那首关于恐怖谷的民谣,觉得一连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祸事即将临头。冷曲尔耶也放慢了脚步,可能惟恐他俩遇到突然而至的刺激难以承受?刘亮敏感地意识到了冷曲尔耶的这一层意图。白灵总觉得只要有尔耶大叔在前面挡驾,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能化险为夷,侥幸过关。

他们走着走着,风声逐渐大起来。

软风由高而低,吹动他们的头发。

烈风吹动他们的衣裤,逐渐推动他们的身躯。

逆风扑面猛刮,阻挡着他们的去路。

刘亮和白灵都遵照冷曲尔耶的叮嘱,咬紧牙关,不吭一声,顽强拼搏,奋力前行。冷曲尔耶一把抓紧刘亮的手,刘亮也连忙抓紧白灵的手。

他们三人在逆风中前仰后合挣扎了多时,才钻进了峡谷边沿的山崖下蹲着。这山崖是红沙石构成的,向内凹着,像一顶鸭舌帽的帽檐。这时,他们在山崖下观赏着这恐怖谷的非同寻常的风云变幻。

一阵扫地风裹着股股尘沙劈面吹来,他们警觉地紧闭着双眼,只听得“唿儿———”“唿儿———”接连几声风叫,细沙在满脸扑撒,痒痒的,辣辣的,怪不舒服的。

顿时天昏地暗,黄沙弥漫,什么景物也模糊不清。像一位蒙童信手用笔蘸着黑色和黄色的颜料在一张乱纸上胡乱涂鸦。

黄沙消散了,跟踵而来的是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的袭击。

暴风像一头愤怒的雄狮在峡谷里怒吼乱撞,横冲直闯,给人以地动山摇之感。

一块石头从山坡被狂风刮起,它“克里空隆”地往下滚,轰隆隆一声恰恰掉在这个山崖下。白灵眼睁睁看到这块比箩筐还大的石块落在自己的面前,吓得惊叫一声,那刺耳的尖声是一种完全失控的非理性反映。刘亮慌忙搂住了她。这够惊险的啰,这么个弱女子经受了这么严峻的考验,可能对她的人生增添了终生受用不尽的胆略和智慧资源。刘亮如此思考着,反转一想,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冷曲尔耶想,这汉族姑娘的胆量是比彝家姑娘的胆量小一些。也可能是这位姑娘长期居住在城里,习惯于那一种风平浪静的生活的缘故。小鸟也要慢慢扇动翅膀,才能学会高空飞翔。

刘亮好奇地盯着这块橙红色的沙石,放开搂在怀里的白灵,从背囊里取出相机,就对着这块“陨石”拍照。白灵从内心里佩服刘亮这种泰山崩于前而无惧色的良好心态。对照刘亮,自己是否也应该变得稳重些、成熟些?白灵如此思考着。

暴风像一头困兽渐渐疲惫了,显然消减了刚才的疯狂劲头。

刘亮说:“这峡谷可能就这样慢慢平静下来了。尔耶大叔,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吗?”

冷曲尔耶说:“不,我们还不能动身。你应当晓得,这恶风停了一会儿又要发疯。它隔一会儿又发疯。一般说,一天里发三次疯,才会完全平息下来。不过,等它这次平息的空档时间,我们可以抓紧时间赶一会儿路。现在还不行,还应当等一等。”

等待了一阵,暴风这才平息下来,他们赶紧抓紧时间往前走。有时沿着山脚走,有时在山坡下横行。有时走在一线两旁荆棘丛生的蜿蜒小径间,有时走在坑坑洼洼的布满苔藓的土埂上。隔不了多远又要翻一道坎。

白灵由于旅途劳顿和心里有些紧张的缘故,脸色有些潮红,感到内衣也汗涔涔的。她总觉得又一场风暴即刻就会来临。

刘亮禁不住问:“尔耶大叔,假如我们走到中途,上不挨村,下不挨店,又没有山洞躲避,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怎么办呢?”

冷曲尔耶说:“这我晓得,我们走到前面的山洞就停下来。”

他们就这样经过了三次暴风,最后一次还夹带着倾盆大雨的袭击。他们都躲进了山崖或山洞。刘亮和白灵都难免有些提心吊胆,精神紧张。

已近黄昏时分。这里没有夕阳余辉,更没有回光反照。虽然天宇出现了稀许亮色,但那满眼的藤蔓树丛郁郁葱葱,使人感觉这世界充满阴翳与晦涩。

刘亮问:“尔耶大叔,这时不会有暴风雨了吗?”

冷曲尔耶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说:“没有暴风雨了,但是,更吓人的东西还在后面呢!”

白灵打了一个寒噤,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降。要想问什么,但那舌头好像有些僵笨,打不转调。

刘亮问:“是些啥东西那么吓人?”他自己也感觉到这话音有些颤抖。主要是为白灵担忧啊!

冷曲尔耶说:“你们在思想上应该有个准备,天刚黑下来时,就会听到不远处的山林中发出一阵阵的狼吼虎叫……”

白灵吓得握紧了刘亮的手,不敢吭气。

刘亮问:“那,那些山上嚎叫的野兽会跑到我们这里来吗?”

冷曲尔耶说:“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跑到这峡谷里来。但是,有时也偶尔会从山上跑下来的。”

刘亮有些紧张地说:“哟!如果有野兽跑到我们这儿来怎么得了呢?”冷曲尔耶轻轻地说:“你们放心好了,有我在,你们就别怕。”

虽然冷曲尔耶如此壮胆,但刘亮和白灵也免不了心存疑虑,忐忑不安,还得跟着冷曲尔耶走。他俩觉得冷曲尔耶这时逐渐加快了脚步,这更增加一种莫名的惶惑感。好像一群野兽即刻就会在不远处的山林中嘶声嚎叫起来。

已是夜色朦胧,刘亮和白灵正在庆幸这静悄悄的峡谷,快要走到尽头了还没有听到什么吓人的野兽声时,冷曲尔耶再一次提醒他俩不要传出话声,不然惹出祸事会后悔莫及。哪知,冷曲尔耶的话还没落音,不远处的黑黢黢的山林中就当即传来“哞———哞———”的两声长啸。

他们都噤若寒蝉。白灵紧紧地搂住刘亮,非常胆怯地驻脚倾听。冷曲尔耶向他俩打一个继续前行的手势。刘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灵跟着冷曲尔耶走。

那“哞哞”的长叫声,好像是一个乐队的长号在领音,没有什么恐怖的气氛。经过一阵沉寂之后,各种野兽的怪叫声顿时突然冲破黑麻麻的夜色在山野中回荡,也没有令人可怕的感觉。不过如此,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刘亮和白灵的两颗悬吊着的心,终于平稳地往下坠落,那脑子里绷得很紧的弦也慢慢松弛下来。

不料,这时突然传来群兽嘶吼的各种声音。忽而似野兽在啃吃和撕扯异物;忽而似野兽在展示雄威齐声嚎叫得山摇地动;忽儿似野兽受伤后在呜咽哽泣;忽儿群兽发出各种怪叫,凄厉悲切,尖锐刺耳,鬼哭神嚎,阴风惨惨。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白灵紧紧地搂住刘亮,刘亮握着她的冰凉的手,她的身子也在夜风中颤抖。虽然这只是一丝微风,但这氛围显得特别阴冷,还有些恐惧。

白灵很想振作精神,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时的精神状态完全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大不了一死了之,何必在大自然的威胁面前就如此一败涂地?她轻轻推开刘亮,牵着刘亮的手说:“亮亮,别怕,我们跟上尔耶大叔的脚步。”大有昂首挺胸奔赴刑场的大无畏精神和英雄气概。

这时,那群野兽齐声嘶吼着朝山下奔跑,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向这恐怖谷而来。

白灵面临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刚才产生的超脱的心态,突然重新紧张起来。那视死如归的精神瞬间荡然无存。刘亮慌忙搂住她,惊惶失措地说:“尔耶大叔,咋个办?咋个办?”

冷曲尔耶已经从布囊里拿出电筒一边用白蜡蜡的电筒光柱向野兽嘶吼的山坡晃照,一边拖声吊嗓地高声吆喝:“噢———嗬嗬———”反复吆喝,不停地晃照。

刘亮也学冷曲尔耶调声悠悠地打着吆喝。

在那白蜡蜡的电筒光柱不停晃照的山坡上,那群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野兽,停顿了一会儿,驻脚聆听片刻吆喝的人声,其中一只黑溜溜的野牛领头转身依然向山上跑去,其余的黑熊、羚羊、鹿子、野猪、野牛、麂子、金钱豹等等一群野兽就跟着往回奔跑。它们一时慌张,乱了阵局,相互挤撞……

冷曲尔耶和刘亮,看见这群野兽灰溜溜地败下阵去,非常高兴,吆喝声更加高昂、激越,神气十足。

白灵也笑逐颜开,兴奋极了。他更加崇敬尔耶大叔,也领悟到一点人生真谛:勇气、信心和智慧,是人生道路上极其宝贵的东西,一定要倾心培育,很好发挥。

他们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折腾,终于化险为夷,渡过了难关,置之死地而后生,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困顿劳累。这时,好像从战场上归来的军人,感到了战后的精疲力竭。因此,他们不由得就地坐下,进行必要的休整。

地上杂草丛生,冷曲尔耶揿熄了电筒,把披毡的下摆往身前一撩,蹲着,禁不住哈哈大笑说:“你们觉得这黑竹沟咋样?”

