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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黑竹沟(第一、二章)

杨存辉

作者简介:成都市人,祖籍湖北孝感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在新闻媒体供职近20年。文学创作涉足小说、报告文学、散文、杂文、影视剧本等文体。创作和编辑的文学作品,曾分别荣获市、省及全国的几种奖项。

这 部小说写的是青年摄影师刘亮和女歌手白灵,到险秀神奇的自然风景区黑竹沟探险、摄影的故事。那些缠绵悱恻、“天作之合”的动人故事,演绎了爱情的真谛,令 人回肠荡气,难以释怀。那迷人的大自然世界奇观“咸泉”尤为神秘,引人入胜。小说以刘亮和白灵在特定环境中的爱情发展为主线,涉及彝汉两个民族、三个家庭 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用生动、形象的人物和故事,饱蘸情感的笔触,展示了独特的民族风情和文化,折射彝汉两族从远古到而今为“天人合一”付出的血汗和眼 泪。爱与恨,情与仇,真与假,善与恶,人与兽,在神秘莫测的黑竹沟里展开了生生死死的搏斗。情为何物?泪有何用?让你掩卷冥思,似乎恍然大悟!


第一章 诱 惑

1

在这后生的眼里,这宝山镇哪有一点儿阳刚之气,简直像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那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几百年也不老,以她满头的浓发,焕发出一茬又一茬的青春。金马河上的桥梁,犹如美人的粉颈。宝子山上的两个峰峦,酷似一位睡美人的双峰,而金马河和南河,则像美人的两条彩袖,飘舞着流入岷江。难怪人们叫它“美人镇”。

这后生名叫刘亮,25岁,魁伟的身躯,合体的西装,好看的脸庞,浓眉秀目,被周围的女娃子们誉为宝山第一帅。他是春韵相馆的老板和摄影师。春韵相馆就设在金马河桥与宝子山之间的开放街上。开放街也就是这美人镇的胸脯。这胸脯也实在丰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珠宝玉器琳琅满目、奇装异服挂满衣铺、美容美发星罗棋布、卡拉OK厅灯柔帷落……对对情人搂腰搭肩,还有中年夫妇扶老携幼。购物的、闲游的、观赏的,人如流水,一浪盖过一浪,犹如春潮涌动。这开放街,不是很像美人的胸脯在激动起伏么?

说起这开放街的名称,还有一段有趣的历史哩!这里原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一户人家的种着庄稼的田坝。改革开放初期,宝子山下的农妇王玉华在金马河桥头搭了个草棚,摆一部破烂不堪的缝纫机,开起了缝纫铺。那时,村干部们还很守旧,说的是左腔,走的是老路,仍以为私开缝纫铺是资本主义翘尾巴,把王玉华的缝纫机没收了,缝纫铺砸烂了。后来,改革开放的春潮在辽阔的神州大地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村干部不但退还了王玉华的缝纫机,还开大会、开小会鼓励农民经商、办企业,发家致富。因此,从金马河桥到宝子山下,什么缝纫铺、饭庄、宾馆、歌舞厅、百货铺、照相馆如雨后春笋,朝气蓬勃。先是草棚、篾棚,然后换成青瓦平房,再后来就变成了高楼大厦,形成了一条崭新而漂亮的街道。大家要给这条街起个合适的名儿,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村长老宋皱着眉头,深一口浅一口地吸着叶子烟,老是觉得大家提供的繁华街、宝子街、桥宝街等街名,没有把心里藏着的那种意思表达出来。这时,王玉华笑在眉头喜在心,雄赳赳地走到老宋面前脱口而出:“村长,你别犯愁啦,我看呀,这街名就不要起得稀奇古怪的,就叫它开放街吧!”村长一愣,慢慢抬起头来,吐了一口浓烟,沉思片刻,突然把鱼骨烟杆从嘴里抽出,放在掌心上一击,大声说:“对,对,对,开放街这名字取得好,就这样一锤定音吧!”他问大家还有啥意见,大家都说这名字改得好,因此,开放街的美名就这样传开了。

春韵相馆这招牌相当惹人注目。除字体活跃、图案新颖、充满青春气息外,制作非常精美、高档。在这满街林立的招牌中,更显得鹤立鸡群,气度非凡。这时,刘亮刚给一对新婚夫妇照完一帧婚纱照,接过邮递员刚送到的一份《四川日报》。报纸上头版的一个醒目标题《神秘的黑竹沟》吸引了他。他抓起报纸就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坐在竹制沙发上细咀慢嚼。他的脑海里随着文字的生动描绘、展现着险秀神奇的黑竹沟原始自然风貌。他曾踏遍祖国的名山大川,把美好的景色浓缩进一本又一本精制的相册。黑竹沟又一次激起了他十分强烈的创作欲望,他似乎已亲临其境,艰难地行走在深山老林的悬崖绝壁或峡谷沟壑中,尽情观赏仙界胜境,不断拍摄一个又一个非常珍奇的画面。他突然放下报纸,向内厅的电话扑去,心儿像长了双翼,向遥远的黑竹沟飞去。他颤抖着手抓起了话筒,拨动电话号码,呼吸急促地喊:“喂,喂喂,请找刘浩,我是他的儿子刘亮……”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父亲的回音,不停地喊着:“喂喂,爸爸……爸爸……”他的爸爸终于答话了。刘亮又是兴奋又是急躁地说:“爸爸,我看了今天《四川日报》上的文章《神秘的黑竹沟》,那样的自然原始风貌,太诱惑人了……”他爸爸高声而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对我讲这些有什么必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莽林森工局就离黑竹沟那么近。好吧,别说啦,我的工作挺紧张哩!”刘亮神色慌张地说:“爸爸,您,您听我说吧……”然而,他爸爸已经挂了机。刘亮听着电话筒里的嘟嘟忙音,急得眼冒金星,顿了多时,才六神无主地放下话筒,身体像散了架,瘫在竹制沙发上。

“我在偷偷的爱着您,难道您没看透我的眼神……”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一阵清脆甜润的女中音歌声似湖里涟漪的波圈从街边向春韵相馆里漂来。刘亮知道,这又是白灵向这里走来。但他十分沮丧,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亮亮,你在干啥?”白灵刚进相馆门,不见刘亮,眼光在铺里寻觅。那水灵灵的眼睛似幽暗的潭蕴含着美丽与深沉。

刘亮懒得动弹和应声。

白灵面对躺在竹制沙发上的刘亮,静观片刻,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说:“哟!大白天也进入了梦乡,与心上人幽会?看你那么陶醉的!”

刘亮硬撑着精神,起身坐着,揉了揉眼,扫了白灵一眼说:“我太困了!”

白灵收敛了笑容心疼地说:“你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说着,用手背试了试刘亮额头的体温。那手又白又嫩,像刚脱胎没长毛的乳兔。

“我没病。”刘亮没精打采地说。

白灵多么想刘亮趁势伸手把她的手从额上拉下,紧紧相握。但这书呆子似乎无动于衷。白灵唉声长叹,只好无可奈何地缩回了手,坐在沙发上,与刘亮并肩还隔两拳距离。

“亮亮。”白灵紧蹙眉头,说:“我真不理解,你对我为啥像一团冰块。我难受。”

“我对你谈一件事……”刘亮好像来了劲,眼里闪烁着理想与希望的目光。

“什么事?快说吧!”白灵急切而略显惊喜,似乎觉得自己刚才那略带刺激的话语点燃了对方心中长久压抑的欲火。

“别着急。”刘亮轻咳了一声,像是清了嗓子后就慢慢道来的架势。

白灵的一双灼热的目光,巴望着刘亮。

刘亮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

一群青年男女嘻嘻哈哈走进了相馆,七嘴八舌地要请刘亮师傅照相。

刘亮要他们等一会儿,他们却催促着要照相。刘亮只好耐着性子把他们安排在小花园的假山前给他们照合影。谁知照了合影,他们又要求一个个照单人相。刘亮真没心思照相,老是出差错。

白灵站在一旁,等着等着,心急火燎,恨不得刘亮很快到她的身边敞开心胸的隐秘。

刘亮终于把那批人的相照完了。

他俩仍然回到竹制沙发上。

初秋的夕阳像粉红色的绸缎那么柔和、那么鲜艳,撒满天空,撒满街道,透过春韵相馆的玻璃窗扉,虽然没有照着刘亮和白灵,但他俩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刘亮索性去关闭了相馆的大门。

白灵问:“你为啥这么早就关铺?”

刘亮说:“免得有人干扰我们。”

白灵惊愕地盯着刘亮说:“你……”她深切地感到刘亮此时的行动十分反常,莫非她等待了很多时日也未得到的那个幸福的令她眩晕的时刻,竟在这不期然中来得如此突然吗?她茫然不知所措。

刘亮平静地说:“我今天看了《四川日报》头版的文章《神秘的黑竹沟》,很想到那里去摄影,打电话给爸爸,还没说到正题,爸爸就生气地挂了电话……”

白灵舒了口长气,捂着跳动不止的心,悲喜交集地说:“哟喂,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呢!不就是要到黑竹沟嘛!你干吗气得面无人色呢!”

“可爸爸不让我进黑竹沟。”刘亮非常失望地说。

“脚在你身上,你爸爸隔你这么远,还愁他不让你去?”白灵觉得这个摄影迷真有些好笑。

“黑竹沟里深潭、暗流、漏斗暗藏在苔藓残叶之下,野兽出没,洪瀑诡谲,人的生命在那个地方显得十分脆弱,犹如小小的虫子不经意间就会被毁掉……”刘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妈妈在黑竹沟口死于车祸的恐怖镜头。他咽下了唾沫,眼里滚动着泪花,说不下去了。妈妈离开他时,他还不满两岁。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就没有妈妈的影子,爸爸也从来不告诉他。是他长大后,王玉华阿姨告诉他的。王玉华是白灵的妈妈。白灵也听妈妈讲过刘亮妈妈死时的惨境。

这时,白灵感到刘亮讲到这里可能为妈妈的遭遇而悲恸。她的嗓音像被一块寒冰塞住了,有些吃力地说:“亮亮,那你就不去黑竹沟吧!”

“不,我还要打电话找爸爸。”刘亮站起来说。

刘亮打通了爸爸的电话。白灵就站在他的身边,侧耳静听电话里的声音,与刘亮头挨着头。

刘亮说:“爸爸,我要进黑竹沟拍摄那些十分珍贵的照片。您同意吧!”

“你既然看了《四川日报》上的那篇《神秘的黑竹沟》的文章,就知道那里有多恐怖,你何必还要送死?我不让你去,千万不让你去。我们的莽林森工局离黑竹沟很近,而且我们的伐木工人正在砍伐黑竹沟的原始森林,对黑竹沟相当了解。为了你的安全和幸福,我以父亲的名义,命令你不准进黑竹沟,你连产生这种想法都是不应该的!”刘浩挂了电话。

刘亮十分苦恼。

白灵伸了一下舌头。她非常理解刘亮。刘亮智勇双全,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惟独对他爸爸惟命是从,不敢违背。她说:“亮亮,你一辈子做一千件事一万件事都听爸爸的话,难道就只有这一次出格点儿不行吗?”

刘亮的目光顿时流露出一丝兴奋的亮点,时而又被似是而非的阴霾所遮掩。因为他考虑到没有爸爸派人保护他进黑竹沟是十分危险的。

白灵说:“亮亮,我从来没有见你竟这样优柔寡断。如果你决定进黑竹沟的话,我派一个人给你当向导,绝对安全。”

刘亮问:“你说的是冷曲亚丽吗?”

白灵笑了:“你的反映真敏捷。”

刘亮也笑了:“你的脑子也真灵活,一下就想到了小凉山的阿咪子。”彝族姑娘冷曲亚丽那清纯婀娜的身影掠过他的脑际,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笑意似一阵微风瞬间闪过他的眼角和嘴唇。

白灵睐了他一眼,揶揄地说:“一个帅男和一个俊女在黑竹沟那样的两人世界里,会产生何等浪漫的传奇故事,就可想而知了。亮亮,你高兴吗?”

刘亮说:“要阿咪子同我进黑竹沟是不可能的。”

白灵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不可能呢?还有一个人,你怎么能忘了呢?”

刘亮诧异地盯着白灵说:“难道你也想去?”

白灵嗔怪地白了刘亮一眼,说:“我怎么不能去呢?”

刘亮说:“你白天在红芙蓉唱歌,晚上在白牡丹唱歌,哪能分身同我到黑竹沟?”

白灵幽默地笑着说:“你的脑子短路了嗦,我就不能向两个歌舞厅老板请假吗?”

刘亮说:“好吧!我们就暂时谈到这里。让我今晚好好琢磨琢磨。”

白灵友好地向刘亮打了个手势,微笑着,说了一声“拜拜”就慢慢走了。她的花裙子很飘逸,那苗条的身影像坐着小舟在水上漂荡。

白灵和刘亮从读小学到高中毕业,都是同班同学,真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白家和刘家都是这宝山镇人,很多年来已形成了非同寻常的关系。白灵的爸爸白跃龙与刘亮的爸爸刘浩从小就是一对很好的毛根朋友。还在1958年我国的大跃进时期,白跃龙的舅父钱大忠在小凉山的莽林森工局当工人,他介绍白跃龙也去那里当工人。刘浩与白跃龙这一对身不离影的小伙子,就一同到了小凉山,在深山老林里当了伐木工人。哪知,在文化大革命中,白跃龙写了一封呼吁停止砍伐原始森林的匿名信给林业厅后就失踪了,多方查找也无果。这么些年来。白跃龙丢下的孤女寡母全靠刘浩寄钱购物,十分关心和照顾。改革开放后,王玉华开了缝纫铺,生活逐渐好起来;白灵当了女歌手,挣钱又快乐,常是一路欢笑一路歌。当初,她妈要她学缝纫,可是她张口不离歌,睡梦里也在哼小曲,对针线活儿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妈只好顺从了她自己的选择。她很喜欢刘亮,觉得他不只是长得标致,而且事业心强,有宏伟抱负,博览群书,知识面广,是个十分理想的白马王子。但是,她多次探究和诱导,刘亮都似乎无动于衷。她想起这事儿就非常纳闷:我真的缺乏女人应有的魅力?或者在哪点上存在着使人厌烦的地方?体态?嗓音?语气?用词?动作?眼神?走路姿势?……凡是能想到的她都想过了,反复思考,有时感到头晕眼花,也查不出点痕迹。她多次如此折磨着自己。她像耐不住寒冷的青蛙,有一次她竟冒冒失失地探问过刘亮:“亮亮,你说句真心话,你讨厌我吗?”刘亮一怔,狡黠地一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白灵进而又问:“那我有什么缺点呢?我真心诚意请你给我提出来,帮助我改正。”刘亮茫然地搔了搔额头,笑着说:“你的缺点就是没有变成男娃儿,如果是男娃儿,我们的关系会更密切。”白灵急得面红耳赤,差点哭起来,抡着拳头打刘亮,刘亮格格格地笑着躲闪着身子。白灵说:“人家把心掏给你,你还当儿戏,鬼在给你开玩笑。”刘亮的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这对白灵来说真是一个谜,而且这谜底隐藏得很深很深。这几年来,白灵与刘亮的交往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带着目的,有意析解刘亮内心的谜底。

这天下午,白灵离开春韵相馆后,回到家里。

2

白灵的家原在宝子山麓,几间茅屋一圈泥墙被一笼笼密密匝匝的慈竹掩映着。庭院里夏天清幽凉爽,自然避暑。冬天一家人围着一堆燃着的木柴,身心暖融。四季都能听到各种悦耳动听的鸟声,门外青山绿水,宝子山顶的古刹传来充满宗教氛围的晨钟暮鼓,岷江日夜奔腾一路祷告涛声颂咒。好一幅乡村写意图。改革春潮似万钧雷霆振聋发聩,惊醒了沉睡于清贫守旧小巢内的弱鸟,它们向着喧嚣的城镇和繁华的市场展翅腾飞,另作新巢。在这神州大地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的特定历史条件下,孀居多年的王玉华,带着天真烂漫燕语呢喃的小白灵,在宝山镇开放街开设了缝纫铺。这缝纫铺由小到大,原为草棚,现已是具有两间铺面的三楼一底的现代建筑,两间铺面中间没有隔墙,显然宽敞,是缝纫作坊。有十多位姑娘在操纵着缝纫机制衣服。第二楼也是缝纫作坊。第三楼和顶楼全是生活区。

这天下午,白灵从春韵相馆回家。刚走进铺面,就看见墙角处穿着粉红色春秋衫的冷曲亚丽。冷曲亚丽和姑娘们都正聚精会神地埋头踏着缝纫机制衣。只听得一片嚓嚓嚓嚓的缝纫机声。白灵走到冷曲亚丽面前非常亲切地说:“亚丽,你好。”

冷曲亚丽抬起头来。这是一位非常清纯而秀丽的彝族姑娘。她见了白灵,目光流露出由衷的喜悦。面颊的一对酒靥使她的笑容显得更加甜蜜。她忽而收敛了笑容,嗓音里蕴蓄着悲怆的啜泣:“灵姐,王阿姨,她……”

“我妈怎么了呢?”白灵面对冷曲亚丽的如此神情和语气,倏然紧张起来,本来准备好向对方说的话都一股脑儿飞到九霄云外,荡然无存。

冷曲亚丽告诉白灵,她妈妈今天中午突然晕倒在裁衣台前,人事不省,手里还拿着尺子和剪刀。是医院开来救护车把她载走的。她现在正在县医院里。姑娘们刚从医院里看望她回来。她已苏醒。

听了冷曲亚丽的叙述,白灵的身子突然感到有一股寒气从头凉到脚心。她打了个寒噤,脸色苍白,二话没说,打的向县医院疾驰而去。

当她在病房里见到妈妈时,第一个感觉是:难道这就是我的妈妈?她与妈妈多少年来相依为命,她妈妈虽然在苦水里浸泡多年,受尽煎熬,但是一直充满活力,精悍洒脱。此时,妈妈闭着双目,脸色晦涩,手脚冰凉。一瓶药液挂在木杆上,一滴一滴地慢慢输进她的手的脉管。如果一旦停止了输液,妈妈的生命……白灵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无法接受这一沉痛的现实。她禁不住哽咽着喊了一声“妈妈———”便向妈妈扑去。站在身旁的护士连忙搂住了她,用手捂住她的嘴,轻声说:“克制,尽量克制,你爱你妈妈,就让她好好休息。她现在非常需要安静,不需要眼泪。”

白灵坐在妈妈的身旁,默默地盯着妈妈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百感交集,心乱如麻,因而脑屏幕上一片空白,像病室里的墙壁和床单……她要冷曲亚丽带刘亮进黑竹沟的事,不时也像沉渣在脑海里泛起,但此时此刻,除了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药味和面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这样令人窒息的阴阳界的氛围,与歌舞厅那不知人间烦恼的世外桃源相比,足以品尝到两种迥然不同的人生滋味。

她给白牡丹歌舞厅的老板打了手机,告诉他今晚她不能去唱歌了,因为妈妈得重病住院。老板同意了她请假,并说了几句祝她妈妈早日康复的话。

她通宵守候在妈妈的身旁。第二天,晨熹初露时,妈妈慢慢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她激动而轻声地喊了一声:“妈妈,”泪水便扑簌簌成串顺着脸颊往下滴。妈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未发出声音。她轻轻握着妈妈的手,那手有些粗糙。她抚摸着妈妈手指上用剪刀时磨成的厚茧,她感到像触电似的传到了自己的心上,心里突然有些隐痛,渐而一剜一剜地加剧。这么多年来妈妈就凭这双手养大了她,供她上学读书。而今,妈妈的手艺在这县城有了很大的名气,缝纫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只是本县,就连外县,乃至成都的服装商也纷纷上门订货,签合同。为了赶任务,妈妈时常忙得焦头烂额,废寝忘食。妈妈为了女儿,也为了这个家,倾其所有的心血,含辛茹苦,无怨无悔。白灵想到这里,真切感到自己为有这样的妈妈而骄傲,也为此而内疚。

白灵没有把妈妈生病的事告诉刘亮,惟恐刘亮伤心难过。她深知刘亮对她妈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刘亮还很幼小的时候,他妈妈就在黑竹沟出了车祸,永远离开了他。他的爸爸就把他寄养在白灵家里。白灵的妈妈视刘亮如亲生儿子,生活上照顾得非常周到。刘亮在这里找到了母爱和家庭的温馨。

这几天,刘亮也为到黑竹沟的事没有落实而非常苦闷,没有闲情考虑其他事情,也没有到白灵家来。只是不时想起白灵要冷曲亚丽当向导带他到黑竹沟的事,这牵连到一连串的事情,如:冷曲亚丽是否有这个胆量和能力?王阿姨是否同意?他也断定聪敏的白灵会想出很好的点子把这件事办得妥当,令人满意。但是,我不能催促她呀,催促她就等于给她施加压力,让她手忙脚乱怎么行?我要让她从从容容地把事情办好。如果她把事情办好了,她肯定会主动告诉我,给我一个惊喜和……刘亮如此寻思着。

白灵也知道刘亮正等待她的回音。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比妈妈的生命重要呢?其实,白灵处于两难境地。在情感的天平上,一头是母爱,一头是友爱,当然,母爱的分量要沉重得多啊!但是,这友爱已经有了情爱的萌芽,如果再跨出一步,友爱转化成情爱,那这一头的分量当然加重了。那么,母爱与情爱孰重孰轻呢?这是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遗憾的是,眼下,白灵与刘亮还仅停留在友情阶段,白灵试图通过两人进黑竹沟把感情推向另一个高峰,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妈妈却生了重病,命运似乎在有意与有情人作对,白灵怎么不焦虑呢?她日夜守候在妈妈身边,在一个静悄悄的黑夜里,刘亮的身影偶尔掠过白灵的脑屏幕,稍纵即逝。由于她唱了很多歌的缘故吧,心里自然而然产生了这样的语句:

我在偷偷地爱着您,

难道您没有读懂我的眼神?

