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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涛声·上任伊始

蔣任南

公元一九八四年元月,湘南振兴县的林溪乡,一个远离县城的偏僻山区,按照上级部署,由人民公社改成了乡人民政府。通过任命,林溪乡有了乡党委书记和副书记以及乡党委委员一班人。自然而然,通过乡人民代表大会的选举,就有了乡长和副乡长。可是,好景不长,乡长的宝座屁股还来不及坐热,他就调回自己的老家另一个县去任职了。乡长的位置一直空闲着,几个月过去了,还是空着。

到了八月,乡党委书记王成功考上了省委党校,也走了。说来又是怪事,在乡干部企盼的目光下,县里派来一位新书记,才刚刚上任一个星期,也不知道县委组织部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这位新书记刚刚把乡干部认识完毕,就又调走了。在群龙无首“军中不可一日无帅”的情况下,这天乡政府办公室的于秘书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是明天又有一位新来的姓陈的乡党委书记来上任,请乡党委和乡政府领导成员务必在家等候……

于秘书放下电话,暗自嘀咕道:该不是又来一位“一星期书记”吧。

这些天,乡干部也是够自由和轻闲的了,没有人安排下乡,没有人主动找工作干,大家都猫在家里,一天三餐碗筷一撂,不是三五个人围着一堆闲扯,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下象棋甩扑克,大概林溪乡的大小事情都要等着这位新书记来如何摆布了。乡干部有的玩得开心,有的闲着无聊,连最喜欢下乡的乡武装部长人称“炮筒子”的汪部长也懒得去了,在下了几天象棋实在又闷得慌的情况下,他一人扛支“半自动”,钻进乡政府院后的密林里打猎去了。

这几天,真正最忙的就数于秘书了,办公室离不得人。接上级的电话,上传下达要靠他;农民来办事,首先就会到办公室找着他。于是,每日都靠他硬撑着。于秘书想:“事又要拼命干,职务又提不起,真他妈的窝囊。”心里这么想,表面却装着没事一般。

他迅速在电话记录本上将此事记下后,立起身,往乡领导的住房走去……

林溪乡政府院内的房子很简陋。

整个院子座南朝北,呈四合院式。南面是一座干打垒的老房子,两层,墙体粉刷的石灰已严重剥落,一处处黄色透褐的内墙体突现着,房顶上的小瓦青中泛绿,有的地方已布满了苔藓。一楼几间阴暗潮湿经常有霉味的小房作了乡财政所,二楼有几间作了乡招待所的客房,还有一小间是乡民警黎天标住着。这座楼,只要人一上楼,薄薄的楼板就会发出咚咚骤响,整个院子都能听得见。有人说,这座楼还是刚解放时从地主手中收缴过来的,于是有人叫“解放楼”。东面的房子也是两层,看起来比南面的房子稍许要好些,墙体均是红砖,还有几根四方形砌就的红砖立柱,直通房顶,二层一条直直的木板走廊与院内的台阶连通。这里一楼是厨房,也就是乡政府的食堂了。二楼均是单身住房,这里的光线均比南面房子好,但走路却得蹑手蹑脚,否则楼板一响,扑扑灰尘不是掉进锅里就是碗里。这座房子的房顶也是盖的青瓦,但稀疏透光,遇有大雨,锅碗瓢盆就都得派上用场。这座楼据说是大跃进时期起的,故有人称为“跃进楼”。西边的房子称为“首长楼”,是近两年兴建的,砖混预制结构,共三层。一层除作办公室外,均住着一些年长的并且有点老资格的老干部和乡领导;二层全是带“长”字号的;三层则是民兵武器库和正副武装部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

乡政府院内本来不大。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圆形花池伫立中央,枯萎的花茎中夹杂着凋零的花朵,一片萧杀景象。还有厨房门前散乱堆放着横七竖八的劈材,西面还有一个破乒乓球桌孤零零的摆放在墙角根,就更显得院子的狭小了,咋看咋像一个破落颓废的庄园,只是稍看一眼西边的“首长楼”后,才觉得这里还有点重新崛起的生气。

原先,乡政府院内房子只有东南西三面,整个儿成“冂”形摆放,朝北一面靠着公路,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当地人说,自解放以来,这个院子内的一把手领导出去就没有一个提拔的,按风水来讲,是撮箕形的“冂”漏了财气。还有人说,这些年林溪乡人才未出被女人拉下水的倒不少,原因是乡政府院子后面的山形像男人的宝根,人们戏称为“阳元山”,山顶上有一根二十几米的石柱直冲云天。而乡政府院子前面的山又酷似那女人的“生命之源”,有一石洞透光透亮,正好对着“阳元山”,人们戏称为“阴元山”。当然,此地的“阳元山”和“阴元山”与广东省仁化丹霞山的“阳元山”和“阴元山”相比,是无与伦比的,但任凭想象也似乎神乎其神。故此,有人推测,这样的山形,哪有不出风流韵事之理。自从王书记在这里当了乡党委书记后,这个乡政府院子里就显得风平浪静了,乡干部没有人犯错误,而积极性空前的高涨。在王书记的带领下,林溪乡田土村村实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一时犯难的温饱问题基本解决,林业改革也正在酝酿之中。王书记在乡中学兴建了新的教学楼,老师心稳了,教学质量有所改观;王书记与邻乡协议,架了一条高压线供电,林溪乡一部分地区第一次出现了夜间山寨繁星闪烁的美景。王书记发动驻乡机关单位筹资,在街面上修了一条百米长的水泥公路,改变了脏、乱、差的面貌。当然,乡政府机关大院也起了围墙,还建成了一个简易式的水泥门楼。在乡信用社前面的空坪里,还修建了篮球场……

这样,有些人又发话了,说是王成功书记懂得“风水”,他修的水泥路平坦又直,直通山外,是一条“升迁”之路,将来定能当“大官”;还有人说,王书记将乡政府院子由“∪”形变成了“凸”形,乡政府院子远看像一个“宝瓶”,装得住“财气”了。至于王书记考取了省委党校,人们就更加传得神乎其神了……


于秘书一路小跑,来到“首长楼”的一楼。他推开聂副书记的房门,发觉里面烟雾腾腾,一个方桌围坐着四个人,个个嘴叼香烟,正在聚精会神打扑克,有的人脸上贴满了“惩罚”的纸条。于秘书的进来,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大的注意。

于秘书悄然站在聂副书记旁,看他出牌。于秘书知道,如果此时打扰了领导们的雅兴,聂副书记是会发脾气的。一刻钟过后,聂副书记知道于秘书有事,便漫不经心地问道:“于秘书,有事?”

“聂书记,刚才接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新来的乡党委书记陈涛明天就来报到,要求乡领导们都要在家……”于秘书将电话内容小心翼翼的告知。

听到又来了一位新书记,聂祥平白皙的书生脸倏地抽搐了一下,但随着手起牌落的动作,又很快地掩饰过去了。

“县委有领导陪同来吗?”聂祥平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说。”于秘书轻声回答道。

“这样吧,你交待食堂,明日中午备一桌,乡党委和乡政府在家的领导陪一下,毕竟陈书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穷山僻野的……”聂副书记随即还简要的交待了其它接待事项。

“中餐什么标准?”向来循规蹈矩的于秘书又请示道。

“三菜一汤就行了!”正在出牌的副乡长贾光达很不耐烦地说。

“贾乡长,恐怕菜少了点吧……”于秘书很难为情地说。

“这样吧,聂书记去陪一下,我们就不去了。”与聂祥平打对面的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说。

此时,与贾光达打对面的尹智深副乡长却不动声色,只顾打牌,好像他是局外人,与这事无关似的。

“组织部也真是的,王成功书记刚走,我们的聂书记应该是当然的乡党委书记,却来了个‘一星期书记’,这下可好,‘一星期书记’走了,聂书记还是轮不上,又来了陈涛书记,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这帮人不行么……”贾光达副乡长牢骚满腹,把牌扔的啪啪响。

“陈书记新来 ,今后还要一块共事,一起吃顿饭叙谈叙谈也好,万事和为贵,家和万事兴嘛……”聂祥平随即起身,把牌一放,走到贾副乡长跟前笑道:“慢慢来嘛……”

牌摊散了,于秘书走了,江副部长和尹副乡长也走了。聂副书记轻轻的关上门,贾副乡长呆在里面好长一段时间都未出来……

林溪乡的客班车是王书记在任时买的,由乡企业办管理,每日往返于县城一趟,早发午归,乡里人进县城一趟也算方便。

陈涛急急的赶到汽车站时,最后的一张车票属于他了。

陈涛昨晚因和几个亲朋好友喝了几杯,今早起晚了,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了,手摸着满脸的络腮胡子,竟有些扎手。他暗自笑了。

他微笑着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很随便的将一只发黄的旧皮箱和一个铺盖卷儿放在了客车驾驶室的发动机盖上。约十点整,客车启程了。

今天天气非常好,格外的晴朗,天空竟没有一丝云彩。快到“白露”了,昼夜温差已明显的显露出来。白天坐车也凉爽多了。陈涛还没有去过林溪乡,只听说那里是个革命老区,山高路陡,林密草深,交通不发达,还很穷,那里还有瑶族,至于那里的风情民俗就知之甚少了。车行半个小时后,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带,这里田畴交错,沟渠纵横,田野里一片青绿,晚稻青苗在和煦的微风中荡漾,鸭儿在溪边憩息,鹅儿在波光粼粼的水塘中踩水。远山近峦一片青黛,红砖绿瓦的村舍炊烟袅袅……

陈涛透过车窗,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他想,林溪乡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色呢!

今天,车厢里坐得很满,连司机的工具箱上也坐了几个人。陈涛很随意的扫视了车内乘客一眼,发现绝大部分是身穿各种颜色的中山装的农民,有几个老者还穿着布纽扣的对襟袄。陈涛发现,这车内有三个人的装束有些特别,一个是靠车门边坐着的留着飘逸长发的女孩,上着淡红夹袄,下着蓝色秋裙,模样儿较为姣好;另一个是坐在女孩后排的穿西装的留着大分头的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是坐在陈涛前排的约四十岁左右身穿夹克休闲装口袋上别有两支钢笔的中年人,他斜倚在座位上,不时发出轻声的鼾声。女孩不时的返过头来,和小伙子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谈个不停,一会儿议论天气,一会儿又评说县城的变化。

这时,闭目养神的中年人被这两个年轻人的话语吵醒后,起身坐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年轻小伙子道:“小贺,听说乡里又来了新书记?”

“是啊,王书记走后,乡里是既无乡长又无书记,乡干部群龙无首,都在自由啦!老师,这个新来的书记姓陈,耳东陈,涛声依旧的涛,人怎么样,我没有见过,但我听人说这位陈涛书记在当公社的武装部长时,在一次追捕杀人凶犯时立了特等功,是个英雄嘿……”叫小贺的年轻人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还饶有兴趣地用手做了个叭叭叭打枪的动作,逗得那个女孩格格的笑。

“小贺,听说乡里又要招干部了?”那个女孩眨着媚眼,又开始和小贺搭讪着。

“是啊,这次是招聘干部,是当乡财政干部,条件是要当过村干部或干过税收征管工作的。唉,你小郭妹子是民办教师,不够格!”

小贺快言快语,连连摆手,也不管人家能不能接受,反正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倾泻而出。

这时,那位叫小郭的女孩显然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囔道:“唉,我这个民办老师怎么那么背,转正轮不上,考乡干部又不够格,活活气死我也!”

看到这女孩子生气,小贺知道是自己那句“不够格”的话伤了她的心,便忙又和言悦色地说:“小郭,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还有够格的位置,只要你愿意……”小贺欲言又止,卖关子似的逗弄着女孩。

“真的?”女孩眼睛突然一亮,乌云布满的脸上又笑开灿烂。

“听聂书记说,乡里正缺一个招待员和一个文化专干,将来文化专干是可以转正的。不过,聂书记的意思是文化专干兼招待员,是推荐还是考试,还没有定呢,我可是‘路透社’的‘消息灵通人士’,透消息给你啦!”

“小贺,我平时写写画画,也爱好文艺,平时吹打弹唱跳舞演节目一类还会几招,文化专干这角色正合我意,我想去试试……”

“那你去乡里找找聂书记,他是主管党群的,还可以去找找贾乡长,他负责文教卫工作。”小贺凑近小郭耳边耳语道,随即还高深莫测地“嘿嘿”笑了两声。

“小贺,我不管你是‘美联社’或‘路透社’,可要随时给我递话哟!”小郭对小贺又抛过来一对媚眼。

小贺顿感有些神不守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然,车内的农民是不太关心此事的,谁当什么官一般不太过问,只要作好田土经营好自己的自留地就行了。但是,老师在心中却翻腾开了,打起了自家的小九九。乡里又招干部了,虽然现在是“招聘干部”,不转户口和粮食关系,换句农民的戏称语是“提米干部”,但说不定今后还是会转为国家干部的呢。现在自己的大儿子龙中华高中毕业高考名落孙山, 在村里当着团支部书记,平时在家也无所事事,如果能考上个乡干部,也算祖宗坟上冒青烟了。但老师转眼又一想,如果考上了,有多个竞争对手,名额有限,没有门路,还不一样的白搭子嘛。论关系,在县城当官的,八杆子也打不着一个。在乡里,只有于秘书是一个七弯八拐的亲戚,那也是个小小的办公室秘书啊,当官不带长,放屁不响。不行,无论如何,我得把新来的书记混熟了。他倏地往小贺颈后靠了靠,很随和的笑了笑,说:“小贺,过几天我上你那,你也把新来的陈书记让我们认识认识?!”

