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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涛声·美人来了

蔣任南

中秋节这天,按照贾光达副乡长的口头通知,郭凤秀今天要到乡政府报到,当文化专干兼招待员了。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清晨,当山那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郭凤秀的母亲就起来了,她来到厨房,点燃柴火,蹑手蹑脚的做好了饭菜,还特地打了两个荷包蛋,放上葱,放上白糖,等着女儿。

湘南一带农村有一个老规矩,说是出门在外,吃了葱,聪明伶俐;吃了白糖,日子会越过越幸福,生活道路会无比甜美呢!

等郭凤秀醒来的时候,太阳光已照射到窗棂上了。外面山上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唤着,充满着活力,好像在迎着新的一天到来。

郭凤秀披衣起床,问母亲:“妈,外面是什么鸟儿在叫,吵得我很早就醒了!”

“是喜鹊在叫,是好事呢。”妈高兴地回应道。

郭凤秀刻意地梳洗了一番,照了照镜子,还算满意,她兀自笑了。她想,我一个农村女孩子,今天到乡政府上班,算是老祖宗烧了高香,可到政府机关给人的第一印象重要着嘿。她左思右想,觉得穿着打扮尤为重要。俗话说,三分人样,七分打扮。此时此刻,她郭凤秀最不满意的就是还没有选好究竟穿什么样儿的衣服合适……

吃饭的时候,哥哥郭来庆从隔壁过来了。哥哥是冲洞村的村委主任,头脑灵活,很会打经济算盘,又会见风使舵说奉承话。这样一来,郭来庆深得驻村乡领导贾光达的赏识。郭来庆看到妹妹福星高照,要到乡政府上班,有了出息,做哥 哥的是过来人, 总要嘱咐一番。有人说,林溪乡政府院内庙小风大,当心作凉;也有人说,林溪乡政府犹如一片森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人说,林溪乡政府这口塘深着呢?郭来庆寻思着,妹妹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没吃过苦头,容易飘飘然,如今社会上的陷阱多的是,能顺利跨过去,那一辈子就是幸运的。如果跨不过去,那是会很惨的。六十年代最困难的时候,妹妹刚满周岁,父亲因病撒手西去,母亲孤苦伶仃,一瓢水一勺粥的好不容易的将兄妹俩拉扯大,可怜天下慈母心啦。

“小妹,你去乡里工作,是件大好事,做哥的也很高兴。但是,你如果把握不住自己,兴许又害了你嘿……到了乡政府后,一是要多做事少说话;二要尊重领导,注重搞好团结;三是多看书多学知识,对已终身受益;四是慎重交往,切记分清优劣……余下的则靠你自个多思量,自个儿把握好了。”

“哥,我记着呢!”郭凤秀不屑一顾地说。

临走时,郭凤秀跑到楼上翻箱倒箧寻找合适的衣服,最后选定了乡林业专干张海平送的海军衫上衣,裤子选定了从县武装部门市部买来的那条草绿色的确良女式单裤,拿起来一试穿,嚯,一照立柜上的大玻璃镜,果然得体漂亮。她细细的又梳理了一下昨日刚理的学生运动头,并且在那迷人的樱桃小嘴上又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她妩媚的笑了。

郭凤秀出生的自然村叫茶花村。

茶花村依山傍水。林溪河以高高的天狮仙山为发源地,开始是涓涓细流,慢慢的变成小溪了,在无数山间缠绕奔腾后,又经过九曲十八弯,就像一条碧绿好看的飘带,飘到了茶花村门前。渐渐地,小溪流又变成小河了。

茶花村有十几户人家。过去,一条供商贾小贩们贩盐卖米的古老青石板路从村庄中间对穿过去。解放后,冲洞村修起了简易的公路,原先这条青石板路走的人就少了,人们只是由此去田间劳动,去山里砍柴,去菜园子里摘摘菜,偶尔走走罢了。

据上了年纪辈份的老人们说,在过去,这条青石板路一头连着广东,另一头连着江西的赣东北呢!看着那还泛着青绿起着苔藓儿的青石板路,人们大可不必去追溯它那悠久古老的历史,但人们却有闲心刨根问底去探究那青石板上的每一个故事,以至长久流传……

