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原创天地 > 小说原创

生命极致之五

陈功伟

们,均有意“用不干净的钱,办有利于民族的好事”。犹如海上金山遥遥射来强光。一邦乌合之众在洛阳开始明争暗斗。公安局的关系被调动起来,出动警车,抓住尾随台湾人想抢生意的几个外地人,赶出洛阳。

写出几份倡议书的文化人,纷纷争夺头功,都想用上自己写的文章。连退休张教授也常常丢开他发挥专业所长办起的羊奶厂,发挥校园官场上的本领,力图操纵,结成统一战线,不知怎的已把刘公为当成了敌人。刘公为只有自怨自艾。他无法称赞自己文章的好,降格以求自己为主来修改。张教授偏不让开山鼻祖何况还是中文专业的他来修改。气得刘公为不再理睬改稿的事,胆囊又疼了二次。是我刘公为年前就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自己想出来的事情哪!那时候你们在哪里!读到了怕也只是一笑而已。

任他们改了一个来月还是拿不出手。那是那么好写的,那是天生我才,硬发表那份连文理都不通的文章就要把人的大牙笑掉,臭名远扬四海吧。

最后,一直联系台湾人的老姚自称是“大老粗”,本来是忙活着要发那份人多势众的稿子的,后来把几份稿子拿到省委办公厅一个亲戚那里请了几个老笔杆品评。回来后,老姚便到刘公为家里来了,称赞之后动员他在执笔人中仍然将教授几个先生的名字署在前边。刘公为一口应承,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嘛。

谁知张教授还是闹起意见,拒不签字,还说此稿有思想问题。说时,满面发红的一副哭相。

民主党派的小头目也祭起了政治运动中的打人法宝。刘公为立即给以庄严回击:“你说哪里有问题,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但是,我们共产党人(你们是民主党派,或者整天揣着‘皮包公司’的人),志士仁人,为了民族的未来,是不怕一切污蔑攻击的,是经过长期艰难曲折过来的。”

不欢而散。 回家想想,也是,报纸和刊物都是他写的文章,这份倡议书再用他写的,那他们岂不显得太无能,还用他们干什么。为了这个根本问题,自然不惜闹反脸。怪不得历史上开国君主大都要大杀功臣,功臣会危及他们的子孙。厉害关系,是实在的事,来不得马虎。难得刘秀,却把全体功臣都敬起来,二十八宿图像上了凌烟阁。

谁知,信誓旦旦、要搞“文化长城”的台湾人却“黄鹤一去不复返”。

满腔热血搞文化城的爱国人士如鸟兽散。

刘公为决心自己来搞,可他除了一支笔,无非换成了电笔而已,什么也没有。只要有十来万块钱,就可以在《光明日报》那样的大报上打起广告旗帜,可能轰动四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懂得的阔佬做发起人了--起码可以为他们的产品壮声势吧。自己先用笔来写。既是民族大业,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一蹴而就的。轻而易举的事,还要他刘公为这样的人干吗!真正的人物正是在不可能中将其变为现实。孔老先生还“知其不可为而为”呢!“可为”,便不会有孔夫子了。

人们问起文化城或者系主任的事,刘公为笑而不言。回到脚下来。学校的事、中文系该自己做的事还要弄好。文章发表学开始写作。刘公为感到自己需要休整一段时间,回归到生命的感性基础上来。把已有的范围经营好,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修身齐家”吧。夫妻世界是他的实在,是他的作品。要把它作为目的性的事来做,要美化个体生命,夫与妻,孩子,亲人,首先达到一种极致。找出种种种道理来安慰化解自己。刘秀韬晦,被派往河北收拾乱局,从此如蛟龙入大海,自成一体,为所欲为,成就帝业。

晚上,一家三口,一间九平方不到的小屋,能在地上活动的余地只有两平方了,一个小世界。日光灯照亮了它。体温和话声,使得它暖融融的。比起纯粹的视觉或听觉来,皮肤感触到的更是一种生活的实实在在。毕竟教师还有后路,不像那些社会上失意的人连工资也发不下来。电脑嗡嗡的主机声中,荧光屏清晰地映出画面和字迹,映出文化前途的宽阔奇妙。

刘公为手把手地教妻子和儿子学习五笔型打字方法。他不停地炫耀自己,骄其妻儿:“如果不是我揣摩出要领来,就难于学习了。你们现在连书也不用看,只要一个钟头就能自己打字。我还想给系里教师讲讲,唉!”