刘亮坐在一块红沙石上说:“这黑竹沟神秘,真是太神秘了。”

白灵也坐在刘亮身边的一块红沙石上说:“跟着尔耶大叔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旅游,学了不少知识。”

冷曲尔耶笑嘻嘻地说:“累了,你们肯定很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刘亮说:“尔耶大叔,这恐怖谷已经走到尽头了。也不会再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了。你向我们讲一讲这恐怖谷为啥会产生这么一些非常恐怖的风沙野兽?你肯定向我们讲得清楚的。”

冷曲尔耶说:“我讲得清楚的。我一定向你们讲清楚。不过,这时大家都又累又饿,我们还是先吃点东西,填饱了肚子,我再慢慢向你们讲吧。你们说这样行不行?”

刘亮和白灵都拍手同意冷曲尔耶的意见。气氛非常融洽。

2

大家都感到有些饿了,就胡乱吃了点心月饼之类的东西。这里没有水,只好干啃了。赶路要紧,什么困难也可以克服。

冷曲尔耶晃动着手里的电筒光柱在前面走,不时转身关照刘亮和白灵。白灵被强烈的电光照得睁不开眼,连忙用手挡住眼睛,微笑着用清脆的嗓音喊着:“不要晃啊,尔耶大叔,你把眼睛给我晃花啰!”

刘亮立即拉她的手肘制止她:“惊诧诧地叫唤啥?别把老虎逗来了。”

冷曲尔耶也笑着说:“哪有那么多老虎?我在黑竹沟钻了几十年,才见过一回老虎哩!听人们说,全地球的老虎也不多了。这里再走一程就离开恐怖谷了。”

白灵说:“尔耶大叔,这里说话不会惹祸嘛!”

冷曲尔耶说:“没事。”

刘亮很急切地说:“那,你就边走边给我们讲一讲这恐怖谷为啥会出现风沙滚滚野兽嘶吼的怪现象吧!”

冷曲尔耶说:“我不习惯边走路边摆龙门阵,还是等会儿住宿下来再慢慢讲吧!”

刘亮和白灵都巴不得立即住下来,听冷曲尔耶揭开这神秘的恐怖谷之谜。

冷曲尔耶说:“前面山崖上有个神泉洞。你们的口肯定渴了,去喝吧!”

白灵侧耳聆听,果然传来淙淙的流泉声。他非常惊喜地说:“亮亮,你听……”

刘亮牵着白灵的柔嫩的手,跟着冷曲尔耶大步流星向山崖走去。他们刚走到离神泉洞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都傻眼了,因为白蜡蜡的电筒光柱突然向那神泉洞晃照时,只见一个与人相似的影子慌忙从那个地方大步逃走。冷曲尔耶立刻揿灭了电光,十分谨慎小心地回过头悄声对刘亮和白灵说:“你们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刘亮在朦胧夜色中,看见了冷曲尔耶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士,口中嘟哝着不知说些什么。他也连忙双手合十,还没给白灵打招呼,非常敏感的白灵也已经把双手合到胸前。只是他俩都没像尔耶大叔那样口中念念有词罢了。

刘亮想,这难道真的是野人吗?为啥在野人谷没有寻觅到野人的踪影,而在这个地方却意外地与野人打了一个照面?若要拿相机拍照,也措手不及,一方面是那影子稍纵即逝,另一方面是冷曲尔耶刚见了那影子就揿灭了电光。可能冷曲尔耶惟恐惊扰了诺神罗阿普的安宁。唉!牺牲了一个终生遗憾的好机会。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假如他是一个盗贼呢?假如他是一只猿猴呢?为什么就断定他硬是一个野人而确信无疑呢?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直到他们住宿闲聊时,刘亮也没有向冷曲尔耶提及只言片语,因为他顾忌惟恐触犯了冷曲尔耶对于诺神罗阿普的神圣心理。白灵也相当知趣,一直没探问这个话题。

他们最满足的是喝到了神泉,滋润了五脏六腑,神清气爽,似乎浑身都来了劲。

这一晚,他们就住在一个山崖边。他们都不躺睡,就坐在一块大卵石上,当然卵石上都垫了随身带来的衣物、枕巾之类的东西。刘亮和白灵并肩坐在内角,相依相偎,挺亲热的。冷曲尔耶坐在外面,不时用电筒晃照夜幕中的黑沉沉的山野。刘亮和白灵要他揭开恐怖谷怪现象的谜底。

冷曲尔耶说:“听老人们讲,从前———不晓得从哪朝哪代起,外边的人经常钻进这黑竹沟来砍伐树木,尤其是到恐怖谷那个峡谷两边的山上来砍伐桢楠树。我猜想,那时还不叫恐怖谷,是后来人们才叫它恐怖谷的。那时,那里遍山都是千年桢楠树,桢楠树是啥?是最珍贵的木料,木质细硬,木板光滑,有清香味,可以做成最上等的家具。嗬哟,人们砍了一代又砍了一代,不知砍了多少年,就把那峡谷两边山上的桢楠木砍光了。要知道,那么好的木质,又有清香味,连野兽都喜欢在那桢楠树林里生活哩。但是,当它们发现这些树林越来越被人类砍得稀疏了时,就成群结队地在那峡谷两边的山上嚎叫,撵跑伐木人。后来,那些伐木人就到黄昏之后,在野兽看不见他们的时候偷偷砍伐。不料,时间长了,又被野兽们发觉了。因此,野兽们每到黄昏之后,就要成群结队到峡谷的两边山上嚎叫得阴风惨惨的……”

刘亮若有所悟地说:“噢,是不是那里的森林被人砍伐光了,就产生了阵阵风暴?尔耶大叔,你说是吗?”

冷曲尔耶点头称是,微笑着,内心里佩服这小伙子真聪明。

白灵说:“是的,失去生态平衡,大自然就会对人类进行惩罚。”

冷曲尔耶告诉他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过落魂崖,那里也相当危险啊,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刘亮紧紧地搂住白灵,好像这位弱女子立刻就会像一颗皮球似的从他的怀里滚下山崖去。白灵想象着攀援那危崖峭壁时的惊险情景……

白灵咬住刘亮的耳朵悄声说:“亮亮,我一想到前面还要经过那么多要命的难关,说实话,我真有点悲观。”

刘亮耐心安慰她:“灵灵,人生不经过很多次酸甜苦辣的浸泡,永远也长不成熟。”

白灵没有因他讲大道理而反感,觉得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一个人在悲观失望的时候,有人开导,有人指点迷津,也是一种幸福。

刘亮见她缄默不语,只好继续安慰她:“灵灵,有尔耶大叔在,不会有啥过不了的难关。我们还年轻,在人生的道路上应该坚强些,勇敢些!”

白灵说:“别说话了,休息好,明天才有精神。”

刘亮满意地笑了,在白灵的脸蛋上轻轻吻了吻,白灵抿嘴笑了,禁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好开心。

这一晚,他俩半夜过后才入睡,相互依偎着,睡得很安稳。

冷曲尔耶时睡时醒,半睡半醒,不时揿亮电筒向四下扫射。他最担心有野兽突然降临。

第二天,他们醒得较迟。冷曲尔耶烧了开水,大家吃了方便面,收拾了行装就又启程。

他们来到落魂崖脚下时,冷曲尔耶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崖说:“从这里上去,就到落魂崖,那落魂崖在云层里的山腰上,崖下只有不足一尺宽的一线之路。说路也不是路,坑坑洼洼,布满溜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滚下万丈悬崖。”

冷曲尔耶说着,就叫刘亮快爬山。刘亮仰望着没有一个足迹的悬崖峭壁说:“能上去吗?”

冷曲尔耶胸有成竹地说:“能。你先上去,白灵跟着你上去。我跟着白灵上去。我保护她。”

刘亮双手抓住峭壁石缝中长出的小树、藤蔓和杂草,慢慢往上爬。他的背上还背着鼓囊的布背包咧,看样子,他很吃力。他咬紧了牙关,神经有点紧张。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地为自己鼓劲:“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白灵见刘亮已经爬上去了,心想,前面有刘亮引路,后面有尔耶大叔护航,还怕什么呢?她振作精神,双手抓住刘亮刚才抓过的那些依托物,像一只小虫慢慢向上蠕动。

冷曲尔耶紧跟着白灵往上爬。有时,白灵的脚蹬得落了空,他连忙用手掌给撑上。

他们爬了一阵,刘亮估计可能费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终于到了半山腰。这就是落魂崖,山石像帽檐往外凸出,崖下有一条羊肠小径。刘亮这才费劲地爬上小径。坐着,舒了口长气。不一时,白灵也爬上来了,刘亮连忙伸手抓住白灵的手往上拉。气喘吁吁的白灵坐在小径上,轻轻用手撩了撩鬓边飘飞的秀发,抹了一把大汗淋漓的脸面,抿嘴笑着对刘亮说:“我爬拢了你才拉我一把,咋不早点拉我上来,免得我受罪多好?”

刘亮也笑了:“你咋个不早点把手伸过来让我拉你?”

大家说笑了一阵,冷曲尔耶说:“你们看这落魂崖好险啊!起码要走半天,一路上千万要小心啊!”

这落魂崖下烟雾弥漫,白云翻滚,若不小心,掉下万丈深渊,肯定粉身碎骨。任何人要从这里经过,都要押上自己的宝贵生命与大自然下一个十二万分冒险的赌注!