“这没问题,凡新来的书记或乡长,只要不是农技科班生,他们都要隔三差五的踏我的门槛,向我请教呢!要不他那报告里面就没辞啦!”小贺大大咧咧地说,很不谦虚,嘴角露出很是得意的笑意。

“小贺,到时也带我去见见新来的陈书记?”小郭又返过头来也来凑热闹,脸羞红得如山里熟透的野草莓。

小贺故作镇静,没有搭理。

小郭妹子又朝小贺嫣然一笑,富有媚态的眼神又滚动着一缕缕秋波,特别是笑时露出的一对小酒窝,就特别让小贺有些骚动起来。他已有些心旌摇动不自在起来,眼神直愣愣的瞪着小郭,他很想那笑意长久地在她脸上挂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很快又恢复了镇静。他朝小郭又笑了笑,说道:“小郭,你一个大美人,在林溪乡也算一枝花,还要我来牵线?花香自有蜂来采嘛!不过你确需要我帮忙,我也义无反顾,不过,这叫‘引见’。”

小郭妹子听了小贺这一番似褒似贬的话,脸上又浮起一朵红云,不过这羞怯当中自有满意的成份,她知道小贺这个人说了就会去做的,况且他现在单身一个,二十几岁成熟的年龄,很想和女孩子套近乎呢,只要女孩子有求于他,他是会竭尽全力去办的。

“小贺,承蒙你夸奖,我既不是乡花也不是香花,不谦虚地说,我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不管你引进也好,领进也好,你要是不办,我每日咒你……”

“咒我什么?”

“咒你在林溪乡永远娶不到老婆!”

“能有那么灵验吗?”

两人又格格地开怀大笑起来……

客车经过一段平稳的路段行驶后,开始爬坡了,发动机不时发出呜呜的喘息声,犹如老牛拉犁那样费劲,排气管不时冒出缕缕浓烟。客车已进入到林溪乡的地界了,公路在大山中盘旋着,山愈来愈高,云雾像一片片轻纱在山腰缠来绕去,久久不愿褪去。太阳的光艳在这里很快失去了他的本色,很不情愿地拜倒在山姑娘的绿色裙裾下了。

山势开始陡峭起来,但每座山都是绿漪涟涟,在山外人看来,每处都挤得出绿水出来。开始,陈涛还觉得公路是沿着一条小溪流齐头并进,渐渐地,公路就跃上了山梁,将小溪流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随着山势的起伏,人坐车中,犹如一会儿跌入到山谷 ,进而又爬上了山腰,但两边树木枝叶的覆盖,汽车就如钻进了一条不着边际的绿色巷道。

客车晃晃悠悠,速度明显减慢,带着绿意的凉凉秋风不时渗进车内,温度适中,不冷不热,舒畅极了。车里人大都打起盹来,只有小贺和小郭这两个年轻人还在叽叽喳喳谈个不停,还像小麻雀似的。陈涛也有些困意袭来,但他用毅力抑制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平嘴“郴州”烟,漫不经心地抽吸起来。他凝视车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绿荫。在那山脊梁上,他发现不时有干打垒的房屋出现,那青黑的盖顶,很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杉皮房顶了。山垅里,一层层小得像蓑衣斗笠丘的梯田在云雾的簇拥下,时隐时现。那田里已泛出淡黄,稻谷很快就要开镰收割了。陈涛想,成群的野猪也该会下山了……

随着灰飞烟灭,陈涛半闭着眼,也在想着心事……

昨日,县委组织部郑部长和陈涛聊了很久。聊到紧要处,郑部长不无担心地告诫陈涛说,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原先的王成功书记年纪轻轻可是干出了一番政绩,你可不要“涛声依旧”呵。郑部长还说,工作嘛,你可接着前任将图纸一纸画到底,切不可王书记挖坑你就填土啊。末了,郑部长还郑重其事地告知陈涛,现在林溪乡一些领导因没有提拔起来,可能会闹情绪,会给你设置一些障碍……

陈涛想,县委领导既然这样反复叮嘱,自有他的道理。但是,农村有句老话,叫做“老汉编草鞋,边编边瞧嘛”。想到这,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自打干公社和乡里工作以来,遇到困难,他还未打过退堂鼓呢!

陈涛今年三十一岁,是县城边角一个农村长大的。这是一个蔬菜村,农民种土不种田,国家定期供应定销粮食,他们只把蔬菜挑到大街上卖掉,换回购买油盐酱醋茶和日常生活品所需的钞票就行了,户口仍然是农村户口,过的日子又有点颇似县城里的居民。陈涛靠一股子蛮劲和讲义气的豪侠气概,二十岁当上了大队民兵营长,深得大队支书的赏识。那时,搞大集体,大队里有几十亩蔬菜因肥料供应不上得了“黄肿病”,大队支书整日唉声叹气,只有陈涛和一帮年轻人穷快活,不时拉个队伍到城里和单位上的人打打篮球搞搞友谊赛。说来也怪,他哪个单位都熟,大部分城里人都认得,所以他的菜只要往街边一放,一筒烟的功夫就会卖完。有一天傍晚,大队支书将陈涛叫到村东头的老樟树旁,很高兴地告知他:“陈涛,支部已同意接纳你为党员,城关镇党委的批复过几天就到……”陈涛有些喜不自禁,忙说:“我一定做个好党员,工作劳动中多为支部排忧解难。”陈涛说到这里,大队支书的脸上却又浮起一层愁云,背过身去,坐在老樟树的虬根上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一句话也不往外掏了。陈涛心里清楚,公家菜地有水无肥,黄恹恹一片,大队支书心里着急烦着呢。陈涛一时无法用言语相劝,只有绞尽脑汁在想,用什么办法给这片菜地救救急呢!

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涛带领着二十几个民兵挑着粪桶来到附近的县一中,陈涛用马钉和铁锤将学校东西两个厕所的锁撬了,偷走了五十余担大粪。在偷粪的过程中,他负责瞭哨望风,当最后一担粪桶挑走后,他也准备撤离了。这时,附近已是人声鼎沸,手电筒光乱射,不时有光柱打到他的脸上。陈涛想,不好!自己被学校的师生包围了。但是,此时的他异常镇静,猫腰躲在厕所的门后,想着怎么脱身的办法。千万不能被擒住,否则被师生扭送到附近的联防队,不打个半死才怪嘿。这时,一个学生拿着手电搜索到厕所门旁,一推门,发现了陈涛,忙大喊道:“贼在这里!贼在这里!”陈涛说时迟那时快,用力一拽,将那学生推入粪坑,黑暗中又摸索到一把大粪勺,用力舀起一勺臭气熏天的大粪,冲出厕所,朝包围的人群乱泼,趁人群躲闪之机,他扔下粪勺,一个纵步飞身上了围墙,跳下墙一阵疾跑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县一中的师生没有捉到贼,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菜地救了急。这年冬天镇里开表彰大会时,大队支书胸前戴了大红花,表扬他发展蔬菜生产有功。喜庆之余,大队支书悄声对陈涛说:“全靠你偷粪有功!”陈涛暗笑。后来,陈涛待大队支书年纪大了之后,就顺理成章的接了位。一九七八年快过年的时候,陈涛这么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村干部,喜从天降,被招为了国家干部……

陈涛在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开始,只是在桂花树公社当武装干事,成天与枪支打交道,他也整天乐陶陶,和民兵们摸爬滚打,这正合他的性格。后来,他由武装干事升为武装部长,参加了公社党委,成了一名基层领导。那年过春节,他主动留下来在公社值班。腊月二十四日凌晨,正当人们熟睡之际,公社院子里突然叭叭叭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声。不好,出事了!陈涛忙披衣起床,刚打开房门,一个值班公社干部跑进来报告:“不好了!陈部长,院子里有人开枪杀人……”原来是一部队军人因家庭矛盾,私自偷枪从部队溜回老家进行报复杀人。情况紧急,他立即用电话与县公安局取得了联系。县公安局与桂花树公社相距有七八十里路程,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得叫陈涛带领民兵先去追捕杀人犯,然后县公安局火速增援。事不宜迟,他迅速从民兵武器库取出一支“半自动”,取子弹时,发现子弹箱里只有三发子弹。他带领几个民兵将杀人犯包围在公社附近的一座坟地。双方激战时,陈涛发现,枪膛里只剩最后一粒子弹了,他伏在一座坟堆后面,采取了政治攻势,叫杀人犯缴械投降。杀人犯自知被围已无出处,遂开枪自杀受伤。陈涛和几个民兵一拥而上,生擒了这名杀人犯。后来,县里举行庆功大会,授予陈涛特等功一次。后来,公社改为乡政府时,陈涛由武装部长当上了副乡长。这不,幸运之神又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几个月的副乡长又升为了林溪乡的党委书记。有人戏谑他说:“陈涛,你是一枪打中了一个书记呀!”

客车继续前行着,来到一条狭长地带,在一标牌写着“桃花源小学”的旁边慢慢的减缓了速度,那个叫小贺的年轻人示意停车。车停了,小贺对小郭说:“我要到桃花源组去看一下我的试验丘,如增产了,这杂交稻品种就功不可没呀!”

“那么你哪天回乡政府?”小郭妹子很焦急的问道。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小贺笑嘻嘻的。

“那事你可不能忘哟……”

“放心,为美人办事,我小贺从不打马虎眼。”

小贺慢悠悠的下了车,回过头来对小郭挥了挥手,一声“拜拜”后溜进了旁边的农舍……

陈涛在车里一直注视着这一对青年男女,饶有兴趣的一直倾听着他俩毫无遮拦的谈话。陈涛觉得,现在改革开放后,时代真的变了,不用说大城市变化快,就连这边远的山区乡连说话的语气和那说话的大胆也紧跟着时代的步伐了。陈涛想,我们年青那时正值“文革”时期,二十来岁谈恋爱,都是规规矩矩,说话腼腆,连走在一起都要相隔一两步,不拿到结婚证甚或办几桌酒席是不能过夫妻生活居住在一起的。现在的年轻人倒好,思想开放,无羁无绊,今天舞厅相识,明天就卿卿我我,后天就可上床。“文革”时期,男女偷情是要上台揪斗挂黑牌子的呀,现在男女混在一起同吃同住,还美其名曰“同居”,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这,陈涛在心里问道:“是自己思想跟不上形势了还是世道变化得太快了?”他一时找不到答案。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不良风气是不能在乡政府蔓延滋长的。听说林溪乡政府小院在当地还被称过为“风流窝”呢。是啊,关系到党的干部形象和政府的形象,岂能亵渎?渐渐地,这小郭妹子那面容娇好的形象,在陈涛眼里一下变得有些轻佻和有些虚荣心了。

客车终于爬上了公路的最顶端了,公路几乎和山巅一样高了。陈涛往后回望着,数不清的山岭和峡谷沟壑已远远的甩在蜿蜒公路的脚下了。汽车终于停止了巨喘,很轻松的下坡了。急弯很多,随着司机方向盘的左扭右旋,时而又轻轻的点刹,车厢内稍许有些晃动,但还算平衡。约摸十几分钟后,陈涛眼前又出现了一条狭长地带,公路刚好从中间穿过,两旁干打垒的民舍越来越多,他知道,林溪乡政府快到了!在一三岔路口处,车又停了,好多乘客下了车,小郭妹子也下去了,是沿着另一条乡路走的。

客车到达林溪乡政府时,正好午时十二点。

陈涛拿着铺盖卷儿走下客车时,被住在“首长楼”三楼的“汪大炮”看见。因“汪大炮”在县武装部搞民兵训练时就常和陈涛一起当教练,两人十分熟识。当武装部长的人喊口令惯了,声音就洪亮,他扯开嗓门一喊:“陈书记来啦!”况且又在三楼,居高临下,一院子的人瞬间都听到了。

这一喊,效果颇灵,乡干部像听到口令一样,一下子从不同的住房里跑出来十几个人出来迎接。于秘书动作最快,反应最灵敏,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接住了陈涛的铺盖卷儿,随即将陈涛往“首长楼”的二楼引,一面忙不迭地说:“陈书记来了就好了,陈书记来了就好了!”于秘书将原先王书记住过的房门打开,将陈涛书记的铺盖卷儿放在床架上后,随即又是给陈书记递烟泡茶。陈涛看到房间很整洁,一个办公桌抹得干干净净,几条小板凳一尘不染,连玻璃窗也看不到一点尘埃。乡干部蜂涌而至,把个只有前后间的套房塞得满满的。司机艾汝能满头大汗将陈涛书记的那只旧皮箱扛了进来,放下说:“唉,陈书记,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坐在最后一排,路不好,那么颠……”说完,他又怯怯的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因谐音之故,他怕陈涛听不懂,用烟包纸写上了“艾汝能”三个字。

陈涛笑笑,连忙说:“没什么,我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理应坐迟到席啊。”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汪大炮”进来,握住陈涛的手不放,连说了三个“欢迎”,然后又指着司机艾汝能说:“你说说看,你‘爱女人’为三十二个座位而奋斗,以前王书记拿你没招,现在陈书记来了,他专治‘花心病’,看你还爱不爱那么多女人?”

“汪大炮”大嘴一咧,毫无遮拦,也不管人家是否承受得了,一说就放炮,窘得艾汝能一脸通红,陈涛也乐了。

艾汝能想想窝囊,也反唇相讥,嘲笑道:“好你个‘汪大炮’,你不爱女人,那你的儿子都是王八养出来的?再说你那胖得像猪一样的将军肚,人家女人还嫌弃呢?”

“汪大炮”不服,追问道:“嫌我什么?”