儿子仰起胖乎乎的脸,立即揭老底了:“我爸又要鞠躬尽瘁了。”他跟随妈妈上学,看来比自己精明得多了,不会成个书呆子。这到底好呢还是不好。刘公为没法处理。任其自然,不压抑别人吧。

妻子随即唱和,恼火地痛击他:“还不够难受!去吧!砘屁股上脸。”后面一句话的意思是,为让脸红,就把屁股往地上夯。

他讪笑着。电话铃适时地响了。他漫不经心地拿起话筒。

“喂!”

电话里像是远远地传来声音。长途。

“刘老师!”心底里一直在期盼的声音。

他一下子全身都紧张起来。

她来的!

“电话挺难打的。老师,忙吧!”

“忙。不,不怎么忙了。你在哪里?最近好吧?”心已经不停地跳了。声音有些变样,中间曲曲弯弯。什么水平!怪不得妻子说,女人到你跟前,你也不敢搭理。他瞥了一下妻子和儿子。还好,还在打电脑。不过,声音小多了,怕影响他打电话。

“老师,我回到我们这里,户口转进城里了。我赶紧告诉你。”

“好,好!这是大好事。祝贺你人生有个转折。有时间来这里。”

妻子已经转过脸,注意地看了看他。但是,没有说什么。

一瞥之下疏忽了一句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老师,我觉得你真是个好人!圣人!”那边姑娘在真诚地唱不合宜拔高的颂歌,不过这没有人指使,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

他想笑,笑不出来。只觉得被什么拘束极了。紧张极了。身上热得很。妻子那双大又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略厚的嘴唇笑启时露出白白的牙齿。妻子照顾他的面子,走出小屋,任他去和他的学生与一般师生不同程度的心理关系电话通讯。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冒出来,流下去。

“老师,我在城市里过了好几年,凡是我有求的人,差不多都想要我报答。我不愿意。只有你。老师,我常常想怎么遇到了你这一个人。”声音有些变化。

他真的激动了:“别这么说。我是老师。我想让你生活得好。我常常想自己无能。感谢你的信任。”只有儿子在跟前,他可以稍微放开一些说话了。

“老师,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呵!”

我什么时候?没有时候。回答:“你要生活,要建立家庭。好了,需要什么再说吧。”

“老师,你来呵!”

“有时间来洛阳。”

电话断了。有一阵沉静,回味,思索。妻子走进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那么尴尬地笑着,使得妻子也笑了。妻子嘲讽地笑着说:“儿子,看你爸,打个电话也出一头汗!”

儿子过了十岁,懵懵地像是有些男女之事的联想。不抬头,一字一顿地说:“浪、费、生、命。”这是他常常骂儿子爱玩而消耗时间的话。儿子回敬给了老子。

刘公为躺在床上,拿起一本书,边想心事,边看书,常常眼睛机械地移下十几行时,却不知什么意思。于是又回头看,又忘了看书的本意,要有十几分钟待在那里。

妻子开始晚妆,站在大镜子前面,往脸上不停地擦抹霜露膏油,喷洒法国香水。看着并不怎么鼓的肚子,忧心忡忡:“怎么能镟一块子肉下来。”

他回过神来,不能让妻子埋怨他光想那种心思了。他讨好地说:“不咋嘛!神经过敏。女人都是,嫌衣服少,身体胖。”