刘亮和白灵望一眼山崖下的滚滚云涛,心里都有点紧张和发怵。刘亮的心有点虚,暗自告诫自己:“小子,当心啊,千万别把三魂七魄落下这悬崖谷底啊!”连白灵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时往往把什么事儿也往坏里想,那想象的翅膀总是往不吉祥的地方飞翔。她觉得自己立刻就会掉下悬崖,滚进千层万层的云层里……妈妈抱着她那血迹模糊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但那黑黢黢的想象的翅膀还在慢慢扇动,虽然显得很沉重,但是还在不停地扇动。她忽而十分糊涂地怀疑自己的存在:“我还活着吗?是不是已经一不小心滚下了云海,躯体已经分解,而魂魄还留在这崖边上恋恋不舍地依附在崖石上胡思乱想?”

这时,冷曲尔耶说:“你们休息好了吗?又开始往前走哇!”

冷曲尔耶的话音,似乎把白灵从睡梦中惊醒。她的视线从迷茫的云海转过来盯了一眼已经站起身来的冷曲尔耶。冷曲尔耶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透露出坚毅与胆魄,给人以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感觉。她望一眼刘亮,刘亮伸过手来牵着她的手,把她从坐着的地方拉起来。她感到他的手多么暖和、有力。

还是冷曲尔耶在前面领路。在刘亮和白灵的心目中,他是一个英雄,一个无名英雄,在困难面前,他理所当然地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如果他没有来,而是他的女儿冷曲亚丽继续当向导,遇到这么多艰险她能有办法吗?那又是一番什么情景呢?

冷曲尔耶再次叮嘱:“你们两个第一次走过这么危险的地方,慢慢走,两手都要交换着抓住崖边上的一点东西。不管是草、是石包,脚下走一步,手上就要抓一把东西。还要注意的是每走一步,脚板都要慢慢踏稳当,才移动另一只脚,跨出第二步;千万不要前脚还没有踏稳当,后脚就连忙跨上去,那样,身体就会失去平衡,很容易栽下崖去。听清楚啊,这不是绊一下跤子,绊下去,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也就完了。而是要栽下去,栽下去了谁也救不了你,一切都完蛋了。”

冷曲尔耶说着说着,就做示范动作给他俩看,怎么走步,怎么跨步,脚该怎么样,手该怎么样。他非常耐心地言传身教,惟恐有一丝闪失。人命关天呀!他还喃喃地继续说:“这不是我这人啰嗦,我说的每句话都很重要。说白了就是每句话都牵连着生与死的问题……噢,还有一点就是:你们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山崖这边倾斜,千万不要往外倾斜。如果向外边倾斜,稍微偏一下,身子就会往崖下栽。”

刘亮觉得,在这样的险道行走,生与死只在一个动作的瞬间演变,何其惊心动魄!

白灵见过杂技团走钢丝的精彩表演。相比之下,如果杂技演员在走钢丝时滑下去了,只能证明其技术拙劣,没有任何生命危险;而在这落魂崖滑下去了,就只有去见阎王了!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冷曲尔耶示范完毕,就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说:“白灵,上,就像我这样走法。”

白灵的心情有点紧张,脸蛋突然就红扑扑的,手脚都有点忙乱,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冷曲尔耶见白灵这般模样,便笑着说:“不要紧张,千万不要紧张,慢慢来。”

刘亮对白灵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既要小心谨慎,又不要紧张,一定要把情绪放松。”

白灵非常灵敏,悟性好。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领,身子向崖边倾斜,两手交换着抓崖边上的野草或藤蔓,脚步像踩着音乐点子走。那扭着腰身的一招一式,像是在进行舞蹈表演,动作协调、柔和,在刘亮的眼里真有点儿赏心悦目,给人以一种美的享受。

冷曲尔耶见白灵的一举一动已基本过关,心里好像是吊着的那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他说:“刘亮,你跟上来,我们把白灵夹在中间,这样就安全得多了。”

刘亮笑嘻嘻地跟在白灵的后面,亦步亦趋往前走,冷曲尔耶盯着他,非常满意地微笑着说:“好样的,就这样走,就这样走。”

他们都神情十分专注地慢慢向前走,默默地举手投足,像是在刀丛中跳舞,险象丛生,危机四伏。

他们刚走一程,就发现了新的情况:一群野蜂在前面嗡嗡飞舞。崖顶上悬吊着一个橙黄色的比腰鼓还大的蜂巢,这就是这群野蜂的家。人家是在自己的家门外活动呀!

黄蜂挡道,他们怎么能穿得过去呢?

黄蜂的尾针里有毒汁。黄蜂只要与人接触就会把尾针刺进人的皮肤,注射进毒汁。顿时,人就会觉得疼痛难忍,皮肤发肿。黄蜂往往最容易刺伤人的头面和手脚,因为这些部位都是露在外面的。平时,如果有人被一只野蜂叮过,也会面目浮肿,痛得叫苦不迭,何况,这是一大群野蜂,谁能招架得住?他们都只好望“蜂”兴叹,一时束手无策。就连在黑竹沟混迹多年的冷曲尔耶也皱紧了眉头。

毕竟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呀,他们都陷入了沉思,各自作出多方面的设想。

他们就地围坐在一起议论了好一阵,终于汇集了三条办法:

第一条办法是从崖上或崖下绕过群蜂挡住的咽喉要塞。看来这一条相当危险,因为悬崖峭壁,无论崖上或崖下都是“猿猴欲度愁攀援”的那种绝境,在这三个人中只是冷曲尔耶敢于冒这个风险,这两位小青年是闻而生畏、望而怯步的,连想都不敢朝这方面想。何况,这崖壁的上端像鸭舌帽似的向外凸出个檐披,人怎能跨越过去?崖下是陡峭的绝壁,根本没有立脚之处,下面是万丈深渊!

第二条是用火攻:砍伐一些树枝草芥,扎成火把,用火点燃。每人举着一个火炬向蜂群冲去。野蜂见火就逃命,因为它的薄如蝉翼的翅膀,很容易被火烧掉。野蜂没有了翅膀,就只会死亡。这个办法不但冷曲尔耶坚决反对,刘亮和白灵也觉得对野蜂太残忍了。这不但破坏了野生动物的正常生活,还消灭了野生动物,破坏了生态平衡。虽然这个办法实施起来很容易,没有风险,而且从他们本身利益的角度考虑是相当安全的。但是,人类切莫要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以牺牲大自然生态平衡为前提和代价。这是他们共同认识到的。

第三条是等到夜静更深,蜂群进入蜂巢安睡时,他们才悄悄秘秘地偷越“封锁线”。他们议论来议论去,可能只有选择这一条比较切实可行的办法了。

这一晚,他们只好就地安营扎寨了。前两个晚上他们都没有真正地睡觉,只是坐着蜷缩成一团盹了一会儿,今晚可应当安安稳稳地躺下睡觉了。冷曲尔耶告诉他俩:“这落魂崖上,晚上不会有野兽来,我们大家好好睡个安稳觉吧!”

这里也无须搭帐篷,那凸出的檐披,就可挡着雨帘。并且,那狭窄的一条原始古道,也无法撑起帐篷。

冷曲尔耶皱着眉头,查看了一阵,找了一个稍微宽点的地盘,决意就在这里安铺位。要想平稳地躺睡也办不到,因为惟恐睡得迷糊时,一骨辘翻个身,滚下崖去,在梦中就被摔死,连自己也不明白。

他们只好背靠崖壁,“参禅”打坐了,只是不要求双腿打盘,双手合十罢了。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他们都铺了胶布和被褥之类的防寒物,与躺睡的摆布没有两样。冷曲尔耶是个非常精细小心谨慎的人,就这样安排,他也惟恐这两位汉族小青年在睡梦里一不小心滚下悬崖……

3

刘亮依然钻进了他的筒被,白灵把被盖裹住自己的身子,与他挨着。他们背靠崖壁,两个脑袋都露在被盖外面,两个只可随意交谈,谁也无法摸到谁的身体。为更加保险起见,冷曲尔耶还用一根撑帐篷时用的麻绳,虽然是捆在比较臃肿的被盖外面,总也算把他俩拉扯在了一起。

刘亮低声对白灵说:“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白灵说:“挺好的。要滚下崖,我们两个同归于尽。”

刘亮笑了:“照这样说来,我俩就只好同生共死啰!”

白灵说:“这可能是上苍的安排吧!”

刘亮听得出来,白灵的话音里流露出一种非常愉悦和甜蜜的情绪。

冷曲尔耶不再像前些夜晚一样,不是忙着烧篝火,就是用电筒光在四下乱晃,像个巡逻兵。他把麻绳捆好了这两位小青年,就简单地铺垫一些胶布和棉絮,与这两位小青年相隔约有两丈远,也就背靠崖边,默默地睡觉。他不时能听到两位小青年叽叽咕咕窃窃私语的声音,但连一句也听不清晰他俩在谈些什么。他想,这真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以后,如果他从亚丽那里打听到他俩举行婚礼的消息,他一定要去吃这么一个喜酒的,他哪里会知道,他俩今后能否成亲,现在谁也说不准,就连刘亮和白灵的心中也没有个底。

这一晚,冷曲尔耶也不可能舒舒坦坦地睡个安稳觉。因为他还担心着他们必须在黎明前乘群蜂在巢穴里熟睡,及时冲过“封锁线”,如果稍不小心一觉睡到天亮,群蜂重新出巢了,就糟糕了,那就只好耐着性子苦等又一个整天,再靠着崖壁熬第二个晚上……那不是自找罪受吗?其实,刘亮和白灵也想到了这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的。

不过,还是冷曲尔耶最警觉,他大约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就突然醒了,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爬到刘亮身边。听到刘亮和白灵都在打着细微而有节奏的呼噜声,犹豫了一会儿,就轻轻摇动刘亮的被盖,低声喊道:“喂,快醒,快要天亮了。”他反复喊了几次,才听到刘亮停止了鼾声。

刘亮先是一怔,然后,突然惊问:“嗯?天亮了吗?”