茶花村有些与其它村落不同的是,村庄后面有一片相当集中约有两 百余亩的油茶山。守着这片油茶山,人们炒菜、炸些吃食不愁无油,且这里的油茶山因土质优良之缘故,榨出的茶油澄黄清亮,炸出的食品又香又脆,在当地墟场上很叫卖。每年秋天,寒露或霜降一过,茶花村的男男女女就上山了,采摘着一树树丰收的油茶果,茶花山里就充满了打情骂俏的笑声,还不时飘荡着一阵阵采果的对唱歌声。待滚圆的油茶果摊在晒谷坪被晾晒得开裂后,一家一户晚上点着油灯去掉粗壳选着油茶仁,一篓篓一箩箩都是装得满满的。于是,静处于林溪河畔闲得发慌的油榨坊就开始繁忙起来了,清亮的河水哗哗流淌着,并不时利用其落差势能,推动着沉重的碾盘,“哧呀 ——哧呀”的碾压着放于碾盘内的油茶仁,一会儿就可看到仁粉翻滚。仁粉一勺勺的添加到灶上的大甑上进行蒸熟,然后倒入固定的铁圈环中,由油工一脚又一脚的将滚烫的熟仁粉踩成粗油饼,然后又将粗油饼搬放到榨油槽中,一摞摞排放好。此时,榨油的汉子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在一片“咳哟、咳哟”的号子声中,悬挂在房梁上的粗壮沉重还显油光发亮的带有铁头的榨槌,荡悠得老高,落下来时,则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楔于粗油饼一头的楔子,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响声,这时,油盆里就汩汩的流淌着滚热滚热的茶油。如有焖熟的糯米饭,则可就着流油渗进糯米饭的当儿,稍稍搅拌,就可吃得喷香,以至吃得满嘴流油。

榨油坊里的香气, 随着屋里的热气袅袅升腾着,并不时和着煎蒸油饼的大甑冒出的乳白色蒸气,一起升到空中,一两里路也能闻到香气,顺便将茶花村也裹挟到香的弥漫中去了……

茶花村的茶果采摘完后,不管是丰年还是歉年,这座经久不衰的茶山又会呈现一番景像。一棵棵油茶树,像卸去重负似的,又恢复了以前的韧劲,昂起着枝桠,摇曳着椭圆形的厚绿叶,洁白无瑕的花朵盛开着,淡黄的花蕊中间,溢满着浓郁的糖汁,在雨露的浸润下,甜蜜馨香,数不清的蜜蜂在上面飞旋采撷着,嗡嗡叫个不停。闲不住的花蝶,振动着双翅,也来凑着热闹,在那美丽的茶花上轻歌曼舞。于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精明的茶花村人打起了茶花的主意,每家农户的房角屋檐挂起了满是筛眼的蜂桶,数不清的蜜蜂进进出出,搬运食物,好不热闹。那满村的蜂鸣,犹如悦耳动听的古乐器日夜在茶花村演奏……

远望去,茶花山白花茫茫,插于中间犹显绿意的几块竹林,碧绿青翠,犹如少女的头上青丝满周缀满了鲜艳的白色花朵,有众星拱月之美丽。久而久之,因形似貌,茶花村因此而得名。深秋时节,凡经此地的过客,都要返头看那漫山遍野都是白花的山腰,伫足聆听那美妙绝伦乐曲般的蜂鸣,贪婪的嗅着那从油榨坊飘过来的沁人心脾的馨香味儿。

俗话说,山青水秀出美女。茶花村因地理位置特殊,环境优美,这里的女人就长得漂亮。人们发现,大姑娘一个比一个出落得靓丽,小媳妇一个比一个风情万种。说来也颇奇怪,男人们却长相一般,高个很少,一般都是中等个儿,还有不少矮矬儿。这里的男人肤色黝黑,脸庞黑不溜秋的,但都心地善良,老实巴交的如“木佬”一般。有人说,这里的男人经年累月在山里劳作,秋冬季没日没夜的在油榨坊里榨油干活,兴许是累黑的,也许是被那黑呼呼滚烫的茶油熏黑的呢!至于这里的女人,做做饭,奶奶孩子,偶尔做些女红,一般不到户外干活。女人们洗的是清清林溪河水,吃的是清亮茶油炒的菜肴,还有那甜蜜蜜蜂蜜糖泡水解渴,脸蛋儿身蛋儿不漂亮才怪嘿!久而久之,茶花村就让人们觉着有些神秘感,好像这里蕴藏着奇异功能似的。这里的女人不愁嫁,这里的男人不愁找不到婆娘,因为哪怕是长相一般的女人娶过来,经过茶花村的自然洗礼,一两年也会变成风姿绰约的小媳妇,令人眼里射出妒火。据说,不知是哪一茬封建王朝的时候,这里还出过妃子呢!