妻子不仅是在年龄的催逼下才这样做的,妻子的同事朋友已经有四五个家庭都分裂了。好像人到了三十多岁就是一个合久必分的岔口一样。现在,电话里的姑娘让她觉出了“形势逼人”。应当让妻子觉得女人主要是为了美化个体的生命才这样做。这些年来,他已经像个美学教师一样,引导妻子,穿衣,化妆,锻炼。他说的话已经被妻子批发给拘谨的朋友。如果是一种别的男人,妻子承认从原来十分保守的农村家庭里出来的她不会成了今天这个样的。他说:“你管他别人咋说!你不是为他们过的。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过。中国人总是怕别人说。说去。说别人是干涉,是犯法。其实每一个人都是想超过别人的。说别人的人才是最怕别人过好一点的人。”十几年来,他已经拿他如饥似渴从书报中更从思考中得出的认识来影响自己的家庭生活。妻子是他的一个作品,一个人生追求、社会追求的实验。

儿子每到十点就被连劝说带命令地上了床,在大间睡着了。

妻子兴犹未尽,取出金的首饰,一件一件地戴上御下。一边问丈夫怎样。要在以往,他早已厌烦,翻身看书。可是今晚不同,电话的影响还在,他要赔情。他看着妻子健美的身体,心里一阵阵冲动。妻子在他的病中,流下泪;在他的挫折中,流下泪。只有这一个人,在这世上,与他共命运,同甘苦。妻子的身体是一流的,大腿由于自小锻炼,打球,举重,变得格外的浑实粗壮。雪白皮肤。犹如古希腊雕塑中妇女的体型。乳房,在雪白中心鼓鼓的一点绕着红晕,饱盈盈颤动不止。个头又是这样的高大。从生理上来说,他这一生应当说是满意了,不会遗憾了。

妻子裸着曼妙的健美的身子,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肌肤好象饱蕴着自得的快感,那样的浑实,一动就给人以狠不得像猛兽一样扑上去、抓在利爪子里、一口吞下去的感受。

他的身子却是文弱的。他想如果不是那些思想和知识给他的言行以一定的引力,妻子不会满意他的。看书,写作,确实影响着力量。他应当不看书,而像一般人一样,不动心思的活是一种养精蓄锐,于是到了晚上就有了用武之地。可是,不行,离开了书,离开了想入非非地对于虚幻的追求,甚至不再想活下去。他放下书。

镜子把小间扩大了,明亮的镜子里面映出披散头发的脸庞。妻子伸着脸,左照,右照,挑起眉毛,咬咬下唇,手拿一支小眉笔。回过头来问:“像电影明星吗?像哪一个?不比她们差吧!”

再也忍耐不住心中和身上的野性。他跳下来,抱紧了高高的身体,紧紧地。妻子呻吟着。他亲吻她的唇,她的眼,她的脸,她的身体每一部分。妻子也回报着亲吻。闭着眼睛,女人就爱这样享受生活。灯光明亮。不在乎什么。亚当夏娃,那些原始人敢于在众多的眼睛光亮中,在原野上,在太阳下,进行人类又美好又神圣又肮脏的行为。当代世界,西方人有的已在弗洛伊德之类的理论解放下,自然地过起了这种人的最原始也最高级最必要的生活。据说有天体营,人们都是赤裸裸的。将来的人类,只要不损害别人,大约或者说应当是为所欲为了。人的行为的普遍开放程度可能是社会发达程度的标志和目的。只有学究才会在最感性的生活中同时研究性地闪过一缕缕思绪。他更加埋头于和妻子的身体的忙乱中。高度的实在和虚幻辩证统一的境界。什么理想国,什么大同世界,社会的发展自有它的轨道,作为个体来说,最好是同时经营自己的美的世界。不知道时间多久。不考虑时间这个因素了。

妻子如此的美好,女人如此的美好。他抚摸着妻子的身体,不由得坦露出他的欲望:“再找一个!再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好不好?!多亲呀!大家都好还不行吗?!”