冷曲尔耶说:“快要天亮了,赶快走。”

刘亮慌忙喊醒了白灵。

他们赶快收拾了行李。小心翼翼地抓紧崖边的杂草藤蔓等依托物好不容易又走到崖顶悬吊着的那个比腰鼓还大的蜂巢附近时,冷曲尔耶回头向刘亮和白灵比了个手势,刘亮和白灵都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冷曲尔耶就匐匍在地上,慢慢爬行。刘亮和白灵也跟着冷曲尔耶匍匐爬行。当他们穿过吊着蜂巢的下面时,惟恐惊醒了群蜂,都提心吊胆,屏息静气……

唉!他们终于平平安安地穿过了封锁线,总算闯过了又一道难关。毕竟没有睡个囫囵觉,又加以经历一场紧张情绪的煎熬,他们都感到比较困倦,因此,又像刚才摆布的那样,铺垫起简单的睡窝,背靠崖边继续睡觉。不养好精神,怎能够安全闯过下一道难关———夺魂桥嘛!

说起这夺魂桥来,还有一段有趣的传说。还未说传说前,先介绍一下这夺魂桥的简单情况:这夺魂桥就横架在黑竹沟上,整个方圆几百里的黑竹沟原始风景区,就以这条峡谷间的奔腾的水沟命名而遐迩闻名。不知从哪朝哪代起,这沟上就架起了这道桥梁。说架桥也就那么简单,在沟心钉了些大木桩,以代替桥礅,支撑着桥梁。桥梁由多组原木相接,其中每一组原木都由两根原木并排而成。

相传,当初官府派人砍伐黑竹沟的原始森林,直接把那些砍伐的原木从山上推下黑竹沟,用沟水冲到下游的官料河。但是,当木料从山上往下滚时,由于山坡上的坑坑凼凼很多,有的地方突兀嶙峋,把木料碰烂不少。那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千年古木,是官府用来修豪华殿堂的必备材料,根本不能碰烂损坏。后来,不知是哪位狗头军师献了个计策:在黑竹沟上架设一道桥梁。木料不再从山上直接滚下,而由民工抬到桥上,然后才推下水沟。每年官府大肆砍伐黑竹沟的原始林木,引起了小凉山彝民的普遍不满,因而想尽千方百计阻挠官府砍伐森林。其中,有一个行动就是利用这个桥梁给官府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串通了很多寨子的彝胞,在深更半夜时,偷偷用钢钎撬松桥下支撑的木桩。并且想方设法把这个消息秘密告诉那些服苦役砍树的民工。这样一来,第二天那些民工过桥时就不走前面,让当官的走在前面。那几个当官的杂种踏上桥梁走不多远,桥梁就开始晃动几下后,就倒进水里,狗官们也就惊呼叫唤地被猛烈的激浪淹没了……还未开始砍树,狗官们就命丧黄泉了。还未上桥的狗官闻风丧胆调头就逃,从此,就不敢再来砍伐原始森木了。他们不知道是有人做了手脚,把这座桥说成是夺魂桥。逃了狗命的官员回到府上就请端公“打保福”,禳星接汗,做了一系列驱神逐鬼的法式,搞封建迷信活动。

原来这“夺魂桥”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

当冷曲尔耶带领刘亮和白灵走到这夺魂桥的桥头,把这个桥的传说告诉刘亮和白灵时,刘亮和白灵都觉得这个传说很有意思。

刘亮说:“尔耶大叔,你说你没有文化,其实你满肚子都装满了彝族文化。”

冷曲尔耶好奇地问:“依你说来,这就是彝族文化吗?”

刘亮说:“是的,这个民间传说就是你们彝族文化的一部分。”

冷曲尔耶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这算啥子文化啊!”

白灵说:“算文化的。从这个民间传说里,可以看出古代彝族人,在很多很多年前就自发地组织起来保护原始森林啊!”

冷曲尔耶这才若有所悟地说:“是呀,所以,我热爱原始森林,也热爱我们彝族。”

当冷曲尔耶要他俩上桥时,他俩却犹豫了。那被钢钎撬松的木桩能够支撑桥梁吗?刘亮在内心里嘀咕:“小心点,在落魂崖侥幸保住了的魂,千万不要被这夺魂桥夺走啊!”

白灵用那非常诧异而胆怯的目光盯住这个横架在激流狂涛上的原木组成的便桥。她似乎觉得每根原木上都被风霜镂刻出斑驳的历史痕迹,多少年来这些原木无可奈何地经受着岁月的腐蚀,而今它还能承载现代人的践踏吗?

当白灵在冷曲尔耶的催促和鼓励下,踏上桥木的第一步时,望着前面站在桥木上的冷静沉着的冷曲尔耶,古时候那官员与倒掉的桥木一起落水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闪回,她的腿脚已开始打颤,再也迈不开那极其沉重的步履。她回头情不自禁地叫一声:“亮亮———”

刘亮凭直觉知道白灵是在向他呼救,他急忙迎上去。她毫不顾忌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他深刻理会这时她非常需要他疼爱的心理。他没有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的面颊。不一会儿,她轻轻用手推开他说:“亮亮,我这样怯弱,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

刘亮非常诚挚地说:“不,你不是我的累赘,而是我的动力。这次进黑竹沟,要不是同你在一起,我会感到很累的。”

白灵扑哧笑了:“你的嘴涂得有蜂蜜?说话多甜蜜,就会安慰人。”

冷曲尔耶踅身走回来说:“不要怕,你不要想起古时候有人撬松了木桩就怕桥垮掉。其实,这么多年了,后来经过多少次重新钉稳了木桩啊!”

白灵咬紧嘴唇,鼓足勇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向木桥走去。刚走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并且,很快就趴下,紧紧地抱住桥木。她闭上了眼睛,无可奈何地喊道:“尔耶大叔———”

冷曲尔耶连忙回转身来向她走去,刘亮敏捷地扑上来把她扶起来抱着往回走,下了桥头后,把她放下。

刘亮和冷曲尔耶都被白灵这一突然趴下的举动所震惊。

刘亮心疼地问她:“灵灵,你刚才咋个了?”

白灵揉了揉眼,面带羞愧地说:“没有啥,是我眼睛花,看见桥梁在水面上往下游浮动。”

冷曲尔耶说:“啊,是这样,我有办法。”

刘亮问:“尔耶大叔,你有啥办法?告诉我们吧!”

冷曲尔耶诡谲地向刘亮抿嘴一笑,递了个眼色说:“这个办法不能说,说破了就不灵了。”

刘亮与白灵对视了一下。白灵会心地微笑着说:“只要能把我渡过去,啥子办法也行。”刘亮没开腔,只是皱着眉头猜想冷曲尔耶有什么锦囊妙计。

冷曲尔耶站在桥头像个指挥官,用手在头上向后抹了抹乌亮的头发后,指着桥梁对刘亮说:“你上桥走一段给我看看。”

刘亮扫视一眼满脸苦愁的白灵,潜台词是:不知冷曲尔耶的宝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冷曲尔耶问刘亮:“怕吗?”

刘亮毫不犹豫地说:“不怕。”

冷曲尔耶说:“那就上桥嘛!”

刘亮虽然心里不是很踏实,但也绝不示弱,再说,为了观赏咸泉大自然奇观,这夺魂桥总得要过去呀!他鼓足勇气,毅然踏上了桥梁。这双木桥与独木桥也没有多大差别,它的下面是奔腾湍急的流水,哗哗声似乎也加剧了紧张的气氛。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收紧了腹肌,小心翼翼地站稳了第一步,然后才移动第二步……当他走完一根原木的长度时,又听到冷曲尔耶在桥头上传下了第二道命令:“站住,转来!”刘亮慢慢站住,慢慢转过身。他见冷曲尔耶双手叉腰站在桥头上,很是威严的样子,白灵也站在桥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亮。

刘亮慢慢走过来,站在冷曲尔耶的面前时,冷曲尔耶问他:“害不害怕?”

刘亮说:“我可以走过去,走到对岸。”

冷曲尔耶又问:“眼睛花不花?”

刘亮说:“眼睛好像有点儿花,但是,可以克服。只是尽量保持情绪冷静。”

冷曲尔耶沉思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舒了口长气说:“勉强可以哇!”

刘亮和白灵又交换了一下目光,很是茫然。

冷曲尔耶从布囊里取出一张黑帕,他对刘亮说:“你把这个给她蒙在眼睛上。”

刘亮接过黑帕,心想,冷曲尔耶硬是完全作好了准备呢,连黑帕也带来的。

白灵见刘亮要蒙上自己的眼睛,便想到了影视里关于绑票蒙眼的场面。她开玩笑说:“亮亮,你变成了上海滩的黑老大了吗?你要绑票嗦?”

刘亮也诙谐地说:“不要噜嗦,还是乖乖地就范好了。”

刘亮把那张黑帕蒙在白灵的眼睛上。

冷曲尔耶问:“蒙紧了吗?”

刘亮说::“蒙紧噜!”

冷曲尔耶说:“要蒙严啊,不要有一点儿昏昏亮。”

刘亮问白灵:“灵灵,是不是还看得见点儿昏昏亮?”

白灵说:“一点光线也看不见。”

刘亮把手伸在白灵的眼前晃动了几下说:“看得见我的手吗?”