我要同您到那神秘的地方,

解读您心中的谜底。

但愿把情感推向峰巅,

心中的并蒂莲花将永不凋谢。

我将把人生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您,

给您,给您,给您,给您———

给您甜蜜,

给您回味无穷的诗情画意。

人生能有几回醉,

我敬您一杯又一杯甘洌的醇酒,

让您消魂,

让我陶醉,

陶醉,陶醉,陶醉。

两颗心儿紧相连,

海阔天空任飞腾。

忽而旋转,

忽而降落,忽而上升。

飞腾,飞腾,飞腾,

飞出云天外,

飞上一个神秘的星球,

飞进一个神秘的世界……

白灵心里默念着这些语句,念着念着就昏然入梦了:她与刘亮牵着手在黑竹沟的深壑里艰难地行走。走着,走着,她踏虚了脚,脑子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下没命了!她惊呼着:“哇———”紧紧拉住刘亮的手,双脚猛蹬———醒了。这才发觉自己原来躺在妈妈的身边,紧紧握着妈妈的手。

“灵儿,你咋个了?”妈妈轻声说,轻轻拍着白灵的背部。

白灵一下清醒过来,非常惊喜:“妈妈,您好些了吗?”

“好些了。这些天累了你。”

“您为我累了半辈子,我要奋发努力,让您后辈子享享清福。”

“妈妈闲不住,不想享啥子福,只想你找个对象,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一生就不错啰!你与亮亮的感情有发展么?”

白灵低下了头,面颊泛红,腼腆地吱吱笑着而言他:“妈妈,您肯定饿了,我去给您热牛奶,加不加鸡蛋?”

“加鸡蛋嘛,你这淘气的小丫头!”

妈妈心疼的目光看着白灵向外走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年轻人的心理,真是猜不透……”

白灵刚离开病室一会儿,一位五十岁出头的男子走进了病室。这人穿着一身比较考究的灰色西装,梳着非常服帖的满头乌发光可鉴人。手里拿着一根鱼骨短烟杆。脸面虽然略显肥胖,但五官还算匀称,皮肤黑里泛红,目光炯炯有神,满脸堆笑,一看就知道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就是这个地盘的最高执权者———村党支部书记宋占成。这时,他提了一个装着鼓囊囊的帆布大提包,刚进门就哈哈大笑,说:“玉华,我来迟了。”

王玉华惊愕地盯住他,说:“你,你咋个来了呢?”

宋占成笑得双眼像豌豆荚,幽默地说:“骑自行车来的嘛!”

王玉华有些不安地说:“你不该来。”

宋占成轻松而平静地说:“我好心来看你,为啥你还不欢迎?”

王玉华忧心忡忡地说:“人家看了生是非,怪难受的;女儿也在这里经佑我,她刚给我煮牛奶去了,如果她转来看见你,会不高兴的。”

宋占成不以为然地苦笑着说:“哎呀,我们又不是在哪儿黑角落里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大白天,在医院病房里光明正大地谈话;况且,我是来看病人的。谁要少见多怪,是他吃了东西不消化,闲得发慌,与我们啥相干?”

王玉华满脸愁容地说:“你快走,我没有精神多说话。”说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宋占成皱了皱眉,强做笑脸说:“今天我来看你,另外还要与你商量一件大事:我给你的女儿白灵介绍个对象。”

王玉华微微动弹了一下身体,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似乎不经心地说:“对象?哪一家?”

宋占成好像突然来了精神,打着手势说:“哼!运气来了门方都挡不住。你们孤女寡母的,当初受尽了煎熬,如果你们现在同意这门婚事,必然时来运转,改换门庭罗!”

王玉华叹了口气说:“女儿的婚事,我作不了主,由她自己安排吧!”

宋占成说:“作为长辈,我应该关心她;作为干部,我也应该……”

白灵端着一个花瓷盅,轻声地哼着小调走进来,瓷盅里的热气散发着牛奶的香味。

王玉华故作镇静地说:“灵儿,你宋大叔关心你,来给你介绍对象。”

白灵与妈妈递了个眼色,说:“宋大叔,谢谢你的关心。你说的是哪一位?”

宋占成盯着白灵那俊俏的容颜,打着哈哈说:“你猜一猜呢?”

白灵挪揄着说:“肯定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公子哇!”

宋占成说:“人家说,十万元不算富,百万元才起步。我不会给你说一个才起步的……”

白灵说:“宋大叔,你别绕圈子了吧,究竟说的谁?”

宋占成眉飞色舞地说:“镇委书记的公子罗俊。这人是全镇第一号标准男人,说钱有钱,说身材有身材。说工作是《宝山报》主编。你肯定满意。”

白灵哈哈大笑。

宋占成茫然地盯着白灵,猜不透白灵的心思,嘴唇颤动几下,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白灵说:“宋大叔,谢谢你的关爱,我与罗俊联系吧!”

宋占成喜出望外:“那,那我安排一个时间你们见面吧!”

白灵说:“就不麻烦宋大叔了。我与罗俊随时都可以见面的。”

宋占成紧锁眉头,有些迷惑地问:“你们相识?”

白灵笑着说:“我与罗俊是好朋友,我们无话不谈。”

宋占成十分尴尬,满脸狐疑:“真的?真的?你们……怎么会相识?”

白灵仍然笑着说:“难道,我与罗俊不该相识吗?宋大叔要是不相信,我立即给罗俊打个电话。”

宋占成大惊失色地摇头摆手说:“不必啰,不必啰!”说着,就要离开。

躺在病床上一声不响静观默察多时的王玉华,咬了咬牙关,强打精神说:“灵儿,送客。”

宋占成语无伦次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握着短鱼骨烟杆的手左右挥动着,拔腿就走。

王玉华指着床头柜上的大帆布包说:“灵儿,把这东西退给他。”

白灵慌忙拎起大帆布包向宋占成追去。边跑边喊:“宋大叔,把你的东西拿走!”

宋占成慌忙骑上自行车,说:“那是我看望你妈妈的礼品,不消退!”说着,手里的短鱼骨烟杆哒声掉在地上,碰成了两节,他心疼地把它抓起放进自行车龙头前挂着的钢丝篓里,使劲蹬着自行车脚踏板。自行车轮飞快旋转着。

白灵瞪了一眼宋占成的背影,没好气哼了一声,使劲把大帆布包扔在地上说:“活见鬼,找错门了,我们不稀罕这些东西!”

白灵环视一下四周,看是否有人看她扔这些东西,却在不经意间发现医院大门外有一个蓬头垢面衣服褴褛的乞丐。白灵向他(分不清男女)招手。他要进来,被门卫拦住。白灵索性提着这个沉甸甸的大帆布包向大门走去。当她把大帆布包送给乞丐时,乞丐却不敢伸手。

这时,白灵才看清这是一个女疯子。她那惊恐的目光一丝不眨地盯着白灵,好像要识破白灵心中的什么隐密。

白灵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她的妈妈当年像这女疯子这般年龄的悲惨遭遇———丈夫失踪:是逃遁?还是被人暗害?一对情深义重的鸳鸯就这样失散了,还丢下一个婴儿……幸好,坚强的妈妈没有倒下,精神没有崩溃!面对这个三十多岁的女疯子,她想,肯定她还有一个小孩儿。天下不幸的母亲和孩子,还有多少?想到这些,她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不一会,竟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双手,把大帆布包的拉链拉开,里面现出雀巢、脑白金、红桃K、豆奶……等等高级营养品。

白灵十分真诚地对女疯子说:“我真心实意把这些营养品给你,你需要这些东西,你家里的孩子也需要这些东西。朋友,你接受吧!”

一时就很快围过来一圈人,围观这让很多人看不见的一幕。有人竟然向白灵说:“她不要,就给我吧!”白灵没有理睬那些人。白灵把大帆布包硬塞到女疯子的怀抱,说:“我谁也不给,偏要给你,你抱住,抱紧。”白灵拉女疯子那糊满污迹的手,搂住大帆布。

白灵陪伴女疯子走了好一程路,她惟恐有人夺了女疯子的大帆布包。女疯子紧紧抱住大帆布包,用惊诧的目光四下张望,高一脚低一脚地慢慢走着,似乎脚弯有点打颤。白灵想,这女人周身这么脏,可能人家不会夺她接触过的东西。就再三叮咛她把东西抱紧,三步一回头地回医院去了。

白灵回到妈妈的身边。妈妈问她:“你把东西退给他了吧?”白灵说:“他骑上自行车就跑了,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妈妈又问她:“那东西呢?”白灵说:“我送给一个女疯子了。”妈妈十分诧异地盯着白灵说:“女疯子?送给女疯子?”白灵迟疑地说:“是的,女疯子,是女疯子。”妈妈若有所思地轻声默念着:“女疯子,女疯子……”白灵感到触动了妈妈什么痛处,心里有些内疚,她很想问妈妈:“女疯子怎么样?与你有什么相干?”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时,白灵别在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响起来。白灵说:“妈妈,我去回传呼。”妈妈闭着双眼,似睡非睡,也没答话。白灵站着盯了一会儿妈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离开妈妈,走出病室。

白灵走出医院大门,在一家杂货商店门外的公共电话处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喂,你是谁?”

“我是罗俊。”

“你……”白灵突然想起宋占成介绍罗俊为对象的事,心里一紧,很不是滋味。

“我想采访你,你同意吗?”罗俊非常诚挚而礼貌地说。

“这……”白灵心想,这家伙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欢迎吗?”罗俊笑了。

“我没有什么值得你采访的。”

“怎么没有呢?很值得采访啊!”

“采访我的哪个方面,什么事?”

“刚才,我坐在采访车上,路过县医院大门口,刚好我见你把一个装得鼓囊囊的大帆布包送给一个女疯子……”

“你,刚才那辆小车上坐的是你?我怎么没看到你?”

“那车上的是挡风玻璃,车外看不清车内,而车内却看得清车外,你现在还在医院?我马上来采访你。”

“你现在不能来,我妈病重,你不能打搅我。”

“那你还在医院?我必须立即采访你。因为这条消息很有新闻价值。如果我退一步,其他媒体就会抢先占了。”

白灵考虑到这件事,牵连着宋占成送妈妈礼品的不愿公开的隐私,所以,坚决不同意采访。她说:“由于妈妈病重,我根本没有心思接受你的采访。隔两天,心情好一点时再说吧!”

“白小姐,你不能推辞,我立即就过来采访你,你母病重,我还要来看望她呢!”

白灵沉默了。

“怎么?默认了吗?”罗俊又一次敞声笑了。

从感觉上说,白灵并不讨厌罗俊,她倏忽转念一想,等他来吧,我正好当面问他关于宋占成说媒的事哩。想到这里,白灵洒脱地说:“好吧,你来吧!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看望我妈的礼物。”

“你只要接受我采访,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罗俊笑着说。

“那我叫你去曝贪官污吏的光你愿意吗?”白灵严肃地说。

“那么,我也要提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写文章揭露贪官污吏的犯罪事实,不就完了吗?”

“一个必须具备的条件是:谁是贪官污吏,他的犯罪事实是什么?有何证据。你如果把这些条件都告诉我,都给我,那我肯定会服从你的安排———写文章,揭发贪官污吏,不但在我所谋职的《宝山报》上发表,还可在其他影响更大的报刊杂志上发表。我对贪官污吏是毫不留情的!好啦,言归正传,你等着我,我立即就来。”

白灵脱口而出:“欢迎你!”但立即又感到有些唐突,为偶然的失言而有些脸红心跳。她慌忙搁起了电话。

白灵的传呼机又响了,她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白小姐,你好,你的声音好甜美,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你是谁?”

“我是你的忠实观众……”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白灵竟毅然挂了电话。

又响起了急骤的电话铃声,但是白灵不再接了。她经常收到这样的骚扰传呼。心里很烦躁。

3

王玉华实在是心事重重,女儿向她谈起女疯子后,她更加烦躁不安。悲怆的往事,像一股股阴影袭上心头,躲不开,挥不去,纠缠着她真够难受。

说起来也是廿多年前的旧事。那阵儿,她正年轻美貌,像一朵花开得十分鲜艳的时段,属于一枝独秀遭人眼馋的那一类少妇。哪知红颜薄命,在外工作的丈夫白跃龙突然失踪。她接到莽林森工局的通知后,气得天旋地转,几乎晕了过去。从此萎靡不振,似丧魂失魄,人也慢慢瘦成皮包骨头。虽然同白跃龙一道到莽林森工局当工人的刘浩经常寄钱给她,帮助她解决生活上的困难,自己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吃饭,只供养一个奶娃儿,生活还勉强过得去。但是,刘浩是有妻之夫,对她的接济纯属是出于同情,和对朋友遗孀所尽的一种责任。双方都不会也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每当夜幕降临或白跃龙的一件遗物就会使她见鞍思马触景生情,就想起自己曾与之心心相印情深义重的丈夫。白跃龙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历历在目。有时似乎听到他的嘿嘿憨笑声从耳畔掠过。有时她在梦里依依不舍地送他走在崎岖坎坷的小路上,醒来方知是一条不归路,她抱着枕头哭成个泪人儿。当她的失态把酣睡中的乳女从甜梦中惊醒,她只好揩干眼泪强装笑脸,把绛红色的乳头,塞进了心肝宝贝的石榴小口。在情海里,她是失落者,有时,她耐不住心里的干渴,想寻找一个生活的伴侣,继续白跃龙与之相伴的人生之路。她曾接触过几个异性,先后试图把他们列为发展对象,但又在很短时间内被她一个个否决。她觉得他们都缺乏白跃龙那种对妻子的真诚与体贴。白跃龙是把整个儿心都掏给了妻子,毫无半点保留的人。而他们呢?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女人口是心非,虚情假意,甜言蜜语,让人难以信赖,难有安全感和稳定感。就在这她处于相当苦闷的困境中,一个神秘人物走进了她的生活圈。这人就是宋占成。

宋占成当时是村上的团支部书记。他还不满三十岁,年轻英俊,又是文革中从宝山中学高中毕业的回乡知青。当初追求他的女性不少,在情场上很多同辈人难以同他匹敌。但他最后选定的对象,却使他苦恼至极。那是个温顺老实的农村姑娘,论长相倒还有几分姿色,令他遗憾的是本分有余,灵性不足,只是唯唯诺诺正经持重,不知夫妻间的调情挑逗,潇洒浪漫。这对一般男子只要妻子能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即可,不再有什么虚无缥缈无关衣食的分外要求。宋占成则认为夫妻之间物质生活固然重要,而精神生活必须丰富多彩。他的爱情生活的不和谐,主要由于母亲的倔强性格所导致。他母亲认为此女子本分老实,容易管教;如果选那种奸狡多变的女子作媳妇,犹如引狼入室,全家难以安宁。宋占成从小家境不好,父亲早逝,他由母亲一手拉扯成人,所以母亲的话一言九鼎,他根本不敢违拗。但婚姻的苦果还是他尝。为了不让母亲生气和担忧,他与爱人的矛盾一直在不声不响中进行,从来不让母亲觉察一点儿蛛丝马迹。她爱人也很和善,对他的冷落与打击完全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强忍痛苦,等待他的回心转意,更不让老人忧心讨气,婆媳关系还处得比较顺畅和气。

宋占成先结婚,白跃龙迟结婚。当他参加白跃龙的婚礼时,他见了王玉华的容貌就惊呆了,婚宴上他吃得酩酊大醉。在沉迷中,他想入非非,日后也常对苍天长叹:“苍天瞎眼,为什么不安排王玉华与我相配?”因此,他常以团支部书记身份开展团的活动为名,尽量找借口同王玉华接触。王玉华没有公婆、丈夫又在外,只孤身一人生活,当然后来有了孩子。

当白跃龙失踪,王玉华处于十分痛苦的阶段,宋占成更是向她大献殷勤,十分体贴,关怀备至。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的晚秋深夜。熟睡中的王玉华突然被噼啪一声响动惊醒,闪电中她看见一黑影从窗口飞身而入。她禁不住惊叫起来:“来人呀!有坏人进屋了呀!”

那黑影一个箭步扑到她的面前,笑着说:“坏人在哪里?我是来保护你的呀!”

王玉华听出是宋占成的声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慌忙翻身坐起,在床上寻找衣服。

宋占成已脱下身上披着的水淋淋的胶布雨衣,坐在床沿上,用白蜡蜡的电筒光,照着王玉华那白嫩柔润的玉体。王玉华来不及穿衣服,慌慌张张地把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衫披在身上。

宋占成已坐在床沿上,双臂搂住了王玉华那光滑细嫩的胴体,两手伸向她的丰满的胸脯,搓揉着两个颤动的肉峰,含糊不清地说:“我终于爬上了宝子山巅。”边说边翘足把那个有弹性的身躯压在身下。

王玉华一声不响地由他摆弄,虽然感到有些羞涩,但是,犹如久旱的禾苗,从本能上说,多么渴望雨水的浇灌。

宋占成激动得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慌乱地脱掉她的裤衩,顺手在下面摸了一把说:“哟!金马河泛春潮了,我得赶快撑槁呢!”

屋顶上滚动着沉闷的雷声,闪电撕破了夜的寂静。

她觉得身子一摇一荡地似乎在悬空漂浮,一种神秘的痛快感洗涤了心灵上的积垢与忧愁。她紧紧地搂抱着力量和依托。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在神魂颠倒和天旋地转中寻觅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幸福感觉。

宋占成也感到他苦苦追寻的那种爱情蜜汁,在这里实实在在地尝到了。这滋味让他回味了一辈子,也吃了一辈子苦头。

经过了那一夜风流的陶醉,王玉华的头脑从炙热中慢慢醒过来,为那一时的冲动而深感内疚和懊悔。她见了宋占成就面红耳赤,躲闪不迭。当宋占成又一次于深夜潜入她的卧室时,她坚决拒绝了他的非分的欲求。

“玉华,我不是浪子,更不骗子,我对你好,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全身心的投入。你在白跃龙那里曾得到的一切,在我这里仍然可以完全得到。而且,我要给你更多更多的珍贵的东西……”宋占成慢声细语地说,目光里流露出一片赤诚。

“在爱情上我不需要什么稀奇的东西,只需要对方一颗十分忠诚的心。”

“我对你万分忠诚,这我可以对天发誓的……”

“你是有妻之夫,对我忠诚有啥意义?”

“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我的婚姻就是没有爱情的。我准备另起炉灶。”

“人家都说你与爱人处得好,从来没见你们吵嘴打架。”

“我们是在暗中较劲哩,怕老妈妈怄气。”

“你还是一个孝子哩!”

“我把那个木头人离了,与你结婚,把你当成菩萨供在神龛上,你叫我走东我不敢走西。”

“如今的男人嘴上都涂着蜂王浆,说起话来蜜蜜甜甜,怀里却抱个鬼算盘。”

宋占成咚声双脚跪在床前,颤抖着嗓音说:“玉华,我可对天发誓,如果对你说了半句假话遭汽车碾死或得癌症……”

王玉华的心软了,心碎了。已经失去了心尖上的人儿白跃龙,眼下难道能硬着心肠伤害这个真心吝爱自己的又一个男人?她情不自禁地翻身下床,嗓音里带着啜泣说:“你跪着,我难受。”边说边把宋占成扶起。他趁势倒在她的怀里。她一退坐在了床沿上,胸脯上的两个软绵绵的嫩球儿一个被他抓着,一个被他吮着。她周身都瘫软了,感到每个毛孔里都受到了刺激,痒酥酥的。

她的眼眶里饱含着激动的泪花,似乎白跃龙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

这一夜,金马河里狂澜翻滚、涛声更急。他俩又度过了一个永难忘怀的不眠之夜。

宋占成兴奋得久久难以抑制,他与妻子的矛盾,到了无法掩盖、应当公开化的程度了。他深知这难度很大,首先难过妈妈这道把门关。他一连向妈妈磕了几十个响头,额上碰起了重重叠叠的大青包。妈妈心疼他,把他从地上拉起,哀声问他:

“为了啥事,碰成这般模样?”