“嫌你做那档子事儿肚皮挡着,山隔着水,最后空对空呢!”艾汝能怕“汪大炮”胳膊腿粗过来拧腕儿,一溜烟跑了,身后笑声一片。

这时,乡党委副书记聂祥平、副乡长贾光达、尹智深,还有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等都来了,和陈涛握手寒暄,老朋友似的。

十二时三十分,接风洗尘的“午宴”在“跃进楼”下的食堂举行。

说是午宴,其实很简单。一桌酒席,坐着陈涛、聂祥平、贾光达、尹智深、“汪大炮”、江副部长、于秘书,还有资深老乡干部财会辅导老师邹泽生等八人。酒宴不算丰盛,但很有特色。一瓶瑶家黍米酿就深埋地里八年之久的“土茅台”,瓶封一打开,香气溢满屋子。“汪大炮”直喊:“好香,好酒!” 菜肴也有些特色,一碗辣椒炒麂子肉、一碗新鲜野猪肉、还有香菇炖猪脚、木耳炖黄鸡,还有一个海带排骨汤另加几样小菜,凑齐了八大碗。酒宴开始,陈涛和聂祥平坐了上首,大家轮流把盏敬酒,一时热闹,陈涛应接不暇。

大凡酒喝到兴头上,话匣子都会打开。乘着酒兴,真话假话奉承话恼人话都会一古脑儿抛出。酒席上,说错了话,肚量大者,不会计较;聪明者,暗记在心头;涵养性差者,一时语言冲撞,摔杯骂娘动起干戈者也不乏其人。

第二轮敬酒开始了。聂祥平端起酒杯说:“陈书记初来乍到,林溪乡山多但山场有些硬,按当地俗语叫做开山要有利斧才行,我敬一杯酒给你壮壮胆子……”

陈涛知道话里有话,忙端杯起身道:“多蒙聂书记提醒,没来林溪乡时我听人提起过,聂书记可是把砍山的利斧,到时候多多磨利些,多多帮忙哟!”

“陈书记,我这个人脾气怪,够朋友合得来,就帮顺忙,否则,就帮倒忙啰!”聂祥平说完,端杯与陈涛酒杯一碰,一仰脖子顺势酒下肚,陈涛酒杯被撞摇晃不止,溅得满桌酒滴 ……

“聂书记,我们都是党的干部,工作只能帮顺忙而不能帮倒忙哟。”陈涛柔中有刚,轻轻回敬道,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正在尴尬之时,“汪大炮”不识时务的又端起了酒杯,嘿嘿笑了两声说:“陈书记,我们是老熟人了,你干了这一杯,飞黄腾达有时机 ……”这“汪大炮”文化低,也不知此时的“飞黄腾达”已成了贬意词,变成了冷嘲热讽的言语了。

陈涛也不示弱,冷笑道:“汪部长也长了见识了,会用优美词语了,你知道‘大肚能容草’的含义吗?!”

“不知道,我只知‘大肚能容酒’……”“汪大炮”自知无趣,径自一人把酒喝了。

“汪大炮” 讨了个无趣,败下阵来。邹泽生自恃多喝了点墨水,又不知深浅的赤膊上阵,端着酒杯打着酒嗝慢条斯理的说:“这杯酒我敬你陈书记,你一定得喝。听说你是个英雄,俗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林溪乡山好水好人更美,特别是那山里姑娘美如天仙哟。我预祝你运走桃花、艳福无限啊……”

这时,陈涛真的来了气,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打着哈哈道:“既然大家都醉了,就不必客气了,何必酒后多言伤了和气呢!”

一席“午宴”,不欢而散……

陈涛回到宿舍,借着酒劲,倒头便睡,太阳偏西了还未醒来。

大山里的夕阳是美丽的。夕阳往往在落山的瞬间,将山林打扮得黄澄澄的,特别在秋天时,那褪了色的枫叶就被夕阳染得通红通红。夕阳照在田野,稻穗沉甸甸的如金子般灿烂。夕阳照在小溪里,小溪泛着粼粼波光。微风掠过,一层层绿浪和着万道霞光在山野在密林深处尽情的狂舞。这一道道自然的美景,在大都市里是很难欣赏得到的。

几声山雀的鸣叫,陈涛惊醒了,他轻轻推开窗户,窗外的树影已开始朦胧起来,一缕缕秋风柔柔的吹了进来。山里的空气真新鲜啊,这是在城里用金钱也买不来的享受。陈涛起床伸了伸懒腰,简单的用冷水抹了把脸,正待要去开门,门外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门开后,于秘书端了一碗面条闪了进来,轻声说道:“陈书记,我看你钟声敲了两遍后也未下楼吃饭,知道你一路辛苦,可能是睡熟了,既然过了开饭时间,我叫我老婆简单的煮了一碗面条,将就着吃吧……” 说完,于秘书又轻声掩门,退了出去。

突然,陈涛在心底里泛起一丝丝对于秘书的感激之情……

利用晚间的空余时间,陈涛走访了几个一般乡干部的住处,他们依次是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计生专干方秀香、计生医生人称“翠翠婆”的何翠香、企业专干仇万里、司法助理员赵东方、老会计沈一通、民政助理朱云香、林业专干张海平,连食堂里的老炊事员龙八斤家里也去聊了一会。这样,陈涛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情况,但大多数人对乡领导班子都是点到为止,含含糊糊,然后闪烁其词借故避开绕开话题,生怕墙外有耳似的。

这种反常状态,令陈涛大为惊讶。

他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电灯忽明忽暗,兴许是电厂发电水不充足 了,这段时间正是枯水季节。就着微弱的灯光,陈涛在收拾办公桌时,发现中间抽屉有一封信和一本介绍林溪乡基本情况的资料。信是前任王成功书记临走时写的,陈涛急不可待的拆开一看,信并不长,几句像顺口溜的简语跃然纸上:

稳农兴林修渠道,

遇事沉着不急躁;

用人要准勤观察,

财色不沾要记牢!

陈涛想,难道这聊聊数语就是王书记临走留下的“锦囊妙计”……

他慢慢的翻开资料,那上面赫然写着:“林溪乡,属湘南边远山区,面积一百三十五平方公里,八个村,有人口四千四百一十八口人,其中瑶族人口四百五十八人。耕地面积七千三百二十一亩,林地十七万五千亩,山地资源丰富,主产水稻、木材、竹材、香菇、木耳、生姜、板栗、茶叶、茶油等……这里,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林溪曾是井冈山外围游击区、湘南革命的指挥中心,毛泽东、肖克、何长工、唐天际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这里留下了闪光的足迹……

陈涛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际,他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今天酒桌上的不快,确实令人懊恼,说不定明天又会有什么令人难以捉摸的事情发生。

山里的清晨,空气异常的新鲜。陈涛早早的起来了,武装干部干习惯了,清晨起来总得到外面活动活动一下身子骨。在桂花树乡时,陈涛时常早起将双腿绑起沙袋,沿着附近的水泥马路跑一圈,又到桂花河畔边散步边呼吸着新鲜空气,足有五六里远。这样长期坚持下去,练就出了一副铁脚板,以至下乡一天走个三四十里地也不觉得累。林溪乡可不同了,乡政府抬眼是山巅,出门就是田野,附近是稀疏散落的村庄,晚上睡在乡政府,连农民们吵架吆喝什么的,都听得一清二楚,有时连炒菜的油烟味也冲到乡政府院子里来。没办法,陈涛只好从二楼爬到三楼,再经过一个小木门,爬到楼顶。楼顶的水泥面很宽,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陈涛沿着护栏杆以慢跑的速度溜了十圈,然后屏声敛气,打了几路军体拳,才手扶栏杆休息。站在楼顶,极目眺望,太阳还懒懒的躲在山后,山腰不时有白云飘忽不定或时而缠绕弥漫。村庄里已升起缕缕淡青色的炊烟,狗吠声断断续续,鸡鸭已躁动起来,叫声不绝。晨风掠过田野,掀起一浪又一浪的金黄,稻穗已熟了,只要天气睛和,农民就要开镰割中稻了。

陈涛看得很清楚,以乡政府为中心点往两边延伸,整个一条狭长地带,望不到尽头。按昨晚查阅的资料依地形图来看,这一条足有十几公里长的狭长地带摆着三个贫困村,往东是头坪村,往西是冲洞村,和乡政府所在地混在一起的该是夹洞村了。

北面的山高高的,那边有五个村,他们是冲塘村、大水村、秋林村、源头村、太古村。那里林木丰茂,全乡木材外销源自于此,村级经济和农民收入相对于这边三个村高一些。陈涛在查阅资料时,分别作了比较。趁着这几天县里没有开会的通知,他很想到这八个村去跑一跑,去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和一草一木;他很想见见这八个村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再跟这些村干部唠唠,看他们有些什么高招能让林溪乡尽快改变面貌。

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一般人都看得比较重。年轻人择偶定婚后,常利用这个日子买些月饼或其它珍品到女方家走一走,聊表情意,以博未婚妻的欢心;结婚后的男女,利用这个日子到男女双方的父母家走一走,看看老人,以显示孝心;在外工作的亲人,常利用这个日子赶来团圆;就是海峡两岸的同胞骨肉,随着两岸的开放,也常互相走动走动。据媒体透露,今年中秋节,很多台胞和港澳同胞也要来内陆共度中秋佳节。

陈涛决意不回老家过中秋节。他决意写封信寄几十块钱去给家人和老父,让他们自己简简单单和和睦睦吃一餐团圆饭吧。按照县委县政府的要求,乡里在中秋节不能放假。目前,林溪乡单身汉和半边户多,乡政府院内就是一个大家庭,到时 晚上集体吃顿团圆饭,再来个中秋赏月晚会?抑或搞点什么娱乐活动……

陈涛想到这里,他决定召开一个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将乡党委政府成员分一下工,再将下段工作安排一下,中秋节的安排也要确定专人负责。他走到楼下乡政府办公室,让于秘书通知乡领导开会。同时,他还让于秘书在乡办公室门前的黑板上出了一个通知,请全体乡干部在家待命。

自从王书记走后,乡里就没有开过什么会了。于秘书把每个乡领导都通知到了。乡领导自知陈书记来了,领导们又要分工了,所以参会人员到的很齐又很早。连陈涛也没料到,林溪乡的领导时间观念还很强呢。

八点半钟,会议正式开始,因暂缺三个党委委员和一个乡长,实际参会领导只有五人。他们是:陈涛书记、聂祥平副书记、武装部长汪永富、副乡长贾光达和尹智深。江副部长和于秘书因不是乡领导,也不能参加。于秘书拎了壶开水进去放下就出来了。尹智深副乡长被临时安排作为记录员。

陈涛没有作慷慨激昂的开场白,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一切都显得很平淡。经过他的提议,领导们的分工很快定了下来。陈涛主管全盘,聂副书记负责党群、组织、宣传等党内工作,汪永富分管武装、纪检、民政、政法、后勤等工作,贾光达负责农业、水利、计生、经管工作,尹智深则负责林业、企业工作。同时,考虑到后备力量的培养,江副部长兼任纪检干事,于三喜秘书兼任宣传干事和负责信访工作。

这时,贾光达说:“陈书记,乡财政所马上就要增加两个招聘干部,财贸主管谁来抓呢?”

陈涛一听,心里一怔,是呀,乡长人选县里没定,乡人大会议补选乡长最早也要到一九八五年元月份才能进行。原先,他想到林溪乡上任后,对几个副职考察一番,看哪个当乡长最合适,再建议县委来考察,再把经济、财贸这副重担放在那人肩上。事到如今,不可能自己拿笔去批条子,那么定谁好呢?

“依我看,财贸这条线还是政府这边管着为好,我看就由贾乡长批条子吧!”聂祥平漫不经心地说。

一听聂祥平提自己,贾光达虽然心中暗喜,他也很想独揽这审批大权,可聂祥平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聂副书记当书记没成,那里还有一个乡长的空缺,他正等着呢!那不是明摆着的吗?他是叫我提议他呢!

贾光达想到这,故作谦虚地说:“我管着农业水利一大摊子,够忙乎的,还是聂书记来批条子吧……”

陈涛用眼神向“汪大炮”和尹副乡长征询意见时,“汪大炮”又是大大咧咧地说:“聂书记是本乡本土人,在乡里很有威信,批条子要有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我也认为聂书记最合适……”说完,他还朝聂祥平嘿嘿笑两声,说:“聂书记批条子时,只要给我多报销几瓶酒钱就行!如果选你当乡长,我是举两手的……”

聂祥平回敬道:“我要是当了乡长,淹死你的酒由我出!”

尹智深始终没有吱声,聂祥平刚才的话可是双关语呢,他的心里一直想他的那乡长位置呢。陈涛让尹智深表态时,尹智深莞尔一笑说:“既然大家都同意,难道我还会反对?”

陈涛也就势定论,让聂祥平管财贸,批钱。

乡领导分工完了,陈涛说:“我们议第二件事吧,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县里规定乡里不放假,照常上班。我想了很久,中秋节这天晚上还是会餐,夜里天气好的话,再在‘首长楼’顶上搞个中秋赏月晚会怎么样?”

陈涛提议一出,立即得到响应。“汪大炮”是一日断不得酒的,断了酒,他就会跑东家窜西家,连酸糟酒也要吃他两碗才解馋。再则,会餐既有好酒又有好菜,酒肉穿肠过,对他来说是最畅快的事了。如果自己掏钱买酒,那每月只有百来块钱怎么养农村的家糊农村小孩的口?他一口嚷嚷道:“陈书记这个主意好,既不会耽误乡里的工作又稳了乡干部的心,这叫关心群众生活嘛,我同意!”

聂祥平说:“乡干部好久都没打牙祭了,也好。”

贾光达说:“这样安排,我赞成,不过晚上要搞中秋赏月晚会倒是有些困难……”他欲言又止。

陈涛说:“贾乡长平时快言快语,今天怎么话也不那么顺畅了,有话就直说嘛?”