白灵说:“你们还不相信我吗?”

刘亮笑了:“谁不相信你呢?都为你能过这座夺魂桥呀!”

白灵也笑了:“你们不要把我推下这夺魂桥哟!”

冷曲尔耶说:“你们不要说话了,思想千万不要分散。”他抽下腰间别的雪亮的砍刀,只见他扬起砍刀,刀落处,身边的一棵树上就掉下了一根树枝。他再砍了两刀,手里就握着一根木棒。

冷曲尔耶握着木棒的一端,把另一端递到白灵的手中说:“你好好抓紧这根木棒棒,左手抓紧刘亮的手,这样前后都有抓拿,就很保险了。”

刘亮觉得白灵蒙住了眼睛,可能有时脚不会踏准桥梁。但是,出乎他之所料的是,聪敏的白灵自有她自己的走法。她紧紧抓住冷曲尔耶在前面握着的木棒,后面紧紧握着刘亮那只有力的大手,她在迈步时脚不抬起来,而把脚板擦得桥梁的原木向前伸。她的脚板像手掌似的在原木上摸索着慢慢向前走。

白灵如此走着走着,听到桥下激越的流水声。想象着自身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要是身子不慎失衡,只要轻轻一仄,不是在瞬间就会掉下湍急的流水中,被这座险桥夺去魂魄了吗?她越想越紧张,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刘亮问:“灵灵,咋个的?走不动了吗?”

白灵的心咚咚跳着,却硬鼓起勇气说幽默话:“你与尔耶大叔共同搀扶一个瞎子过桥真够笑人的。”

冷曲尔耶晓得白灵是在大着胆子说硬气话,应该想个啥子更好的办法把她搞到对岸去?

刘亮向冷曲尔耶打手势,做一个背白灵的动作。冷曲尔耶摆手拒绝。

刘亮机敏地对白灵说:“灵灵,干脆我把你背过去算了。”

白灵笑着说:“能行吗?”

刘亮肯定地说:“行,我能行,保险万无一失。”

白灵说:“掉下水也不要紧,反正我们在一起,同归于尽不是就永远在一起吗?我死而无怨。”

刘亮说:“你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我是乐观主义者,人活着不是挺有意思吗?我们不能死,留着生命今后还要开发这个黑竹沟呢!”

白灵说:“是的,黑竹沟的探险资源和旅游资源都很丰富。”

刘亮说:“好了,不要说话了。我们有很多话是说不完的。我背着你的时候,你必须做到两件事。”

白灵问:“哪两件事?”

刘亮说:“第一件事是:你不要说一句话;第二件事是:你不要摸我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白灵感到刘亮的话有些奇怪,很不高兴地反问道:“你这是啥子意思?”

刘亮笑着说:“你这个人那么聪明的,为啥连这个也想不到?你对我说话或者抚摸我都会分散我的注意力。你想,在这夺魂桥上背着你走,像在刀尖上跳舞,如果分散了注意力,岂不误了大事?我们不能拿生命来开玩笑呀!”

白灵这才恍然大悟:“别说了,别说了,我完全领会了。”

刘亮给冷曲尔耶做了个背白灵的手势后,就对白灵说:“好的,灵灵,那我就背你吧!”

冷曲尔耶把木棒交给刘亮,躬身把白灵背在身上。毕竟冷曲尔耶对这座桥梁很熟悉,也走习惯了,他背着白灵往前走,步子很稳当,几乎与平地上走路一个样。当然,他也十分小心谨慎,一点也不能大意,如果出现了偏差可就不得了呀!但他转过身子又回头望时,见刘亮已掉在后面两根原木条的距离。他这才放慢了脚步。他要等着刘亮一同下桥头。不然,下了桥头时,白灵解下眼睛上蒙着的黑帕,一看不是刘亮背的她不就露了馅?

刘亮见冷曲尔耶放慢了脚步,也明白冷曲尔耶的意图。可是,自己要加快脚步又不可能。因为他是有点儿战战兢兢冒着胆子往前走的。可以说,他周身的每个神经,包括每根汗毛都很专注和比较紧张的。

白灵完全以为是刘亮在背着她走。她觉得开头还走得比较快,不一时就走得有些缓慢了。她想问刘亮这是什么缘故,但是,想到刘亮刚才规定的“两不准”,话到嘴边也就咽下去了。他从内心里佩服刘亮这个人的本领,她万万没有想到,刘亮居然有能耐背着她在这万分危险的夺魂桥上安安稳稳地往前走!

4

当冷曲尔耶把白灵背下桥头后,刘亮还在桥梁上颤颤巍巍地慢慢走。他的心里非常着急,但又惟恐一时慌乱而坠下激流。因此,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一边走一边嘀咕:“别急,别急。”

冷曲尔耶急中生智,在下了桥头的地上原地踏脚几步后又走了一步。白灵也同时感觉到这刘亮好像在原地踏脚?但有约在先,不能说话,以免影响刘亮分散注意力,再说,刘亮能背自己过桥也非常了不起啊!白灵的内心里是何其感激啊!

刘亮终于走到了冷曲尔耶的面前。冷曲尔耶把白灵放下后,连忙躲在一旁。刘亮揭开了白灵眼睛上蒙着的黑帕后,问:“眼睛花了吗?”

白灵站不稳,摇晃着身子,刘亮急忙搀扶着她。她轻轻揉了揉眼说:“眼睛真的花了,看啥都起圈圈。是被帕子蒙花的。”

冷曲尔耶站在一旁,像做错了事似的羞羞答答的模样,把脸别向一边,沉默不语。

刘亮非常理解冷曲尔耶的心情,所以,他不愿意把冷曲尔耶背白灵过桥的谜底向白灵揭穿,因为那样会使冷曲尔耶更尴尬的。唉!刘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贪天之功”,很是内疚。

直到这一晚住下来后,刘亮利用冷曲尔耶在帐篷外砍树枝生火煮面的空档时间,才把冷曲尔耶如何背白灵过桥,和原地踏脚等待刘亮过来的情节一五一十地向白灵讲清楚。并且,千叮咛万嘱咐,不让白灵向冷曲尔耶当面揭穿,要做起假意儿不知道的样子。白灵是个非常聪颖的女孩儿,她听刘亮这么一说,就十分明了了。她不但赞叹尔耶大叔人格的伟大,还在内心里佩服刘亮的足智多谋,因为刘亮能在冷曲尔耶很不好意思的情况下,不用一句话,而只用几个动作暗示,居然冷曲尔耶就把一个汉族女子背起过桥。

他们要亲眼目睹那世界罕见的大自然景观———咸泉,已经闯过了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和夺魂桥,还有最后一道险关就是催命关了。这一晚,刘亮躺在筒被里突发奇想:这一次我们探险的情况,咋有点像当年唐僧到西天去取经?他急忙把这个想法告诉白灵,白灵禁不住笑出了声:“亮亮,你的想象力那么丰富,我看你不要摄影了。今后你干脆去当作家写小说算啰!”刘亮说:“我们遇到了这么多难关,真的像《西游记》。”白灵说:“那谁是唐僧,谁是孙悟空?还有猪八戒、沙僧呢?”刘亮诙谐地说:“这一次呀,唐僧把旅游班子重新进行了优化组合,把猪八戒和沙僧都作下岗处理了。原班人马只剩下唐僧和孙悟空,另外从八仙过海的班子中引进了一个人才叫何仙姑。”这可把白灵逗乐了,她在被窝里笑得把被盖也掀起了老高。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声说:“那你就是唐僧,冷曲尔耶就是孙悟空啰!你把我当成何仙姑啊!亮亮,你说当何仙姑安不安逸?”刘亮笑着说:“咋个不安逸?你想嘛,我能把不安逸的名字给你吗?”白灵笑得更开心,她这次把被盖踢得更高,她简直笑得透不过气来。刘亮说:“我不再说笑话了。再说下去你会笑出毛病的。”白灵又说:“亮亮真疼我,把好的东西都给我。”

在帐篷外守着篝火添柴枝的冷曲尔耶又高声发话了:“你们好好睡觉休息好啊,你们要晓得,明天没有足够的精神是过不了催命关的啊!”

刘亮和白灵都不再吭声了。他俩虽然想象不出催命关究竟有多大危险,但是他俩根据已经闯过的难关的体验,深知要闯过这一路探险的每一道难关都必须要用自己的生命作抵押的。不过,这一晚刘亮和白灵都还睡得比较安稳,不仅是笑谈一阵后比较开心,而且已经闯过了几道难关,似乎胆量也大了许多,不会谈“险”变色了。他俩还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是:有尔耶大叔领路,没有过不了的难关!

第二天早晨他们吃了点心后收拾了行装,爬坡上坎走了好一程后,走到一个隘口前,冷曲尔耶指着前方说:“那就是催命关。”

刘亮和白灵顺着冷曲尔耶的手势看去,只看前面烟雾迷漫,灰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俩深感茫然。

刘亮问:“尔耶大叔,这咋个会叫催命关?”

冷曲尔耶向刘亮和白灵简单讲述了一下这催命关的来历:“我的阿爸告诉我,他年轻时,他的阿爸带着他第一次闯进这个催命关就被脏气冲昏……”刘亮插嘴说:“可能是‘瘴气’啊,是‘病’字框里一个文章的‘章’字。”

白灵白了刘亮一眼,说:“迂夫子,谁在与你抠字眼?”