“我提出一个要求,如果老娘反对,我就只有跳金马河了,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两娘母在苦水里浸泡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到了今天,我咋个不顺从你?如果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妈妈的孤身一人活在世上,还有啥子意思?不如到宝子山跳崖算了!你有话尽管说,有娘为你作主。”

“妈妈,我要离婚……”

“你疯了?我们一家人处得圆圆满满的,你平白无故提出离婚,岂不丢人现眼?啥子事情当娘的都可依你,惟独这休妻的事,我就依不得你!”

宋占成不再多言。他深知妈妈的脾气,如果不采取紧急而猛烈的措施,妈妈的心肠是不会转个急弯的,恰逢他的爱人挑着绿茵茵的猪草回来,同他擦肩而过。他妈妈高喊:“素贞,赶快把这条犟牛挡回来!”

素贞急忙放下担子,扑上去一把搂住了宋占成。宋占成用力推她,她也死死不松手。

“你搂住我干啥?我们到镇上办离婚手续。”宋占成气愤地说。

关于离婚的事,宋占成已在暗地里向素贞提过多次。这时,素贞瞟了婆婆一眼,想从老人家那里得到声援。出乎她意料的是,婆婆却说:“离与不离是小事,你娃娃要冷静点,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哟!”

婆婆这话如晴天霹雳,击溃了素贞的心理依托壁垒,她顿时感到头昏眼花如坠雾里云中。她的双手似乎已经麻木,放开了宋占成,口里喃喃念着:“离与不离是小事,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从此后,她的身影经常在田间、院坝或街道,偏偏倒倒地晃动着,目光时而惊惧,时而呆滞,时而凶狠。面部表情变化无度,时而冷笑,时而哭泣。她不时又叽哩咕嘟言不成句,不知所云;不时又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离不离是小事,要好好保护你自己……”不时她又浑身颤栗面无人色。

不久,她便披头散发,脸面和浑身都粘附很多污垢,人们见了她就连忙躲避,有的甚至捏住鼻翼,把脸转向一边,都怕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酸臭气味。

她婆婆心疼她,但在婆婆的情感天平上,一头是儿子,一头是媳妇,毕竟儿子这头的重量比媳妇沉重多了。与儿子相比,媳妇则显得轻飘飘的。当然,素贞的悲剧,是多种因素构成的。

素贞疯了后,宋占成的心里感到非常矛盾,既内疚又解脱。因为他还没有丧失良知,必然清醒地认识到,造成素贞的苦难,她本身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命运安排她嫁了个不爱她的男人;另一方面他也十分清楚:如果素贞不变成疯子,她肯定会缠住他不放。她是那种好女不嫁二夫的传统女人。

大约半年光景,这疯女人的身影便从这宝山镇消失了。反正,人们的视线里不再有她的一点儿影子。只是,街头巷尾田间院坝的人,有时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偶尔谈起那个疯女人,有的叹息她命运的悲惨,有的谴责宋占成的负心,有的为她的一些疯言疯语所好笑……同情也罢,谴责也罢,讥笑也罢,都无关大雅,丝毫不影响波诡云谲的政治风云。

宋占成像自己的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表面看来还轻轻松松,潇洒倜傥。党组织理抹过他爱人发疯失踪之事,但结论对他没有什么妨害,隔不久他就荣升为党支部书记。他心里时刻惦记着王玉华。打倒四人帮后,那个地方仍然在宰资本主义尾巴,按照镇党委部署,大力整顿自由市场,村党支部决议砸烂金马桥头王玉华的缝纫棚,并没收了缝纫机。当晚,宋占成又到了王玉华家里,除了百般安慰王玉华不要为此事发愁,并拍胸膛保证:等这股风过后,他保证把缝纫机退给她;如果没有退给她,他保证买一部新缝纫机亲自给她送到家里来。还给她50元钱,要她买点营养品滋补身体。

这一晚,王玉华的态度非常坚决,明确表示从今后与宋占成断绝那种暧昧关系,原因是她一见到他就必然联想到那个女疯子,想到女疯子就非常恐惧,周身起鸡皮疙瘩,一点也不舒服,还哪有心思谈情说爱?日后,如果与宋占成结婚,岂不同样沦到变成女疯子的地步?她斩钉截铁地对宋占成说:“你的好意,我领受了。但是,今后再不能继续那种事情。过去的事就永远让它过去吧。从脑子里清洗得一干二净,像是啥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你是党支部书记,我是平头老百姓,啥子事都是公事公办,千万不要有半点亲密感觉,不然,让人家看出漏子,要影响你的前途,又会影响我的名声。也不要躲躲闪闪,惹人猜疑。”

她把钱退给他,要他赶快离开。他却迟疑不肯挪步,呆若木鸡。后来她说:“如果你把我的话当成儿戏,我明天早晨就到镇上告状,看你咋个下台!”

宋占成也是个有血性的男子,他听了王玉华这番很不客气的话,很识时务,十分勉强地挪动沉重的步履,在这漆黑的深夜里,连电筒也不敢揿亮,跌跌绊绊高一脚低一步地离开这黑黢黢的院落。他耸了耸鼻,似乎闻到了散发在夜色中的王玉华的发香。其实那是夜来香的气味。这时,他的脑海里再没有一点儿女疯子的影子。但是因女疯子的存在严重影响了王玉华的情绪,严重妨碍了他与王玉华关系的保留和发展,这该怎么办呢?他一边走一边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解救的良策来。

王玉华虽然把宋占成顶撞起走了,但是,她仍然心有余悸,惟恐那位女疯子找上门来清算她与宋占成曾有过的扯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关系。

转眼间已是20多年了,这阵王玉华听了女儿把大帆布包和里面装着鼓囊囊的营养品送给一位女疯子时,脑海深处沉积多年的那位女疯子的形象又油然而勾起她那一段永远难忘而十分痛苦的回忆。

白灵轻轻地推开室门,慢慢走进来,虽然蹑手蹑脚,惟恐惊醒了安睡的妈妈,但也打断了她那漫长的回忆。

王玉华问:“灵儿,你去回哪个的传呼?”

白灵眨巴着聪慧的眼睛说:“妈妈,您猜一猜吧!”

王玉华没有闲情逸致动脑筋,只随口说:“是不是刘亮?”

白灵微笑着摇头。

王玉华有些烦躁地说:“你说吧!我哪有精神瞎打猜?”

怎么能让妈妈费神动脑呢?白灵顿感失误,立即回答:“不是刘亮,是罗俊。”

王玉华惊愕地盯着女儿说:“罗俊?哪一个罗俊?”

白灵说:“《宝山报》的那个嘛,这镇上没有第二个罗俊。”

王玉华说:“就是你宋大叔给你介绍的那个年轻人?”

白灵说:“是的。”

王玉华问:“你怎么跟他搅在一起了?”

白灵说:“没有同他搅在一起。他是来看望你的。”

王玉华说:“看望我?他与我没有啥子关系。你很看得起刘亮,你还是与刘亮耍吧!”

白灵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我怎么好说呢?”

王玉华说:“是他没有那个意思,还是心里有那个意思不好意思说出口呢?应当把这两个问题弄清楚。”

白灵说:“我又不是孙悟空,怎么能钻进他的肚子里弄清楚呢?”

王玉华说:“我想刘亮肯定是喜欢你的。等会儿罗俊来了,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一些男娃儿的甜言蜜语弄懵了。这些事情,我走的桥也比你走的路多。”

白灵不时扫了门外一眼,罗俊也应该来到了。

4

王玉华对女儿说:“罗俊要采访你赠送营养品给女疯子的事,千万不要说出这营养品是宋……”

白灵说:“妈妈,您好好睡觉休息吧,您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晓得,您别操心好了。”

王玉华的目光里流露出疑虑与不安。

白灵说:“妈妈,我知道您这么些年来洁身自好,深怕玷污了您的清白名声。对于宋大叔,您已经叮咛过我多次,我们坚决不与他来往。”

王玉华默默地点着头,这才向女儿投来一瞥信任的目光,闭上疲惫的眼睛养神。

罗俊提着个大帆布包跨进门来。

白灵惊奇地发现这个大帆布包与宋占成提来的那个大帆布包何其相似。

罗俊笑了:“你盯着帆布包干啥?你总不会怀疑我从女疯子的手里夺回了那个帆布包?”

白灵双手接过帆布包说:“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能作那样大胆的设想?那样,岂不是侮辱了主编大人的人格?”

白灵请罗俊坐下,非常幽默地说:“哪见过采访者还要给被采访者行贿?把不正之风带到医院里来,恐怕不行啊!”

罗俊的面色微微泛红,一本正经地说:“我来采访你,你在医院里护理伯母,我顺便买点礼物来看望伯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嘛!”

白灵说:“我和妈妈都感谢你的关心。”

罗俊转面对王玉华说:“伯母,身体好些了吗?希望您早日恢复健康。”

王玉华一眼不眨地盯住罗俊,看这小子长得还端庄匀称,言谈举止也较有涵养。她对罗俊说:“谢谢你的关心。”

罗俊说:“白灵,我们在这病房里采访,肯定会打扰伯母的安宁……”

白灵说:“是呀,这样,护士也会干涉的。我们另外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吧!”

白灵和罗俊刚走到门口。王玉华把女儿喊回来,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这小伙的人面子还看得。但是,有的人像血巴李,好看不好吃;你千万要注意,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觉得还是亮亮可靠些,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白灵说:“妈妈,你不要多说了,我啥也知道。”

王玉华拉住白灵的手不放,忧心忡忡地说:“亮亮这些天在干啥?没有给你打传呼?”

白灵说:“你想念他吗?”

王玉华的眼圈有些发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白灵说:“他很忙,我没告诉他你生病,再隔两天我告诉他吧,他肯定会来看你的。”

王玉华说:“既然他忙,就不告诉他吧,不要耽搁了他的时间。”说着放开了女儿的手。

白灵和罗俊在医院里并肩走着,摆谈着。这医院虽然不是很大,但处处是花草林木,回廊走道。小鸟啁啾,满目青翠,似花园一般。

白灵和罗俊在藤蔓缠绕的绿丛中的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罗俊从黑色公文包里,取稿笺铺在石桌上,说:

“这地方很舒适的,这种采访形式比室内好多了。”

白灵说:“我一听要采访我,心头就紧了,好像在法庭上接受法官审判一样,在这种场合,我的心理负担也减轻了一半。”

罗俊说:“白灵,我们是同学,就随便点吧!像平时聊天那样,不应该有任何心理负担。”

白灵说:“其实,我是不接受任何人采访的,因为我最怕宣传我。我给女疯子一点东西,是情理中的事,芝麻大的小事,登在报上,岂不让人笑话?现在,花钱买新闻媒体宣传自己,大肆炒作的人比较多。如果把我的这件事也披露出来,很容易造成鱼目混珠……”

罗俊说:“我俩是在电话上约好了,我才过来采访你的,你怎么能突然变卦呢?”

白灵说:“这不是突然变卦,我在电话上不便拒绝你,等你来了才当面告诉你。”

罗俊有些不悦地说:“我的时间很紧,如果你当时就拒绝我,我会作其他安排的。”

白灵说:“其实,我在电话上就拒绝了你。”

罗俊说:“但是,你不是坚决拒绝,而且,你后来同意了我来采访。”

白灵说:“我是要你过来,问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罗俊有些诧异地说:“什么事?”

白灵有些犹豫了,在罗俊再三逼问下,吞吞吐吐地说:“你与宋占成的关系如何?”

罗俊不解地用手搔着额头说:“你为啥突然问起了这个?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白灵说:“你对宋占成这个人的评价如何?”

罗俊蹙着眉头说:“这也是一道难题。”

白灵若有所思地问:“最近,就是最近,他对你是否谈过我的什么?”

罗俊已陷入了深思。他回忆了片刻后,摇着头说:“没有,绝对没有在我的面前议论你……”

白灵进一步追问:“那么,他有没有把你和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说一个什么问题?”

罗俊这才恍然大悟,舒展眉头,朗声笑道:“哎呀,你应该一开头就把话挑明嘛,你绕了个大圈子把我搞得晕头转向,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白灵说:“你咋个只是笑?既然我这阵挑明了,你就应该回答我!”

罗俊仍然笑着说:“我觉得这件事很可笑,的确非常可笑!”

白灵说:“我要的是准确的答案,其余的我都不感兴趣。”

罗俊说:“如果宋大叔给你和我牵线搭桥,你愿意上桥吗?”

白灵说:“你首先必须回答我,他是否在你面前谈过这件事?”

罗俊严肃地说:“没有,绝对没有。”

白灵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说着,站起来。

罗俊边收拾石桌上的采访本,边说:“法庭上有审判和反审判;今天我要采访你,而你却反采访了我!”

白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真是对不起你,浪费了主编先生的宝贵时间。”

罗俊也心怀坦荡地说:“谢谢你对我的帮忙,给我提供了重要信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虽然是初次接触,但使我受益非浅。”

罗俊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平时对人也非常礼貌,并不像有些粗俗之人,仗势父母权势,心理上和行动上都高人一等,往往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使人十分反感和厌恶。

这时,虽然罗俊被白灵拒绝采访,也没有表现出点滴令人难受的情绪,所以,白灵还是愿意同他并肩而行。罗俊要回病室向伯母告别。

他俩刚跨进病室,白灵十分诧异,脚步突然停顿。因为眼前出现了非常意外的一幕:刘亮坐在床沿上同躺在床上的妈妈亲亲昵昵地摆谈龙门阵。王玉华见罗俊随白灵进来了,顿时脸色骤变布满阴云,目光里流露惊疑,十分尴尬地翕动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她惟恐刘亮产生错觉,以为白灵与罗俊谈恋爱。罗俊仍然非常自然地微笑,向刘亮打了个手势,走到床前对王玉华说:“伯母,你好好养病,祝福你早日恢复健康,我走了,今后再来看你。”王玉华说:“你是来采访的,还花钱买东西来看我,我拿啥子礼物回敬你呢?灵儿,去买一条香烟……”罗俊说:“伯母,我从来不抽烟的,别见外了。礼很少,不成敬意,只表示晚辈一点心意。”

罗俊走了,白灵礼节性地将他送到病室门口就转来了。

面对刘亮的突然到来,白灵的脑子里像有个车轮在急剧地旋转,她很注意刘亮刚见到罗俊时的瞬间的表情,她看到刘亮目光里闪烁着的不悦情绪和嫉妒心理。这正是白灵所需要和期待的。白灵走过来,坐在刘亮对面的木椅上,比较随和地说:“亮亮,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住院了呢?”

刘亮不冷不热地说:“难道,你不告诉我,我就无法知道吗?”

白灵笑着说:“谢谢你的关心。”

刘亮仍然绷着脸说:“你看护病人……怎么跑到花园里……”

白灵仍然微笑着说:“我在接受记者采访。”

刘亮说:“介绍护理病人的经验?”

白灵正要回答,刘亮却站起来说:“希望你好好看护王阿姨,我要走了。”

王玉华急了:“灵儿,你把记者采访你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刘亮吧!”

白灵的眼里滚动着泪花,什么也说不出来,迟疑地向刘亮伸出娇嫩的右手。刘亮握住她的手,觉得好冰凉。

刘亮又回转身来握着王玉华的手,由衷地说:“王阿姨,我从小就得到您的温暖和照顾,您很心疼我。我和白灵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经常胡说八道,说了就算了。您也不要在意哈。我走了,随时来看您。”

王玉华握着刘亮的手,久久不放,喃喃地说:“罗俊的确是来采访白灵的,没有啥子别的意思。事情是这样的……”

白灵说:“妈妈,您别啰嗦了吧,人家亮亮还有事呢!”

刘亮走了。王玉华叹了口气说:“今天也太巧了,刘亮来就碰在这节骨眼上。”

白灵说:“这是好事嘛!”

王玉华说:“你咋这样说?”

白灵说:“他平时好像对我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是,从今天看来,他很喜欢我。”

王玉华说:“今天的误会……”

白灵说:“我可以向他说清楚的。”

王玉华会心地微笑了。

白灵也笑了。

可是,情况的发展不是像白灵所预料的那么单纯。当她难耐心中的苦闷,总想一吐为快,在当晚夜阑人静时,给刘亮打电话:“亮亮,我想把今天罗俊采访我的事,向你说清楚……”刘亮仍然不冷不热地说:“采访就采访嘛,这是很正常的事,何必向我说?”随即挂了电话。

白灵站得像一根木桩,沮丧地盯着电话机,沉闷了好一阵儿,又拨电话,拿起话筒说:“亮亮,等妈妈完全康复出院后,我们到黑竹沟吧!你到那里肯定会拍摄很多珍贵的作品……”

刘亮说:“好吧,到时再说吧!”说着挂了电话。

白灵觉得自己似乎被人从高空抛进地下的一个黑窟窿,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困力乏,有点窒息。她定了定神,环视四周。这医院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宽敞的通道,一个又一个的病室、纵横交错的高楼和园里的繁花异草,都显得非常冷清和寂静。只见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时在病室里出入。她突然看到对面的病室里推出的单架车上躺着一个僵硬的身躯,上面盖着一幅白布,跟随的几个人都在抹眼泪。他们向停尸房走去,她顿感一股阴风迎面掠过,那么凄凉,那么悲切。

一位长发青年吸着香烟向她走过来,她警觉地慌忙向病室走去。

“喂,小妞子,等着……”

她跑回病室,还心有余悸。妈妈正眼睁睁地等待着她,看她喘着粗气,便问:“跑到哪里去了?看你惊惶失措的神色。”白灵说:“外面又死了人,多吓人的。”妈妈说:“女娃儿,深更半夜不要在外面乱窜瞎闯,你没听人说,经常都有些蹊跷事发生?”白灵说:“我啥事都晓得,就拿冷曲亚丽来说嘛,不是被老板强奸挣脱后,被我领回家来的吗?我在歌舞厅里唱歌,所见所闻稀奇古怪的事多得很哩!”妈妈说:“我经常都为你担心。”白灵说:“我的警觉性高得很,妈妈不要担心我吧!”

王玉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刘亮的优点,要女儿主动与他加深感情。白灵想,一厢情愿有啥用?强扭的瓜不甜,还是任其随缘吧!但她不能把这些真实想法说出,深怕引起妈妈操心。她只好随声附和妈妈的说法。说着说着,母女俩就慢慢入睡了。

这些天,刘亮经过深思熟虑后,内心里同意白灵上次提出的那个方案:请冷曲亚丽当向导到黑竹沟,白灵也去,但等了很久,没有得到白灵的回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后来才知道是王阿姨生病住院,白灵不能分身;但当他到医院看望王阿姨时,却发现白灵和罗俊在绿荫中秘谈,白灵和王阿姨都说罗俊是来采访的,问题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白灵有什么事迹值得记者采访……就在他非常烦闷和痛苦时,他无意间看到了《宝山报》上的一条消息:

医院门前文明花

本报讯:日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在县医院大门口将一个大帆布提包赠送给一位女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大帆布包内装有雀巢、豆奶粉、脑白金、红桃K等各种营养品。据悉,这位赠包的女士是在医院里护理病人的。病人是她的妈妈,其病非常严重,曾几日昏迷不醒。该女士日夜守候在妈妈身旁,不但非常孝顺母亲,还把营养品赠送从不认识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得到在场公众的一致好评,是我县精神文明的又一朵奇葩!

(本报记者 罗俊)

刘亮看了这则消息后,才解开了关于罗俊采访白灵的疑团。他非常感动,立即打电话给白灵。

白灵接到刘亮打来的电话,真是喜出望外,兴奋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轻声告诉他:“我妈妈后天就要出院。我很快就会落实冷曲亚丽当向导,带领我们到黑竹沟的事。”

刘亮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段时间都耐着性子,等待你的佳音呢!”

王玉华出院回家后,一天清晨,白灵很早就起床,叫醒了酣睡中的冷曲亚丽。冷曲亚丽揉着惺忪的眼睛,伸腰,打呵欠,没精打采地说:“我再睡一会儿吧!”白灵也知道她昨晚加了夜班,睡得晚,身子可能很困,但白灵还是催她快起床,并附耳悄声告诉他:“我们到山边的树林里,我告诉你一件你非常感兴趣的事。”

她俩刚向门外走,王玉华正从室内走出来。还没等她开口,嘴灵舌便的白灵就用脆生生的声音说:“妈妈,您的病刚愈帖,咋不多在床上养会儿神?”