妻子笑了:“怪不得人家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再找一个!”向妻子撒娇似地要求。真是与虎谋皮。

“好,你找。找回来让我看看。”妻子嗔道。

“唉!”他泄气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点都不愿离开妻子,没有想过走这条路子,除了妻子离开他。但是,却总有这种想法在心中出现。然而真的到了美丽的姑娘面前他却没有这种念头,或者说不让这种念头出现,想的是让她信任,让她感到世间一种高尚的情感--崇高的精神需要。也许,占有另外的女性,这是一种生活的神秘性追求的需要,不然就会失去奋争的动力?或者是社会生物学上讲的,出于生命与社会的最高使命--种的基因的延续,雄性生物担任传播基因的任务,越多越好,精子便有成千上万上亿。而雌性担当的保护精子和卵子养育生命的任务,卵子相对少得可怜,幼小生命成长很慢,使得她们扼制性欲不能随时满足吧。他把这一切学习心得告诉了妻子。妻子笑笑:“你挺会找理论的,想对我进行潜移默化。”

妻子没有像马虎女人一样埋怨。他觉得又是一阵冲动,似乎将对另一个女子的欲望发泄到了妻子身上。他抱紧妻子,贴紧她的热唇。 他抱着妻子,眼睛湿润地说:“我要永远对你好。”妻子像是怕他看见她的泪,一下子将头发和脸庞热烘烘地拱在他的脸膛下面和怀里。

两个人的世界竟有如此多的美妙。自从大学毕业后,妻子就不再在学习上用一点心力了,这是他不满意的。但是,如果妻子也有大事业的话,那么多的家务活儿就饶不了他了。妻子的事业是丈夫和儿子的生活,还有大约三分之一以上的份量是给娘家的。娘家的人也承认,妻子这样顾家的人少有。他想,这也是人生的寄托吧。如果没有这个寄托,她又会找到另外一个寄托。跳舞,健美操,妻子已经在这些方面发挥体育教师的长处,常常教人。校园里身材苗条、走路轻盈、带走小风的中青年女人到处晃动起来。热闹的机会又来了,校工会组织育英女篮队,参加市里组织的篮球大赛。一邦高个子女人都聚集到刘公为的家里,找妻子高谈阔论,指东打西,豪气十足。

妻子打篮球是最好的一个,为人实诚爽快,从不跟人斗心眼,只是一不高兴就会通通地说出几句火气话头。妻子带队训练,颇像个小头目、大姐姐的样子。

每天下午,人们都围在球场边上看练球。女人的身影,结实的大腿,满眼里跃动。从不看什么体育比赛的刘公为却对自己的女人的体育活动十分关注,不管别人怎么笑话。他坐在场边看。

有的队员心灵手快,眼睛只盯在球上,常常是眨眼间夺走了对方的球,却不能环顾全场。有的队员长于远投,只是抢球不行,插入更不行。有的勇猛,带着男人粗野的气息,不是只顾自己地上篮却被拦劫,就是把球不停地拍来拍去,不愿传给别人,贻误战机。

妻子个子不够高(作为妻子来说够高的了),远距长投不大行,但是眼观全场,能够调动指点,特别是善于插入过人上篮,十有九中。上篮的动作使人叫绝,三大步里一转二扭三磨身,冲破几重包围,已在对方的手臂下双手端球抖进篮里,或者一只手轻轻送进去了。引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除非硬性犯规否则是挡不住的。

每当人拿妻子的球艺跟刘公为开玩笑时,是他十分高兴的时候。

育英队连连得胜。决战的时候到了。市建筑公司女篮队已经盛气凌人地扬言,一定要得冠军。她们财大气粗,临时调进两个省体校毕业的主力,给大赛捐资三万。冲着甩出的钱也志在必得。裁判那里的小钱决不会忘记。经理老板包工头只等着电视播放他们上领奖台发言如何重视崐工体育的新闻了。

育英队却属于穷酸的市教育委员会。来了个科长,不敢来大人物,大约是怕到时候难堪。

年轻科长用官样的话鼓励大家,打好打坏都不怪大家,当然我们是乐意得胜的,让他们知道我们教师的实力和知识的力量。领导研究决定,得到冠军,就从拮据的经费中拿出一千元来发奖!