贾光达看陈涛对他提出的困难有一追到底的意思,也就不遮拦不隐瞒地说:“要搞文艺活动光有领导支持不行,还得有一个文艺工作骨干常干才行。林溪乡是一个边远山区,本来文化生活就单调,其它乡属的七站八所人员都配齐了,独剩一个文化专干没有配,我以前在会上也提过多次,就是没有引起重视……”说到这里,他还算有些气。贾光达眼睛有个毛病,说话总是一眨一眨的,是因小时候玩鞭炮伤了眼皮。他用猫眼斜视了一下陈涛书记,发现陈涛书记正在用心听他说着,他又来了干劲,忙和盘托出:“上次我在县里开会时,遇到县文化局的沈局长,他说,全县就差你们林溪乡没配文化专干了,说得我很不好意思。后来,我趁机说道,如果我们配了,你们县文化局给什么待遇?他当场表态说,考虑林溪乡是革命老区,这样吧,你们乡里出四十元,我们局下拨四十元,总可以吧。我一听,这沈局长还算大方。所以,今天我们就应将文化专干这个人选定下来,明天就来上班。这样一来,中秋赏月晚会是没问题的。”

陈涛听贾光达说只要配齐乡文化专干,中秋赏月文艺活动就没问题,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说:“我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相信山区有人才,那你们给物色几个看看,然后再来筛选。”

听说物色乡文化专干,这可是既要有文化又要有专业知识,还要有一定的组织才能才信得过的,平时领导们只知道下乡和开会以及抓经济,对这方面的人才知之甚少,因为乡里这几年也没搞过什么文艺活动,有人才也被埋没在大山深处了。乡领导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没有了主意。

这时,贾光达又打破寂静说话了,直言道:“陈书记,我长期在冲洞村驻点,发现郭凤秀当文化专干比较合适。她是村委主任郭来庆的妹妹,高中毕业,今年二十一岁,是村民办教师。她平时爱好文艺,唱歌跳舞上得档次,吹笛拉二胡弹琴也常摆弄,平时还在黑板报上写写画画,往县广播电台投稿,据说还得到过三等奖呢……”贾光达说起郭凤秀比吃糖还甜,比说他的妹妹还熟悉,尽是数落她的长处好处。

“人长得怎样?组织能力如何?”陈涛书记追问道。

“要说人品长相,我看林溪乡还没有超过她的。我不能用沉鱼落雁和闭月羞花这些对古代美女的褒词来形容她,但我可以这么说,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回头率很高呢;至于组织能力,她在念高中时,在班里就是文娱委员,她自编自导自演的《傣族少女去汲水》的三人舞蹈还得过全县文艺调演一等奖嘿……”贾光达越说越来劲,总有言犹未尽之感。

这时,陈涛眼前又浮现起昨天在客车里那姓贺的小伙子与姓郭的妹子打情骂俏的那一幕,啊,难道是她?肯定是她?因为她在车里说她是民办教师,还想当文化专干,而且长相确实是蛮不错的。

经贾光达一提议,聂祥平也随机附和道:“郭凤秀是我们冲洞村人,从小丧父,靠母亲一手拉扯大,读书也很发狠,高考时只差几分落榜。她当了民办教师后,教学有起色,校长和家长们都很满意,当时她当民办教师我投了她一票,现在要她当乡文化专干,我也投她一票!”

“汪大炮”在这件人事问题上,却不敢苟同,他提出反对意见:“这个郭凤秀,要说人品长相文艺才干那是没说的,关键是生活作风可能有些问题,据说在高中时就与老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来乡里作文化专干恐怕不合适吧?!如果硬要来,出了问题,谁负责?!”

“汪大炮”放了一通炮后,尹智深副乡长也提出了看法,说:“俗话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林溪乡过去出过不少绯闻,影响了政府的形象,如果再重蹈覆辙,我们的脸面往哪搁哟。”

麻烦了,一个小小的人事问题,两人反对,两人赞成,陈涛情况又不明,又不好表硬态。陈涛想,不如干脆来个集思广益,开一个乡干部大会,听听大家伙的意见再说。

陈涛站起身,说:“各位先休息五分钟,然后召开乡干部大会,听听大家对文化专干的人选意见,再布置一下后段工作。”

乡干部很快就在会议室集中了。连下乡的农技员贺耀辉也赶来了。陈涛首先宣布了一下乡领导班子的分工,然后就开始讨论文化专干的人选问题。当陈涛说到乡文化专干除郭凤秀外,还可以提出人选时,激烈的争论场面开始了……

于秘书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举亲不避嫌,我的小舅子李文勇也是高中文化,也是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既会仿宋,又会魏碑体,狂草模仿毛主席的诗词像模像样。他曾经在县里书法大赛中还得过一等奖嘿。当然,他也有不足之处,没有什么活动能力,老实巴交的,烂忠厚。但干文化工作,我认为要稳当,我认为李文勇也符合条件……”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贾光达对于秘书的发言大为光火,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于三喜,你那小舅子李文勇一点活动能力都没有,等于没有一点组织能力,不行,不行!”

聂祥平也附和道:“一个文化专干,需要多种素质,而且要亲自干,不比当民办教师,教好书就行了,组织活动还有校长呢。”

这时,乡妇联主任范雄英也来凑趣,插话说:“听说夹洞村的老师有一个崽,文艺细胞也有一些,是否对他也去考察一下……”

“唉呀,范主任你就别再添乱了,龙老师的崽已于昨天下午报名考招聘干部了。”聂祥平很不耐烦地对范雄英说道。

“怪我孤陋寡闻,老师的崽报考了乡财政干部也不通报通报,以至让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范雄英是副乡长尹智深的老婆,干工作风风火火,说话也半句不饶人。

农技员贺耀辉见领导和乡干部们围绕文化专干进行舌战,也忍耐不住,也掺和进来,快言快语地说:“作为我来说,是年轻人就喜欢跟活泼的年轻人打交道。文化专干就是要活跃,长相也要像模像样,总不能叫一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来当文化专干吧。我看,文化专干非郭凤秀莫属……”

不等贺耀辉说完,“汪大炮”凑趣道:“贺耀辉,你是看上了郭凤秀的俊俏脸蛋,好勾引过来做老婆吧!”随即,“汪大炮”哈哈大笑起来。

“做老婆又咋样,难道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你汪大炮还会来干涉不成?!”小贺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她不是处女,你也会要她?”“汪大炮”还在放炮。

“混蛋,你今天真是大肚能容草,小心犯诬告罪!”小贺又嘟囔着说道,并且用眼睛狠挖了“汪大炮”两眼,算是回击。

聂祥平阴冷地说:“汪部长,别把脏水尽往人家身上泼,也不拿尿桶照照,自己像个大熊包!”

“汪大炮”尽管倚老卖老,可以在一般乡干部身上撒威风,可在聂祥平面前又变得服服帖帖,不敢放半个响屁。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汪大炮”刚才被聂祥平一顿臭骂,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闷在一边,很是尴尬。

其他的乡干部像看戏似的,只看不说,他们心中清楚,说话稍有不慎,到时乡领导给你穿小鞋,够你受的。此时此刻,他们看着那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场面,只在心里偷着乐。

陈涛看看没有再发言的人了,就势收场。他说:“这样吧,中秋节的晚餐由聂书记负责,郭凤秀的考察由贾光达乡长负责,你是驻冲洞村的乡领导,还是去问问冲洞村小学的校长。至于下段工作,一是组织农民趁天晴抢收中稻,督促交公粮;二是按照驻村的分工,负责调查林业体制改革这个问题,每个人写一个论证报告供乡领导参考;三是计划生育工作也将底子摸上来,到时突击完成。至于征兵和民兵整组工作,汪部长和江副部长抓一下……”

布置完工作后,陈涛稍许松了一口气,利用中午的时间,他向在省委党校学习的王成功书记写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先汇报了一下班子的情况,然后就向王书记讨教林业体制改革的具体方案,还有拟提拔对象意见等。信写好后,他小心翼翼的揣在内衣口袋里,然后到三楼邀了江副部长一道往驻乡单位走去。先是到了邮电代办所,陈涛将信投到邮筒后,又往营业间走去,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译一份明码电报,陈涛走进去的时候,她还未察觉。这个营业间在乡大礼堂进门的一楼,离地二十公分铺了一层木地板,木地板散放着几个邮袋,旁边一架摇把子总机孤零零地摆放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寒碜……

“李大姐,陈书记来了!”江拥军介绍道。

“哦,陈书记来了,快请坐。”被称为李大姐的女人如梦惊醒,忙起身拿板凳让坐。

“李大姐是聂书记的爱人,冲洞村人,现在是驻乡邮电代办员,工作很长时间了,还是一位老党员呢。”江拥军又介绍道。

“代办所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吧?”陈涛关切地问。

“吃不饱也饿不死吧。代办所连我三人,还有一个专门跑邮路的和一个外线修理工。平时就靠收点电话费和订阅报刊提成,每人每月五十元左右吧。这些年还将就着过来了,过几年装程控电话了,我们就都得失业了……”李大姐话语中不时流露出些许伤感。

从邮电代办所出来,他俩又从走廊窗户中往大礼堂望了望。这座大礼堂共有两层,一楼会堂足有一千余平方米,是“文革”时期开千人大会用的,如今只能临时当作电影院用了。二楼住着两个放映员和用作了乡广播站的机房和工作人员住房。陈涛和江拥军上去时,都是铁将军把门,据说是下乡去了。

走访大礼堂旁边的信用社时,陈涛听信用社主任汇报时,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些年年存款均能维持在两百万元以上,而每年的贷款却不足六十万元,况且贷款基本上是用于贩运木材,有些款项还是外地人来贷的。陈涛没露声色,心中窃喜,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的高兴。

在走访完乡供销社后,陈涛对江拥军说:“整个营业间柜台商品估摸着不超过三万元,如果这样下去,他们那些职工只有喝西北风了……”

江拥军说:“这里的供销社主任,三年两换,怎么搞得好?”

“为什么?”陈涛瞪着疑惑的眼神问道。

“皆因桃色绯闻……”

陈涛不言语了。

沿着公路前行,他们又察看了医院,医院也是破烂不堪,房子大约是六十年代的土坯房,室内光线暗淡,潮湿。这里没有一点现代化的医疗检查设备,唯一的检测设备很可能就是一只听诊器和一支温度计了……

这时,夕阳已收起了她的粉脸,慢慢的往西边山里坠去。光线已有些暗淡起来。江拥军指着对面山坡上的一座白房子说:“那里便是粮站,沿着公路走要拐个大弯,足有两三里路嘿,我们还去吗?”

“除了学校,其它单位都要走完!”陈涛斩钉截铁地说。

公路几乎是和林溪河平行的,小河流量不大,可河水清澈见底,一溜下泻,不时翻着清波银浪,两岸青山倒映水中。小河是历史的见证,大革命时期,有不少红军和游击队战士在这里饮过战马,据说当时的毛委员还在附近的那座亭子里演讲开过会呢。“文革”期间,造反派在小河边闹武斗,还用大革命时期的梭镖捅死过人呢……

两人并行走在公路上,脚下不时发出皮鞋与沙石的摩擦声,沙沙声不绝于耳。陈涛沉思之际,突然问道:“江部长,你能谈谈聂祥平的情况吗?”

江拥军突然听到陈书记要他介绍聂副书记的情况,开始有些吃惊,随即又镇静下来。他想,聂祥平可不是一般人物,手中握有重权,而且报复心特强,如果谁得罪了他,稍有不慎被其抓住了把柄,是很难翻过身来的。不过,既然陈涛书记来了,如果能压得住阵脚,估计局面会有很大改观,毕竟聂是副职嘛。想到这,江拥军好像也没有什么顾忌的了,望着陈涛那信任的眼神,将自己所知道的聂祥平的情况开始一古脑儿往外倾倒着……

“聂祥平,是本乡冲洞村人,今年二十八岁。他是一九七八年招为国家干部的。他曾经在冲洞村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那时他老婆李莹坤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两人经常在一起开会研究工作,渐渐的产生了恋情。那时,李大姐长得又漂亮,又能说会道,嘴巴子很甜,很博聂祥平的欢心,于是情投意合的结了婚。聂祥平招干到了公社,先是干民政助理,在全县建起了第一个养老院,不出一年,他就当上了公社党委委员。后来,因工作之需,他到另一个公社任组织委员,公社改为乡政府时,他重回林溪乡,被提升为乡党委副书记。据说,他和王成功书记还是高中时的同学呢。俗话说,夫贵妻荣。李大姐在自己丈夫提升以后,也享了福份,先是在公社放电影,可放电影要经常下乡,跋山涉水,一个女同志也够累的,于是换了工种,改在邮电代办所上班。后来,两人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按理说家庭也算完美了。谁知,聂祥平那一年调到另一个公社工作后,妻子的各种绯闻就传到了聂祥平的耳边。聂祥平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人又长得秀气,真如白面书生一般,可他心里是装不下事的,一遇事则十分暴躁,很多人都怕他。在他的心目中,妻子在家就得循规蹈矩,就得举案齐眉,就得服服帖帖。他绝不允许‘红杏出墙’。有一次的半夜时分,聂祥平从那个公社偷偷赶来,叫门不开,顿生疑窦。他一时性起,抬起脚,呯呯呯几下将门踹开,在床上将本地一个司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痛打了一顿,放了。李莹坤跪地求饶。聂祥平甩了妻子几个耳光还踢了一顿皮鞋,还揪着妻子的头发要其写保证。从此,两人关系貌合神离,防贼一般。夫妻俩生有两个孩子,要实行计划生育,聂祥平抢先进行了男扎,他总想在妻子身上留下些生理上的痕迹,我结扎了,看你还敢搞乱的?李莹坤也不示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也偷偷跑到医院,上了一个节育环。这样一来,气得聂祥平只得吹胡子瞪眼睛……”

说到这里,陈涛插话道:“那李莹坤改了吗?”

江拥军接着说:“哪会改呢?要改她就不会上环了。说来也是,一个年轻女人哪能耐得住寂寞呢,丈夫也懒得管了,一个月也不来一次,她肯定熬不住生理的需求,就一直明里暗里和那个艾汝能好上了。你还别说,在山里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一个女人能勾上一个司机,那好处可多着呢,出外坐车方便,捎点什么东西也方便。据说,当地有些年轻女人甚至没有出嫁的大姑娘常主动到艾汝能那里‘上床’呢。”

“王成功书记在的时候,艾汝能为什么不辞退?”

“辞退?说的轻巧。艾汝能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不仅爱女人,还确实有能耐有水平。他为人处事谁也不得罪,乡里除了汪部长外,没有人说他坏话的。他技术过硬,是全县的红旗车驾驶员,王书记起意要辞退他还舍不得呢,辞退了他,别人开客车信得过吗?出了事怎么办?”

“这可是政治表现与技术过硬的矛盾?”