“你们这么早,到哪儿去?”王玉华问。

“我俩到汇水沱边练嗓子。”说着,向冷曲亚丽递了个眼色。

冷曲亚丽感到有点奇怪:灵姐这时怎么对她妈妈说假话,她的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冷曲亚丽到这白家已经生活半年多了,从来没有发现过白灵对她妈妈有半点虚假。所以,王玉华对于白灵的话一般不予刨根问底,探究真伪。

初秋的黎明,四下里灰蒙蒙的,崔嵬的山峰,起伏的山峦都在云蒸霞蔚的迷漫中显现着模糊的阴影。金马河翻卷着激荡起伏的波涛,有三两只稀疏的渔舟随波逐浪从上游向下游划去。

白灵和冷曲亚丽来到宝子山脚下。白灵指着一片竹林对冷曲亚丽说:“那里原来是我的家。”冷曲亚丽说:“这一带地方的风景都很好。”面对金马河、南河流入岷江的交汇口,听着轰隆隆的涛声,白灵激情澎湃,多么想纵情高歌。她从小就在这里伴着涛声练嗓子,但是,她眼前却拒绝了大自然对她的诱惑,走进了那片竹林。竹林里清清秀秀的,有几棵枫树突出竹笼,如鹤立鸡群。有几只浑身带着露水的蝉虫趴在几片枯叶上憩息,默不作声。她站在她家的遗址废墟上辨别原来哪里是堂屋,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厨房。她有一种怀旧情绪,经常在梦里继续演绎着她在这个老地盘上的故事。每当她要出远门时都要到这个地方寻找已经消逝的那个家的感觉。因为她的灵魂毕竟是在这里诞生,又曾在这里停留和活动了十八个春秋。也就是说,她的二十多年的青春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也就是一位山姑变成城市姑娘以后的心态和感觉。

冷曲亚丽觉得白灵此时的情绪与平时很不一样,又不便多问,只能静观默察,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

白灵突然问冷曲亚丽:“亚丽,你想不想家?”

冷曲亚丽不解白灵的动机,只好说:“我到宝山镇来打工,遇到了不幸,感谢灵姐把我带回家,王阿姨教我缝纫技术。这半年多来我进步很大,正在加强提高缝纫技术的锻炼,所以,我没有时间想家……”

白灵截断了冷曲亚丽的话,把请她当向导带领刘亮和白灵进黑竹沟的事告诉她,问她:“你同不同意?”

冷曲亚丽是个非常机敏的女孩,她不假思索地说:“凡是灵姐安排我的事,我都愿意。”

白灵笑了:“如果我抹煞了你的个性,就会成为一种罪过。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有没有胆量进黑竹沟?”

冷曲亚丽说:“有胆量,完全有胆量。”

白灵问:“你进过黑竹沟吗?”

冷曲亚丽说:“进过。”

白灵说:“听妈妈说过,爸爸在世时告诉过她:彝族人是不容许本家阿咪子进黑竹沟的呀!”

冷曲亚丽说:“我告诉你一个我所经历的不平凡的故事吧。”

5

冷曲亚丽是个非常倔强和胆大的彝族姑娘。她的阿爸冷曲尔耶是个猎人。她从小就经常吃着阿爸打猎带回来的野生动物,如野鸡、野牛、野猪、麂子等。当一家人围坐在火塘上三石顶着的热气腾腾的铁锅旁,啃着这些野味时,她总爱问:“阿爸,这些好吃的东西是从哪儿打回来的?”阿爸说:“你吃得舒服就行了,小阿咪子,问这些没有用。”阿爸不告诉她,她就问阿姆,阿姆不告诉她,她就问阿爷。阿爷不告诉她,她就哭了。她哭得很可怜,泪流满面,面部扭曲了,头上的那叠厚厚的顶头布也歪了。阿爷那皱得像老树皮的绛色面孔,更增添了不少纵横深浅的纹路,非常心疼地说:“你们咋个不告诉她呢?山神会保护她的。”冷曲亚丽把目光转向阿爸和阿妈。阿爸和阿妈都用十分慈祥而悲悯的目光,默默地望着她。

她的阿爷叫冷曲巴林,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解放前是奴隶娃子,挨过奴隶主不少鞭子,至今身上还留下不少疤痕。解放初期,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彝民团,在苍莽古朴的大小凉山追剿凶残顽固的武装叛乱集团,至今身上还潜留着炮弹的残片。解放后,他任斯合镇武装部长,曾救出两位迷踪后已饿昏厥的勘察队员。过去他也是个猎人。这些年,在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保护野生动植物方面做了不少好事。

他非常喜爱孙女儿的天真烂漫。也喜爱孙女儿的倔强好胜。当时,冷曲亚丽已是个十三岁的少女。阿爷见冷曲亚丽哭得如此伤心,自己心里也很难过,但对她说:“这些野生动物都生活在一个很神秘的地方,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不会告诉每一个年幼的阿咪子的。”

冷曲亚丽用坚毅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说:“越是神秘的地方,我越想知道,你们非告诉我不可。”

“我们不会告诉你的。”冷曲尔耶说。

“为啥子?”冷曲亚丽不悦地问。

“知道了对你没有啥子好处。”苏呷波尔说。

苏呷波尔是冷曲亚丽的妈妈,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仍然注重打扮,服饰也比较讲究,最明显的特点是她有几条不同花色的百褶裙,经常换着穿。冷曲亚丽的脸型和她妈很相似,都是瓜子脸细长眉。她很爱女儿,所以,不告诉她那个神秘的地方。

“你们如果不告诉我,那个神秘的地方在哪里,我就自己找,只要胆大,决心大,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要找到那个神秘的地方。如果最后还找不到,我就站在一座高入云天的山巅上,喊着你们的名字,纵身跳下去,粉身碎骨也甘心……”

全家人听着冷曲亚丽这番耸人听闻的话,脸上都变换着阴沉和不安的神色。他们面面相觑,十分茫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年逾七旬的冷曲巴林老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紧张思索片刻后对冷曲亚丽说:“如果我们告诉你那个神秘的地方,你又怎么办呢?”

冷曲亚丽那聪颖的目光显得非常深沉而稳重,说:“你们告诉我那个神秘的地方在哪里后,我再回答你们这个问题。”那神情俨然一位满腹韬略的谋士,一扫少女平素的天真与稚气。

老人紧锁眉头,颤动着嘴唇,心事重重地瞅着孙女,又转面扫了儿子和媳妇一眼。冷曲尔耶和苏呷波尔非常为难地巴望着老人,用乞求的目光暗示老人赶快拿主意。

老人说:“孙女儿呀,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但是,你必须保证你不到那个地方。”

冷曲亚丽说:“我正是为了到那个地方,才请求你们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

冷曲尔耶说:“正是不让你去那个地方,才不愿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

冷曲亚丽说:“好吧!你们不告诉我,我自己去寻找……”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冷曲尔耶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大声吼道:“不准你去寻找,那是一个野兽出没,没有人的足迹,十分危险的恐怖地带。只要山神动怒,你就没命了。”

冷曲亚丽拼命挣扎着:“我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山鹰,不是石头压住的嫩草。放开我吧,山神会保护我的。”

冷曲巴林老人说:“既然孙女儿那么坚定,我们阻拦也不起作用,反而还会酿成灾祸。尔耶,我看你就带孙女进一次黑竹沟吧!”

冷曲亚丽的眼神一下发着亮光,十分惊喜地轻声念着:“黑竹沟……”

冷曲尔耶说:“阿爸,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彝家的阿咪子是从来不准进黑竹沟的呀!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

冷曲巴林说:“老规矩也可以改变嘛,处理事情不灵活有时就会造成很大的恶果,这是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龄,回头看脚印子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冷曲尔耶还要说什么,冷曲巴林高声吼道:“不要再说了,我说咋办就咋办。”

就这样,阿爸背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充足的包谷粑粑,带着女儿进了黑竹沟……

这时,白灵听了冷曲亚丽的这一段传奇性的经历,非常兴奋地握着冷曲亚丽的手说:“哎呀!我找你当向导进黑竹沟硬是对上号码了呀!”

冷曲亚丽说:“我带你们进黑竹沟,保证不会出一点问题,让你们满意。因为我跟随阿爸在黑竹沟摸爬滚打十多天,算是摸透了山神的脾气,山神会保护我们的。”

白灵笑着说:“你说的这些我都非常感兴趣。不过我们初次进黑竹沟好多规矩都不懂,你要提醒我们哟!比如说:什么叫山神呢?”

冷曲亚丽的神情突然非常严肃和虔诚,毕恭毕敬地站着说:“山神就是统管深山里的一切的大神,包括生命,风雨。他要谁死谁就死;他要谁生谁就生;他要风神刮风,风神就刮风;他要雨神下雨,雨神就下雨;他要雷公打雷,雷公就擂鼓,扯忽闪;他喊水神放水,水神就把天上的水门推开,洪水就在漫山流……”

白灵笑了:“你说的这些都是自然现象。”

冷曲亚丽仍然像对山神那么的虔诚地说:“大自然也要服从山神的安排呀!”

白灵感悟到,这大概就是彝族文化的宗教信仰吧,带有很浓的神秘色彩。所以,她就不与冷曲亚丽争论了。

白灵与冷曲亚丽走出竹林,绕过汇水沱,过了大桥,慢慢向家里走去。一路上,她非常高兴,与冷曲亚丽说说笑笑。冷曲亚丽在不经意间,有时漏出一句彝语,当自己发觉说溜了嘴时,禁不住扑哧笑了,也惹得白灵哈哈大笑。

淡雾已渐渐隐退。山影、波涛、街道和花草的轮廓也逐渐清晰。有的汽车还瞪着电光眼睛在车流中奔跑。街上还保持着平常清晨的冷清,只有稀疏的行人悠闲地徜徉着。有一位卖菜的小贩蹬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她是一位中年妇女,弯弯的眉毛,略显粉黛,化着淡妆。王玉华听了吆喝声,连忙提着塑料篮子出来买菜。她走下阶沿,盯住卖菜的便愣住了。

卖菜的见了王玉华也很诧异:“你是老板嘛,咋个这么早就起床买菜呢?”

王玉华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随口应酬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选了几样菜,过了秤,给了钱就走了。

王玉华见了这卖菜的女人,油然勾起脑海中沉淀着的不愉快的回忆。这女人名赵艳,年轻那阵子是镇上工商所的干事,当年砸市场时,曾毫不手软地砸了王玉华的缝纫机,还伙同其他人把王玉华扭到工商所关了五天。要王玉华低头认罪。后来,她嫁给了县工商局局长。去年,那位局长因贪污受贿罪判徒刑,她也被开除出工商部门。她与局长离了婚,据说耍了二十多个恋人都没有结婚,口碑很糟。

王玉华一见这个女人,心灵上多年未愈的创伤被牵动得十分难受。她提着的一篮鲜菜也格外沉重,似乎它不是菜蔬,而是令人生厌的卖菜女人的脸谱。她的心情很不好,懊悔刚才听到叫卖声时,不该出来买菜,真是高兴而来,扫兴而归。

王玉华刚跨进厨房,没好气地把菜篮放下,白灵和冷曲亚丽也回来了。

白灵见了这篮子里鲜菜,禁不住高声夸耀起自己的妈妈来:“妈妈好辛苦哟,这么早就起床为我们买这么好的鲜菜。”

王玉华没好气地嘟哝着:“屁才好,我真想把它倒进垃圾堆。”

白灵惊愕地盯了妈妈一眼,就蹲着仔细拨弄菜杆和菜叶,仔细查看有什么毛病。看了一阵后说:“我咋个没有发现问题?好好的嘛!”

王玉华不吭一声,阴着脸走到客厅里,坐在皮革沙发上,双手撑着下颏,好像当头被挨了一棒,很久也回不过神来。

白灵和冷曲亚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两人只好掐菜、淘米……煮起早餐来。本来她俩在路上就已商量妥当,回家后就向王玉华商量冷曲亚丽请假之事,但是……

白灵悄悄对冷曲亚丽说:“我妈妈可能得了这场大病后,脾气变得有些古怪了。”

冷曲亚丽说:“昨晚她可能做了噩梦,你们这里有毕摩吗?请毕摩来给她做几道法式就好了。”

白灵就:“我们这里不像你们彝家,连什么是毕摩也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到过。”

冷曲亚丽问:“那该怎么办?”

白灵说:“等妈妈的心情好一些再说吧!”

好不容易才熬过了几天。白灵的心里十分着急,因为刘亮正耐着性子等待她的回音呢!

这一天,白灵见妈妈心情特别好。因为玉华牌衬衫的商标批下来了。她的面颜一扫往日的病态,似乎倏忽就变得容光焕发,一直保持着微笑,心里甜滋滋的。她对大家说:“批品牌是创名牌的基础,今后大家要齐心合力创名牌,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玉华牌,大家有决心和信心吗?”姑娘们边拍手边吆喝,气氛非常热烈。晚上,王玉华在金马桥头的金马酒家包了五桌酒席,大家庆贺玉华牌衬衫商标批文的下达。大家把王玉华推上首席。王玉华尤其兴奋,她到每一桌给各个员工敬酒碰杯。姑娘们平时滴酒不沾,今晚也个个吃得酩酊大醉,大家知道王玉华是大病初愈,惟恐她饮酒过量而引起旧病复发,因此,大家都不劝她饮酒。她也心中有数,只是象征性地把酒杯在嘴唇上挨一下,却只喝下小小的两滴玉液。正当她笑盈盈地举着酒杯与冷曲亚丽碰杯的时候,白灵说:“妈妈,冷曲亚丽在我们家已经半年了,她有点想家。”说着,向冷曲亚丽递了个眼色。王玉华问冷曲亚丽:“亚丽,你真的想家吗?”冷曲亚丽瞟了白灵一眼,迟疑着说:“想。”王玉华说:“是有一丁点想,还是想得很厉害?你告诉我实话吧!”冷曲亚丽的面颊突然泛起红晕,颤动着嘴唇,没有说出一个字。白灵连忙说:“妈妈,妈妈,她告诉过我,她很想家,很想很想,不是一般的想,想得钻心。你想一想,远在深山的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半年多没有见过家人。要是我,我早就哭成泪人儿了。妈妈,是你的女儿半年不见你,你想见她吗?”王玉华的眼里滚着泪花,有些动情地说:“你说的这种感情,我尝过这种味道。所以,我问她是有丁点想家,还是想得钻心?这段时间我们缝纫厂的任务紧,要完成成都和贵阳、重庆几个商场的合同任务。我想,如果是亚丽只有一丁点儿想家,就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才回家;既然,她想家想得钻心,就让她回家一趟吧!”

冷曲亚丽沉闷了多时,突然说:“缝纫社的任务很紧,我还是隔段时间再回家吧!”

王玉华笑了:“亚丽,这里的事你甭担心。要说忙,啥子时间不忙呢?都忙哩。你回家吧,不然,我就要用鞭子往外撵啰!”

白灵说:“妈妈,我陪亚丽回去,一方面是我担心她在路上出问题;另一方面,我想去看一看彝寨风光;还要去搜集彝族的民间歌舞。妈妈,你同意我去吗?”说着,望着妈妈那张喜气洋洋的面孔。

王玉华一直很高兴,她说:“你去开一下眼界嘛,学习少数民族的民间歌舞,这是好事嘛,对你爱好的歌舞专业很有好处。这是明摆着的好机会嘛,咋个会不同意呢?乖女儿,你去吧!”

就这样,白灵心中的疙瘩才算解开了。当晚,她立即打电话告诉了刘亮,关于这件到黑竹沟的大事,向导问题终于落实了。刘亮非常高兴,在电话里不断表扬白灵会办事。白灵约第二天晚上,与冷曲亚丽、刘亮在红芙蓉歌舞厅相会。

红芙蓉歌舞厅在宝子山下,汇水沱岸一条新街上。厅内比较宽阔,装饰也很豪华。由于老板的别出心裁,整个舞厅的色调都是粉红色,老板说:“粉红色能够使人产生激情和联想,人们来这里唱歌跳舞,图的就是享受一种温馨和浪漫的情调,寻找一种精神的寄托。”这老板过去曾沉迷于文学,步北岛后尘,写了一大摞朦胧诗,想当诗人,但一首诗也不能发表,到处碰壁,所以经营起这个歌舞厅来。但他似乎还有点诗心,把这个歌舞厅处处都设计得颇具诗情画意。厅内舞台的正壁上是电视大屏幕,上面显示的一朵夺目鲜艳的红芙蓉占据整个画面,一开一合,一收一张。红芙蓉带着晶莹的露珠,两只彩蝶交叉飞舞,有时在红芙蓉的花芯上扇翅,被合拢的花瓣所掩藏;当花瓣徐徐放葩时,那对鸳鸯蝴蝶又飞了出来尽情欢舞,酷似舞池中的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

第二天晚上,当白灵和冷曲亚丽来到红芙蓉歌舞厅少顷,刘亮也来了,他们都非常高兴,说了一些客气话。白灵说,今晚是我们到黑竹沟前的一次聚会,平时各忙各的事,刘亮和冷曲亚丽也从来没有机会交谈。现在,你们跳舞吧,我到舞台上唱歌。

白灵手执话筒,歌声清脆圆润,表情如痴似醉。她的苗条的身影,披着纱巾,拖着长裙,在大屏幕上红芙蓉开开合合的陪衬下,飘飘若仙,光彩照人。

大厅内,几个旋转的吊灯,交叉照射,把一个个红桔似的光影抛来抛去。一对对舞伴像池塘里的鱼儿潇洒自如地游来游去。刘亮和冷曲亚丽踏着慢步,像两个虫子在轻轻蠕动。他俩都缄默不语。冷曲亚丽觉得刘亮的掌心暖烘烘的,像刚从彝寨火塘里取出来的包谷。她耸了一下鼻子,似乎闻到烧熟包谷的特有的香味。她不敢正面看刘亮的脸面,只把头稍微偏向一边。因为她心里明白,刘亮是灵姐心中的白马王子。她不时瞅一眼舞台上尽情歌唱的白灵。她总觉得白灵在唱歌的同时,不时往这边瞧,自己的行动好像在白灵的监视之中,怪不自然的。其实,灵姐不该安排我与刘亮跳舞。她如此想着。她惟恐发生误会,万一灵姐产生错觉……她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份工作———在白灵家当缝纫工。她知道珍惜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她想着想着,魂不守舍,脚步错乱,踩着刘亮的脚背。她穿的是尖跟鞋。她“哎唷”叫了一声,好像不是她踩别人,而是别人踩了她。其实,是她觉得踩痛了刘亮,情不自禁地为刘亮呻吟了一声。她十分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肯定把你踩痛了。”刘亮笑着说:“连这点痛都受不了,我还敢跟着你进黑竹沟吗?”其实,刘亮跳舞也是心不在焉的,他面对冷曲亚丽就好像面对秘密莫测的黑竹沟。他从她的身上似乎闻到了黑竹沟的气息。他的心已在黑竹沟里游荡。

我在偷偷地爱着您,

难道 您没有看透我的眼神?