教育工会主席对着教练点着头说,难得了,特殊照顾。咱们沾了市建公司队发大钱的光。

队员们一片声叫着“小气!小气!”

科长笑一笑,咱们还要吃顿饭,教委主任亲自来给大家敬酒。主任说了,打得赢,他给每人敬一杯。

嘻嘻哈哈一片笑声。其实女人们只要热闹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市篮球大赛决赛是在全市最大工厂里进行的。

一进场,刘公为就觉得特别。有机玻璃的篮球框架。有幸跟着老婆走在如此球场上。地上有种异样的沉滞感觉?问女人,女人笑他少见多怪,这是特殊材料,国际标准。

观众黑压压的。听说,厂工会卖票。厂里这阵子生产并不景气,但是买票来看球赛的人真不算少。

球场上,一边球架下,一群如狼似虎的女子正在精神抖擞地训练,样子显出满不在乎的轻松。大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们。大约有谁嘲笑育英队的阿姨大娘们拖家带口地跟她们拼,姑娘们轰地大笑。先声夺人,旁若无人,顾盼自雄啊!有两格外惹眼。黑粗雄壮,嘴上边黑毛老长。横眉立目。如果在古代就能上阵对敌,赛过挥舞烧火棍的丫头杨排风。谁要找了这样的女人,等着鼻青脸肿吧。

儿子和另一个队员的孩子,满场钻上挤下。他们是不管什么赛不赛的。比赛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可以不限量地大喝汽水。直到结束才会漫不经心地问一声谁赢了。

两个胸前挂个小牌牌的人扛着录像机,开始满场拍摄。镜头对准了育英队。

身后一个观众说:“瞧!市建公司的录像,真当回事!”

“教师打得过包工头!”

“不见得。”

“赌个啥。”

“赌请喝啤酒。”

“一言为定。哈,今晚有啤酒喝了。”

妻子的队员们却是呆若木鸡的样子,司空见惯,不把输赢放在眼里,是一种任务似地完成交差。当年,她们也是那么跃活。二十年左右了。战阵经历过几百场。看这阵势,是要一场恶战。恶战就恶战。怕什么!比这凶恶的省级比赛、全国比赛也见过多了。小鸡仔们才离了几天老母的翅膀。

比赛进行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人们都已看出了各自的情况。裁判的偏心也如司马昭之心一样大白于天下,但是你奈我何。裁判自顾自地吹哨,判育英队员超过那些撕打一样的市建队员一倍。育英文气十足老气横秋的队员已经有两个腿上脖子上挂彩。市建队一个黑旋风,就像学了武术中的散打,又像在打橄榄球,一副拼死拼活的泼相。紧跟在刘公为最注意的目标上。妻子发挥高超的技术,带球过人,绕来转去。黑旋风像是头昏脑胀的老虎只管东一爪子西一嘴巴地猛扑。妻子已经成了对方教练眼中的钉子。一分钟休息后,换上了一个“空中优势”,盯着妻子。

突然,妻子被绊倒下去了。黑旋风抢过球来就跑。观众嘘声四起。裁判才吹哨。

暂停。人们看见刘公为跑到了场边。妻子自己站起来了,拍打短裤上的灰尘。妻子的脸上流着血。

换人顶替妻子。

本来一分二分争抢的形势很快恶化。

背后有人说:“我说教师不行嘛!你要打蹩!”