“是这样的。”江拥军肯定地说。

快到粮站了,天已经黑了,他俩结束了谈话。刚迈入粮站门口时,一条大狼狗叫的很凶,大有不欢迎这两位不速之客进门之意。在粮站一处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里,一男一女正在对唱着《刘海砍樵》的花鼓戏。江拥军喊了半天,那亮灯的房里才停止了歌声,跑出来很年轻的一男一女来赶狗,将狗拴牢后,一看是江拥军领着一个陌生人,那男的说:“江副部长,这位是谁呀?”

“这位是新来的陈书记,昨天刚到。”江拥军介绍着说。

“啊,陈书记,失敬,失敬!”男的很有礼貌,忙抽出烟递过来。

女的也很灵敏,说了一声“屋里坐”,就一溜小跑倒茶去了。

屋里坐定后,江拥军说:“这位是小江,和我同姓,在粮站搞外勤。刚才那个女的是粮站主任的夫人,在乡供销社工作。这两天,粮站主任和仓库保管员小赵到县里开会去了……”

就着手电光,陈涛、江拥军、小江一起查看了仓储情况,快收粮了,仓库只剩下几十袋待运的粮食和平时供应机关单位的十几袋大米,其余都已空仓待储,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发现鼠粒。

出粮站门口时,小江紧握着陈书记的手不放,并一再说:“陈书记如有用得着咱年轻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走后,陈涛此时对小江产生了好感,说:“这小伙子还蛮灵敏。”

“是啊,小江来这林溪乡已有四五年了,每到秋收粮食的时候他就忙个不停,每个村的角角落落都跑遍了,在几个偏远村都设有收粮点,大大的方便了山区农民。平时站里没事,他还去乡里参加抗旱、搞计划生育等工作。凡小江的名字,在林溪乡没有不清楚的,他也算个‘林溪通’啊!”江拥军因和小江谈得来,一味在陈涛面前说小江的好话。

“昨天晚上,我去乡政府一些工作人员家里走访时,有人反映这小江生活作风有些不检点,是否有这些事?”陈涛轻声问道。

“年轻人嘛,没有结婚总爱和女孩子沾在一起,久了,也可能发生一些情感缠绵之事,这与作风问题好像挂不上号吧。”江拥军有意袒护小江,他不赞同把小江扯到绯闻的泥潭里去。

“啊,我只是随便问问。”陈涛搪塞着。

路过乡养老院时,江拥军提醒道:“陈书记,这么晚了,养老院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陈涛的语气还是那么坚决。

养老院座落在离粮站不远的一个小山包上,下面是通往雷林洞那边五个村的山区公路。现在的乡民政助理朱妹子原来就在这里当院长。说是院长,其实就是五六个鳏寡孤独老人的养育员,一日三餐饭菜侍奉到手上,生了病送医送药,老人内部有矛盾还要负责调解。朱妹子当上招聘干部到了乡里后,乡里就请了一个临时工管理这里的一切。由于这个临时工责任心没有朱妹子强,老人们很有意见,过年过节之时,总有一些老人拄着拐棍到乡里“上访”,到乡办公室一坐就是老半天,说长道短不肯走,弄得乡里很被动。

当两人跨进养老院的门时,发现“临时院长”已回家去了,五六个老人在阴暗的房间里聊着天,侃着大山。还有的嘴角叼着旱烟筒,很浓的旱烟味弥漫着那间小屋子。陈涛他们进来的时候,由于电灯光线很暗,他们并未发觉,还在一个劲的聊侃着。一个老人声音洪亮地讲述着:“大革命时期,我是湘南特委的游击队员,那时毛主席领着红军到我们林溪乡来过几天,在这里还送给了我们许多枪支和子弹,帮助我们打土豪分田地。他在冲洞村路边的老戏台子上还讲过话嘿,如今戏台拆了,真可惜,要是留下来了多好啊!”

一个老人插话道:“李老倌,你那时见过毛主席和朱德吗?”

“咋没见过呢,毛主席在戏台上讲话时,是站着讲的,个子很高,肯定有一米八以上,他声音洪亮,不用喇叭筒子,千把人都听得到……至于朱总司令,那是我去离县城不远的一个村送信时见到的,那天正好举行南昌起义一周年纪念日大会,朱德也讲了话,据说他当时有一个当红军的老婆好生了得,会武术,还会打双枪,敌人听了她的名字头皮都发麻很害怕!”

“李老倌,你那时咋没有上井冈山呢?”又一个老人插了话。

“唉,说来话长。湘南特委后来遭受敌人的重围,我们都被打散了。当最后一块湘南革命根据地散失后,有的游击队员被挨户团捉去杀了,还有的追赶红军队伍去了江西,最后上了井冈山。我一人突围出来后,因与上级失去联系,就隐姓埋名给一个佃农当了养子……”

说到这里,老人们都很伤感,暗淡的房间一时又沉寂了许久。

陈涛和江拥军听得真切,陈涛走向前与李老倌握手,说:“老革命,辛苦你们啦!”

“这是新来的陈涛书记,特来看看您们。”江拥军忙介绍着。

“啊,是陈书记,谢谢你,王书记在乡里时也会常来看看我们的,过年过节常拿好吃的东西慰问我们……可是,朱妹子走后,我们的伙食就下降了,一个月吃不上一两顿肉……”李老倌作为代表向陈涛诉说着。

临走时,陈涛和江拥军特地到厨房看了看,发现碗柜里的两碗剩菜:一碗是小白菜,一碗是豆角酸菜炒咸鱼,碗里没有半点油花子……

回来的路上,陈涛只顾走路,一时无语,他看了养老院后,老人们的生活现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老一辈的人无私奉献,忘我革命,在枪林弹雨中奋勇搏杀,为的是建立起一个新中国,让人民过上幸福安康的日子。解放都三十多年了,革命的老人应该安享晚年,可养老院的那些老游击队员连吃上一两顿肉食都成了奢望……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乡领导都在忙乎些什么,难道这对门两岸近在咫尺的养老院在他们心目中就没有一点地位吗?

“江副部长,汪部长不是管民政吗?这些老人的吃喝之事难道他不晓得吗?”陈涛有些急不可待地问道。

“唉,汪部长虽说是主管,可他说了不算啊……原来王书记在时,他如有空都会到养老院走一两遭,什么寒热温饱的事他都会过问。他走后,乡里几乎就没人管事了,他们一个个在算计着自己的位子怎么摆放,哪有心思放在工作上?”

“聂祥平是为没有当上乡党委书记而闹情绪,难道贾光达和尹智深也在为当官闹情绪?”

“陈书记,你有所不知,这里面的事复杂得很呢。王书记在任时,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县委班子成员的培养对象,来林溪乡工作只是一个锻炼过程,过不多久是会走的。那时林溪乡班子成员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只是汪部长年纪大一点,是当时全县乡镇最年轻的班子。那时,副职都很卖力,再加上王书记工作有方,很多红旗都落在了林溪乡的头上。王书记开始也想让聂祥平接班,可一了解,令王书记大吃一惊。原来聂祥平的一个亲戚曾在‘文革’武斗中丧生,是本村一个造反派杀死的,他发誓掌权后要报复。王书记当时想,按聂祥平那火爆脾性,一旦掌权,又是本地人,说不定会出大乱子呢。王书记在向县委汇报的时候,襟怀坦白的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力举县委从外地调书记进林溪乡,至于乡长人选,他总想在两个非党副乡长中挑选一个作候选对象,但他已等不到开乡人代会那会了,就去省委党校学习去了,至于他倾向于贾还是尹,至今还是一个谜。”

“那贾和尹怎么也有情绪呢?”

“陈书记,既然你征询我的意见,也就把我的分析说一说,作为你谋事的参考。不过,我只是对你一人讲,其他人我一般是不开口的,你可不要泄露出去哟!”

“怎么你连我也信不过?”陈涛有些不悦地说。

“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我的一贯警觉性使我随口说出这些话罢了。有一次,县委组织部两人来考察班子,只因我讲了一些实情罢了,谁知,县委组织部有一个人竟与某乡领导是同学,将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复制给那领导,险些穿了我的小鞋。还好,我没有什么把柄让他抓着,否则就惨了……”

“这些人本身就不具备到组织部门干工作的素质!”陈涛听了江拥军的诉说,也颇忿忿不平。

“陈书记,你说的也是,这些人不应该在组织部门立足,可我听人家说,组织部那泄密的人马上就要提拔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陈涛一时语塞,只顾走路,沙石在他脚下砰砰作响。

这时,江拥军又打破沉寂,说:“话说回来,我这个人并不是胆小怕事的,凡要讲出来的话,不会在心里憋着肚子里窝着,非讲出来不可。以后,凡组织部门来考察班子时,我头一句话就会跟他们打招呼,说,你们愿意听真话吗?如果愿意听真话我就说真话,不愿意听真话我一句也不说。在得到对方愿意听真 话的表白后,我就会用一句使对方难以接受的话语将住他们,那句话就是:我不怕你们将我的话透给他们!有人说我很怪,一个年轻人怎么也像汪永富一样,炮筒子似的。我往往会反驳,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我决不会像汪部长一样不论什么场合而乱咋呼。”

陈涛接过话茬儿,说:“江副部长,我很欣赏你的性格。”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作为同事也好,作为兄弟也好,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也要帮你一把,我来这林溪乡也半年多了,不是吹牛皮,乡政府院内这一口‘井’到底有多深,我心中还是有数的,它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我的眼睛,我只要一分析,也会有个八九不离十的准儿。昨天,当你来林溪乡报到还在路上的时候,当于秘书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是你会来的消息告知聂祥平和贾光达时,他们心中就有些不快了。原先,聂祥平指望顺理成章当书记,事与愿违成了泡影,但他还不甘心,还指望开人大会作个乡长候选人呢!但是,聂祥平通过县里内线的人说,很可能乡长也轮不到他了,因为乡长候选人选很可能在两个非党副乡长中选一个,上面正在一些乡镇物色非党的乡长人选呢。于是聂祥平很可能会破罐破摔,在一些公开或隐蔽的场合出一些难题,不跟你陈书记 合作的。至于两个非党副乡长,也各有想法在暗暗作祟。先说贾光达副乡长吧,他是从团县委副书记位置下来任职的,虽然眼睛 有点毛病常扯猫眼,人称“贾猫眼”,但这人生性活泼,写字绘画,吹打弹唱很有一套,讲话作报告幽默诙谐,常引来听众一阵阵笑声。县里有些领导很赏识他,说他是个人才!他很有鼓动力与演讲能力,但他有两大毛病是可能永远也改不掉了!”

“什么两大毛病?”陈涛顿时来了兴趣,要创根问到底。

“财色两字对他具有无限的诱惑力,今后他很可能要栽到这两个字上。我可举一例先说他贪财吧。那时他在一个公社当团干时,与浙江一厂家定了三百枚团徽,每枚是五角钱,发到各位团员手中后,一百五十元钱早已落入口袋,就是不往厂家汇。厂家三番五次来函催要,他也不回信,他晓得一个大厂家不会为这区区一百五十元而派一个人花二百元差旅费来催款的。这样,他独吞了这笔钱。至于色嘛,他比财还喜欢,凡见到漂亮妹子那色迷迷的猫眼瞄上去,半天也舍不得离开。他那现在居于农村的老婆,据说也是通过暧昧手段先勾上肚里有货之后才被迫结婚的。他也真算有本事,走了几个公社都流传有风流韵事,但就是没有一个妹子揭发他,因为他会投其所好迎其所需,取悦女人们的芳心,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着他呢。组织人事监察部门因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且他又有特长,还是提拔了团县委副书记。自从他到林溪乡后,始终与聂祥平打得火热,他知道,聂祥平一接书记位,自己就是乡长无疑了。今年二月份,有一次我们三人下乡时,聂祥平就说,这段时间王书记胃出血住院了,我主持党委工作,贾乡长则负责乡政府的工作。说完,贾光达还沾沾自喜道,林溪乡的大小事情,我和聂书记说了准一半呢。谁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偏偏他俩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今年五月,上级又调来了下派干部尹智深来当副乡长。当时,贾光达听说尹智深是湘南师专毕业而下派到边远山区来锻炼的时,顿时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口出狂言道,区区一个刚毕业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来当副乡长,我看他连作报告还要人教呢 ?至于尹智深这人,我看他城府很深,多干事少说话,从不与人家论长说短,他的前途大着呢!”

“那你预测一下他们三人的结果如何?”陈涛饶有兴趣的向江拥军讨教,他深知,各方面的意见多听听也有好处。

“依我分析,陈书记你未来之前,聂和贾是抱成一团的,可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你来以后,他俩有些事情会抱成一团,联合对你施压,有些事情很可能又会产生新的矛盾,因为两人都想当乡长,必将对手置于死地而后生。我估计,他两人争斗会两败俱伤,如果两人贪色,很可能会栽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尹智深这个人,色不贪,我是清楚的,但有人反映他管企业办时出差费用有些大手大脚,就是职务上去了,也危险啊!”