冷曲尔耶继续讲:“我不识字墨,不晓得字是咋个写的,我们彝家人从来就说是脏气,上次我和曲木林子、曲木德尔为陈局长带来的那批专家领路,他们也说是脏气……”

刘亮问:“那位四川大学的老教授刘鼐也敢到这一条路上来探险?”

冷曲尔耶说:“老教授不敢走这一条路,是他的两个学生代替他来的。老教授进黑竹沟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到咸泉的,不过,他也没有力气到咸泉的面前看咸泉,只是站在一个山头上看那些成群的动物在那里舔咸泉。”

白灵说:“亮亮,多怪你多嘴,打岔了尔耶大叔的话题。尔耶大叔,还是继续讲这催命关吧!”

冷曲尔耶继续讲:“当年,我的阿爸昏倒在催命关里时,我的阿爷连忙把他背跑出来,熬了一些草药给他吃,他才慢慢苏醒过来。我第一次闯催命关也是我阿爸牵着我的手跑了好一阵才冲出去的。我阿爸对我讲过解放战争时,国民党宋希濂的队伍有一小部分从这黑竹沟逃跑,钻进这催命关后迷了路出不去,全部被这脏气闷死了。解放后,省里派林勘队进黑竹沟勘查原始森林,有三个队员进了这催命关也迷了路,我阿爸和几位彝民担心他们会遇到危险,就来寻找他们。但是来迟了一步,三位队员都闷倒在杂草中没有呼吸了。当他们把三位队员背出催命关,灌了草药汤后,只有一位苏醒了过来,还有两位就牺牲了。这是一条最危险的关口,比我们这几天闯过的任何一道难关还危险得多。”

白灵问:“尔耶大叔,这为啥子叫催命关呢?”

冷曲尔耶说:“凡是第一次进这道关口的人,必须要有一个有经验的人带领,不然,只是死路一条。往往是这样的:一进这道关口,那有经验的人就不断催促那个第一次进催命关的人:快跑,快跑,快跑!要是跑慢了,人在这脏气中停留的时间多了,就会被闷死的。所以就要催呀,催呀,这个关就叫催命关。”

冷曲尔耶讲着讲着,白灵觉得有一种面对死亡的特殊感觉。她的身子一股一股的冷,毛孔里也好像起了鸡皮疙瘩。她非常担忧:假如……假如跑慢了几步,岂不是就会闷死?

刘亮好像浑身都来了劲,他想,这一趟一定要跑过瘾!他在学校读书时,几乎凡是进行长跑比赛,他都得冠军,有“跑遍全县无敌手”的美誉。

冷曲尔耶从布囊里拿出电筒说:“这催命关是个怪地方,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它的每时每刻都是灰雾蒙蒙的。所以,我们必须打亮电筒。”

冷曲尔耶是这样安排的:他打亮电筒走前面,白灵第二,刘亮压尾。一场特殊的赛跑就这样开始了!

临跑前,冷曲尔耶告诫刘亮和白灵:“闭嘴,看好地面,不要踏虚脚。不要紧张。”

冷曲尔耶打着电筒跑,开始时怕白灵跟不上,脚步较缓慢。白灵说:“尔耶大叔,走快点吧!”冷曲尔耶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说:“不要张嘴,避免脏气钻进口里。”

冷曲尔耶无论跑好快,白灵都会跟得上,这犹如刚上战场的新兵,没有开战时,想象那炮声隆隆硝烟滚滚的战场多么令人胆战心惊。其实上了战场,一心想着的是如何消灭敌人,哪有担惊受怕的闲心?白灵就是这样的,她在这烟雾弥漫中,只想到赶快往前冲,赶快脱离催命关。这姑娘能歌善舞,平时就非常活跃,很小就经常跳跳蹦蹦的,两腿自然就练了些功夫,因此,这次跑起来就不觉得有甚吃紧的。对刘亮来说,这样的跑步更似儿戏,他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哩,他盯着白灵在烟雾中跑步的背影,就油然而联想到白灵在舞台上唱歌的潇洒倩影。有一次,镇上举行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上顿时轻烟袅绕恍若仙境,一群舞女在悠扬婉转的音乐旋律中甩着长袖飘飘欲仙,载歌载舞,如梦如幻。那时,刘亮看得真切,在那群舞女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娇艳动人的丽人就是白灵。这时,刘亮不由想到,这人生舞台与戏剧舞台何其相似,同样是在扮演着各种不同的角色,也在不断变换着角色。他看着前面白灵那轻盈的步履,如舞的身姿,庆幸这到咸泉的最后一道难关就这样即将顺利通过了。

他们跑了好长一段路,都没有闻到有什么异味。刘亮想,人们传说的那种什么瘴气,多么骇人听闻的,这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是不是一种误传呢?

白灵倒没有像刘亮那样触景生情浮想联翩。她只是一门心思往前跑,赶快冲出这危险区。因为她深知,在这同行者的三人中,自己算是最弱的,只要自己争下这口气,这支小队伍就会平安无事,顺利过关。哪知,她刚往这方面想,就觉得身体似乎顿时就出现了什么故障,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头怎么有点眩晕?像有一根绷得很紧的筋牵扯着全身的四肢百骸,紧接着就出现气短胸闷、腿脚粑软……忽而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如坠雾里云中……

刘亮瞬间觉得眼前一黑,见前面的黑影突然倒下,慌忙喊道:“尔耶大叔,白灵她……”冷曲尔耶猛然回头见白灵倒在杂草地上口吐白沫,两眼发直人事不省,连忙将她背在背上,问刘亮:“你呢?你能行吗?”刘亮虽然已渐而觉得有点晕头转向,但还是咬紧牙关说:“放心,我能坚持到底!”

冷曲尔耶背着白灵走得很快,刘亮紧跟着他,也不敢散漫,哪知,他们刚走了不到五分钟光景,翻过一道土坎,又是一重天。蓝天白云,流水淙淙,好一个清静世界。这就已经冲出了催命关。

冷曲尔耶这才把白灵从背上放下,刘亮急忙把她揽在怀里。她虽然如梦如醉不省人事,但口鼻尚有微弱的气息。刘亮非常担心地问冷曲尔耶:“她这么严重……”冷曲尔耶抹了一下自己额下的大颗的汗珠,喘着粗气说:“不会出问题的。我有办法。”

冷曲尔耶背着白灵跑了一趟,加以精神紧张,的确已经较累了。但是,为了白灵的复苏,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他的动作非常敏捷,在刘亮还没留意间就从刘亮放在地上的背囊里取出毛线垫毡铺在地上,叫刘亮把白灵轻轻平放在垫毡上躺着。他叫刘亮给白灵做人工呼吸。刘亮点着头。冷曲尔耶见刘亮在给白灵做人工呼吸,而且做得挺认真,也做得比较来劲,就对刘亮说:“好的,就这样做;我去扯点草药来。”说着,他向对面的山坡走去,不时就隐没在树丛草芥中。

刘亮正全神贯注地为白灵做着人工呼吸,在不经意间,冷曲尔耶又一闪身站在一旁,刘亮见一个黑影在身边一晃,吓得手臂也抖动了一下,猛抬头,见冷曲尔耶的手里攥着一把青色草芥。

刘亮问:“尔耶大叔,这是草药?”

冷曲尔耶把草药放在地上,并且,把草药的叶子抓一把在手里,边揉边说:“是草药。”

刘亮问:“啥子草药?”

冷曲尔耶说:“清醒药。”

刘亮边给白灵做人工呼吸边想到,这大自然真是太神秘了:它安排催命关把人折腾得昏厥过去,又生长一种清醒药把已经昏厥得人事不省的患者给清醒过来。不过,只要戴上防毒面具,这催命关的瘴气就不会兴妖作怪的。

这时,冷曲尔耶已经把手心里的草药叶子搓得形如泥浆。他向刘亮打了个手势,刘亮立即停止做人工呼吸了。冷曲尔耶叫刘亮把白灵的双脚并拢,伸直,把双手往下垂放,贴在大腿两侧。冷曲尔耶看刘亮已经按他的指挥把白灵摆布停当后,将自己手里的草泥对着白灵的鼻孔,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草泥慢慢挤压,只见一滴又一滴的淡绿色的汁水掉进白灵的鼻孔。先滴右鼻孔,后滴左鼻孔,将两个鼻孔都分别滴了五滴水后,冷曲尔耶再把手中的一坨草泥,掰成两瓣,分别贴在白灵的双眉侧旁的太阳穴上。

冷曲尔耶说:“你和我都站到旁边去。”

刘亮点了点头,跟随冷曲尔耶走到几步远的地方。他俩各自坐在一块石包上。

冷曲尔耶说:“等会儿她就醒了,我们坐在这地方免得打扰她。”

刘亮说:“尔耶大叔可能遇到过多次这种情况?”

冷曲尔耶笑着说:“除了这一次,以往还遇到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多年前带曲木德尔进催命关;第二次是同一个挖草药的汉人进催命关。我都是用这样的办法把他们救活了。”

刘亮问:“那你这种用清醒药救人的方法是哪个教你的?”