茶花村有了美的声誉,人们自是不甘寂寞,人们自然而然地在“美”字上作起了文章。还是应了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美”也能发大财。蠢就蠢在这里的男人就是天生孬种似的,生在福中不知福,一天到晚就是傻干活,他们倒不在乎于女人美不美,娶的婆娘美起来了,最多增加点夫妻亲热时的情感和性欲,还不是照样垫床板生儿育女,而且两人厮守久了,还不照样是一盘嚼之无味的老菜罢了。而女人们可不这么想,她们想,自己的男人不过是那种白天劳作晚上睡觉做完那档子事就打着如雷大鼾的“憨汉”,可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呢,山外的男人也是这个味儿吗?她们一无所知。女人闲着无事,纳鞋织布凑在一起时就闲聊,聊起来心情就有些放浪……有的女人说,老吃这一碗老菜,腻着乏味呢。也有的女人说,“红杏出墙”险着啦,虽说不像有些闭塞野蛮地方将男女捆绑进猪笼要沉潭,可在乡党聚集的“亲们”酒或“邀会”酒席上,奸男淫女是要用草绳捆在祠堂柱上示众的呀!女人们一听这些吓人的话,都惊得咋舌,半天做声不得。

一时间,茶花村风清弊绝,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男女老少规规矩矩,相安无事,好几代都未发生过男奸女盗的丑事。

清朝末年,当朝腐败,国运衰落,农村好多正派的民情风俗遭到冲击。男的抽大烟,玩女人,纳妾娶小老婆已成一种时尚,许多殷实富豪人家争相仿效,互相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女人虽然饱受封建礼教的禁锢,没有婚姻自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死了丈夫还要逼迫其“守节”,以换取那一钱不值的“贞节”牌坊。但是,久而久之,女人的思想也开始活泛起来,在城里,女人专门盯住达官贵人,专门瞄准好色的男人,开妓院,设春楼,不掏干踏进门槛男人的钱包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还有一些小地方的女人,在交通要道,在官家公差人必经的驿站,大量开设店铺和设立客栈,名曰“旅馆”或“伙铺”,实为春楼“窑子窟”,专掏过客的钱财。

茶花村地处偏僻的山旮旯,房舍挨着层层梯田挨着重重山,出门是山,抬脚是岭,虽有茶花山这片美景,居久了,也被四周簇拥的大山围堵得有些憋闷,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处的人儿要想活泛一下,要出去走走,总觉得这大山深处离外面的世界很远很远。那些个男子汉偶尔还去县城走过一两趟,知道县城里有宽敞的十字街,知道县太爷穿的服装也很威风,出门时都是八抬大轿抬着,前呼后拥的。男人们还开着眼界,县城官道铺的青石板也比茶花村的青石板又长又宽又滑溜,还有那店铺都是一溜拉长的特惹眼。而身居山里那些缠脚的女人整日围着锅台纺车转,就是想去外面看看,那尖尖小脚也耐不住坎坷的山路磨啊……

好多年后,茶花村也有了改变,有了一条窄窄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青石板路,是当地一些头面人物通过“写捐”立碑筹款一节一节修的,青石板路正好从茶花村对中穿过。旧时年代,有些偏僻角落,为了方便过客和官家出差送公文什么的,往往按地域划分,设置五里一亭,便于挑担者或过客歇脚纳凉或躲避风雨小憩;又设十里一铺,便于过客打住宿营,有人称店铺,也有人称为客栈或旅馆,反正一个意思,是吃喝拉撒睡的地方;还设二十里一驿站,是专门招待公家人送公文或接转邮差什么的。自从有了这条青石板路,到广东贩米挑盐的人从这经过,天天络绎不绝,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这里虽然没有设立店铺客栈,遇有小商小贩或挑脚夫什么的赶路不及时,因天黑路暗也不得不在茶花村哪家借住一宿,临走时,给主人家点什么新鲜货物或小样毛皮之类的东西,也算是个交情和谢意。这里虽然没有设驿站,但常有公差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这里得得的驰过,大人小孩们看着也觉新鲜……