对手没有声响。

教练来到妻子面前,着急地说:“咋样?能行,就上去吧。再晚就不好办了。”

“你吹哨吧。”妻子皱起眉头,生气似地直视球场中耀武扬威的对方。

妻子看了看他。他坚毅严肃地回看着她。人生就在这种时候,最不能疏忽的。

妻子上场了。队员们士气一振。发挥了教师技术高超的优势。

比分慢慢又拉得平了。

离比赛只有十分钟的时候,对方迫不及待地把规定中的最后叫停使用上了。只见对方教练挥舞拳头,嘴巴开合,威胁着敢死队。从那凶狠的脸色看,是要她们拿出最后的招数来。

妻子危险了。刘公为真想叫妻子下来。何必呢?脸上流了血。腿上损伤,上场跑下场就会躺倒动不了。不行。这种时候。全场观众都屏着气息。裁判也感受到了严重性,怕观众会冲下跟着育英队员来向他闹,判决平和了一些。

九分钟。八分钟。时间很慢。一球投进,赢一分,观众大呼小叫,鼓掌助威。输一分,同样是观众起哄热闹。七分钟。由于犯规,已经各罚下去三个人了。在场上的大都是四次犯规,再有一次就会罚下去。

这样下去是不好办的。教师体弱。得想个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把看得死死的妻子解放出来,让她发挥特长,投篮得分。刘公为这个体育最不行的人,走到了教练面前,仗着自己作为主力队员丈夫的资格,坚定地建议:“最好用人掩护,让她插入过人上篮。”她就是他的妻子,教练明白。

最后三分钟!

长期的胶着不是办法。用一用这个办法吧。教练不在乎自己的权威了。举起手要求最后一次的暂停。队员们有气无力地喘着气走回来,听教练面授最后的机宜。刘公为听到了“掩护”的话,看到妻子点着头。

妻子双手叉腰。精疲力尽,弯着身腰。她凝思着似的。把肩上一条粗粗的辫子撩到脑后去。

自己的妻子,在全场千万人中的中心作用,使得刘公为兴奋和自豪。他自己还没有过这样的辉煌呢。他也要有更多人注目的辉煌。他一定要做到的。

一声哨响。队员进场。对方唿拉拉包围过来。张着嘴呼气出气的就有大部分。拧紧眉头,搭拉嘴角。一点也讲不到美观了。拼搏的身姿、精神,这时候就是美。

教师总是有一种气定神闲、包罗万象的涵养。一个球传给了左侧妻子,立刻冲出两个队友挡住对方。气得黑旋风脚踢拳击。应当吹哨子罚下她去的。但是,裁判没有。观众也只是嘘了几声,紧张地观看,生怕什么影响干扰。

妻子带球从外杀入,一个转身,一个扭身,一个错身,盯人的对方还没有看清,球已经被端进了篮里。

“妈!”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看起了比赛。

“哗”,几千双手掌拍击的声音伴奏着叫好声。

用这种技巧动作,除了被对方用手拉住胳膊投的那一个外,连进三个。“哗”“哗”的掌声连响三次,一次比一次响亮长久。

妻子和队友们,教练和工会主席,脸上全都放出笑容。刘秀的阴丽华大约没有这样的英姿。

眼看时间已到。大局已定。拍摄电视的已经不见影踪。

对方拼上了性命,争夺最后一分钟。大数目的补助泡汤了。领导脸上无光了。

育英队有意略为放松把守,对方投进了个球。比分眼看就要平了的时候--

“嘟--”要命的终场哨声吹响了。

绝望的市建公司队员骂骂咧咧地下场去。其中一个还冲到一个教师队员面前,扬起拳头,被两个人拉住了,也被两个对方球队员威严的目光逼退了去。简直是女匪。不过,比赛也真得这样的人才行。刘公为不禁出声地笑。体育,就是要把人的野蛮本性通过正常方式发挥无遗。现代体育,跳伞、选美、探险等等还把人的冒险性和侵略性都发挥到了极致。为了妻子,他要和她把曾经讨论过的关于发现人类体育已经从军事政治体育和民间群体体育,发展到了重视个体及生命感受的审美体育阶段的想法写成一篇论文,名字就叫做《审美体育论》。要写审美体育的政治经济基础,写它的哲学理论基础,写它的特点和教育上的作用。妻子一定会喜悦地多赏他几个吻的。

教师重重的规范也不能约束自己的本能了。女队员们高兴得笑,你打我一下,我给你一下。有的哼起了欢快的流行歌曲。簇拥着淳朴厚道、满面红光的妻子。

晚上的事,更添了别致的韵味。

17.