冷曲尔耶说:“我阿爸教我的。他第一次带我进催命关我也差点晕倒了,他就告诉我这个方法。”

他们说着说着,刘亮见白灵的手臂扭动了一下,刚站起身,就被冷曲尔耶喝住了:“你别动,千万不要惊扰她,让她慢慢苏醒。”

刘亮只好又坐下了,他忽然联想起小时候王阿姨告诉他的一句话:“心急吃不得热稀饭。”

他俩默默地坐在那里,再没有心思说什么话了。只是心往一处想:巴望着白灵尽快苏醒过来。

他俩眼睁睁地盯着白灵。她一会儿动了动手,一会儿动了动脚。但总没见她表现出自由活动的样子,好像是被人紧紧地捆绑住了身体,正在进行十分艰难的挣扎的模样。这时,刘亮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轻易走近白灵。他不时瞟了一眼冷曲尔耶,只要冷曲尔耶有一点表示,他立即就会向白灵扑去。这毕竟是白灵死里逃生的时刻,刘亮这种疼爱白灵的情绪是难以抑制的。

突然,白灵双手撑住垫毡坐了起来,刘亮非常惊喜地向她扑去,毫无顾忌地搂住了她。

冷曲尔耶慢慢走到他俩的身边,心情非常平静。

白灵说:“亮亮,你们起来很多时间了吗?噢,我又睡懒觉了。”

刘亮说:“你以为我们都睡了一个晚上?这是大白天呀!”

白灵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诧异地盯着刘亮问:“咋个回事?我咋一个人睡在这个地方?”

冷曲尔耶笑嘻嘻地说:“我们已经冲出了催命关。”

白灵茫然地站起来扫视这里周围的环境。这里秋高气爽,蓝天如洗,白云悠悠,山峦叠翠,风景如画。她越观赏越兴奋,非常激动地说:“亮亮,这么美妙的景色,你怎么不赶快摄影!”

刘亮说:“我们刚才等了多时,你也没有苏醒过来,我哪有心思观赏风景?更没有情致摄影啊!”

白灵收敛了笑容,十分惊愕地盯着刘亮问:“你说啥子?啥子意思?啥子苏醒?”

冷曲尔耶说:“我们在一点多钟前都在催命关的烟雾里跑步,你忘了吗?”

白灵这才轻轻用手拍打着额头说:“啊!你们说我苏醒……意思就是说我刚才是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

刘亮和冷曲尔耶对视一瞬后,都微笑着向白灵默默点头。

这时,白灵若有所悟地站在一个非常光滑的石包上,回望已经走过的脚迹。她的视线慢慢越过一道杂草丛生的低矮的山埂,看到了那个令人闻而生畏胆战心惊的催命关———

那里烟雾弥漫混沌一片,死神曾催赶着她惊惶逃窜,生命在那里显得如此脆弱,人生在那里经受着地狱般的苦炼。她想到,只有遭遇过死神的摧残,才能让生命的火花迸发得夺目鲜艳……

5

他们在通往咸泉的探险历程中,好不容易经过了野人谷、恐怖谷、落魂崖、夺魂桥和催命关等等,这么一些令人闻而生畏、亲临则惊心动魄甚而魂飞天外的一道又一道的凶道险关,终于攀登上了一座与咸泉只相隔一个峡谷的山头。

这时,他们就站在这个山头的脊梁上。这里树木蓊笼,藤蔓花草繁茂。

冷曲尔耶双手撩开树木枝叶的遮挡,从一个空隙间看着前方,说:“你们看,那就是咸泉。”

刘亮和白灵都非常惊喜地挤过来看。

冷曲尔耶说:“你们把自己面前的东西撩开就可以看到了。”

刘亮和白灵并肩撩开一些树枝和树叶,从空隙中往外看,只看到这座山的尽头是一个峡谷,峡谷对面也是一座山。他俩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什么奇观。白灵对着刘亮的耳朵悄声说:“亮亮,你看见啥子了吗?”刘亮也低声回答:“除了山是树,除了树还是山。”

冷曲尔耶问:“你们看见咸泉了吗?”

白灵用手肘撞了刘亮一下。

刘亮连忙说:“咸泉在哪里?我们都没有看到哩!”

冷曲尔耶说:“你们过来吧!”

刘亮和白灵都来到冷曲尔耶的身边。冷曲尔耶撩开树木枝叶和藤蔓花草,左手撑住一棵老树干,右手从空隙里指着远方说:“这座山与对面那座山只隔着一个只有半里路的峡谷,你们看清楚了吗?”

刘亮和白灵都说:“看清楚了。”他们看到了峡谷里普照着非常明亮的阳光,与满目阴翳的山林形成了鲜明对比。

冷曲尔耶好像对着一张图画在作解释。他继续说:“好吧,再看对面那座山上。它的山脚下有一块山崖,也就是凹进去的黑隆隆的一大块,里面的石壁上的隙缝中就流着咸泉……”

白灵想,这算啥子奇观?像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么艰难,差点把生命都搭了进去,就看这个山崖?唉!太简单了。

刘亮看到白灵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就开玩笑说:“你走神了吗?”

白灵揉了揉眼,说:“真没意思。”这话还没落音,只听得不远处传来“呜呜”的怪叫声,声音很大,像是一种野兽在打喷嚏。刘亮和白灵突然听到这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感到惊惶失措,毛骨悚然。

冷曲尔耶向他俩打手势,暗示不要响动。他俩只好噤若寒蝉,缩成一团。刘亮挨着白灵,觉得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刘亮问:“灵灵,有意思吗?”

白灵的上下牙关都在敲梆梆,吐不出一个字来。

刘亮觉得白灵这时有些胆怯了,不再与她开玩笑。他要为她壮胆。

刘亮正要对白灵说些什么,只见冷曲尔耶轻足轻爪地爬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看山坡上。千万不要有响动。”

顺着冷曲尔耶的手指方向,刘亮和白灵都看清晰了———山坡上有一只大黄牛在树林中慢步穿行,由于树木稀密不等,所以它的身子时隐时现……

这时,好看的镜头一个接一个。刚惊讶那只大黄牛的突现,有丰富经验的冷曲尔耶赶快把目光转向对面山脚的咸泉山崖。

嗬!他们酷似在观赏山野石壁上绷展的电影屏幕,这镜头何其精彩:一群活蹦乱跳的野牛从对面那座山的背阴处向咸泉奔腾……

刘亮喜不自禁,慌忙从背后取出相机,正要拍照,不料却风云突变,天色倏然灰暗下来,茫茫烟雾把咸泉奇观紧锁在混沌迷蒙之中。

冷曲尔耶立即发布紧急命令:“一场暴雨马上就到,你们赶快跟我走。”好似军令如山倒,来不得半点犹豫和辩论。他们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匆匆撤退。

爬坡上坎,披荆斩棘,他们踢踢绊绊踉踉跄跄,来到一个石崖前面。冷曲尔耶说:“今晚就在这里住宿。”刘亮和白灵别无选择地跟着冷曲尔耶钻进了石崖。

白灵这才捂着自己咚咚直跳的心房,笑着说:“哟喂,吓了我一大跳!”

刘亮幽默地说:“在落魂崖和夺魂桥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也保住了魂,不可能在这个地方跑了一趟就把魂给你吓掉了哇!”

白灵说:“开玩笑罢了,我又不是胆小鬼!”

这时,已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雨,少顷,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他们只好在几个石头上枯坐,等候风雨停息。风雨声太大,相互说话也听不清晰。要烧水做饭食呢?也无法去砍树枝。他们只有趁此时好好休息。冷曲尔耶把双手缩进披毡,坐在石上闭目养神。刘亮和白灵依偎在一起打瞌睡。

这风雨像一群猛兽在满山遍野疯狂嘶吼乱闯,越演越烈,一直到了半夜过后才精疲力竭地慢慢收敛了余威。

冷曲尔耶这才站起身来,双手向上伸展,扭了扭腰,舒展一下筋骨后,拿着砍刀,走出崖口,不一时,他砍回几根树枝,照例用砍刀飞快将树枝削成像薄纸似的木屑,用打火机点燃一撮粗纸,然后用燃着的粗纸引火,点燃木屑。等木屑逐渐燃烧火旺之时,就把一些砍成短节的树枝放在火堆上燃烧,不时就燃成了熊熊烈火。随着噼哩叭啦的火爆声,空气中散发出了一阵阵树木的清香味。

白灵耸了耸鼻说:“好香,好香。”好像刚才已有的睡意就顿时全消了。

刘亮的心里还在为刚才没有及时抓拍那群野牛的场面而深感遗憾。他想,如果第二次再失去这样的机会将抱憾终生。

等冷曲尔耶用钢精锅在篝火上烧开了水,他们泡“统一”方便面吃了后,就睡觉了。

这一晚,冷曲尔耶更加提防和小心野兽的突然袭击,为什么呢?这还得从这个崖洞的本身说起:

这个崖洞的彝语名字叫“依尼萨嘎”意思是宰杀野兽的地方。自古以来,彝人就有狩猎的传统。而咸泉周围的几座山上都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因为很远地方的野兽都要到这里来舔食咸泉,所以,这里也是猎人频繁活动的地方。猎人们用安放在山坡的铁丝套或用猎枪击中了野兽,尤其不能整块拿走的较大的动物,如野牛、野猪、豹子等,就把它就地宰割,分解后,各人背几坨肉到依尼萨嘎崖的洞外,进行熏烤,然后各自背着烤干的肉块回到山寨。

最大的危险是,活着的野兽们也知道这个依尼萨嘎崖洞是熏烤它们同类的罪恶场所,所以,他们就挑选一些骠悍的猛兽,组成一支巡逻队经常到这个依尼萨嘎来检查,如果一旦发现有凶手在此作恶,就必须就地处决。有时,巡逻队的官兵就在这个崖洞里面坐等,甚至通宵坚守直至黎明,可见,防范的决心何其之大。据说,它们与凶犯搏斗,也有胜有负,不过胜大于负,翻开近百年的历史,它们至少有几十次将凶犯嚼成肉浆,吞而食之。