也活该茶花村要换换面貌了。秋冬交接季节的一天,一个外地客从广东沿海贩完山货回来,不紧不慢的往回赶,这回生意十分火,确确实实是狠狠的赚了一把,腰包鼓鼓的,心中好不高兴。他本想在大城市里开开洋荤风流风流,可兜里钱太多,又怕那些风骚娘们儿敲竹杠,于是,头脚刚进“逍遥楼”,后脚又抹油赶紧溜了,气得爱财如命的老鸨连脸都歪斜了,跺着脚,指着他的后脑勺直骂“吝啬鬼”。这位外地客,一路走着一路哼唱着调情小调,脑海里美滋滋的想着:那春楼里的妓女风骚各异,情调万种,一个更比一个耐看,真想扑上去啃她两口;也真够邪门的,胖瘦不一,却各有春秋。瘦的扭着水蛇腰,张开绯红的小嘴一个劲的浪笑,就像一个美丽的妖精张开着血盆大口要吃人似的;胖的蹶着肥臀,滚圆滚圆的腰身,那胖奶子被薄薄的紧身衣绷紧得就像两座高耸起的“富士山”,确实诱人。这名外地客,想着想着,嘴角情不自禁地流出来些许涎水来……

外地客背着褡裢,晓行夜宿,走了数日,傍晚时分来到茶花村,太阳已溜下山去了,光线开始暗淡下来。如果继续走下去,还得翻几座高山涉几条河流共七八里山路才能到达客栈,因为有些山区实在偏僻,要经过二十来里山路才有客栈。眼看着夜幕降下来了,这名外地客顿时没有了主意,赶路吧,翻山越岭遇上土匪抢光钱财事小,弄不好命也得搭上,就是不遇土匪,那豺狼虎豹碰撞上也不是闹着玩的呀!可外地客转念又一想,这茶花村又不是客栈,人生地不熟,谁家愿意接纳我这个不速之客呢。

沿着光光的青石板路,外地客开始徘徊起来,正在忧虑之时,一名去喂猪的“胖大嫂”打这过,见一个陌生人在路上像“倒路鬼”似的,顿感惊奇,忙凑上去,张开甜嘴说道:“这位大哥,这么晚了去哪?”

外地客听有人搭话,其腔调还是女人声,顿时来了精神,忙说:“我是离这很远的江西人,赶不上住店了,正愁着呢!”

“唉呀,这位大哥见外了,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在外谁不帮谁呢? 这样吧,你要不嫌弃,到我家但住一宿不妨。”

这“胖大嫂”说起话来快言快语,熟人一般,并且有些仗义,侠士一般心肠。

“那就谢谢大嫂了。”

外地客找到了落脚点,满脸堆着笑,心中窃喜。他想,今夜有个投宿处,明早赶路也不迟,反正钱财和人身安全是大事。

“胖大嫂”的家就在青石板路边,十几步路就到了。

“胖大嫂”的家很简陋,两间破瓦房,其二层是用十几根瘦木架在土坯墙上,然后铺上木板,算是二层木架土坯房了。这二层楼房用途各异,楼上是用作装谷和铺床睡觉的地方,楼下除厨房有灶有桌有碗柜有条凳有板凳及几样烧火作饭的工具外,就算杂房里的东西多了,几样作田侍弄土地的铁器用具和木制耙类的东西,占去了不少空间。墙角一个破橱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这零乱样儿,用一句“一贫如洗”的形容词一点也不为过。

“胖大嫂”领外地客进屋后,忙招呼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往灶间添加柴火,火烧燃后,“胖大嫂”手脚麻利,接着一阵哗哗啦啦响,淘米洗菜,切肉剥葱倒油,锅碗瓢盆就动作起来了。一个小时之后,饭菜上了桌。“胖大嫂”按礼待来客的规矩,将外地客安于上首坐了。

就着昏暗的篾片火,外地客发现,餐桌上还是很丰盛的,一碗腊肉炒笋干,一碗干麂子肉炒白辣椒,还有一碗魔芋炒酸辣椒,另加一盘霉豆腐。外地客在城里的大排档餐馆吃腻味了,这农村菜肴口味也就使他胃口大开了。他想,走了半天路,饥渴难耐,吃饭饥不择食呢!想当初,难怪乾隆爷微服私访下江南,在山上肚子饿得咕咕叫,采来野菜野果充饥,还说这些东西是天下美味佳肴嘿。