我要约您到神秘的地方,

解读您 心中的谜底。

……

白灵圆润甜蜜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灯光交叉飞舞,抛扔着数不清的红桔,撩拨得人们意乱神迷……

第二章 关隘

1

斯合镇是进入黑竹沟必经的关隘,它雄踞黑竹沟口的咽喉地带,背衬蓊蓊郁郁的翠碧层林,侧傍一条清澈银白的潺潺流水,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国画挂在广袤古朴的小凉山的版图上。

这是一个新集镇。很多年前,这里只有几间破旧简陋的木屋,住宿南来北往的行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鸡毛小店。店主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彝人。这里不知发生过多少杀人越货的惨案。也多少次发生过因奴隶主的虐待而逃跑的人,途经此地,被奴隶主埋伏在这里镇守关卡的帮凶擒获,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的悲剧。总之,那长夜难明岁月的阴森恐怖的秽气,长期笼罩着这片原始古老的神秘土地,伴随着那顽固凶残的奴隶制度的脚镣手铐,十分沉重而痛苦地压榨着生活在小凉山这块土地上底层人们的心灵和身躯。斯合,彝族人的语言叫“斯豁”,即打摆子而死之意,是一个非常不吉祥的地名。过去,彝人圈里一提起斯豁,就有令人不寒而栗之感。因为任何奴隶要想冲破头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道鬼门关的。这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塞。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彝人打冤家在这里杀得人仰马翻尸积如山的血腥场面。

这条依山而下的溪流,源自黑竹沟那幽深险峻的峡谷,汇入波滚浪翻的官料河。官料河的名称,与砍伐原始森林之事密切相关,不知始于哪个朝代,官方就派民工砍伐原始森林用于修建殿堂馆寮,这等木料叫做“官料”。他们把这些官料放进奔腾不息的河里,官料顺江而下运到目的地,这条河成了运输官料的通道,所以,就挣得官料河的名称。这名称是历史的烙印和足迹。

这新集镇的形成已有半个世纪的漫长过程。解放后,人民政权的建立把小凉山人民从奴隶制度的牢笼中解放出来,在社会主义制度下获得了生存和发展的权利。从奴隶制度到社会主义制度,这是跳跃过渡的,因为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经历过封建制度的统治。随着新政权的建立这里就慢慢形成了新集镇,犹如蜜蜂筑巢,发展过程相当缓慢。形成像样的集镇的雏形,还是在改革开放后,不过20年光景。但是,与外边的集镇相比,其规模与热闹程度还不如一些公路两侧并不能称其为集镇的几绺铺面,更不如城郊的那些一般住宅小区。

现在的斯合镇只是沿着公路两旁修了一些铺面,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两层楼,而且十分简陋。这里没有场期,每天都只有稀疏的人流,冷清得感觉不到一般集镇的氛围。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到了斯合镇已是黄昏时分。他们是天刚蒙蒙亮就从宝山镇赶公共汽车到成都,再从成都坐火车到峨边县,然后打的到了这个集镇的。经过整天的辗转坐车,旅途劳顿,他们都感到有些疲倦。但是,有一种特殊的新鲜感,使刘亮显得非常兴奋和激动。他的情绪感染着两个女伴。因此,他们都说说笑笑非常高兴。这次,他们三个人的衣饰打扮都与平时很不一样。每人都背了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线衣、绑腿布、皮手套和食品等。他们都戴着墨镜,穿着旅行服装和鞋子。这些都是冷曲亚丽安排的。刘亮开玩笑说:“亚丽是我们这个探险团的团长,我们绝对服从她的英明领导和指挥。”冷曲亚丽也笑着说:“你说的话像蜂蜜甜甜的,但是,是老虎是熊猫,我一听吼声就知道。”刘亮问:“那么,你说我像不像老虎?”冷曲亚丽说,“可能人发怒时会有虎威的。”刘亮对白灵说:“这么说,你就是一只乖熊猫了。”白灵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进了黑竹沟,你就会紧张得咬紧牙关不作声了。”

他们到了斯合镇的第一件事是找旅馆,急切需要安顿下来,洗澡、吃饭,然后,好好躺下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好进山。虽然他们都没这样说,但心里都往一块儿想。

秋天的夕阳照得街坊和路面淡红淡红的,也渲染着半山腰的一抹暮霭和烟雾。凉风拂面,虫叫鸟鸣。清冷的街面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彝人,他们都穿着非常好看的民族服装,最惹人注目的是:男子披着长长的披毡;女子头上顶着厚厚的一叠黑色布。无论男女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缀着花。

刘亮忙从大帆布包里取出相机,要拍照。冷曲亚丽说:“你慌啥?到了黑竹沟有你拍摄的多着呢!我们还是到旅馆住下吧!”刘亮迟疑着,拿着相机,不知如何是好。白灵笑着说:“亮亮,算了吧,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绝对服从旅游团长的领导和指挥吗?”刘亮这才无可奈何地将相机放回帆布里,揶揄地说:“亚丽,是我提拔你当的团长,你就应当格外对我优待些嘛!”这句话惹得两个姑娘笑得好开心。在他们不经意间,两辆大卡车訇然从他们的身边驶过。白灵慌忙拉了刘亮一把,刘亮一怔,身子颤抖了一下。他们定睛一看,只见载着满车粗大木料的两辆汽车带着股尘埃,跑得飞快,刘亮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说:“这么大棵的树,可能两个人牵手也围不拢,要长好多年啊!可惜原始森林被那些狠毒的钢锯一棵又一棵地蚕食……”汽车喇叭一声骤响,哟!又来了几辆载着堆垒高耸耸木料的汽车。刘亮不由分说,急忙取出相机,对着迎面而来的载着木料的汽车队咔咔咔地按着快门。白灵和冷曲亚丽都严肃地盯着他,从那赞许的目光里透露出她们心领神会的心意。

白灵说:“亮亮,这些汽车载的木料都是莽林森工局的工人们砍伐的。你爸爸是那个森工局的副局长,你怎么不叫他命令森工局的人们停止砍伐原始森林呢?”

刘亮说:“我们看问题应当从实际出发,问题不是那么简单。这又不是小娃儿说梦话……”

白灵说:“我是同你开玩笑,你可别认真了,别小看我了。”

冷曲亚丽说:“都别认真了,进黑竹沟就是要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心情,山神才会欢迎你们,才吉利,才平安。”

白灵高兴地说:“领导说得很正确,欢迎!欢迎!”说着,拍手鼓掌。

刘亮也微笑着鼓掌欢迎。

他们到了一家旅馆的门前。冷曲亚丽收住脚步,拉了一把白灵的袖口说:“你俩停一下,我对你们说,这是一家汉人开的旅馆,老板是眉山市的人。另外,这镇上还有两家旅馆都是彝人开的,我不敢去,因为他们都认识我。我早就对你们说过,彝人本家的女子是不准进黑竹沟的,如果他们见了我告诉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撵来我就跑不脱了。因为我的家离这里很近,只有几里路,是低底谷村。虽然这一家旅馆的老板不认识我,但是,我也提防有彝人来往,把我认出来,所以,一切交涉都由你们出面,我不开腔。”

刘亮和白灵认真地听冷曲亚丽说着,不时又点了一下头。

刘亮说:“你已经化了妆,穿着这一身你们这里的彝人从来没有穿过的旅行服,而且戴着墨镜,只要不说话,谁也把你认不出来。”

白灵说:“亚丽说得对,还是提防着好一些。不然,亚丽被家里人拉回去,我和刘亮像失了拄棍的瞎子,进了黑竹沟不被老虎吃掉才是怪事呢!”

刘亮笑了:“你怕老虎?我还惟恐把老虎请不来呢!”

冷曲亚丽说:“你要吃老虎?”

刘亮说:“我要给它拍上一张珍贵的照片!”

这时,一位青年妇女从旅馆走出来迎接他们,笑容可掬地说:“稀客稀客,欢迎欢迎,请进请进。”说着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伸过手来帮他们提东西。她是这里的老板娘。

这位老板娘三十光景的年纪,瓜子脸,苗条身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脸上那对说话时就蠕动的酒窝。加上敏捷的动作,显得浑身充满活力和做事非常灵活精明。

登记时,老板娘停下笔笑眯眯地扫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三位朋友,哪一对住一间寝室?”

冷曲亚丽盯了一眼白灵说:“灵姐,你说呢?”

白灵瞥了刘亮一眼说:“我当然和你住在一起啊,难道还有第二个可能吗?”

老板娘盯了刘亮,又盯了白灵说:“帅歌配美女,我一眼就看出你们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

白灵的面颊突然泛满红晕,非常羞涩地说:“老板娘你说些啥?”

老板娘说:“我说的是正经事呢!现而今的女娃子够开放的啰,耍恋爱还装啥假正经?睡就睡嘛,又不羞人的。”

白灵连忙抢过话头说:“老板娘,你把话说远了。我们……”白灵吞了一下口水,觉得下面的话不好说。

老板娘见了白灵的表情,一时感到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张口不知说什么好。

冷曲亚丽最理解白灵的心情。她说:“老板娘,你把灵姐的话听走音了。”

老板娘非常抱歉地扫了大家一眼,问:“你们说的究竟是啥子意思?”

冷曲亚丽说:“灵姐说的是与我住在一块儿。”

沉默多时的刘亮说:“问题就出在灵灵说这话时瞅了我一眼。”

老板娘这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连忙抱拳向白灵和刘亮致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糊涂啰!”

白灵这才舒了口气说:“不怪你,只怪我没把话说清楚。”

刘亮说:“哎唷!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冷曲亚丽说:“这算男子汉大丈夫么,我还说你有虎威呢!原来是一只胆小怕事的小兔子哩!”

白灵说:“亚丽,你才甭贬亮亮哩!他的抱负可不小呀!”

刘亮说:“灵灵,你的高帽子别把我压成一个小矮人啊!”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同老板娘混熟了。

他们洗了澡,吃了晚饭后,似乎都没有睡意,可能刘亮和白灵初次到这个地方感到一切都比较新鲜,兴奋和好奇把疲惫的心情扫荡殆尽了。冷曲亚丽第一次同他们出门在外一块谈笑,感觉非常好,咋能抑制和沉默?她忘了刚才说过的话:“一切由刘亮和白灵出面,自己不开腔,以防被来往的彝人认出来。”

他们在一间寝室里闲聊。刚踏进这黑竹沟口,好像感觉很多永远也有谈不完的话题。比如:这么好的风景为什么没有产生在社会上反响较大的摄影作品呀;这里的彝人很幸福,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图画一样美丽的风光里呀;黑竹沟的原始森林被人们像理发匠剃头一样一茬又一茬地砍伐,要不了多久,黑竹沟的山就变成光和尚了;这老板娘究竟是哪一类型的人?老板又是个什么模样,怎么不见他的踪影?……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然冷曲亚丽比他俩知道得多。冷曲亚丽向他俩讲了从祖辈和父辈那里听来的小凉山彝人的悲惨过去,和自己看到转型期的现在,根据自己推测憧憬着这片土地及其人们的美好将来。刘亮对整个社会及其小凉山的发展都充满信心,他一边听冷曲亚丽的讲述,一边蹙着眉头思考着,不时插话谈自己独特的见解,像一位专家学者在随意点评着学生的讲述,非常中肯,画龙点睛,给人以很大启迪。白灵从心里钦佩这位帅哥的知识和才能。她暗中思忖:那种青梅竹马的友谊,为什么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就逐渐逐渐变得越来越淡薄,甚至产生一种无法逃避的隔膜?这几年来,自己都非常单纯地一厢情愿地把他定为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为之抓紧不放的猎夺目标。现在看来,自己在这一点上是否显得天真了一些?这几年来,自己嘻嘻哈哈,泡在娱乐世界里,放松了自己综合素质的提高,在知识结构上与他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这———她如坐针毡,感到自己实在太疲倦了,很想躺在床上,静静地认真地想一想。因此,她说:“亚丽,时间不早,我俩回寝室休息,让亮亮好好睡觉。今晚我们都养好精神,明天吃了早饭就进黑竹沟。”

白灵和冷曲亚丽站起来正要往门外走。恰好老板娘正从门外往里进,见了白灵和冷曲亚丽就非常亲热地叫起来:“哟!两位阿咪子,你们怕我嗦?咋个见了我就走呢?一回生二回熟嘛,认识你们,今生今世也是缘分,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吧!”说着她用双手拉着两位姑娘就往内走。

刘亮本来半躺在折叠着的被盖堆上,这时见老板娘,就拘谨地站起来,又坐在床沿上。白灵和冷曲亚丽坐在窗前的木椅上。老板娘自个儿从床下拿出一个黄色折叠椅,掰开坐下,笑容满面地说:“我见了你们从外边进黑竹沟来的人,真是见到了亲人哟,我们眉山与你们宝山镇也相隔不多远……”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都互相对视了一眼,意思是看这老板娘的胡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老板娘瞅了冷曲亚丽一眼,忽而把话题一转:“这位小姐好面熟哟,我好像在哪个地方见过你呀!”

冷曲亚丽不吭声。老板娘继续说:“这里的阿咪子都是瓜子脸,长长的细细的眉毛,又弯又黑,比大城市里那些小姐画描的眉毛好看多了。”

刘亮问老板娘:“你们这个旅馆的生意好不好?”

老板娘说:“这里来往住宿的人不多,生意比较冷淡。听说,县里的旅游局长跟上级打了报告,请示不准莽林森工局再砍伐黑竹沟的原始森林,而莽林森工局方面坚持要继继砍伐,正打着官司哩!如果按旅游局的计划,要引进外资把黑竹沟开发成风景旅游区,那样一来,这斯合镇这个站口,就会繁荣起来,我们的旅馆这么小就不够用了,就要扩大,就要重新建个高档的豪华的大厦了……”说起未来的发展,老板娘的眼睛似乎亮了许多,从身上包里拿出烟盒,递一支香烟给刘亮说:“弟娃儿,抽这个。”刘亮抱拳致歉说:“大姐,谢谢,我不会抽烟。”老板娘把一支香烟叼在嘴上说:“人家都说烟有尼古丁伤身,我才不管那么多呢!这么些年来我在五颜六色的商海中浸泡了一阵,才慢慢清醒过来,逐步认识到,人呀,不在乎要活多大岁数,而在于有生之年创造了多少财富,获得了什么样的享受,生活质量提高到什么程度。”她抹燃打火机,那鲜红的火苗舔了嘴上含着的烟头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着烟圈,舒了口气,扫视在座的一眼,看人家对她说话有些什么反应。刘亮说:“这就是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老板娘说:“我不讲那些空洞的理论,只讲实在的,讲实惠才能提高生活质量。比如说,你登记时说的你是到黑竹沟拍摄风光照片,那你干这一行,首先就应当考虑到会得到多少经济效益。如果赚头不大,那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拍摄照片是为了啥?弟娃儿,我给你介绍一个吹糠就见米的生意,你愿不愿做?”刘亮问:“大姐,什么生意,你说出来吧!”老板娘说:“说起来,我们也不是外人,我们外婆家也在宝山镇,我才乐意把这个财源告诉你。”白灵问:“大姐,你的外婆家里有些啥样人?”老板娘笑了:“说起一个来,你们没有不认识的。”刘亮问:“谁?”老板娘说:“宋占成,就是当宝子村书记的那个老革命哟!他是我的亲舅父。”老板娘哈哈大笑起来。白灵惊愕地扫了老板娘一眼后就沉默了,好像在思考着一个比较深沉的人生问题。老板娘说:“我还是把那个生意介绍给你们吧,这是一个无本生意,包你发财,大家发财。”说着,眼里流露出有些忧郁的目光,停顿少顷,又看了一阵大家的脸色后才说:“不过,这件事你们一定不要张扬出去。现而今的情况比较复杂,如果出了漏洞,大家都脱不了手,最糟糕的是还可能坐大牢。但是只要层层把关严格点,你我都会成为百万富翁……”白灵想到这是宋占成的亲外甥女儿,把话说得神秘兮兮的,究竟她与别人有什么秘密勾当?还没等白灵探问,老板娘稍顿片刻,又继续说:“我倒先问你们一句:你们三个人中,没有哪一个与莽林森工局有什么关系嘛!也就是说,你们在莽林森工局有没有熟人?”白灵正要说什么,刘亮机敏地盯了她一眼,用手打了一个制止的暗示,连忙抢过话头说:“我们的家离莽林森工局那么遥远,而且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熟人呢?连莽林森工局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老板娘这才松了口气地舒展了双眉,但忽而又满脸狐疑,一眼不眨地盯着刘亮的眼睛问:“弟娃儿,你说的完全是真话?十分可靠?”刘亮也一眼不眨地盯着老板娘说:“完全是真话,没有半点水分,可靠程度百分之百。”老板娘转而用阴森恐怖的目光盯着白灵问:“你呢?如果说出一个字的谎话,我就找黑社会的兄弟伙来剥你的皮,抽你的筋!”白灵镇静自如,面无惧色,不慌不忙地说:“莽林森工局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我的亲戚朋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平生第一次听你刚才说出这个森工局的名称。”老板娘仍然铁青着脸,把凶狠的目光转向冷曲亚丽,默不作声,室内的空气也像凝固了似的。她逼视着冷曲亚丽多时,才说:“我刚见了你时就很面熟,我知道你有一个亲戚在莽林森工局当大官哩!”她冷笑几声后又说:“谁也跳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些事情休想瞒过我!”她的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很大声,而且把音调提得特别高。冷曲亚丽微笑着轻声说:“大姐,你肯定把人认错了,世间人海茫茫,难免没有两个稍微相同模样的。”老板娘厉声说:“我说的是你与莽林森工局的关系。”冷曲亚丽说:“我如果与森工局有啥关系,你把我推下黑竹沟的悬崖喂野兽算了!”

老板娘皱着眉头沉思多时后,那张本来就比较俊俏的脸蛋慢慢恢复了原貌,犹如揭下了一副可怖的面具。她的双手像捧着毛巾在脸上搓揉几下后,举拳向上直伸,打了个呵欠,笑嘻嘻地说:“我们是梁山好汉越打越亲热,刚才跟你们开了个玩笑,我想,你们不会介意的。”

刘亮听她说到梁山好汉几个字时,心想这里该不会像孙二娘开的那个黑店啊!但他没有说出口。

白灵在心里暗自庆幸:刘亮今晚对老板娘的变脸恫吓能沉着应变是意料中之事,不料冷曲亚丽也如此老练,不露破绽。可能是刘亮起了示范作用的缘故。至于自己呢!如果刘亮没有及时打出暗示制止的手势,也不会贸然信口雌黄的。因为老板娘竟出如此招数,显然用意非同小可!

这时,老板娘用手轻轻撩了一下鬓边飘飞的一绺青丝,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态,轻描淡写地说:“我向你们介绍生意,说起来倒很简单,算了吧!明天再说吧!已经深夜了,你们也该睡觉休息了。打搅了你们,实在对不起。”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这时,突然冲进来几个獐头鼠目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家伙,一窝蜂似的围着老板娘,不问青红皂白就推推搡搡,用麻绳把老板娘捆成五花大绑,老板娘十分惊恐地连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为什么对我这样无礼?”有个斜眉吊眼的家伙说:“你断了我们的财路,非把你弄去剥皮抽筋不可!”老板娘连连求饶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怎敢断你们的财路?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哟,赶快放了我吧!”有个胖子眯着眼说:“不听她的鬼话,赶快把她押到鬼门关!”老板娘连声迭迭地喊:“救命啊!救命啊!”旅馆里鸦雀无声,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各道寝室的门都被这伙人把守着,有旅客开了寝室门就被喝退:“谁敢乱动,我就砸烂谁的狗头!”

刘亮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家伙和老板娘的一举一动及其神态。白灵和冷曲亚丽开始时有点胆怯和担心,后来就像看戏似的,慢慢看出了门道,就泰然处之了。当被五花大绑的老板娘,遭那伙来历不明的人推出寝室后,刘亮向白灵和冷曲亚丽递了个眼色,说:“走,我们去解救老板娘!”

白灵和冷曲亚丽都会心地点了一下头,就跟着刘亮向那伙人冲去。

2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急匆匆跑出旅馆大门时,见那一伙人已经推推搡搡地把老板娘向远处押送。月色朦胧,看不清晰,只见一堆堆黑影,分分合合。

刘亮厉声喊道:“你们把老板娘押到哪里去?你们这样对待她是犯法的!”说着,向那一伙人赶去。白灵和冷曲亚丽迟疑片刻,也跟着刘亮往前赶。

有三个彪形大汉踅转来,抓着刘亮的双手,反剪着。刘亮在暮色中隐约看到面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都横眉竖眼张牙舞爪,像要吃人的猛兽。其中一个络腮胡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什么东西,胆敢为坏人说话?”

刘亮毫无惧色地说:“你说话应当有起码的礼貌,我有话对你们说。”络腮胡问:“你与这老板娘有什么关系?”

刘亮说:“没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初次到这里住宿的旅客。”

络腮胡问:“你们知道这老板娘是什么人吗?”

刘亮说:“我们知道她是这里的老板娘。”

络腮胡说:“废话!其实,她是一个坏人。我们早在你们的寝室门外听她对你们讲的话。她讲的全是教你们干坏事的话。刚才,我们对她不客气地用拳头教训教训她,她已经全招供了。如果你们不检举她,我们也不会轻意地放过你们。你说吧!她叫你们去干什么?”

冷曲亚丽几次想冲过去与这伙人讲道理,都被白灵拉住手肘制止了。其实,白灵对这伙人如此对待刘亮,心里也火冒三丈,但是她咬紧嘴唇尽量克制了。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伙人轮番进攻刘亮,硬要他检举老板娘刚才向他介绍生意的事。刘亮一口咬定老板娘根本没有向他介绍什么生意,而且他重点强调,虽与老板娘只有一面之交,但觉得老板娘是个和蔼可亲、做事洒脱利落的人。

络腮胡说:“如果你不检举老板娘,我们即使放了你,明天你进黑竹沟我们也会把你们推下悬崖粉身碎骨的。这黑竹沟是我们的天下,你们插翅也难飞!一条是活路,一条是死路,两条路由你们选择!”

冷曲亚丽禁不住尖声叫道:“你骗人!”

络腮胡说:“你这女娃子也充好汉,好吧,是钢铁还是豆腐,明天试一试。”

白灵又拉了下冷曲亚丽的手肘,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络腮胡又转面对刘亮说:“嗯?怎么样?愿不愿意活着游完黑竹沟后,再活着见你们的家里的亲人?父母和爷爷奶奶正等着你们回家哩!”

刘亮说:“我们只在这里住一夜,而且与老板娘第一次见面,你们硬要我们检举她什么,我们不能无中生有。我这人,宁可死了,也决不出卖别人。好吧,你们要处死我,就由你们吧,我的生命是受法律保护的。”

络腮胡又说:“我们干这一行,是在血盆里抓饭吃,活一天算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不说明天话。法律嘛,我还不晓得那是啥玩意儿呢!”

刘亮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井水不犯河水。”

络腮胡冷笑两声后说:“你说得轻巧,捞根灯草。我们是河水就是偏偏要犯你这个井水,我再问你第二条:你有没有亲戚朋友在莽林森工局当官?嗯?”

刘亮的心里一紧,一个念头在脑幕瞬间一闪:这里显然有什么巧机关!也可能是今晚演这场戏的关键所在!他立刻答道:“我不听你这么一说,就无从知晓莽林森工局这个单位的名称,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如果我有亲戚朋友在森工局工作,那我早就到原始森林去游览摄影了,还能等到今天才第一次出发到黑竹沟去吗?”