江拥军说到这里,陈涛默默的点了点头,想不到林溪乡一个偏远山区的武装干部,还将问题分析得如此精辟,如此透彻。人们都说武装干部从武不问细,想不到他还粗中有细呢。他的分析,有的事情已露出端倪,但有些事情还待今后去检验。透过现象看本质,不无他的道理啊……

两人回到乡政府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早已过了开晚餐的时间。没有办法,江拥军点燃煤油炉子,煮了两碗光头面,两人将就着吃了……

离中秋节越来越近了,夜里的月光在空中也开始明亮着,银盘开始滚圆起来。月光照在山里的林中,林中树木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连那些幽暗处也显得有些活力了。月光照在小河上,哗哗流淌的河水闪着银辉。处于静谧大山的林溪乡,在秋的月光下,山河就像镀上了一层银,到处都在流淌着银的光辉。月亮冷亮冷亮的,有束束银亮柔情依依的涌进了陈涛的房间,伴着不太明亮的电灯光,房间立时显现着忽明忽暗的斑驳来。陈涛静静的坐在窗前,让月光透过玻璃窗在自己身上无声的流淌着,他觉得这样很好,觉得山里秋的月光是那么的美妙,是那么的无私,是那么的崇高,是那么的让人敬仰。他慢慢的起身,双手轻轻的推开一扇小窗,让月光一缕缕的径直射到身上,他感到很惬意。窗外不远处,有一棵很大的云珠树在微风的吹拂下,不停的摇曳着,地上的暗影也随之不停的晃动起来。风摇动着枝桠,晃动着茂密的树叶,枝叶摇头摆动之时,发出一阵阵好听的声音来。再远一点的松林处,一阵紧似一阵的松涛声传来,“哗唔——哗唔”的比世界上任何乐器演奏的声音还要动听数倍。

陈涛竖耳静听着,他觉得林溪乡自有它的特色所现。无与伦比的秋月,加上美妙绝伦的林涛,再加上静谧的月亮,该是任何诗人都会拍案叫绝的境地。想当年秦少游与苏小妹结婚之月夜,虽有“双手推开窗前月”的美景良辰,又有“一石击破水中天”的浪漫色彩,但与林溪乡的月夜相比,也会逊色少许……

陈涛的思绪渐渐的融进了大自然的美景中去了。他总觉得自己肚中墨水太少了点,否则也可学学朱自清,仿照《荷塘月色》描摹一下林溪乡的月色,也陶冶一下自己的情操,让不快的烦恼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每晚的夜色都如此,每晚的风都这般柔和,每晚的月亮都这般明亮皎洁,那么,哪怕一辈子在这山区工作,也算是一种福份……

附近的旷野是宁静的,连乡政府院内也很安静。因电压不足,在大会议室看电视的人早已走了。要是有一点声音的话,那就是从乡干部的某一个宿舍里还传来一两声打扑克钻桌子的碰撞声。

陈涛将煤油灯点着,正待看一会儿书,刚把一本美国人斯诺写的《西行漫记》打开,房门就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而且还越敲越急。待把门打开,乡农技员贺耀辉领着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农民进来。陈涛忙让坐。小贺说:“这是县政协委员李宗敏,他是我们林溪乡的造林大户,他有急事找您。”随即,小贺又说了声“你们谈吧”,然后,快手快脚的走了。

来人李宗敏一脸憔悴,忙不迭地说:“陈书记,你可要替我作主啊!”随即,“扑通”一声给陈涛跪下了。

陈涛一怔,忙拉起李宗敏,强把他按在凳上坐了,忙劝慰道:“老李,你这是干啥,有话慢慢说。”

“我就住在与你们乡政府一墙之隔的乡前组,前年承包了大水村一块山场,约一百来亩,包砍伐包植种,三年抚育完幼苗后交给村里,这样一来,原乡党委书记王成功将我的事汇报上去,县里说我有贡献,让我当了县政协委员。这样一来,我承包山场也确实得到了一些实惠,也就王八吃称砣铁了心了。去年,大水村一块原始森林,大约也是一百来亩,也要发包伐垦种植,本村人也想包,但把承包费压得很低,村里不同意,于是我又以最高价包了。谁知,这一包就惹出了麻烦。”

“什么麻烦?现在不是鼓励个人承包山场吗?”陈涛不解地说。

“陈书记,你有所不知,我并不是说山里人遇事总有些小心眼,那嫉妒心可强啦。自打我承包大水村第一块山场起,有些人就开始另样看我了,有时是三分正眼看,七分歪眼斜,真让我六神无主,自觉不寒而栗了。大水村那些山场,杂木林里尽是 些曲曲弯弯的云珠树、苦珠树,标长直挺的杂木很少很少,这些木材卖出去,林业部门都是按等外材计价,当地说啥也不肯包。我包了,他们又眼红,我跟村里定了合同,有人放风说我李宗敏耍了后脑壳(意即行贿)呢。我做工请不到劳力,只得到外县请民工。这还不要紧,有些人又开始用阶级帽子骂我,说什么宗敏癞子,他的老子在解放前就是地主剥削过人,如今这地主崽又要剥削我们,嗯,没门!还有的人说,宗敏癞子请我们做工只五元一天,上山这活这么累,我们宁肯在家睡大觉也不给他干呢。无奈,我只得从外县请劳动力,每天四元的劳酬都来了不少……”

“你跟村里签有合同,还有什么麻烦?”陈涛对李宗敏说话从大老远说起,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点子上,显然有些不耐烦。

“唉呀,陈书记,怪我这张臭嘴又扯远了。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遇到的麻烦。去年承包的这块山场,砍伐时,县林业部门来人拿图纸进行了勾画,按合同出材由乡村拨付指标,这些都是经王书记和聂书记点过头的。可砍伐下来的木材一过尺,与勾画的结果就多出了一些,大水村有些村干部从中作梗,说我超砍面积,要处理,有些人已告到县林业公安分局,说我乱砍滥伐,要抓我呢!”

“我怎么不知道呢?!”陈涛说话显然有些激动,乡里要抓一个人,又不是密捕,我这个乡党委书记也不知道,真是岂有此理。

“陈书记,你新来乍到有所不知,有人说,拘留证已到了聂书记手里,也有人说,县检察院很快就要下逮捕令了……陈书记,我可抓不得啊,那块山场刚炼完山,民工们听到风声,天天有几十个人在我家吵着要工钱,我哪里有钱,贷款还没批下来呢。老婆天天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跟我没过好日子,吵着要离婚呢……”

老李,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妥善处理的。这样吧,你以县政协委员的身份写一份情况反映给县政协,我则会与县林业部门和县林业公安分局交涉此事的。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和江副部长一起到你那块山场去看一下。”

李宗敏一看陈书记有了个明确的态度,顿时转忧为喜,忙不迭地说:“谢谢陈书记,谢谢陈书记……”起身告辞时,将一包几角钱一包的平嘴“郴州”烟和一纸承包山场合同书留在了桌上,等陈涛拿起烟去追时,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月亮已升上中天,一缕乌云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将月亮娇好的脸庞遮了一半,顷刻,山峦、村舍、河流就显得朦胧起来,明亮的色彩暗淡了许多。不远处的狗吠声依稀传来,村舍里不时眨着淡淡的光亮……

陈涛在走廊上伫立许久,他拿起刚才李宗敏留下的香烟在朦胧的月光下端详着,捏了捏,烟卷儿装得很结实,鼓胀胀的,他漫不经心的撕开锡箔纸,抽出一根点上,滋滋地抽了起来。他确信是一包普通的香烟后,心就稍许安定了。他在桂花树公社时,有一个包工头就曾经送给他一包烟,可那里面全是卷成筒状的钞票,吓得他连夜赶了几公里路到工地,将那包特殊烟“完璧归赵”。陈涛这个人有时思维与常人就不同。遇到这种情况,有些人为了取悦领导得到赏识,说不定当晚就会到领导那儿大呼小叫一番,然后将钱交公交纪检委,弄个公开表扬。而他却不动声色的将钱交还包工头,那里面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呢。那就是行贿者有时也是出于无奈,你不意思点,说不定在包了工程后还会在批款或验收上出点麻烦。面对送来的金钱,贪者,笑纳之,似乎两者心照不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人不知,包工头自然欣喜,不用担心出麻烦事,只不过偷工减料就是了,还不是拿了你们公家的钱,只不过是转转手而已。而像陈涛这些不贪者,既不想邀功领赏又不想让包工头和公家受损失,这恐怕也是一种很高尚的拒贿行为了。

陈涛思忖着,林溪乡这块红色的土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左”的残余还依然盛行?有些人看到了你富了,心中就有些不舒服,就在脚下使绊,让你干不成;还有些人自己好逸恶劳贫困如洗,也要让人家跟你穷快乐,否则,就会睡不着觉,就要捏造事实告状,哪怕不告倒你,也要让你名誉威信扫地。刚才李宗敏的麻烦事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么,假如他说的都是实情的话。难怪江拥军说聂副书记要搞阶级报复,所以王书记不让聂祥平接班,这里不无道理啊!乡养老院的难堪样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来林溪乡坐客车时在车厢里看到那些农民的旧式装束又深深地刺激着他。小平同志讲,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林溪乡这块红色的土地,在大革命时期有那么多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让后代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么?!试想,如果依然是一个饥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境,恐怕革命先烈在九泉之下也会骂人的。

陈涛想,不管怎么说,明天到实地看看,兴许会有些收获呢。

乡食堂早上开餐较早,七点半准时开餐。贺耀辉端着饭钵子踱到陈涛饭桌前,很关切地问:“昨晚李委员很晚才走吧?”

“谈了一会儿时间。”陈涛淡淡地说。

“陈书记,你可不要上这宗敏癞子的当哟,人称他是‘李扒皮’嘿,他是怕离婚才去找你,要不是看在他老婆的面上,我才不给他‘引路’呢……”小贺悻悻地说道。

“怪事,这小贺怎么与昨晚领着李宗敏去的时候判若两人呢?”陈涛在心里想着,瞪着疑惑的眼光望着小贺。

贺耀辉又说:“陈书记,这李宗敏来路复杂呢。过去他家是破落地主,刚快解放了还置购了不少田土房舍,但是一听说外面开始搞土改了,他父亲很精明,一夜之间就将很多田地卖了,土改时就变成破落地主了。我们乡政府的‘解放楼’还是他家过去的财产呢。‘文革’时期,他因散布‘谣言’,说什么将来田土还是会分到个人去种的,这样被造反派斗得死去活来……后来,他的头发日渐稀少,脑袋顶端成了一块不毛之地,人家就给起了个绰号,叫起了宗敏癞子了。他到了三十七八岁依然孑然一身,没有哪个女人看上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打光棍了,没想到这家伙还艳福不浅呢。早几年,他外出打工,还真带来了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农村姑娘做了他的妻子,长相还水灵灵的呢。这些年,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李宗敏的脑子好像还开窍了许多,好多见识都比人家开明,胆子也比人家大。包山包土这些活人家不敢干,他连眼皮都不眨就干上了,而且还确实活了起来,据说还准备盖红砖瓦房呢?但是这人生性刻薄,很小气又抠,连民工损失一棵树苗都要从工钱里扣出来,弄得他在当地雇不到一个劳动力。前些日子,他老婆听说李宗敏可能要坐牢,就嚷嚷着要跟他离婚,可这女人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且娘家又很穷,一离婚她就惨了,还是她来求了我,要我引领着李宗敏去见你。刚开始时,我不肯,可那小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喊我为大哥,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看人不要把人看扁了,兴许这李宗敏的抠劲也许是一种很好的管理方法呢。”陈涛和颜悦色地说。

“你也这么认为?当初我和王书记就曾经争论过,王书记也是这个观点。也真是的,后来王书记硬是请来县政协主席到那里山场上视察了一番,领导感动之余,李宗敏就当上了县政协委员了。可当地人对他还是两副脸,见面喊李委员,避面还是个宗敏癞子……”

这时,乡政府院内响起了“突突突”的马达声,陈涛循声望去,李宗敏开着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停在了院子中央。

“陈书记,宗敏癞子的‘专车’接你来了!”

“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呢!” 小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小贺敲着空搪瓷碗,刚走到食堂门口,就和李宗敏撞了个满怀。

“哟,好你个李委员也不长长眼睛,尽瞎撞!这么一大早,去干什么哟?”小贺佯装怒道。

“啊,小贺,对不起,我是请陈书记去看牛角坳脚下的那片山场……啊,小贺到我家吃碗稀饭吧,你嫂子在家呢……”李宗敏陪着笑脸,打着哈哈说着客气话。

“好吧,吃了干饭确实渴得要命,是要吃碗稀饭中和中和。”小贺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劲的敲着碗,唱着那首《外婆的澎湖湾》,往李宗敏家走去。

陈涛邀了江拥军,跳上拖拉机,往牛角坳山上奔去。

牛角坳,是林溪乡雷林洞五个村与乡政府附近三个村的分水岭。因两座山峰相距不远,中间一条公路通过,恰似两牛角耸立,故名“牛角坳”。这里海拔较高,约摸有八九百米,站在峰谷,俯瞰两边,皆一览无余。往南面看,乡政府犹如几个小火柴盒拼装的一个小图形,旁边田畴交错,层层梯田泛着金黄,还有好多的稻谷还未收割呢。山上虽是绿荫一片,但稀疏不匀,且多是灌木,看不到高大乔木。往北看,雄伟的天狮仙山和雷公岭相连相缀,白云在其周身飞渡。附近是一壤接过一壤的深绿色原始森林,偶尔有些绿色浅地,则是近些年营造的速生丰产林,犹如翩翩起舞的少年和风姿绰约的少女在那里迎风劲歌。附近的山脚下,约有一百来亩的山场已泛着新绿,那就是李宗敏前年营造的速生丰产林。

李宗敏将手扶拖拉机嘎然停靠在公路旁,待陈涛和江拥军跳下车后,用左手在眼帘搭起了凉棚,挡住阳光,说:“远处不高的那片幼林,是我前年栽种的;近处的那一片,前几天才炼过山,过些日子就准备挖穴了……”

随着李宗敏的手指处,陈涛看到一片烧焦的土地上,还有残木在燃烧,冒着缕缕青烟。这里已成了一片黑土地。垅坑尽头,还码着一堆堆杂木,有几台东风车正在那里装运木材。江拥军笑着说:“陈书记,来到了林溪乡你就是林业书记了,整个林溪乡森林蓄积量光成材的就有七十多万立方米呢,全县第二,林业是大头呢!”

陈涛忧忧地说:“可我不懂林业呢,就是眼前这片放火烧焦了的山场来说,我就不知道怎么放火,我还真怕失火呢!”