这时,“胖大嫂”又从灶间端出一壶滚烫的米酒,笑眯眯的给外地客筛上,说:“山村僻野没什么好招待,粗茶淡饭,不好意思呢。”

“萍水相逢,承蒙大嫂关爱,感激不尽呢。”外地客连声道谢,乘着醉眼朦胧之际,他用眼瞟了一下“胖大嫂”,发现“胖大嫂”也是红艳艳的脸庞面如桃花了,虽然体形胖些,好像还耐看。

他怯怯的问:“大嫂,你丈夫呢?”

“唉,甭提他了,那死鬼已于三年前得了痨病整日吐血归西了!”“胖大嫂”快言快语,和盘托出,对丈夫的离去没有半点眷恋。

“你们母女俩没有一个大男人在身边,度日也不易啊!”

“可不是吗,我女儿翠巧儿十五六岁了,还没有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人虽长得漂亮,没有好衣服穿照样丑陋不堪。你看我一个妇道人家,既要请人耕种,又要忙屋里的事,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要不是身体壮实,恐怕也累垮了……”随即,“胖大嫂”从眼角竟挤出几滴泪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世上千条路,全靠脚来走,哪一条路看准了都可救穷呢!”外地客眯缝着三角眼,很有兴致的说道。

“唉,这位大哥有所不知,身在这穷山沟,干啥啥难哟。上山打猎没有好枪法,贩卖山货又没本钱,难道还让我吃包不怕羞耻的药,去卖身不成?”“胖大嫂” 也麻着胆子大胆地回答道。

“是啊,卖身子当然能挣大钱,既不费力,又不费本钱,在广州那些大口岸的地方,做那事的女人多啦……”外地客瞪着狡黠的目光,说着下流话,淫邪的眼光又直往“胖大嫂”的胸脯瞄,“胖大嫂”都被瞧得不好意思了……

夜深了,外地客被安排在楼上一间紧挨着青石板路被土坯墙隔开的小房间里休息。借着几根薄篾片的火光,外地客看着这简陋的房间还算整洁,除了干净的床铺外,还有一个装粮食的廒,还有几个布满尘埃的坛坛罐罐和几把坐椅,再没有其它的杂物了。再瞅瞅门,房门没有插销,也没有土铁扣,外地客搬了把坐椅轻轻顶上,然后解下装银子的钱袋,蹑手蹑脚的寻找地方藏匿。掀掀仓廒,仓廒被锁上了。掀开床铺草席,底下是一层层薄薄的稻草,也觉得不保险。他仰头观望搜寻时,发现屋顶瓦片之中有很大的间隙,他喜不自禁,拿把椅子垫在仓廒上,人站上去,选准角落的瓦片间隙,将钱袋子藏了进去……

夜阑人静。

外地客躺在床上,也许是疲乏至极的缘故,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地客被“咣当”一声脆响惊醒了,但他没有吱声,他相信肯定没有外贼侵入。他佯装沉睡,不时发出一声声打雷似的鼾声。他同时在黑暗中警惕着,微睁双眼,借着朦胧的星光,发现是“胖大嫂”,顿时又松了一口气。他想,深更半夜的,这“胖大嫂”如果是来偷钱,量她不是神仙,根本找不到那隐秘的地方;如果她是来偷情?正合吾意!这僻野山乡的,你有情,我有意,这不两全其美么。外地客在心中揣摸着,窃喜暗笑着。

“胖大嫂”摸摸索索的上了床,撩起被儿静悄悄的躺在了外地客身边,她用手开始在外地客的身上探摸着,硕大的胸脯柔软软的向外地客靠了上去。果然是来偷情。外地客那颗花花心被撩拨得有些按捺不住,但在外乡僻野的村舍又不敢造次,生怕这事一主动,掉进陷阱就后悔莫及了。他在静静的等待着,假装怯场发肉寒…… 可“胖大嫂”不依不饶,进攻态势一浪高过一浪。外地客心中有底数了。他想,凭着自己多年风月场上的经验,有毒的肥肉不能吃,至于送上门来的野食,不吃才是傻瓜呢!他一个鹞子翻身,扑上去压住了这诱人的肉团,顷刻间云雨起来,乐得鸾颠凤倒,和“胖大嫂”一起上演了一幕“资源共享”的温柔戏……

温存过后,外地客叫“胖大嫂”点燃篾片,他兴奋地从瓦片间隙中取出钱袋,将一大把碎银交到“胖大嫂”手里,“胖大嫂”一瞅,天哪,母女俩一年还挣不到这么多呢!惊喜之余,她问道:“大哥,你这是干啥?”