络腮胡说:“你的口才我佩服,也有说服力。听得出来你是个读书人,我是大老粗,说不赢你。但是,我需要你讲大实话,究竟莽林森工局有没有你的亲戚朋友?还是那句话,如果你骗了我们,今后露出了马脚,我们非派人追进黑竹沟,把你们推下万丈悬崖不可!”

刘亮说:“我这人说的句句是大实话,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改口的。”络腮胡的口气突然缓和下来说:“你是条汉子,我就喜欢这样有骨气的硬汉。梁山兄弟,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吧。”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好汉,好汉。”

刘亮说:“过奖,过奖。”

络腮胡握着刘亮的手说:“今晚算误会了,愚兄向你赔罪。”说着,举手向同伙一挥,那几个兄弟伙就立即作鸟兽散。

这一晚,白灵老是不能入睡,使劲合上眼睑也怪不舒服的。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晚发生的一幕幕怪现象不断在脑海里萦回,挥之不去。尤其刘亮的形象始终在眼前闪现。她轻声呼唤对面床上的冷曲亚丽:“喂,你睡得着吗?”冷曲亚丽说:“我睡不着觉。”白灵说:“你怎么啦?”冷曲亚丽说:“我老是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白灵索性到冷曲亚丽的床上,两人头挨头,睡在一起。这里的秋夜,格外寒冷。她俩把两床被褥重在一起。白灵和冷曲亚丽窃窃私语,两人都有说不完的感慨和认识。白灵谈起今晚的遭遇还心有余悸,心还砰砰直跳。她总觉得这次走得太仓促,没有考虑到情况有这么复杂,这次的冒险行动其结果简直难以预测。冷曲亚丽的心情则比较平静,她非常佩服刘亮的机智和勇敢。她说:“灵姐,我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你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严重。我与刘亮的看法一样,这只不过演的是一场戏,这中间肯定有个秘密。”白灵说:“我也是那样的看法,但是,我们不是诸葛亮料事如神呀,即使诸葛亮也要失街亭咧,何况我们是普通人。假如我们判断失误,有可能被人抛下山谷喂老虎,还不留下骨头渣咧!刘亮从小就聪明伶俐,我也很佩服他,但是,我们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啊!”

天刚蒙蒙亮,白灵就急着去敲刘亮的门。刘亮轻轻隙开一条门缝,把头伸出来说:“我知道你睡不好觉的。你们心理平静点,天蹋下来有我撑着,你担忧什么?赶快去睡觉,不然,今天爬山就没有精神,吃亏的还是你!”白灵说:“我想把危害性对你说一下。”刘亮笑了:“什么危害性呢!你不要着急,像电视连续剧一样,才开头呢!还得一集又一集地连续演下去。”白灵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越演越危险!”刘亮严肃地说:“人生不经过很多风险,还能有一点收获吗?”白灵迟疑片刻,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茫然地又回到自己的宿舍。

日上三竿,他们还没起床。白灵可能晚上没睡好,这时才感到十分疲倦,呼噜酣睡。冷曲亚丽望着白色的屋顶,双手枕着头,想着刘亮和白灵的关系:他俩的认识水平存在着较大的差距,今后能不能结合在一起?我应当尽量从中撮合,当他们的证婚人。

其实,这一晚刘亮也没睡安稳。他从老板娘对他们说的要介绍一个不出本钱的生意,而又吞吞吐吐不直言相告的神情,看出其中肯定有惟恐泄露的机密,到络腮胡重点盘问他莽林森工局有没有亲戚朋友等等种种迹象表明,老板娘和络腮胡一伙人在做木材生意或盗窃原始森林木材,进行非法倒卖。不料,这次准备进黑竹沟拍摄原始风貌的打算,却遭来意外的纠缠,而拉扯进了这么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黑漩涡。但这也是个天赐良机,让我深入虎穴,有可能破获一个盗窃原始森林木材的大团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方显出英雄本色。但他心里有一块难以解开的疑团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拉进这个圈子?我初来乍到,与他们毫无瓜葛,他们便兴师动众,费了很大的神,不惜上演一折苦肉计,而把我套上他们的贼船?这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白灵和冷曲亚丽起床后,也迫不急待地到了刘亮的宿舍,大家都来不及盥洗,又不约而同地谈起了这一场非常事件。刘亮把老板娘和络腮胡为什么要上演一折苦肉计把他套上贼船的事讲一遍,并且,要她俩帮助分析这是什么原因。她俩昨晚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都难以找出一个可以成立的答案。大家正在犯愁,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刘亮非常幽默地轻声说:“老板娘送答案来了。”白灵和冷曲亚丽对视而笑,这是她俩从昨晚老板娘被抓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

刘亮一边答应:“我来了。一边去开了门。”

老板娘轻脚轻爪地走了进来。还是那么潇洒,还是那么谈笑自如。她那昨晚还束着的秀发,这时已成披肩的瀑布,只是面颊的脂粉比昨晚浓了些,而有点发亮。睫毛也粗了些,可能涂了什么膏,而且有点向上卷翘。嘴唇比昨晚涂得红了些。心情显得比昨晚好得多。她仍然是很随和地坐在了床沿上。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都向老板娘礼节性地打了招呼、问好。

老板娘仍然像昨晚笑得那么甜蜜。她慢慢从衣包里拿出精制的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双手递给刘亮说:“弟娃,来一支。”当刘亮婉言谢绝后,她对白灵和冷曲亚丽说:“两个阿咪子吸不吸这个?”也遭婉言谢绝后,就随手把那支香烟叼在嘴上说:“这两年我真的是学坏了,改不了,幸好还没染上海洛因。”

她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时,她面颊上的一对笑靥,比平时凹得深些。她慢慢吐了两串烟圈后,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大家一眼说:“昨晚,发生了一场误会,大家受惊了,真是对不起,两个阿咪子没吓掉魂吧?”说着,朗声大笑。大家都盯着她,看她如何暴露庐山真面目。可是,她把话峰一转,信马由缰地海阔天空滔滔不绝。她开始讲这里彝族的风土人情,忽而又扯到孩提时在外婆家到宝子山游玩的乐趣,还讲到现而今社会上的男欢女爱如何露骨和大款包二奶发生的家庭风波等等。后来她又吐了一串烟圈,微闭着双眼似乎在考虑什么深层次的问题。顿了一会儿,她摇着头,十分感慨地说:“哎呀,如今的人,还是现实一点好,男女之间真正纯洁的感情是不存在的。生活教会我啥事都要讲实惠,离开金钱和物质,什么都是空谈。”她望了一眼刘亮问:“弟娃儿,你说呢?我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刘亮随声附和说:“你说的是物质基础嘛!”老板娘弹掉烟头上的灰烬后说:“你们别以为我没文化,其实,我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哟!只是,我现在说话也讲实惠,不再用那些物质呀、精神呀、剩余价值呀、生产力、购买力呀一连串书本上的词汇了。抠字眼不管用,还是要提包里装得有鼓囊囊的钞票,才能昂首挺胸地走大步,潇洒起来才够份。如今这个社会,如果你一副寒酸相,站在人前也低一等……”

刘亮伸了伸腰,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心想这女人没完没了地鼓吹她的金钱万能论,什么时间才罢休?

白灵和冷曲亚丽都不时盯一眼刘亮,潜台词是:“看你怎样对待这女人。别再耽误我们进黑竹沟的时间啊!”

刘亮完全能够读懂她俩的眼神,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站起来,非常委婉地对老板娘说:“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我到厕所去一下就来。”

老板娘的讲话戛然而止,若有所悟地说:“哟!我一打开话匣子就像抖不完的烂包袱,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次算是遇到知己啰!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还忙着进黑竹沟咧!”

刘亮心里有些纳闷:昨晚这女人劳神费力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苦肉计,重头戏应该放在今天表演,为何这女主角就这样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就草率收场了呢?料想不会如此简单吧!他只好试探性地问:“大姐,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需要告诉我吗?我去解了溲,我们就要向黑竹沟进发了。”

老板娘说:“你跟我到那边去一下。”刘亮说:“我去解了溲再来。”老板娘说:“你跟我来,到那边去解溲吧!”刘亮心想,这女人的戒备心好严重,对白灵和冷曲亚丽也不放心,这一刻她就会书归正传了。

刘亮跟着老板娘转弯拐角、穿堂走巷,像入了迷宫似的弄得他晕头转向,分辨不清南北东西。到了一个非常僻静的米黄色木壁前,老板娘站定了。刘亮正觉奇怪,这里哪有门?老板娘面壁而站要干什么?正疑惑间,刘亮只见老板娘用那纤细而涂着红膏指甲的食指轻轻在壁上一点后,两扇与木壁相同颜色的门扉就慢慢向两边分开了,一丝响声也没有。门内是一间装饰和摆设都十分豪华的寝室。老板娘抬手指向门内,眉飞色舞地说:“弟娃,请进。”刘亮说:“大姐,你约我到这里,不太适合吧!”老板娘说:“适合,非常适合。”刘亮迟疑着不肯进门。老板娘说:“你昨晚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到哪儿去了?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千万不要让我有丁点儿失望啊!”

刘亮的脑海里急速闪过一个念头:这出乎意料的遭遇,将会发展到什么后果?

3

刘亮刚走进这屋子,只觉得一股淡香在空气中弥漫、萦绕鼻端。一尊铜制弥勒佛稳坐在崭新的楠木桌面上,锃亮、光滑,慈眉善目,笑口半开,大腹便便。壁上贴着几幅欧洲古典雕塑全裸女性的西画。那美丽的人体轮廓,眼神、乳峰和臀部,使人看了有一种圣洁和庄重的感觉。对女性美的欣赏,作为具有较高艺术涵养的摄影者来说,刘亮的艺术感觉和审美情趣与一般没有达到如此境界的人大相径庭,不能同日而语。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几幅画和弥勒佛,对于那重重叠叠占了这屋子大部分空间的高档豪华家具和摆设,刘亮只扫视了一遍。不过她已看出这女人选择和摆放这些家具,还是匠心独运的。比如高低的搭配,颜色的协调,造型的独特,工艺的精巧,都有些超凡脱俗,鹤立鸡群。刘亮的这些感觉和想法,只不过是脑际间短暂的闪念。他是一个富于联想和非常敏感的人。

他进入这么冷僻和特殊的环境,而且是与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一起,内心是有点儿忐忑不安。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锻炼和考验,这时,他一忽儿觉得好似进入梦境一般,一忽儿又像坠入雾里云中。他不断在内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再冷静;清醒,再清醒……”但是,当这种情绪突然反弹过来时,心里一紧,却闪过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眼前这位女妖怪把我骗进了一个无底的陷阱?”她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面颊突然潮红,目光有一丝惊诧。他的手足有些笨僵,刚坐在绛红色的皮革沙发上,就很不自然地问:“大姐,你的老公呢?”老板娘盯了他一眼,看出了他的心事,非常亲昵地安慰他:“弟娃儿,你放心,这里特别安全。你想,大姐能把你带到一个有点危险的地方吗?至于老公嘛,我今后会告诉你,我什么也不会瞒过你的。”说着,就坐在刘亮的身边。这沙发弹性好,她坐下时,与刘亮的身子一同起落着。刘亮已闻到她的发香和体味。他觉得很不自然,要想移动身子又觉得有失礼貌,只好耐着性子规规矩矩地坐着。

老板娘抿了一下涂得鲜红的薄嘴唇,开始轻声细语地说:“我们说正经事儿吧!把你领到这么个蚊虫苍蝇也飞不进来的地方,主要给你谈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向你介绍一桩生意。”“什么生意这么秘密?”“木材生意。你明天到黑竹沟就会看到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莽林森工局已砍了周围的很多森林,现在已经进入黑竹沟开始砍伐黑竹沟的原始森林了。听说县旅游局已打报告给省上要求批准黑竹沟为原始风景旅游区,不准森工局砍伐森林。现在趁这个文件还没有批下来的空档时间,我们要抓紧做木材生意。不然,一旦上边批准黑竹沟为旅游区,我们的财源就断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刘亮万万没有想到,这在无意间打进了一个盗卖国家木材的黑窝点,是好事但相当危险。打算进黑竹沟时,觉得最该提防的是被猛兽吃掉,而今却钻进了这么个黑网,其危险性不知比猛兽多好多倍!他提心吊胆,但必须稳住阵脚,不能出现丝毫纰漏。他要试探一下底细,却不敢明言,只以装憨卖傻吞吞吐吐地说:“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木材生意,不晓得这项生意怎么个做法。”

老板娘说:“这生意的来龙去脉,怎么个做法,你现在暂时不管。我今天告诉你的目的,是使你有一个思想准备,等你去把黑竹沟游了,拍了照片,转来时,我才安排你应该办的事。你与我单线接头,只办我安排的事,其他的事你就一律不要过问。”

刘亮佯装说:“我只对摄影感兴趣,其他的事越少越好。”

老板娘说:“那我跟你谈的这木材生意,就不感兴趣了吗?”说着,用企盼的目光望着对方。

刘亮说:“我这人最讲义气,人情好吃水甜,只要大姐瞧得起,为朋友我愿两肋插刀,上刀山下油锅也不得后退半步!”

老板娘举起那小巧白嫩的手轻轻在刘亮肩上拍了一下说:“弟娃儿,我服你了,大姐要的正是你这句话。”说着紧紧地握住了刘亮的手。

刘亮觉得她的手心有点暖融融的。

老板娘兴奋了。她从厨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一对高脚玻璃杯。再拿出两个金边瓷盘和几袋精装食品。她用黄铜剪刀,将几个食品袋都剪了口子,然后翘着小指,把食品都分别倒在了盘子里。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后,就请刘亮到桌前的转椅上坐着。她说这副桌椅都是黑竹沟所产的高档木质家具。

老板娘把一个杯子放在刘亮面前,旋开酒盖后,说:“你是贵客,大姐请你尝一尝这洋酒的味道。可能你第一次吃这东西不顺口,但是,吃上几次就习惯了。以后,想吃这些东西,大姐有的是,完全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来,我们初次相识,饮个痛快。”说着,举起酒瓶,给刘亮斟了满满一杯酒。她望着那白花花的酒耸着鼻子说:“好酒,好香。”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她站起身,向刘亮举起高脚玻璃酒杯。

刘亮也站起身,礼貌地举起高脚玻璃酒杯。

老板娘非常激动地说:“为我们的有缘初次相识,也为我们今后形成永恒的友谊,更为我们今生的幸福干杯!”

刘亮微笑着说:“谢谢大姐的热情款待。干杯!”

两个高脚玻璃酒杯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低微的响声,杯里的美酒轻轻荡漾着。

老板娘和刘亮频频举杯,干杯,斟酒。老板娘还不时给刘亮夹菜。刘亮始终彬彬有礼,语言得体。这餐饮时的气氛显得比较和谐融洽和温馨。

当酒过三巡,老板娘喝得面酣耳热,脸颜潮红时,刘亮也觉得胸中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气直往上涌。渐而有些头晕脑胀,上重下轻的感觉。他在内心暗暗告诫自己:清醒、警惕、清醒、警惕。

老板娘那醉眼朦胧的目光一眼不眨地盯着刘亮,似乎要看透刘亮的五脏六腑和灵魂深处。也许是由于一时的心血来潮或工于心计使然,她倏忽紧紧地握住刘亮的手,非常激动地说:“弟娃儿,我喝多了,无法支撑着身子,请你搀扶我到床上,行吗?”说着,一头倒进刘亮的怀抱里。刘亮防不胜防,连忙搂住这位红粉佳人,像突然触了电似的颤栗了一下,通身都有灼热感。他耐着性子,慢慢把老板娘搀扶到床上,让她睡下。可是她的双臂紧紧套住他的颈脖不放。他慌忙推开她的双臂说:“大姐,别这样,如果有人发现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老板娘狡黠地笑了一下说:“这里是我的天下,我就像慈禧一样是这里的老佛爷,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除非不想要脑壳了!”刘亮说:“大姐,我要去游黑竹沟,还有两个伙伴等我呢,这,你是晓得的。你放开我吧!”老板娘说:“我肯定会放开你的。你不知道,我这人从来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只是我这时昏沉沉的,身子好像在空中飞腾漂荡,云里雾里的。我多么需要一个人在我的身边,尤其像你这样的人最适合留在这里,我口渴时,给我一杯凉茶;或者把我扶到厕所门前……”刘亮说:“好吧,我等你酒醒后再走。不过,你得放开我。因为你……”老板娘说:“我搂着你的颈项感到很亲近。”刘亮说:“你搂着我的颈脖子,我觉得很憋气,不好说话。”老板娘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但她目光里流露的依恋情绪刘亮是看得出来的。

刘亮心中的谜团越积越浓、越深。这时,他实在难以压抑,只好脱口而出:“大姐,我与你只是初次见面,你对我却如此热情,并且……”下面的语言,刘亮就不便明言,只好咽下肚里了。因为老板娘为了套住他,还兴师动众,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如果他再把这些对方煞费苦心掩盖的秘密揭穿,不但使她十分尴尬,而且还会引起她对他的高度警惕。

老板娘闭上了眼睛,神情显得那么舒展、那么坦诚。她慢声细语地说:“说起来,我与你还真有那么点儿缘分。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那是一个美梦。我活了三十多岁,做这样的美梦还是第一次。你应当听清楚,我告诉你的是,我从生下来到今天,做这样的美梦还是第一次,你应当知道这个美梦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分量。在梦里,我变成了一位花容玉貌的公主,我的面前一群天真烂漫的婢女,她们乖巧伶俐轻歌曼舞,讨得我的欢心,我多么高贵,多么荣耀。这时,有一位容貌出众风流倜傥的青年男子微笑着向我慢慢走来,我兴奋得神魂漂荡忘乎所以,张开双臂……他也张开了双臂……我与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我俩终于走在了一起。正当我要向他扑去时,我双脚一蹬,落了空,似乎掉下了万丈深渊,我感到我的一切都完蛋了!哎呀,我揉了揉眼,醒了!原来是一场梦。我被吓得浑身都淌着热汗……”

刘亮说:“你那是什么美梦?本来就是一场噩梦嘛!”

老板娘睁开眼睛,甜蜜地笑着说:“弟娃!这不是噩梦是美梦。我现在回想起来,还那么甜蜜,那么幸福,像周身都贯注了兴奋剂。就凭我见到的那位美男子,就够我回味一辈子,享受一辈子的。”

刘亮说:“大姐,你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我这么说,你承认吗?”

老板娘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憧憬和痴迷。她直勾勾地盯着刘亮说:“事情就这么凑巧,头天晚上梦见那位美男子,第二天下午那位美男子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刘亮也诧异了:“竟有那么凑巧的事?”