“要说学懂弄通林业,这可真是难事,那些科班出身的林学院专家都不敢说全部弄通了呢!不过,我们这些林区乡的乡干部,不管是乡领导也好,一般干部也好,一般的营林知识还是要掌握的,否则你就会闹笑话,如果常闹笑话,你就没有威信,你说的话就会没人听。据说在‘文革’期间,有一个公社开会,一位农技员在上面讲防治农作物病虫害,讲得很细,说什么虫就得用什么农药治,一讲就过了时。这时这个公社书记没有时间讲话了,但还是要说几句,在概括时,他大声嚷道,刚才我们的农技员讲复杂了,我简明扼要归纳一下,世界上只有两种虫,吃禾的叫禾虫,吃菜的叫菜虫……闹得台下一片哄笑。不久,这位公社书记就调离了……”

“不学无术的人,焉能当公社书记?”陈涛忿忿地说。

“陈书记,你也不要闹笑话哟!”江拥军对陈涛笑着说。

“闹什么笑话?放火烧山时叫他们这 些村民小心点儿就是了。”

“那你知道怎么放火烧山吗?你知道幼年的林子一年除几次草吗?”江拥军真考起书记来了。

“这还不容易,拿把火从山底下放就是了。至于锄草,每年锄一次,干净就行了!”陈涛郑郑有词,不屑一顾的回答道。

“陈书记,你的答案是零分!”江拥军大胆判分,不留情面。

“零分?”

“唉呀,我的陈书记,你这样放火是要坐牢的。你有所不知,从山底放火,火借风势,愈烧愈旺,不跑火才怪呢。再说你说的锄草术语叫‘抚育’,是倒三二一……”

不等江拥军把话说完,陈涛急急地问:“那你说咋烧?什么叫倒三二一!”

“陈书记,山里的烧山在书本上叫‘炼山’,要烧透,要烧得山土松蓬蓬的,那时山就肥,树就长得快。烧山时,只能放倒火,并且布置人从四周往里放火,而且周边要准备人和打火工具,而且风力不能太大,否则是不允许‘炼山’的。待树穴挖好后,来年春天将杉苗或其它幼树植上,第一年要抚育三次,第二年两次,第三年一次……然后就是让其自自然然的生长了。如果是搞速生丰产林,还要施磷肥呢!”李宗敏将林区植树造林的诀窍和盘托出,江拥军则在一旁掩嘴窃笑。

“哎呀,在造林方面我真得当学生了!”陈涛谦虚地说道。

“这也不难,林业专干张海平那里有书,多看看就懂得多了。”江拥军不失时机的提醒道。

这时,李宗敏又提到正事上,说:“陈书记,我的麻烦事怎么办呢?”

“你放胆子干吧,按合同办就是了,其它的事我会给你顶着,王书记也会给你担担子的。”

回来的时候,正值下坡,李宗敏破例没有放空档,将拖拉机开得很稳,连颠簸的感觉也没有了。要刹车的时候,他也是轻踩一脚再踩一脚,生怕产生惯性引起陈书记不舒服。

晚上,陈涛书记往县林业局和县林业公安分局挂了电话,意思是经调查,李宗敏承包山场超指标不是越界超砍,确系勾图误差所致,望上级予以核查慎重处理等,末了,还说这件事王成功书记很清楚,不信,你们可以到省委党校问王书记去……

放下电话,陈涛又要通了县委书记胥永强家中的电话,对此事作了专题汇报。

这时,聂祥平闯了进来,拿着一份拘留证,说:“陈书记,县林业公安分局提请县公安局批准,要拘留李宗敏呢!”

“这事我已晓得了,我已向上级作了汇报,县委胥书记说,过几天就来一个调查组来核实情况。”

“那这拘留证怎么办?!”聂祥平声音很重,生怕陈涛听不见。

“放在你我这里都可以!”陈涛语气也很硬。

聂祥平将拘留证丢在桌上,迈着很重的脚步出去了。

聂祥平走后不久,江拥军又进来了,陈涛有些事正待 要了解一下,用信任的目光盯着他,很随便地说:“没想到这林溪乡还真复杂着呢?”

“庙小风大,今后的戏更精彩!”江拥军笑道。

“那谁是这场戏的主角呢?”

“当然是你我两人 ……”江拥军很自信的说道。

“你和我?”

“当然你是主角,但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可给你将跑调的弦儿拨正拨正……”

“你这小子,也太不自量了,在别人眼里你在乡领导里面还排不上号呢。”陈涛说完,给了江拥军轻轻一击。

两人心领神会,哈哈大笑起来。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趁着还有一天的时间,陈涛又邀了江拥军,一人骑一辆单车,往乡中学所在地奔去。因是下坡,一路顺溜,两人只用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乡中学建在林溪小河的下游,属于夹洞村境内。这里环境幽静。校舍依山而筑,傍水而立,一座小石拱桥连接两岸。校舍后面还有一座怪石嶙峋的石山,山上树木葱茏,绿荫覆盖,泉水奔泻不止。石山脚下有一石洞,洞内宽敞狭长,冬暖夏凉,师生们常去里面玩耍,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旅游圣地”。原来,这山上还建有一个庵子,因它倚石而筑,前后左右山石簇拥,远望去,犹如盛开的一块块莲花瓣,于是,起名为“莲花庵”。庵内曾住过尼姑,解放后就没有人住了。平时,常有信男善女前去烧香祈祷,据说还十分灵验,特别是未怀孩子的女人,只要来此虔诚拜祭一番,许愿一番,喝上一口“莲花庵”附近的清泉水,就会十月怀胎。一时香火十分旺盛,直至“文革”期间破“四旧”时被拆毁。

乡中学一座新的教学楼正在兴建,基脚正在开挖,数十个外地民工正在忙碌着。江拥军告诉陈涛,这座教学楼的工程,贾光达副乡长在抓呢。

乡中学的老师们正在上课,两人不便打扰,又来到河对岸的乡学区和乡中心完小。虽然是一河之隔,校容校貌却是两重天。乡中学房舍有些尽管简陋,有些旧房还正处风雨剥蚀的状态,但师生们收拾得很整洁,地面也很干净。乡中心完小和学区这一块,尽管校舍都是近些年新建的,走进去却显得摆放零乱,墙壁和地面很不整洁,油然产生一种哪里都有视觉污染的感觉。校舍周围则杂草丛生,蓬蒿遍地,植物藤蔓匍匐,猫样粗壮的老鼠乱蹦乱窜,苍蝇在各个角落中乱飞。经两人打听,乡学区主任下乡去了,乡中心完小校长则请假了。江拥军又告诉陈涛,雷林洞那边的大水村也在兴建第二中心完小呢,是聂祥平去抓的工程。

陈涛觉得蹊跷,问道:“林溪乡人口这么少,怎么还建两个中心完小,是不是钱多了没地方花了?将来,随着计划生育的逐步完善和正规化,连这个中心完小也会坐不满呢!” 

“说的也是,王成功书记在任时就不同意建,可王书记一走,聂副书记就开会,尽管好些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最后还是强行把这事定了。说是为了照顾山区孩子方便上学呢。熟知内情的人都晓得,还不是为了捞一个工程抓?”江拥军在陈涛面前毫不掩饰,道出了个中奥秘。

回来时,因是上坡,两人干脆推着自行车走,边走边唠起来。

“江副部长,你说说看,昨天贺耀辉就不肯跟我去牛角坳看山场,不知何故?”

“这里边有一个秘密,小贺这人,其它都好,就是这男女关系问题处理不好,我预测他迟早要出事,要栽在女人身上……”江拥军有所顾忌,点到为止,不肯将小贺的隐私曝光,因为他跟小贺和粮站的小江都在平时玩的好,有很深的同事感情。

“有什么秘密,难道你对我都保守秘密?我们这是谈工作,你有提供情况的义务呢!”

在陈涛的进逼下,江拥军也无法顾及为朋友的隐私保守秘密了,他很不情愿地说道:“陈书记,我说了之后,你可要守口如瓶,否则,此事让李宗敏知道了,那可要闹翻天了!”

“你是说贺耀辉与李宗敏的老婆有不正当的关系?”

“是呀,这已是两年的事了,可李宗敏还蒙在鼓里,外面的人议论纷纷,可李宗敏就是不信,每天他从外面回来,老婆端茶送水递毛巾到他手上,样样殷情,他还时常在人面前称赞老婆对自己很忠诚呢!”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咋一回风流男女艳事?”

“说来话长,你知道,林溪乡这地方高山大岭的,交通不便,属于偏远山区。乡政府附近就那么几个单位,吃国家粮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僧多粥少,这就造成了男女恋爱的饥荒。有一年,乡中学调来一个从湘南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女教师,人还没有到学校,一个未婚的男老师闻信后,竟请假跑到县城去接她,一夜写了十封情书塞在那女教师的行李里。该女教师到校后,又有数名男老师每天从窗户、门缝塞进不少求爱信,令她无所适从,她简直快成了众蜂蝶狂采的枯萎花朵了。不久,也就是三个月吧,她被一个老师搞掂,无可奈何的结婚了,这才有了安静的时刻。这两年,我、小贺、小江三人都是二十五六岁了,已进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了。话说回来,一个男人到了这个时候,个人的问题当然有些考虑了,可在这山区乡找一个国字号的女人真的很难,到外面去找吗?女的一听说是在林溪乡工作,嘴巴立时翘得老高,说声拜拜或写一封信就黄了。我们三人经常一起下乡,无聊之时也会开些玩笑说些笑话,互相戏谑着对方,以打发那艰苦寂寞难耐的时光。记得我当时讲了一个有点带荤味的笑话,说的是某部队一位连长患有阳萎的毛病,家属来探亲时,临睡之前,他去团卫生队打了一针能引起性兴奋的药水,可回来时,一大群老乡来了凑热闹,还赖着迟迟不走。妻子频频向丈夫使眼色,丈夫又不好意思抹下脸来赶人家,待老乡走后,药力失效,妻子气得哭了一晚。当时,这个故事也就当作笑料一说罢了。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贺耀辉竟说他也有阳萎病,向我商讨治疗办法。我说,你这小子,这办法很简单,新婚之夜,到医院打一针就行了。我还逗弄他,你要是有个女人经常给你温存,说不定也会好的。谁知,他有一次去李宗敏家吃稀饭,恰好李不在家,李的老婆王眉秀正值青春年华,少妇的风骚劲时常挂在脸上。这样,青春男子,年轻少妇,一来二去,一个干柴,一个烈火,淫欲的旺火就不可遏制的燃烧起来了。谁知,两人一动真格的,小贺的阳根还真不行,他自己说只要刚挨着王眉秀就泄了。后来,我听医生们讲,凡是患了此种病的人,越想恢复性功能,就越会缠住女人不放。我想,小贺也可能是抱着这个目的的……”

“小贺如果真的有病,也该找个大姑娘呀,和一个少妇鬼混在一起,也太掉价了。”陈涛也笑着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小贺和一个少妇挂钩,自有他的道理,很可能是他觉得少妇在这方面的经验足呢!”

“唉,这也算是贺耀辉的悲哀了,但愿他不要出事……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他呀……”陈涛有些担忧,喃喃地嘟囔着。

“陈书记,你信不信,贺耀辉出事很有可能就是在最近几个月。”

陈涛听了,有些置疑,说:“你那么自信?”

接着,两人无语,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下午一时无事,陈涛总想找本什么书看看,但乡里还没有建起图书室。乡供销社的图书专柜除了几本新华字典外,剩下的就是几本唐诗宋词和小孩子们喜欢的小人书了。他突然想起江副部长说过的话,说乡林业专干张海平那里有许多林业方面的书,何不借来翻翻,阅读阅读,也好充实充实自己。

张海平,二十八九岁,是外县人,老婆在家乡一个学校当老师,每缝暑假寒假时候才来林溪乡探探亲。张海平在林溪乡乡干部里头可是老资格了,他二十三岁从省林业学校毕业后,就分配到了县林业局营林股当技术员,因山区缺乏林业方面的技术人才,且他也愿意下基层锻炼,于是,他在机关呆了几个月后,就来到林溪乡当林业专干。他勤奋好学,对林业很精通,算得上是个林业“土专家”了。他住在“首长楼”的一楼南面断头。

陈涛书记敲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很可能是下乡跑山路有点累了的缘故,半天没起来开门。可陈涛书记知道他在屋里,敲门也就很使劲,越敲越响。张海平趿拉着两只拖鞋,睡眼惺忪的开了门,一见是陈涛书记,忙堆起笑脸道:“啊,是陈书记,我刚从冲洞村那块山场回来,他们村里研究决定,准备在老虎山造一片速生丰产林,我和雷林洞采育场的林业技术员正在勾画图纸呢,谁知,回来只觉得累,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陈涛笑笑说:“啊,你辛苦了。”

张海平也笑笑说:“没关系,上山爬岭是我的工作需要,还吃得消。”

陈涛问道:“怎么我们乡村里的山场还要雷林洞采育场去规划?”

“是啊,林溪乡没有林业管理站,林业方面的营林设计规划职能就让雷林洞采育场取代了,连有些林业方面的管理职能也自然被他们取代了,连林溪乡的每年采伐森林指标和造林任务县里都是下到他们那里,然后他们再通知我们……”

“这怎么能行,那不成了锄头把儿倒斗了吗?雷林洞采育场又采又育又行使管理权,这好比既是运动员又当裁判员,那哪行?”

“陈书记,你刚来有所不知,这都是老问题了。林溪乡一直没有设立林业管理站,我也感到奇怪,一个在全县数一数二的林业大乡竟然没有林业管理站,可这是事实。现在,整个林溪乡在林业这一大块,其规划设计这一科目乡林业办公室又没有这个权利,县林业局只好委托雷林洞采育场越俎代疱了,其实很不方便又有诸多弊病呢。就此问题的解决,我曾经向县林业局提出过多次,王成功书记也去县里跑过多次,县里也有这个意向,准备在林溪乡成立林业管理站,可王书记走了,一时又没有人管这件事了。”

“小张,你先草拟个报告,过几天我俩亲自到县里跑一趟。”

“好吧,有乡领导重视就好办啰。”张海平很高兴,又说:“陈书记,林业方面的好多事我还要向你汇报呢。”

“今天先不忙,你下乡也累了,好好休息。马上就要过中秋节了,我们这些牛郎织女们,既然不能与家人团聚,那么我们自己在乡里好好聚聚,好好欢乐欢乐……”

接着,陈涛很随意地在张海平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北京林业大学主编的《林业经济管理学》,说:“来到林业重点乡当书记,我也要好好研究研究林业,多增长一些林业方面的知识,这本书借给我回去看看?”