“给你母女俩解解穷嘿。”

“明天上路吗?”“胖大嫂”询问着。

“明天一定得走,这已经耽误一天行程了,还有一笔生意在等着我呢。”外地客搂着“胖大嫂”,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但嘴上还是这么说着。

“那我会想你呢……”“胖大嫂”还真的动了感情。

“那不难,一月半月的我跑广东贩货,来回都在你这里打住歇脚,就怕你到时又有了新的相好变心不理我了呢……”外地客信誓旦旦,对“胖大嫂”好言相慰。

“你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两人嘻嘻的又欢愉了一阵子……

天亮了,外地客要上路了。

“胖大嫂”给他烙了十几个火烧,还送了他几斤黄澄澄属于上等的茶油。为他整理好褡裢,将他送到村口的古枫树下。

临别时,“胖大嫂”有些泪眼濛濛地说:“这位大哥,你这一走,不知何时相见,你慷慨救济了我们,很是感激,但时间一长,我们母女俩又会受穷,那咋办呢?”

“大姐”,外地客突称“胖大嫂”为姐了,里面竟多了一层昵称的意思了。外地客眨巴眨巴眼睛,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我告诉你一个秘方,保你一世不受穷……”

“什么好秘方?”“胖大嫂”瞪着大眼问道。

“今天我是过客,只因你我昨晚萍水相逢,逢场作戏,而且露水夫妻一场,我就慷慨解囊了。你好好寻思,好好想想,这青石板上每日过客多多,你如果如法常留客,你不富才怪呢!”

“唉,你说的也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正因为丈夫死得早,自己尚年轻,寂寞难耐,这才跟你逢场作戏一番,如果常留男人在我家打住,寡妇门前事非多,别人会指脊梁骨嘿……”

“大姐,凡事都可变通呢。不是要你像大城市里挂牌悬匾的去做那生意,而是常在路边和过客搭搭话,以关心为名挽留过客,加上你的风骚,哪有不吃腥的猫呀!猫吃腥惯了,这常来常往,你生意不火才怪呢。再说,这年头是笑贫不笑娼,手中有钱就是草头王,管他闲人没事,爱嚼舌头让他嚼去……”

外地客将主意全给她点透,“胖大嫂”一门心思脱贫去穷,也连连点头称是。

外地客已经走了好远好远,“胖大嫂”还怔在那里……

外地客走后,这“胖大嫂”真的操起了这不费成本的皮肉生意。外地客还来过几次,当然,“胖大嫂”自然是好酒好饭招待,不必说,晚上照常陪侍外地客,重温旧梦。每次相会,外地客依然出手大方,喜得“胖大嫂”整日乐呵呵的,鞍前马后的周到服务,生怕怠慢,屁颠屁颠的忙个不停。此档生意一开张,“胖大嫂”自是收刹不住,外地客不来的时候,“胖大嫂”不可能忠贞不二,自然是随时应付贩米挑盐的其它过客了,打打野食自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半年过去了,外地客一直没来。有的人说,外地客失去了自由,被老婆揪住了把柄不让他出外了;也有的人说,外地客在沿路寻花问柳,又有了新欢,把“胖大嫂”给遗弃了;还有人说,这外地客被“胖大嫂”掏空了身子掏干了钱袋,想来也来不了了。但是,不管人家怎么说,“胖子嫂”好像脸皮厚了,对此毫不理会,只要自己有钱,闲言碎语她才不管呢。一年下来,“胖大嫂”一鸣惊人,竟请人在青石板路旁盖了一幢飞檐翘壁的楼房,一楼的木柱还上了红漆,窗子都装上了能照得起人影的玻璃,一块制作精美有些古色古香的匾牌上花重金请当地的老先生书写了“悦来客栈”几个烫金字,屋楼垂吊的一串串灯笼在晚上将青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