老板娘拖着尾音说:“有的———第二天下午我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耳朵有些发烫,眼皮也在不停地跳呀跳。我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信步到招待所门外走一走。哪知,刚走到门口,就见你来了。你不感到奇怪吗?你的魁伟的身材,你的深沉的目光,你的那股子只有我才能感觉得到的美男子韵味,你的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英雄气概,与我在梦中所见的那位帅哥一模一样。弟娃儿!你就是神灵塑造在我心灵深处的美男子偶像,是我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了多少年的白马王子。”女老板说着说着嘤嘤哭了起来,抽噎着说,“你寻得我好苦哇,从少女到少妇,我踏破铁鞋,我望眼欲穿……弟娃儿,你吻我一下吧。这个时刻,只求你吻我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刘亮听了这女人的这番倾述,没有产生心旌摇动的感觉,也没有产生丝毫反感和厌倦情绪,也莫把她看成一个卑鄙龌龊的贱货。只是觉得这女人怎么如此容易动情,男女的恋情应当是有一个相当的过程才能慢慢产生。她一见钟情,在他的眼里好像是在演戏,只不过这戏演得这么生动感人情真意切罢了。

老板娘闭上了双眼,刘亮心里也明白,她是在等待他的亲吻。她的瞑目的神态是非常美丽的,娇柔、恬静、俊俏,大凡有血性的男子见了这样的睡美人,很难理性地克制自己而不动心。审美情趣非常浓厚的刘亮,这时不是没有产生过应有的激情,而是他的心境像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涟漪,就在瞬间消失了。因为他的意念始终没有集中在一点上,他一会儿似乎看见了一个陷阱———一个无底深渊;一会儿脑子里又闪现着昨晚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捆绑老板娘的那场闹剧;一会儿又想到白灵和冷曲亚丽等待自己那非常焦灼的情景……面对老板娘的步步逼攻,他虽然沉着冷静,但心里还是很不平静,毕竟要应付这十分困难的局面:一方面要同这老板娘保持一定的关系,并使老板娘对他有所好感,以利他深入虎穴,摸清这个盗窃木料团伙的底细;另一方面又不能滑进这位女人的桃色圈套。这时,他扫了一眼老板娘闭着双眼的妩媚神态,自己也闭上了双眼,冥思苦想: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老板娘闭着双眼,等了好一阵,可能再也无法忍耐欲火的升腾和苦熬。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刘亮也闭着双眼,十分诧异地瞪大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刘亮,似乎要看透刘亮的心肝和灵魂。她强忍着心里的愠怒,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摇着床前沙发上佯装瞌睡的刘亮。刘亮这才睁开了双眼,微笑着说:“大姐,你睡醒了吗?”老板娘不冷不热地说:“睡醒?我又不是在睡觉。”刘亮收敛了笑容说:“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我惟恐惊醒了你,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这里闭目养神,等待你醒来……哪知,就慢慢打起瞌睡了,可能是昨晚熬夜太久的缘故。”老板娘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他说的话有些道理,尤其提到昨夜他为救她,而表现得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她很是折服,因此,满腹的怨艾,顿时消了大半。她叹了口气说:“这也不怪你,只是我们初次接触,你对我还不够了解。”刘亮语意双关地说:“来日方长,以后我会彻底了解你的!”老板娘说:“以后你会慢慢摸透我的脾气,尤其是情感方面的那些事情。”刘亮说:“大姐,让我吻一下你的额头行吗?”老板娘的面色倏忽春光明媚,目光格外晶莹而且湿润水灵。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柔声细语地说:“弟娃儿,你真是来得快,立竿见影,一下就摸到了我的心情。来吧,任随你……”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惊惶失措地向刘亮摇头摆手说:“你不要说话,不要有一点响动的声音,千万注意,千万注意!”接着,她就在手机上与对方对话:“义财吗?我身体不舒服,不要说这些,改天再说吧!有急事?你明天来行不行?不行?那就下午来吧。也不行?马上来?我还会在哪里呢?就在旅馆里呀!你乱猜我就不高兴啰!”她关了手机后,愁眉苦脸地说:“今天,我们初次相会,感觉很不错的。只是,只是在这节骨眼上,我接到了这么个电话。我很不情愿立即离开你,但是,时间紧急,一刻也不容停留……唉!感情这东西,有时你不愿付出,但形势逼迫你必须付出……”就这样,她与他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间非常秘密的卧室。

当他回到自己住宿的寝室时,正在那里等得精疲力乏的白灵和冷曲亚丽,都用有些诧异的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他无言以对,沉闷了一阵后说:“我经历了一场很不寻常的遭遇……”白灵连忙抢过话头说:“什么遭遇,什么遭遇?你赶快告诉我们吧!”冷曲亚丽也很着急地催促着:“说吧,快说吧!我最喜欢听稀奇古怪的事!”刘亮嗫嚅着说:“这是一段奇遇。现在,我们进黑竹沟要紧,适当的时候,我会把这段奇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的。”白灵笑着说:“什么适当的时候?亮亮也学起了外交辞令。”

白灵望着刘亮绯红的面颊,耸了耸鼻,闻到了一股酒味,与冷曲亚丽交换了一下眼色,冷曲亚丽会心地笑了,也耸了耸鼻。但她俩都没说这事儿,惟恐揭穿了秘密,令刘亮尴尬和难受。刘亮也感觉到她俩在心里嘀咕什么,因而翕动着嘴唇,却又嗫嚅着,欲言又忍。

这时,大门外传来嘀嘀的汽车声。刘亮说:“我去看一下是谁来了!”说着,慌忙向大门走去。白灵和冷曲亚丽都相对而视,感觉到刘亮的行动有些异常:“大门外是一条公路,每天来往的汽车不在少数,为什么刘亮听到了这几声汽车鸣号,就急忙去看什么?”

白灵和冷曲亚丽也向大门跑去,看这汽车有什么新奇之处。

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小轿车已停在大门外,车里钻出一位虎背熊腰的胖子大汉。这人宽皮大脸,紫绛色的皮肤,右边鼻翼有颗黑痣像豌豆。他一下车,就眯着细眼骨辘辘环视周围。从那一身质地上乘线条笔挺的深蓝西装和精制的绛色手提皮包,就可看出他非等闲之辈。看来,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但装束和打扮都非常趋时和讲究。

这时,老板娘迎上去接过了胖子的提包,笑容可掬地说:“哟!局长大人硬是像夏天里的暴雨———说来就来呐!”

刘亮断定这胖子刚才给老板娘打电话时,轿车已快到这旅馆了,难怪老板娘当时会有那么惊惶失措的一副神态。

白灵和冷曲亚丽都好奇地扫了刘亮一眼,又盯了一下那位胖子局长,白灵回过头来问刘亮:“那个胖子是哪里的什么局长?”刘亮说:“不知道!”

4

他们在斯合镇街上,走走看看。只有一条独街,沿公路两旁排列着街坊,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土里土气。街不长,这端可以看清那端的街口的寥寥行人,信步徜徉,不慌不忙的样子。也有几家商店,但货架上的商品不多,品种也只是简单的生活用品,很少有电器设备。有一家卡拉OK歌舞厅,垂下草绿色的帷幕,里面传出男女声对唱的《夫妻双双把家还》,歌声很粗犷直朴,有时不和谐而且不准确。刘亮向两位女友递了个眼色,大家都会心地微笑着。刘亮好奇地停住脚步,对白灵说:“灵灵,你进去唱一首歌吧,让他们欣赏一下大城市姑娘嘹亮的歌喉。”白灵说:“亮亮,今后黑竹沟开发成旅游风景区了,人流量大了,我们在这个斯合镇修建一座非常豪华的歌舞厅,肯定生意兴隆。”刘亮说:“要在这里建歌舞厅,也应当建一座有彝族风情和特色的歌舞厅。”冷曲亚丽说:“哟,你们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就在设计今后的发展蓝图了吗?”刘亮说:“这里的确是个风水宝地,蕴藏着很多财富,靠我们很好地挖掘啊!”

他们在街上慢慢走着,谈笑着。冷曲亚丽突然说:“你俩的肚子不饿吗?咋个不说吃早饭呢?我们去找个汉人开的馆子,我怕彝族人开的馆子,人家把我认出来,家里人知道了,就不让我带你们进黑竹沟了。”刘亮和白灵也惟恐失去这个向导,但是,他俩只是觉得冷曲亚丽的装束也完全不像彝家阿咪子的模样,不相信谁能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透过她的这身旅行服,看出她的本身筋骨。就凭那顶遮阳帽的长长的鸭舌和那副大框架的墨镜,也把那张俊俏的脸庞遮掩得只露那张秀气而红润的嘴巴。

他们走进了一家挂着“彝风饭店”横匾的店堂。老板是位中年人,非常豁达健谈。他调声悠悠地唱道:“喜鹊喳喳叫开怀,今日彝家有贵客来。凡是来到这黑竹沟口,都是彝家的好朋友。”说着,满脸堆笑,如逢故友,招呼他们就座。内堂传出请老板结账的喊声。老板向刘亮等人打了个手势就进内堂应酬去了。这时,一位彝家姑娘连忙迎上来亲切地说:“请问,你们吃稀还是吃干呢?”刘亮扫了白灵和冷曲亚丽一眼说:“两位女士说了算。”彝族姑娘盯了冷曲亚丽一眼。冷曲亚丽一怔,有意回避对方的目光,连忙低下头,躬身拴鞋带。彝族姑娘笑了,用彝语说:“亚丽,你不要以为我认不出你了,怎么不同我打招呼?”

冷曲亚丽心里明白,是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银手镯没遮掩好,被对方发现了。对方是她的未婚夫布吉海尔的亲妹子,银手镯是未婚夫送给她的定情物。她故作镇静地用彝语说:“布吉尔艾,你好,你在这里好久了?你的阿哥还好吗?”接着,她俩用彝语叽哩咕噜地轻声说了一阵,非常亲热。刘亮看出她俩显然是熟人。当布吉尔艾进厨房去备办饮食时,白灵有些诧异地问冷曲亚丽:“亚丽,她是你的好朋友?”冷曲亚丽面色有些羞红,很不自然地说:“她叫布吉尔艾,是我男朋友的妹子,她不会告诉我的家人———我们吃了早餐就放心地进黑竹沟了。”刘亮说:“哟,你已经有心上人了?”白灵不悦地睐了刘亮一眼,嗔怪地说:“怎么?难道人家亚丽不该有心上人吗?”冷曲亚丽说:“这件事我早对灵姐讲过的。”白灵说:“我们都万万没有想到亚丽今天包装得这么严实的,还是没有逃脱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刘亮插话说:“我这才意识到是你右手腕上那只银手镯露了馅。”白灵从心底赏识刘亮的聪颖和机敏,却故意用斥责的口吻说:“亮亮的心中太鬼了。”刘亮平静地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当他们吃着羊肉汤,津津乐道这羊肉汤味道比宝山镇和成都的鲜美得多时,老板又乐呵呵地从内堂出来同他们接上了话头。他的身体真壮实,虽已入秋,而且凉风徐徐,但他那光可鉴人的秃头上仍然沁着汗珠。那黑里透红的面颜,常挂笑意,像戴着一个弥勒佛面具。他说:“岂止是你们夸这羊肉汤?凡是来黑竹沟的,在我这里吃了这东西,都赞不绝口。”刘亮好奇地问:“为什么这里的羊肉汤这么可口?”老板笑得屁颠颠地跑出店堂,站在屋檐下说:“来来来,你们都过来。”刘亮、白灵都不解地对视一瞬,然后也来到屋檐下。刘亮说:“亚丽,你也出来吧!”冷曲亚丽说:“这里的情况我熟悉。”她仍然坐在那里。老板指着那远远近近在云雾缭绕中朦胧若画的山峦说:“你们看大自然的精华都隐藏在满山遍野的灵气里,这里的山羊喝的是仙源神水,吃的是灵草晨露,加以,我这里用黑竹沟灵泉洞里流淌出来的神泉烹调,那味道咋个不鲜美可口?”刘亮和白灵都听得入了迷,回到餐桌前时,冷曲亚丽说:“你们仔细听吧!”刘亮和白灵都侧身静听。淙淙的泉水不停地鸣响。白灵说:“这好像是弹着琴弦的音乐,多么动听。”刘亮说:“山泉依山而下,像一条银链搭在一个偏僻小镇的侧旁,这是一幅古画。”

他们边吃羊肉,喝羊肉汤,边议论这里的有关情况。刘亮悄声问白灵:“你猜一猜这老板是干什么的?”白灵说:“开馆子的生意人嘛。这还用猜吗?”刘亮说:“我说的是开馆子前是干什么的?”白灵风趣地说:“除了你,谁也猜不中。”老板的耳朵灵,连这两人间的窃窃私语也听清了。他哈哈大笑:“有一些顾客的确把我当成一个谜,首先我这招牌就使他们弄不懂:既然老板是汉人,为啥要打个彝风饭店?当然,你们都会疑惑。”刘亮说:“这我知道。因为彝族风味的餐馆对来往的汉人有很大的诱惑力。汉人什么都吃腻了,对于食欲方面,有好奇心,求新鲜感,所以,打这个招牌,蕴含着一定的谋略和商机。”看来,老板精通商道啊!老板饮了一口浓茶后,咂了咂嘴说:“不瞒先生说,我是龙门山和尚,去年才还俗的。为啥要还俗?我崇尚自然,我认为一切都应当顺其自然。我认为我还俗后会生活得更自然一些,更好一些,所以,我就还俗了。我还认为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苦心修身养性,而在于修身养性后,如何为社会做点实事,做点好事。去年我同龙门山寺庙里的几位同道来游黑竹沟后,大家商量筹备在这深山里建一座古寺,后来,我放弃了此事,他们也就没了劲头。之后,我就在这里开设了这个餐馆。要说这个小镇的商机嘛,处处都有赚钱的机会。比如,这里的彝胞不种菜卖,你们看街上的几个菜摊,都是乐山、峨眉或者眉山的汉人从那边把菜蔬运到这里出售。我想请个外边懂蔬菜栽培的朋友,到这里来租赁一大片土地种菜出售。将来黑竹沟开发成旅游风景区了,随着人流量的大幅度增加,需要的蔬菜数量也会成倍增长……”白灵对刘亮说:“亮亮,我们不能再闲聊了,还是赶路要紧。”刘亮说:“同这位老板闲聊也值得,他见多识广为我们提供了好多宝贵的信息。你应当明确,到黑竹沟不是去走过场,而是要了解黑竹沟的开发价值,拍摄她的独具特色的风姿。我们一路走一路作社会调查,岂不是充分利用了时间的价值?”白灵笑着说:“亮亮站得高,看得远,真比我们高一筹。”刘亮也笑了:“你这高帽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冷曲亚丽对于老板谈的内容也没感到有什么新鲜感,只想完成带白灵和刘亮到黑竹沟的任务后,赶快回宝山镇的缝纫社,因为玉华阿姨正等着她呢!缝纫社的任务相当紧。但她不好催促刘亮和白灵,只有耐着性子等待。刘亮那聪慧的目光望了一瞬冷曲亚丽,似乎也知道了她的心事,就草草收场说:“那我们就立即上路吧。”

刘亮同老板告别时。老板告诉他,去年这镇上的确有些餐馆还卖野生动物肉,今年已少有了,看来人们对于保护生态环境的认识在逐步提高。他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的餐馆从来不宰杀野生动物,不要为了自己的小利而妨碍了生态环境的大利。”

他们同这位秃头老板告别后,布吉尔艾姑娘从内堂跑出来追上他们。她轻轻拉了冷曲亚丽的手肘一下,冷曲亚丽便同她站到一边,布吉尔艾说:“亚丽,你从家里出走后,到什么地方去了?阿哥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和他的关系……”说着,用疑问的眼光盯着对方。冷曲亚丽深情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镯说:“你不是看到我仍然把这宝贝戴在手上?”布吉尔艾向她投来一瞥信任的目光。冷曲亚丽微笑着点了头,然后说:“我现在在宝山镇学缝纫,今后,我会回到这黑竹沟来发展的。”她俩依依不舍地握手告别。

他们在斯合镇街上走着。刘亮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白灵总觉得每向前走一步就离神秘莫测的黑竹沟近了一步,同时,与老虎豹子也就拉近了一段距离。冷曲亚丽把绻缱的袖口往下放,盖住手腕上的银镯,别让人再看见。她的目光透过墨镜警觉地筛滤街上来往着的一个个陌生的和熟悉的面孔。看到菜摊时,刘亮悄声问冷曲亚丽:“你们彝家的人为什么不种菜来卖?”冷曲亚丽说:“听阿爷说,这是彝家祖祖辈辈传下的老规矩:卖东西就是一件有辱祖宗的十分羞人的事。这几年,我们彝家人也有卖鸡的,但不敢光明正大的,只是偷偷摸摸的行为,深怕熟人就看见了。”刘亮和白灵听了冷曲亚丽讲这些彝家的陈年龙门阵,都哈哈大笑,觉得新鲜,很有味道。

当他们走出街口时,刘亮站在山坡上,深情地回望一眼斯合镇后说:“这是一幅彝镇风情画,也是彝家生活的长廊和缩影。”白灵说:“刘秀才,你没有读过毛老人家的诗:‘无限风光在险峰吗’?这里只是黑竹沟的进口,还没有走到使你惊心动魄的黑竹沟呀!”刘亮说:“毛主席的诗具有何等的伟人气魄啊!我非常钦佩。”冷曲亚丽告诉他们:“我要带领你们去参观咸泉。”

什么是咸泉?冷曲亚丽向刘亮和白灵绘声绘色地作了解释:在那高耸入云的山崖石壁上,有一丝丝的矿泉水从纵横交错的蛛网状的石缝中慢慢沁出。这种矿泉水的味道是咸的。每天都有很多动物成群集队地舔食咸泉。舔呀舔呀,老动物带领小动物去舔,舔了一代又一代,不知舔了多少年,不知舔了多少代,石壁上留下了重重叠叠的动物舔食咸泉造成的凹凸不平的痕迹。舌与石的摩擦,石上呈现深深的舌痕,如水滴石穿,历经岁月的剥蚀,软的往往战胜硬的,静的往往被动的所击溃。刘亮听了冷曲亚丽的叙述时,不由联想而得出如此结论,他只是默默地沉思,没有说出。白灵非常激动,她用手肘碰了刘亮的手肘一下说:“亮亮,你怎么听了亚丽讲的这么美妙的仙境,还无动于衷?”刘亮停止脚步说:“我的心儿已经走进那个仙境了,正在凝神静思,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了,哪还来得及激动?”白灵笑着说:“你的脑瓜子里究竟装些啥宝贝?我老是说不赢你!”白灵从内心深处感到刘亮处处事事都比自己高一筹。这时她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咸泉亲眼目睹这一大自然奇观。她不能做到像刘亮那样,只听到别人讲述而心神就能进入那样奇妙的境界。她迫不及待地问冷曲亚丽:“亚丽,这儿离咸泉有多远?”冷曲亚丽说:“你听我唱一首歌吧。”刘亮和白灵都拍手欢迎。冷曲亚丽边走边唱:

翻过那九十九道梁哎,

绕过那九十九道弯。

爬过那九十九个峡谷呀,

穿过那九十九匹山噫!

看那九十九层白云里,

藏着一个咸泉山噢!

……

冷曲亚丽唱第一遍时用彝语,刘亮和白灵都说好听,但听不懂,冷曲亚丽乐意用汉语唱第二遍。白灵听完后惊讶地说:“听你这么一说,那么,要到咸泉可能像唐僧取经那么难啊!”刘亮说:“你怕了吗?”白灵强打精神说:“你去得我也来得,只要你领头,走遍天涯海角我也紧跟你。”刘亮说:“实际上,我们三人已经形成一个探险的小集体,谁也离不开谁,在那人烟绝迹的地方,肯定要遭遇来自大自然的,或者本身产生的各种困难和痛苦,甚至于有可能遇到毁灭性的打击……”白灵突然感到有些伤感,她的眼里滚动着泪花,扫了冷曲亚丽一眼后,望着刘亮说:“我们生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刘亮的神情也非常严肃,见白灵似有革命志士奔赴刑场之感,心情十分沉重。他想,必须要说点什么开心话,使大家的精神振奋起来,不然,缺乏充足的信心和毅力,对于探险是肯定没有好处的。

他们都似乎没有了精神,尤其每个人的背上都背了个大包裹,里面装的主要是食品,如饼干、巧克力、快餐面、水果等。冷曲亚丽还背着温水瓶、钢精锅、碗、筷和牙膏牙刷和砍刀等生活用具。这些都是冷曲亚丽安排的,因为她知道进黑竹沟必须要带上什么东西,如果少了一件,到时候没有用的,就会造成很大的困难。刘亮觉得自己倒能胜任,这两位姑娘背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在山上爬坡上坎受得了吗?他紧锁眉头,愁容满面,故意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也高兴不起来;挖空心思也说不出一句俏皮话来。

白灵瞥了刘亮一眼,看出刘亮肯定有什么心事,或者在思考什么比较深层次的问题。

冷曲亚丽好像看出了刘亮和白灵的心事,非常轻松地说:“算来也是好几年没到过黑竹沟,这阵到黑竹沟,我的脚上像插了飞毛腿,有劲,不累,跑得快。上山时,如果你们受不了,就把背上的东西全部给我背吧!”

白灵瞪着漂亮的眼睛,嗔怪地把嘴一噘说:“我们才不干呢,我们忍心把你压扁吗?”

冷曲亚丽哈哈大笑后,说:“灵姐,你别把我看扁了。我又不是笨黑熊呢。我在家时,在山上掰玉麦苞,我经常和妈妈一起,各人背个大背篓,里面装的玉麦苞谷满满实实的,还堆垒起冒顶的尖尖呢!起码每个背篓里的玉麦苞有一百多斤重。”

刘亮和白灵听了冷曲亚丽的话,都感到很惊讶,万万没有想到这么秀气俊俏的小姑娘还是一位大力士呢!

刘亮说:“我们几个人背着的东西加起来也只不过几十斤,这对亚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过重的负担。不过……”

白灵连忙接过话头:“不过,我不会把我的包裹给亚丽背的。这次出门,虽然还没进黑竹沟,我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在好些方面都还存在着不足。我今后在各方面都要很好锻炼锻炼,从现在做起。”

刘亮幽默地说:“白灵是我的好榜样,我一定要向她学习。”

白灵说:“你太讨厌了,常常拿人家的真心话开玩笑。”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着走着,就到一个幺店子的门前。这幺店仅有三间茅屋,看来是一座彝族人的居家。建筑和摆设都很土气,处处透露着一股民族风情。中间的土墙留着一个大窟窿。里面的木架是不规则的木条钉成的。木架上摆着一些经济实惠的低档香烟、火柴、黄色胶鞋之类,这家人经营着这样的小生意。一只小黄狗瘦骨嶙峋毛伸伸的,从家门出出进进,见人也不叫不咬,温驯柔弱,不时摇尾摆巴,讨人喜欢。主人是一位中年妇女,脸色蜡黄,瘦脸,目光炯炯有神,耳垂一对大耳环,头顶很厚一叠很旧的黑色布,身着镶花的彝族服装,系着褪了色的百褶裙。她对人非常热情,用汉语和彝语分别和幺店子歇脚的几个男女闲聊着,笑声朗朗,如见亲人。不时,叫面前的那位十岁光景的儿娃子进屋里去拿客人要买的东西。这位彝族少年也黑瘦,身子较单薄,眼珠黑黢黢的显得很聪颖,动作也很敏捷。显然,他是她的儿子。

刘亮和白灵、冷曲亚丽走到这里,首先进入他们眼帘的是幺店子侧边停着一辆空箱货车。使刘亮为之一怔的是,这辆汽车上赫然印着“四川省莽林森工局”字样。白灵瞅了一眼汽车后向刘亮递了个眼色,冷曲亚丽看到汽车后,惊叫:“呀,这么凑巧!”刘亮连忙打手势制止了她。她把舌头一伸,会心地笑了。幸好司机藏在车底下修车,只露两只脚在外边。要是司机知道了是刘浩副局长的儿子进黑竹沟了,岂不立即报告刘浩?因此,刘亮和两位姑娘在一路上都惟恐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位彝族妇女一见他们那个长途跋涉的样子,就笑呵呵地招呼他们过来休息,还叫小娃儿进屋抬来三个木礅子让他们坐。当她知道他们是进黑竹沟去摄影时,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黑竹沟,迷魂沟,阴森恐怖虎狼吼,一不小心就把命丢。这是我们这里相传多少年多少代的民谣啊!你们千万不要冒这个险。”

刘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带着镇山法宝,什么妖魔鬼怪我们都不怕的。”

彝族妇女说:“啥子镇山法宝?给我看一下吧!”