这一晚,冷曲尔耶没有把这些骇人听闻的有关依尼萨嘎的隐情告诉刘亮和白灵,只是神情专注地守着这堆崖口的熊熊篝火,不时加柴,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

第二天,他们准备再上那座山头远眺动物群舔食咸泉的场面,而刘亮更要用相机抓拍这一世界罕见的大自然奇观。哪知,天不作美,他们在崖洞里等到近午,满山遍野还笼罩在浓浓雾霭之中。难道,这烟雾会终日不散吗?刘亮告诉冷曲尔耶:“如果烟雾三天不散,我也会耐心等到第四天。”白灵抿嘴笑着打趣:“如果十天也没有明朗的天气呢?”刘亮盯了一眼冷曲尔耶说:“哪有不散的宴席?”冷曲尔耶说:“这黑竹沟的脾气我晓得,没有整天的晴,也不会有不停的雨。一忽儿明,一忽儿暗,一天要变几张脸。我们只能看它的脸色行事。它的脾气犟得很,休想求它来照顾你。”

这黑竹沟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转瞬间就由阴转阳,日朗天青了。满山遍壑的林木花草都滴落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旖旎瑰丽的风光宛若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彩画图。

冷曲尔耶说:“赶快收拾东西,趁这么好的天气,去参观咸泉。”

刘亮非常兴奋,他想今天肯定会把那一群野生动物舔咸泉的镜头抓拍下来。白灵的动作委实敏捷,也惟恐雾霭降下来后他们又看不成咸泉,他俩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听冷曲尔耶喃喃地说:“昨天,我们见到那只在山坡上慢慢走着的大黄牛,是野兽们派它在那里放哨的卫兵。我们开初听到它那‘呜呜’的像打喷嚏一样的声音,很响,藏在咸泉背阴山沟里的那动物听到后,就立即向咸泉跑去。那大黄牛的‘呜呜’是在给那群动物传递消息,意思是:‘现在没有啥子情况,很安全,你们去舔咸泉吧。’野兽们在那里舔咸泉,那只大黄牛也在给它们放哨,一旦发现有啥子不安全的情况,又会及时发出‘呜呜’的叫声。野兽们听到这种信号,就立即逃跑……”

刘亮和白灵听着这些非常新鲜的话,心里非常高兴。刘亮说:“这野生动物园的学问,尔耶大叔还知道得不少哩!”冷曲尔耶说:“这方面的情况还多得很哩,我们去参观咸泉,一边参观一边慢慢告诉你们。”

他们就这样边说话边收拾行李。

他们又沿着昨天的路线爬坡上坎哼哼哧哧地走了好一阵,才回到昨天那座山头的脊梁上。他们急忙透过树木枝叶和藤蔓花草的空隙向咸泉看去,目光穿过非常清朗、没有一丝烟雾的峡谷,看到了咸泉十二万分新奇和壮观的场面:有几只野牛在比较昏暗的崖壁前,摇尾摆巴地昂着头颅。冷曲尔耶说:“他们在舔食咸泉”。有几只野牛躺在崖壁前的坪坝上。冷曲尔耶说:“它们是轮换着舔食咸泉的,这一批躺着的野牛是已经舔食了咸泉的,在那里休息。”刘亮说:“你看它们那样儿好舒坦。”还有一些三三两两的野牛站在咸泉崖壁的附近山坡上东张西望地来回走动着。冷曲尔耶说:“还没有轮上他们舔食咸泉,就站在外面放哨。”

刘亮一边观察,一边听冷曲尔耶讲解,一边忙着拍摄照片,也禁不住谈上两句自己的感受,真是把眼、耳、口、手都调动起来了。

白灵觉得那个咸泉崖壁,站在这里看,它真像一个电影屏幕。这很像是在野外看一场非常精彩的电影纪录片。可是这不是通过电光放映的,而是实景很有质感,比看电影的感觉好多了。尤其是在那种神秘的黑竹沟的独特氛围里看到这种世界罕见的大自然奇观,这种感觉真是如梦如幻缥缈若仙……

刘亮已经从不同角度拍摄了不少野牛舔咸泉的照片。他轻轻把相机挂在树枝上说:“尔耶大叔,咋个全是野牛?其他种类的野兽,如羚羊、鹿子、野猪、豹子……它们都不来舔咸泉吗?”

冷曲尔耶说:“来的,要来的。它们统统都会来的。他们成天分批的来,有的野兽很凶恶,比如豹子老虎,有些弱小的动物怕受到它们的欺侮,就不敢同它们在一起舔咸泉。”

刘亮说:“可能它们慢慢就形成规律分着轮子来。”

冷曲尔耶听不懂刘亮说的“规律”之类的话,但也理解一些刘亮说话的内容,就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白灵非常惊喜地连忙从树枝上取下相机递给刘亮说:“亮亮,你看咸泉好精彩,赶快拍照。”

刘亮接过相机,很快把相机对着咸泉。

在咸泉崖壁前面宽阔的坪坝上,野牛们躺在地上睡着。它们像摆在棋盘上的棋子,一圈又一圈地睡着,很有规律。仍然还有一些野牛在附近的山坡上站岗放哨。

冷曲尔耶说:“你们看清楚了吗?那些躺在内圈的都是小牛,还有乳牛,如果发生不安全的情况,外圈的大牛就可以招架,随时都准备保护它们。”

刘亮说:“哟!这些野生动物的自我保护意识好强啊!可能是很多年来,野兽们一代传一代,总结出来的经验吧。”

“砰———”一声剧烈的枪声和唿哨的长长的尾音撕破了这山野的宁静,在山谷中回荡。

躺睡在咸泉前面坪坝的野牛和在附近站岗放哨的野牛,都成串地拼命逃遁。其中一只野牛可能负了重伤,也一跛一拐地掉在牛群的后面跑……

冷曲尔耶高声大骂:“妈的,哪个黑心的家伙乱开枪?”

寂静的山林没有一点回应。

刘亮和白灵对这些偷袭野生动物、破坏野生动物安静生活的人,感到非常气愤。刘亮说:“我要把这些非常生动的照片拿到北京去展览,向社会呼吁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白灵为野生动物的处境忧心,气得不想说话,低着头,眼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

刘亮说:“尔耶大叔,我们到咸泉去,我要拍咸泉的特写镜头。”

白灵说:“亮亮,你对尔耶大叔说话说得那么复杂干啥?只要说一句到咸泉拍照片不就够了?”

刘亮傻笑着,觉得白灵说得有道理:“谢谢你提醒我。”

冷曲尔耶说:“这里到咸泉看起来,只隔着一个峡谷,好像很近,其实从这里下山,经过峡谷到咸泉,要费几个钟头的时间。”

刘亮说:“不管用多少时间我们都非去不可!”

他们背上了行李,正要下山,冷曲尔耶说:“这里下山,没有坡度,很陡很徒的。”

刘亮探头往下一望,说:“嗬!硬是个绝壁咧!”

冷曲尔耶想,这样的悬崖峭壁,白灵是不能下去的。不如让白灵留在这里,等他和刘亮一起到咸泉。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刘亮和白灵后,刘亮着了难,因为丢下白灵孤身一人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得了?白灵也陷入非常紧张的沉思,她作了多种设想,进行比较优选。冷曲尔耶和刘亮见她脸色潮红,心绪不安的模样,都不吭声,以免扰乱了她的思绪。

大家都沉闷了一阵,最后还是由白灵一锤定音。她说:“我看这样吧,我试试看行不行。如果我在这个悬崖峭壁上实在爬不下去,我就只好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吧!”

刘亮望着冷曲尔耶,潜台词是:“你看行不行?”

冷曲尔耶说:“肯定不行的。这个悬崖绝壁跟我们已经走过的那些悬崖绝壁不同,是最陡最陡的。而且,是石壁,可以抓到的东西相当少。我也想过另外的办法,如果我用绳子在上面吊着白灵,只是绳子没有那么长。”

白灵说:“尔耶大叔,那你就用绳子把我吊着,虽然绳子没有那么长,但是绳子完了我可以试一试,假如下边的崖壁好走一些呢!”

刘亮想,万一绳子吊完了,下边的崖壁又不能走,岂不是又让白灵往回爬。这样反复折腾,会把白灵搞得精疲力竭的。但是,看样子白灵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刘亮不敢直接把这些想法和盘托出,惟恐惹得她不高兴。

冷曲尔耶问刘亮:“你看咋个行?”

刘亮盯了一眼白灵说:“你再仔细考虑一下,看哪种办法好一些。”

白灵嗔怪地睐了一眼刘亮说:“你就不能替我考虑吗?”

刘亮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欲言又忍。

白灵笑着说:“我想了这么多时间都拿不出好办法,你的点子肯定比我多。亮亮,这就拜托你了。”

刘亮似乎急中生智,不假思索地说:“可能我这个点子会被你采纳……”

白灵说:“你快说吧!”

刘亮说:“最好把你留下。你爬到一棵树叶比较稠密的树上,隐蔽起来,我们到咸泉去拍摄了照片后就转身回来,然后,我们就弄点饮食来吃后,依然到昨晚住宿的尔耶大叔说的依尼萨嘎那个崖洞住宿。第二天,我们又来到这个山头,观赏另一类野兽舔食咸泉的场面……”

白灵轻轻打了一下刘亮的手说:“哎呀,讨厌,你说得那么啰嗦,说天说地不是一句话:就叫我上树嘛!可是,要命的是我从来没有上过树的,根本爬不来树呀!咋个办?”

收藏文章

阅读数[8047]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