第二天晚上,刘公为独自躺在床上写着什么。好象感觉脖子上痒痒的。回头看,是妻子手提一条毛线,让线头在他的脖子上绕圈子。

妻子“扑哧”一笑,说了声“写啥哩”,就拿起一张密密麻麻的纸来看。看了一会也看不清。

刘公为笑道:“写你哩。”

“我看你咋写。要歌颂呵!”

他告诉她。他填写一首词。

妻子自然躺下来一起看。

念奴娇

  安乐窝感情

明眸爱笑,

乱君心,

憨态千般难论。

家务活儿独自揽,

吟唱娇嗔都劲。

对镜精描,

回头悄问,

孰与影星俊?

个高姿美,

篮球可试国运。

壮岁正当鹏飞,

百年穿隙,

怎奈温柔阵!

著作有纲思不在,

却痛光阴虚混。

逍遥书窝,

北溟怠化,

万古乐浑沌。

中心犹愧,

梦里展翅发奋。

抑扬顿挫地念完了,眼睛瞄着妻子。妻子一阵激动,重复着永远也不会厌烦的亲吻。过后,拿着这首词,想想,说:“憨态?这多不好听。”

刘公为哈哈大笑:“我也反复地炼字。用‘娇’呢,还是用‘憨’?”

“用‘娇’!用‘娇’!”

“后面还有个‘娇’哇!”

“改改。改改不就得了。”妻子不愿意这个字眼。

“好好。”答应着,只是不动手。

妻子拿过笔去,在一塌糊涂的纸上找地方。在一个似是而非的地方,她用心写下一个“娇”字。引得刘公为又笑起来。

“我还没有写你马虎呢!”

热热的唇已经堵住了他的嘴巴。

亲热过去后,躺在床上,两个人东拉西扯着。刘广为说起写《审美体育论》的事情,当然马上奉命快写。

左胸隐隐地疼了。 于是,连带许多忧思都涌上心头。默念起他的一首新词中来熬时间。

满庭芳

静卧房间,

内疾外患,

窗开不尽云天。

千秋疼痛,

道义在何边?

少小忆昔志趣,

行大道,

万古名传。

四十度,

蝇蜗旧事,

幻象又一番。

烦烦!

归去赋,

桃花灿烂,

流水高山。

看牡丹花会,

更助欢颜。

共创奇文不朽,

千万代,

美化人寰。

抚膺叹,

凭窗望远,

云翅负青天。

他不想告诉妻子。

妻子做过家务,上床来,抱着他幸福地睡去。

他睡不着。身体很累,但是头脑和疼痛不让他睡。

夜深了。校园寂无人声。

妻子睡得好熟,摊开四肢。露出牙齿。睡相不好看。人的美好全在于精神,尤其是相貌不那么漂亮的人。青年的时候,他曾经追求过一个美丽的姑娘,可是她对他没有意思。自己的才学在同辈的人中比较高。可是,女子不懂得这些。她们要的是表现出来的外在的东西。这些他却基本上没有,还可以说非常糟糕,除了他端正的相貌还说得过去。父亲为此伤透了脑筋,感到丢脸,加重了病情。父亲的病便是和胆结石胆囊炎有关的肝病。父亲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知天命之年。父亲死的情景重现在眼前。有两年多时间,他都梦见父亲疼痛难忍的情景,梦见父亲在地下腐化,梦见父亲幽幽的黑眼睛忧郁地望着独生儿子。心里涌上一种多年沉淀的感情,就像深埋地下多少年后挖出来的浓郁的酒一样。