刘亮把照相机给她看一下说:“你看这镇山法宝好厉害哟!”

彝族妇女轻轻抚摸一下照相机后说:“哟!这东西真厉害啊!”

在场的人,听了她的话,都抑制不住发出一阵非常善意的哄堂大笑。

刘亮似乎受到了良心的责备。他愧赧地说:“婶子,别认真,我是开玩笑的。”说着,就坐在了木礅上。

彝族妇女进屋端来一碗白花花的水,递给刘亮,说:“请你先尝一口我们彝家的水。这水没有一丝儿渣滓,像我们彝家人的心。”

刘亮双手接过土陶碗,轻轻呷了一口说:“哟,硬是嘞,回口甜,淡甜淡甜的,没有任何杂质,比我们在城里喝的矿泉水好多了。”

白灵和冷曲亚丽喝了碗里的水,白灵赞不绝口。冷曲亚丽只是微笑着向女主人点了点头,她对这样的水习以为常,因为她从小就是喝这样的水长大的。

女主人说:“黑竹沟的山里有很多这样的水,是山神给的。”

刘亮想象着黑竹沟的重峦叠嶂里飞溅着瀑布和流泉的美丽画面。

白灵说:“我们回去时,一定把宝水灌满每个瓶瓶盒盒,带回去让亲人们也品尝品尝。”

刘亮说:“今后,我申办一个黑竹沟神水的商标,把黑竹沟的水用汽车拉到各个大城市去销售。”

白灵说:“好呀,你办个黑竹沟神水有限责任公司,你当董事长,我当你的助手。行吗?”

刘亮笑了笑,没说什么,却突然站了起来,向那辆一直躺在幺店子侧旁的货车走去。因为一直蜷缩在车箱底下修车的司机已钻了出来。刘亮虽然在与人闲聊,但眼睛在不时往这辆汽车方向睨视,他坐在那里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突然出现在司机面前,而且带着两位漂亮的姑娘。

司机揉了揉眼,真感莫名其妙,还没等刘亮开口就唐突地虎声问道:“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5

司机四十开外的年纪,古铜色的脸庞宽板线条分明似刀凿斧砍,浓眉鼓眼,花白头发很短立冲冲的,那长相和神态好像古戏舞台上的大花脸。他的汽车出了故障,费了很大的神才算解决了问题。他终年载木料在这坎坷崎岖九弯十拐的山路上,无论载货与返空都不愿搭人,用他的话说:“不能因一时的仁慈而换来无尽的痛苦和灾难。是呀,谁能保证不出车祸呢?司机们普遍流行一句话:在这样山高路徒的地方掌握方向盘犹如在血盆里抓饭吃。”难怪,刘亮再三央求这位司机搭他们三人到熊猫埂时,司机摇头摆手坚决拒绝。

幺店子上的那位彝族妇女见刘亮等人正同司机谈话,而且从双方的手势和神色看出都有难色。她兴致勃勃地走过来,那只温顺的小狗也跟在后面跑。她站在一旁听了一阵后说:“何师傅,搭他们一程吧,你在这条路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拐。我知道你的技术那么好,山神会保佑你万无一失的。给我一个面子吧,我求你了。”

何师傅像吃一个苦果似的,焦眉愁眼地说:“不是我不愿搭他们。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是知道的,那年……”他手指前面那个山坡,“就在那个山坡上,一辆解放牌货车栽进深深的峡谷,车毁人亡。我也驾驶一辆解放牌货车跟在那辆货车的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它打着翻滚……我的伙伴张涛和坐在驾驶室里的张晓兰都粉碎骨折,鲜血洒在这黑竹沟的土地上。可怜张涛死后还留下两只手掌紧紧握着那撞碰得倒圆不扁的方向盘。张晓兰的血迹模糊的脸上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十多年来,我每次驾着汽车到那个山坡都感到有点儿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的……”刘亮听到这里,突然转过身去,背着大家抹了一把泪,就慢慢走了。白灵和冷曲亚丽也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白灵非常理解刘亮的心情,因为张晓兰就是刘亮的妈妈。冷曲亚丽只以为刘亮的自尊心很强,司机不同意搭车就不再乞求人家了。

司机见刘亮等人都沮丧地走了,心情既感到惭愧也无可奈何,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站着,像一根木桩。

彝族妇女定了定神,若有所思地转身就往家里跑。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在这高低不平的碎石路上走着。他们的心情都比较沉重,不说一句话。当他们走了一程,到了那位姓何的司机刚才指着的那个十多年前曾出车祸的山坡时,刘亮禁不住双膝跪下,泣不成声地说:“妈妈,您的儿子看您来了。”他向一个石包打拱作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顺手把脚边的几根草茎扯起来摆在那个大石包顶上。草茎上的白色花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代替刘亮向妈妈的精魂表示孝意。

白灵上前扶着刘亮继续往前走。刘亮顿觉这种情绪太颓废,亲切地对白灵说:“谢谢你关心。我自个儿走吧,我还蛮有精神的。”说着,故意振作精神,迈开大步往前走。白灵知道刘亮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只是微笑着向刘亮点了一下头,表示领会对方的心情就罢了。冷曲亚丽这才知道何师傅讲述的十多年前这里发生的那车祸的死者,除了一位姓张的司机还有一位搭车坐在司机室的刘亮的妈妈张晓兰。她回过头来看那个顶着白花的石包,好像看到了死者张晓兰的幻影。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张阿姨,您在阴间好好保佑我们这次进黑竹沟啊!

幺店子上的彝族妇女气喘吁吁地跑着,追上了他们。她说:“你们等着吧,我给你们一样东西。”

当他们回过头,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她时,她抹了一把大汗淋漓的面颜,把怀里揣着的一个纸包掏出来,递给刘亮说:“你把这个拿去,这是黑竹沟里的一张图,里面把好些沟沟坎坎险关凶峡都标明得很清楚。我担心你们走迷路,进去了就出不来。这张图是娃儿的阿爷和阿爸从前画的,他们原本是猎人,常在黑竹沟进出,这些年才晓得保护野生动物,洗手不干那伤害野生动物的歪门邪道了。留着这图也没用,送给你们有好处的。”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都非常感谢这位彝族妇女,他连忙将这个纸包展开,仔细观察。

彝族妇女说:“山神爷会保佑你们平安幸福的。请你们回来时一定到我家作客。”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一再感谢这位彝族妇女的热心关怀和帮助。刘亮深感彝家人的古道热肠和朴实诚挚,表现了这个民族的优良传统风格与精神面貌。

举目四望,这里已没有人家和炊烟。重峦叠嶂的群山在云雾笼罩中时隐时现。寂静的山林里不时传出稀疏的虫鸣鸟叫。他们来到一座高耸云天的大山前。这里既没有路,更没有人的足迹。山壁上长满箭竹。箭竹的根扎在半泥半石的地上,粘糊着湿辘辘的露珠。

“这就是熊猫埂,现在我们就从这里上山。”冷曲亚丽说。

刘亮和白灵仰望着这座大山。刘亮心想,我这才找到了高山仰止的感觉,从这里就会走进一个神秘的世界。白灵在心里悄悄嘟哝:“这么陡的山壁,没有路也能上去?”她感到即将面临的是一个阴森恐怖险象丛生的世界。

冷曲亚丽命令似的说:“你俩不要犹豫,赶快把蒙镜戴上,以防荆棘和树枝划破眼珠;戴上手套,因为全靠双手抓住箭竹和树枝往上爬,有时还会抓住荆棘或剌巴,谨防把手掌划破。”

刘亮和白灵对视了一瞬,没说什么,连忙按冷曲亚丽的安排全身披挂。

白灵边拴胶鞋索,边问:“亚丽,怎么没有见到莽林森工局的伐木场?”

冷曲亚丽笑了,说:“我咋敢把你们领到伐木场?如果亮哥的爸爸到伐木场检查工作,碰到我们怎么办?我有意走这边没有路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开伐木场。再说,通到伐木场的也是伐木工人踏出的羊肠小道,过了伐木场也没有人的足迹了。”

刘亮问:“那伐木场离这儿有多远?”

冷曲亚丽说:“可能距离七、八里吧!”说着,用手指着远方那一片云蒸霞蔚耸入云天的山峦。

刘亮盯了一眼白灵说:“亚丽真是我们的好向导。”

白灵抿嘴笑着说:“亚丽是我们的好领导。”她的脸蛋上的两个酒靥轻轻蠕动着。

“你们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冷曲亚丽非常幽默地蹬开八字脚,举起右手握着的砍刀,尖声而高昂地喊道:“同志们———冲哇———”她模仿电影里的战争镜头。

刘亮和白灵也突然由此而复活了潜存心底的童心,似乎浑身都来了劲,也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同志们———冲哇———”都有力地挥着手,像利刀砍物,十分威武雄壮的架势。

冷曲亚丽抡着砍刀,似左右开弓,一条荆棘和箭竹桩形成的一条羊肠小道便呈现在她的身后。这些带着新刀痕的茎桩白色和淡绿色相间,散发出那种山野味特有的清香。随着冷曲亚丽的不断向前冲刺和砍伐,她身后这条特殊的路在不断延长。

白灵双手抓住这些低短的新桩,用力攀附,双脚轮换蹬着山壁的凹凸处,吃力地向上行走。她虽然感到有些疲困,但还充满青春的活力。她可能很有感慨,气喘吁吁地唱道:“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刘亮笑道:“怎么只唱最后一句而不唱开头的一句?”

白灵说:“哪能唱开头的那一句?难道要唱我们走在大路上?”

刘亮仍然爱调侃:“那就唱我们走在刀路上吧!”

白灵反脸看了一眼刘亮说:“什么刀路上?我看你的精神还蛮足的。”

刘亮说:“你看这些桩桩一个个都留着尖溜溜的斜口,不是很像刀尖吗?”

白灵不再有心思与刘亮闲聊海侃,只是凝神屏息一门心思地艰难行走。谨防一不小心脚尖蹬空或后劲不足身躯摇晃都会骇出冷汗头晕心悸。这种路对她来说,此前闻所未闻,凭空也想象不出。

刘亮紧跟在白灵的后面。有时,白灵的脚蹬空,刘亮急忙用手掌给垫上,往上撑。白灵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回头抿嘴一笑,瞅了刘亮一眼,面颜流露出一种非常满足的幸福感。

在这仰望连天横视无尽的深山峡谷里,他们在山壁上如蜗牛爬行蚂蚁游步,显得何等渺小微弱。

山岚和雾气时浓时淡,盘山缭绕,他们自己也心中无底,究竟爬行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他们都没有戴手表和传呼,只有刘亮的背包里装着手机,但他从出门起就一直关闭,不愿与人联系。大概已是下午了吧,他们还在半山腰吃力地爬行。冷曲亚丽虽然累得满身汗渍面泛红晕,但她手灵脚便,始终与后面的两位来者拉了很长一段距离,隔不多时,就坐在杂草丛里休息。等刘亮和白灵龟行上来时,又很快砍出一条桩路。她坐下时,有时,还用她那彝家姑娘特有的嗓音,调声悠悠地唱着彝族人的传统民歌。她是用彝语唱的,刘亮和白灵都听不懂,但他们都觉得很好听,听了很舒服。她唱的有些歌,白灵是早就听过的,而且有的歌白灵还记了曲谱,还把歌词译成了汉语,这部分歌,白灵不但听得懂,而且还唱得出来。但是,白灵觉得,尽管她俩在宝山镇的宝子山和金马河之间唱得映山映水的,与眼下在这古朴原始的黑竹沟山壁上唱一样的歌相比较,在这种环境里唱出来就显得更有野味,更具原始感和沧桑感。这苍茫的背衬,是大自然永恒的幕帷。这氛围比任何舞台的效果都不知强过多少倍。冷曲亚丽的清脆嘹亮的歌声,引起了白灵心声的共鸣,她攀枝爬行的动作也随着这非常自然的旋律和节奏,似乎具有舞蹈性。这样,她的思绪已完全进入了音乐世界,就莫觉得疲惫和饥饿了。

刘亮虽然也喜欢听冷曲亚丽唱这些彝家民歌,但他最感兴趣的是画面。他未用摄影机,但他把这些美妙的画面都收藏在眼底。

冷曲亚丽俏皮地模仿电视剧里的军官的腔调说:“同志们呀,你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你们饿了吗?”

刘亮诙谐地向冷曲亚丽行了个军礼说:“报告首长,战士们都不累不饿。”

冷曲亚丽故意威严地板着脸说:“为什么?”

刘亮又敬了个军礼,挺着胸膛说:“因为秀色可餐呀!”

白灵扑哧一声笑了。冷曲亚丽那故意绷紧的脸也松弛下来,由衷地笑了。刘亮说:“演出到此结束,大家还是弄点东西来吃吧!”

白灵好像从梦境中刚醒过来,莫名其妙地问:“你说的是吃午餐还是吃晚餐?”

刘亮说:“谁知道?这次出门,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戴手表。”

冷曲亚丽说:“因为我们彝族人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所以,我也忘了提醒你们。”

白灵说:“哎,亮亮,你不是带来手机吗?”

刘亮说:“我们这样手舞脚蹈地用四肢走路,总不能像平常一样在腰上别个手机哇!我把它装在背包里也不便经常拿出来看时间。”

白灵说:“听说,在这样海拔四千多米的深山老林里可能手机收不到什么信号。”

刘亮说:“我也听说了的。今天我就不开机了,我明天开机试一试。”

冷曲亚丽说:“哪个说的收不到信号?我现在就收到了信号。”

白灵扫视冷曲亚丽一眼后,说:“什么信号?别开玩笑了。”

冷曲亚丽一本正经地说:“哪个在开玩笑?我真的收到了信号,如果哄你们,就是黑熊猫!”

刘亮说:“手机还装在我的背包里,你收到哪来的信号?”

冷曲亚丽说:“我的肚子咕噜噜叫,这不是信号吗?这是肚子已经饿了的信号。”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

白灵说:“我这时才感到肚子饿了。是冷曲亚丽说笑把我们逗饿的,我提议惩罚冷曲亚丽办好这顿餐,群众同不同意?”

刘亮举双手赞成说:“同意,同意———”

冷曲亚丽故意噘着嘴说:“不干,我们一共才三人,你们两个连在一起,我永远也属于少数,永远也战不胜你们。”

白灵略思片刻后说:“我看这进黑竹沟的第一顿饮食就简单点,随便吃一点儿饼干之类的副食品吧!”

冷曲亚丽连忙接过话头说:“刚才我说不办吃的东西是开玩笑的,你们千万不要认真啊,你们看一下我办野炊的手艺。”说着,从背包里取出锅盆瓢碗之类的炊具,就要动手做饭。

刘亮说:“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是开玩笑呢?绝不会误解你的。不过,灵灵说得对,这一顿随便吃一点儿就行啦!因为我们还在山壁上呢,翻过这座熊猫埂,还有好长一段又一段的路程呢!”

冷曲亚丽想了想,觉得他俩的意思也有道理,这才重新把这些碰得砰砰当当的炊具放回大背包里。她笑嘻嘻地说:“你们放心,只要有我与你们在一起,我保证你们不会饿肚子的。这会儿在这吃点饼干吧,今晚天黑时我煮一顿香喷喷的饭菜给你们品尝品尝。”

他们随意吃了一些饼干和喝了一些水果饮料后,又继续特殊的行程。

当他们翻上熊猫埂的山梁时,好像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就站在了熊猫埂上?这里满山遍野的箭竹翠绿清香,在秋风暮霭中飒飒摇曳,有几只憨态乖巧的熊猫在箭竹丛中啃竹嬉戏。是冷曲亚丽首先看到它们,便轻声说:“喂喂,你们看,国宝,国宝。”说着,用手指着那几只熊猫。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她所指的地方,又惊又喜。刘亮二话没说,连忙放下背包,拉开链锁。当他手慌脚乱地拿出照相机时,狡猾的熊猫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动静,忽儿钻进了箭竹丛中,不见了踪影。刘亮只好沮丧地将照相机依然放回背包里。

“亮哥,这里算是比较低矮的山梁。”她指着前面那一层比一层高的山峰说:“那些高山上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动物呢!要拍照片,保证你能过瘾,到咸泉山壁时,那些舔咸泉的动物一群又一群,才好看呢!”

白灵说:“我看过图画上的大黑熊,这些山上有没有?”

冷曲亚丽说:“有呢!这黑竹沟里的大黑熊还到下面的寨子里吃人家圈棚里的羊子呢!”

不远处有几个黑影在暮色中慢慢蠕动。

刘亮非常惊喜地说:“看,你们看,那不是大黑熊来了吗?”

白灵也惊愕地瞪着眼睛看着前面的黑影说:“哟!说黑熊,黑熊就到了?太神奇了。”

冷曲亚丽咬着嘴唇一眼不眨地盯了一阵仔细辨别后,说:“不知是不是黑熊,看不清楚。”

“砰,砰!”远处传来两声枪响。暮色中看不见硝烟,但他们都似乎闻到了一股火药味。也许是一种心理作用吧!

冷曲亚丽说:“是猎人在打大熊猫。”

刘亮的脸色十分凄怆,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这些人太愚昧了,仅为了一己之利而破坏大自然的生态平衡。

白灵哭丧着脸说:“亚丽,这些人太可恶了。他们把大熊猫打中没有?”

冷曲亚丽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些猎人都是神枪手,几乎百发百中的。”

白灵捂着自己的脸,不知是在揩眼泪,还是想象着大熊猫挨枪后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惨景十分难过?刘亮盯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就连他自己,也像挨了一枪那么的痛苦。

冷曲亚丽说:“在这深山老林里,多少年来,猎人打动物是平常事,你们悲伤,我同样也悲伤。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白灵说:“保护大自然生态平衡,保护野生动物,应当引起整个社会的高度重视。”

刘亮说:“社会重视了,难免有少数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在这没有人烟的地方为非作歹。所以,从整个历史发展过程来说,一种文明 的兴起,尚需要一个漫长的岁月。”

白灵这才笑了:“亮亮,你说这话,我怎么不觉得你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老学者了?”

刘亮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变成书呆子了?”

白灵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说真的,我倒不觉得你是书呆子,而是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看什么问题都入木三分钻筋透骨。”

刘亮说:“太过奖了,真不敢当,你的这些大帽子,别把我压成小矮人了。”

冷曲亚丽说:“亮哥,我真觉得你是我的哥,跟你在一块儿,在不经意间就学了好多东西啊!”

刘亮把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说:“亚丽,你别在萝卜地里做人情,从白灵那里拿了一顶高帽子顺手就给我戴在了头上。”

大家说笑了一阵,很是开心,把残存在心底的一切不悦的渣儿和周身的疲惫都一扫而光了。倏忽,冷曲亚丽故意惊恐万状地惊叫一声:“哟喂,我咋个就忘了呢?这阵不是豹子老虎从洞中跑出来觅食的时间吗?我们还站在这里等死吗?”白灵被吓得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说:“那,那么怎办呢?我们到哪里去藏身呢?亚丽,你说咋办就咋办。”

刘亮从容不迫地说:“怕什么?我惟恐豹子老虎不出来呢!它们出来了我好拍照片。”

冷曲亚丽说:“它们把照相机给你咬烂了;把你咬碎吞进肚里了。我看你还能拍照片?”

白灵无可奈何地说:“亮亮,你对这黑竹沟的情况不了解,就别再胡思乱想地做美梦了吧!还是亚丽说得好。亚丽,你看怎么办呢?”

远处又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可能又有两只动物倒在了血泊之中。

刘亮、白灵和冷曲亚丽都感到一阵的心惊肉跳。

暮色越来越浓,像山神关闭了山门,四下里一片沉寂,充满阴森和恐怖。

发言者:??发表时间:2008-9-23 22:48:00??IP地址:61.177.142.*
茅屋里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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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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