乡领导借书,能融洽彼此之间的感情,张海平是求之不得的。他满脸堆笑地说:“我这里林业方面的书多着呢,陈书记既然喜欢看,但借无妨,不过,可不要丢了,有些书可能是孤本了……”

“小张,放心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陈涛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闭门读书。

他翻开《林业经济管理学》的绪论,他首要的任务是总想在理论上将“林业”这个概念搞懂弄通,不管是它的广义方面或狭义方面。他粗略的翻了一下, “林业”这个概念很长,但叙述得头头是道,他真佩服这些专家们的学识渊博。他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决定将它的内容抄下来,说不定对今后的林业工作大有裨益。他从抽屉中抽出一本精制的笔记本,边念边抄写着……

“林业的概念,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的内涵和外延,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发展。林业产生和发展的历史,实质上是人类与森林的关系史,是人类对森林逐步加深认识和开发利用的历史。”

“从历史发展的过程看,森林首先是以其能够提供木材而纳入人类社会的经济周转。但是,在太古时期和旧石器时期,人类依存于森林,森林是人类采集野果和狩猎的场所,离开了森林,人类就无法生存和繁衍。新石器时期,为了农业和畜牧业,人类为了取得耕地和其它用地,以及为农业和畜牧业提供燃料、饲料和木材等,毁林开荒,刀耕火种,大面积砍伐森林,森林遭到破坏。当时人类为了生存和繁衍,为了取得生活资料,而去破坏森林。随着农业的发展和人口的增长,大面积的森林被开垦为农耕地和其它用地,木材则作为燃料和各种材料为人类生活服务,天然林的破坏更为严重。”

“到了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以后,森林主要是为工业提供原料和材料,林业的商品经济逐步有所发展,随着工业的发展,冶金、煤矿、铁路、车辆、造船、建筑等工业部门相继兴起,对木材的需要急剧增加。为了满足资本主义工业化的需要和商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刺激资本家进一步大规模开发利用天然原始森林,大量生产原木和锯材,森林资源消耗得更多更快。由于森林进行了掠夺式的采伐,大面积的森林被破坏,木材产量显著下降,发生了木材危机。森林主为了保护其经济利益,在十八世纪后半期产生了以自然科学为基础,以生产木材和取得长期经济收益为目标的林业。把林业作为采伐和培育森林以生产木材和取得经济收益为目标的经济事业延续了很长时期。在这个时期里,把森林视作向工农业提供原科和材料的自然财富,林业则是通过专门知识,有计划地、永续地采伐和培育森林的经济活动,而对森林的保护国土和其它各种效用只看作是次要的副产物,一直不占主要位置。由于森林破坏的加剧和掠夺式的采伐,大片林地裸露,水土流失严重,气候环境恶化,引起了生态性的灾难。”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和自然界的惩罚后,人类逐渐认识到森林更重要的作用是维护生态平衡,保护国土安全,从而提出森林的经营应以确保和改善人类生活的自然环境,即保持自然环境生态平衡为首要任务。林业则是有计划地培育、保护和利用森林,以实现森林多种效益永续利用的经济事业,这就是林业概念的演变和发展过程。”

“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提高和对历史经验教训的总结,从而使人们认识到森林资源不仅是提供木材商品的经济资源,同时也是保护生态环境的自然资源,林业经济也应向木材商品经济与保护性资源经济相统一的方向发展。基于这种认识,林业应成为社会性的生产事业,是国民经济不可缺少的部门。林业部门的任务是培育森林和采伐利用森林,发挥森林的巨大防护效益,以保障农业稳定增产和改善人民生活环境条件,并生产木材和多种林产品,供应国家建设和人民生活的需要。所以,林业不仅是一个物质生产部门,同时它还以森林的特殊作用形成良好的森林 生态系统而影响环境质量。森林是国家的重要资源财富,森林生态系统是陆地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关系到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就是当前世界所面临的人口、资源、能源、粮食和环境等严重问题,都与森林的存在和林业的发展密切相关。因此,林业是一个复杂和多功能的经济部门,它既以生产木材和多种林产品为人类创造物质财富提供经济效益,又以涵养水源、保持水土、调节气候为保护人类生产、生活环境提供生态效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尤其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和政府十分关心林业工作,发出了一系列指示,制订了许多有针对性的政策,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为保护森林,振兴林业,提供了有力的法律保证。发达的林业,是国家富足、民族繁荣、社会文明的标志之一,是我国现代化建设的奋斗目标之一。目前,我国林业虽然底子较薄,还存在不少问题,但是应该看到,我国发展林业的潜力很大。”

“……由于林业生产周期长,还带来育林成本难以计算;森林收获期没有明确的期限,伸缩性大,因而实行计划采伐,严格控制采伐量就更为重要;经营林业要想获得均衡产出,就必须有一定面积的林地,否则难以周转;破坏森林容易,恢复森林难。因此,保护森林是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经营林业要有长期规划,在规划时应从空间和时间两方面进行通盘考虑,实行合理安排,要遵循永续利用的原则,实现周恩来总理生前提出的‘越采越多,越采越好,青山常在,永续利用’的思想。”

“森林不同于矿产,它是一种可以再生的生物资源。自然力在森林的更新和生长发育过程中独立起作用,这是林业不同于采掘业的质的区别。任何矿产资源的采掘,总是越采越少以致资源枯竭而停止生产;森林的开发利用则不然,采伐后及时更新造林,加强抚育管理,实行集约经营,就可实现越采越多,越采越好,青山长在,永续利用。因此,经营林业,不能走采掘工业的道路,必须树立以营林为基础的指导思想,把森林的采伐利用、森林的更新和抚育管理视为一个统一的生产过程,在计划、资金、物资等的安排上,应有合理的比例,以保证森林资源的恢复和发展。”

“……林业对于国 民经济的意义和效益,不仅能从经济方面来说明,还必须注视其生态和社会方面。其经济方面,即以一定的产品形式转入社会再生产过程,它可以价值形态表现其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而其社会方面,则以森林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作用于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这些效益的价值远远大于森林中获得木材及其它林产品的经济价值。但是在这里存在计算方法和计量标准等方面的问题,目前还难以进行货币计算,因此林业就难以其本身的全部价值表现其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只能在整个社会福利中得到反映。”

陈涛将“林业概念”相关章目摘抄完后,显然觉得有些累了,又倚在床头将书游览起来。翻来翻去,突然,从书中掉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他捡起一看,是一张略显侧面的半身照,竟觉得好生面熟。一头乌黑发亮的漂亮瀑布式披肩发,两个笑眯眯的小酒窝,大眼睛,高高鼻梁,柳叶眉,总之是位咋看咋漂亮的少女靓照。

陈涛突然想起,这女人好像就是在客车里见过的那位少女,啊,就是她,是郭凤秀!

这照片怎么会夹到张海平的书里呢?他一时琢磨不透,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天晚上,林溪乡政府院内发生了一件令陈涛头痛的事情。

原来住在“首长楼”的乡政府财政所老会计沈一通,由于早年丧妻,日子过得很孤单,儿子儿媳也不常来看他,心中自有说不出的苦闷。年纪已近花甲的沈一通,总想退休后有个伴侣在身边陪伴终身,有个病痛什么的也好有个人照顾,于是,他就有了“续弦”的想法。一次下乡时,在大水村一个农户家,他看上了钟寡妇的独生女儿翠姑。这女子才十八九岁,高考落榜后就闲散在家,做事懒得要死,吃穿倒很讲究,每月都要到县城里去逛几天。钟寡妇有些看不惯,担心女儿今后的路怎么走,不无担心地说,女儿啊,你如此下去,坐吃山空嘿!翠姑却不理这个茬儿,说,妈,就凭我这几分姿色和美貌,还愁找不到一个吃皇粮的?!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呢!这翠姑与沈一通相遇后,一见钟情,你有意,我有情,四目相对,眼睛里尽是情缘和主意。这样,长来久往,二人眉来眼去,如胶似膝,打得火热。翠姑还大言不惭地声称,等到今年中秋节,她就二十周岁了,正好与沈一通完婚……

在山里,一个快六十岁的老翁要娶一个二十来岁的黄花闺女为妻,据说在林溪乡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也不过是给老爷当妾罢了。而在八十年代出现这类新鲜事,还发生在一个国字号的干部身上,倒是林溪乡的一大新闻。一时,经过众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连续口头炒作,山里山外,已是沸沸扬扬……

俗话说,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依照人们的世俗观念,翠姑要与沈一通结合,年龄相差悬殊,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但按《婚姻法》之规定,又不违法,老年丧偶再婚,合情合理又合法,算不得是一件坏事丑事。

有人说,沈一通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老黄牯想吃嫩草”干那事的瘾大着呢。也有人揣测,这翠姑好像是图沈会计钱财及遗产,一俟沈一通撒手西归,她好顶职进城,然后再嫁如意君坐享清福,算盘打得不错呢。一番议论之后,钟寡妇也觉得没面子,迫于社会压力,也开始出尔反尔,纷纷向各级部门上访递状子告状,说是沈一通要拐骗她的女儿,要求政府主持公道治治这老骚公等等。

面对钟寡妇的蛮横刁难,这沈会计也不理会那一套,他觉得,自己风风雨雨的场面经得多嘿。他是土改老干部,解放之前还跟湘南游击队的司令员挎过几天“盒子炮”作过警卫呢,资格响当当,也够老的了。“文革”期间,造反派去揪斗他,问他贪过污没有,问他生活作风上乱搞过男女关系没有?他一点不慌,心想,我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还会在你们这些乌合之众面前装熊?他全当这些造反派为小毛孩,幽默地说,我有“贪污”嫌疑,每月将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少的“贪污”进了自己的口袋,引来群众一阵大笑。他又说,至于在生活作风上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次数不少,也很严重,不过是经常跟我老婆搞男女关系,但这不是乱搞,是传宗接代生育子女的需要……台下人哄堂大笑,简直是在看相声表演。斗不下去了,批斗会也只能草草收场。

沈一通不顾诸多舆论压力,依然我行我素,每天的穿着都很讲究。将头发梳得溜光,高兴之时,还打打发油。他把皮鞋擦得锃亮,近段时间还特意从县城商店里买了一套合体的西装穿上,领带一结,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顿时年轻了许多。贺耀辉逗他:“沈会计走桃花运,艳福不浅,返老还童啦!”沈一通人逢喜事精神爽,听了贺耀辉的戏谑语,并不认为这是讥讽语言,还独自认为是这些小伙子自己找不到对象,对他产生嫉妒嘿,于是也不发怒,嘴露白牙,“嘿嘿”直笑。沈一通的儿子和儿媳一个劲的规劝反对,他全当作耳旁风。他逢人便说,我与翠姑自由恋爱,自由结合,是受法律保护的,旁人无权干预……

这样,乡干部们都说,看样子沈会计是不会回头了,非生米煮成熟饭不可。不过,既然这事不违法,人们又何必多嘴多舌呢?

晚上十点钟,陈涛洗完澡,正待歇息,突然听到走廊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吵闹声,忙披衣从自己的住房出来,发现一个老女人在沈一通门前大声吵闹着。这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整个乡政府院内都轰轰作响。

说来也怪,沈会计的房门却紧闭着,里面黑灯瞎火,死一般的寂静。

这老女人把沈会计的房门敲的砰砰作响,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高声叫骂道:沈一通,你这老不死的老骚鸡公,花言巧语拐跑我的女儿,今晚你不拿来一万元青春赔偿费,我跟你没完!”

乡干部们听到吵闹声,都赶了过来。

“汪大炮”说:“这钟寡妇在乡政府撒泼,成何体统,我去拿根绳子把他捆了!”

他正待转返身去拿绳,被民政助理员朱妹子劝住了,连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陈涛就像一个看客,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他不能贸然发话表态,他在静观着势态的发展。他看到朱妹子开始在那里劝慰着钟寡妇,给她讲着法律知识。可钟寡妇是精明之人,会见风使舵,看人围得越多,她声音越大,越来越撒起泼来,并锁性滚在地上不起来,她嚎啕大哭着,并大声嚷道:“沈一通,我告诉你,今晚我就死在你的门前!”

一会儿,钟寡妇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停了,嘴角流着唾液样的白沫……

看到这个情况,有人惊呼道:“钟寡妇发猪婆疯啦,快把她抬到医院去!”

于是,有几个乡干部后生就要准备动手抬人。

“慢!”只听人群当中一声喊,原来是聂副书记来到。他看了看躺在地上腿脚还在一伸一缩的钟寡妇,又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乡政府被钟寡妇吵得不得安宁,这泼妇也该整治一下了。江副部长,快!快去领几个年轻人把小便处的尿桶抬来,给她过滤一下头脑就清醒了……”

江拥军听聂祥平一招呼,心领神会,连忙大喊道:“小贺,小张,快去把小便桶抬来!”

钟寡妇一听抬尿桶,腾 地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的往人群外逃去,可还边逃边嚎:“沈老骚鸡公,我跟你还没完……”

钟寡妇走后,人群渐渐散了。在她原来撒泼的地方,人们发现了一块湿地。“汪大炮”见状后,笑着说道:“想不到钟寡妇被聂书记一声喊,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这时,沈一通的房门轻轻的开了,一个满脸憔悴的姑娘走了出来,直愣愣的看着钟寡妇离去的方向,泪水糊满了脸腮。沈一通慢慢的来到陈涛面前,怯怯地说:“陈书记,你看这事闹得……”

陈涛轻声说道:“沈会计,事在人为,你俩的事明天再说吧……”

沈一通一时无言,又悄悄来到还处于迷朦中的翠姑身边,在她肩上轻轻的拍了几下,默默地把她拉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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