胸疼,扩展到了胸两侧。他不惊醒妻子,独自摸黑溜下床,坐在地上,靠着床。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他歪来歪去着身体。想上厕所。摸到了厕所里,蹲下去好受一些,好久好久,不知怎的睡着了。真是可笑。醒来,又回到屋里。听着妻子的呼吸声。外间传来儿子的梦话。父亲去世十几年了,他也做了父亲,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常常觉得自己的亲人是那么可亲,那么难以得到。三十岁才有的儿子呀!二十九岁才第一次和女人亲近呀!常常怕失去她们--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不知为什么有的人不把妻儿放在心上,轻易就离婚。各有各的人生,不管人家,没有权利管别人的事。而他没有想过离婚的事。

大约是夜里三点多了。靠着床沿也能睡一会儿。父亲忽然看着他,老样子,身条飘飘的病弱,但是眼神不再那么忧郁,满是慈爱的眼神。心灵互通,好象说儿子“有出息”。父亲一辈子让人喝来呼去,儿子却已经达到领导的地步。儿子什么头儿也不怕,不去巴结,还想着“大丈夫当如此也”、“仰首笑王霸”、追慕刘秀的功业呢!儿子看着父亲,忽然一股悲伤无助的暗流汹涌而出,是在父亲几次死去活来的时候发源的。那个时候,才知道眼睛会像小河一样地流淌着泪水。父亲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过。儿子背起了父亲,去找医院诊疗。父亲愉快地爬在他的背上。走,走。不知怎的,父亲越来越重了,后来竟像一座山一样。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沉重,为什么硬下心来给儿子压上泰山般的负担?……

他呼呼哧哧喘着气,醒了。似梦非梦地想:这个梦详一详。父亲,是什么?是祖宗,是祖国,是人类。沉重的是一种大任呵!

一阵惆怅。疼痛又开始明显。生命如此微弱。要想办法治好而不伤身体。不然就什么也不能干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大事情!人生太短促了,还有这么多的病!人太不算一回事。得做些大事!什么大事?他只有--也是个长处--走精神文化的路子。在河洛圣地上创建一座中华圣城。为全世界华人建一座游乐园兼太庙和学校。孔孟之道格局小一些,关注的是人及政治关系;老庄,似乎过重自然;需要包容当代那么多的世界理论,科学哲学,生命哲学--用“中华大道”来称呼继往开来的理论系统。在搞“中华圣城”的同时写一部《中华大道》,主编一套《中华新五经》丛书,包括《政经》、《商经》、《学经》、《人经》和《文经》。太好了!还不够呢。从人类的、从一般人不愿意的,再大一些,再扩张一些,抓住核心就行……一道闪电般的念头:权力,权力是社会的核心呵!小小一个系主任,那有那么多实现教育理想的,争来夺去,他们想的是招生分配的权力,想的是调动升降的权力,想的是多占一些便利的权利。就研究这个。我要抓住人类社会的权力问题这个牛鼻圈!社会主义在人类历史上实现了生产资料占有权的统一,但是管理及分配生活资料的权力却常常被一些人所垄断和传袭。“按需分配”要有人来分,这些人就比别人权利大得多了。资本主义更不用说在权力上缺少公平。当然,整个社会是在发展的,人类的社会发展的未来只能在向着权力的逐渐平等这个极限目标上更加进步。当然,任何时候,权力的相对集中都是必要的,和共同的基本权利是辩证对立统一的。但是,共同的权力却是我们永恒的大目标。这才是一切社会真理中的真理。我要写一部著作,名字是《共权论》。要学习《资本论》、《契约论》、《物种起源论》、《论法的精神》这样一些著作的气魄和眼光。啊!这就是我的使命。这就是我的事业!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著书立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要办一个当代洛阳太学,就叫洛阳文校,教学我的学说,实践我的主张。对,现在就干起来!我要自立为王(孔夫子那样的素王)--当一个校长。大事业降临!灵感降临!人生的一个转折降临!超凡入圣的时刻降临!哈,一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同时是一个圣人、超人、伟人了!万岁!新我万岁!没有这些意义价值,我的生命就会渺小卑下。有了这一些,我不虚此生,生命就像原子能一样随时都会放出光华和能量。围绕着这轮灵阳,我的世界就充满光明……

收稿日期:2005-2-4

收藏文章

阅读数[7454]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