茶花村的人,开始总是看不惯“胖大嫂”,惹得一些人对她咬牙切齿的妒恨,一天到晚对她说三道四,脏水总往她身上泼。时间久了,眼瞅着“胖大嫂”越来越露富,心中也痒痒着,便暗暗跟着效仿起来,也在青石板路边你一间我一栋的盖起了颇为洋气的小楼,虽然没有“胖大嫂”的气派,但也像脸面一样瞧得上脸子。这些小楼,也请有文化的读书人给取了店名,挂上了红艳艳的灯笼,明里暗里一样“邀”过路客,赚快活钱,家里的男人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来钱快,谁也高兴。

“胖大嫂”看着别人也来抢“生意”,她不气不恼,还暗中高兴着呢。她技高一筹,又托人从大老远的地方招聘来两个美人儿,说是帮工,实则晚上帮她招揽“生意”,甚至她的女儿翠巧儿嫁出去后,也常来帮娘做“生意”。这样一来,“胖大嫂”真的成了暴发户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胖大嫂”已是徐娘半老,她本想洗手不干了,随便找个男人过过日子算了。可是有一天,一个贩米挑盐的后生闯入了她的生活圈,她就有了另外的打算和想法了。

也是一年的秋冬相接的时节,一个江西后生到广东贩米挑盐回来,随大伙在茶花村住下店,闲着无事,也想随老爷们开开眼界,老爷们有意逗弄这个毛头小伙子,决定让他真真实实开开眼界,也好让他快活快活,并有意领他进了“悦来客栈”。老爷们见了“胖大嫂”,耳语吩咐一番,“胖大嫂”立时脸上堆着笑,将小后生留了下来。

晚上,“胖大嫂”和小后生唠了一会儿嗑,然后将小后生像哄孩子一样哄进了被窝。“胖大嫂”使尽手段诱惑着他,可这小子就像没有吃过腥的猫,迟迟不上钩,而且两条腿摊在床上打着颤发着肉寒呢,“胖大嫂”又好气又好笑。“胖大嫂”乃风月场上的老手了,知道性急吃不得热米汤。她心生一计,跟小后生打起赌来,笑眯眯地说:“年轻人,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不是?今晚我可以教会你,省得你今后在新婚之夜还找不到门道儿。我们两人通过一个游戏打赌,你如输了,你那担盐本钱没了,盐归我;如果我输了,我送你两担盐本钱!”这“胖大嫂”贪财也有些损,又想使出老“绝技”,来算计这毛头小伙子呢。

“什么打赌游戏?我不懂。”小后生怯怯地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其乐无穷呢!”“胖大嫂”老谋深算,边脱衣服边挑逗地说。

“胖大嫂”三下五除二,很麻利的脱光了衣服。借着蜡烛光亮,小后生看到一团胖嘟嘟的肉向自己袭来,他脑袋顿时有些晕眩,想看又怕看。这时,“胖大嫂”又逼着小后生抖抖瑟瑟的脱光了内衣内裤,两个赤裸裸的胴体在烛光照耀下,暴露无遗。一个是淫荡十足的女人,一个是涉世不深的童男子,渐渐地,气氛情绪感染人,小后生春情萌动,也有些情欲难捺,脸色潮润,热血在心中奔涌,他真想扑向这个妖冶的女人……

此时,“胖大嫂”在床铺上摆好姿势,从床边篓子里拿出一个鸡蛋,放于肥胖的屁股下面,对小后生妩媚地一笑,说:“不管你怎么弄我,我底下的鸡蛋破了,我赔你两担盐本钱,如果不破,那你那担盐就留在我这,空手回去……”

“真的?”小后生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开始吧。”“胖大嫂”柔柔地而且语气十分坚决地说,同时腿蹬紧,手撑牢,迎接着小后生的进攻。

此时的小后生也无所顾忌了,使出吃奶的气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诱人的肉山发起了冲刺,谁知枉费了心机,一时赢得了肉体,却见好端端的一个鸡蛋又被“胖大嫂”从屁股底下轻轻的拿了出来,她怕小后生不信,又笑吟吟的交到小后生的掌心。小后生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那“胖大嫂”的床上功夫好生了得,莫非她有气功?

天亮了,小后生将一担盐放在了“胖大嫂”家里,只抽回一根溜光滑亮的檀木扁担,跟着大伙儿又上路了。路上,小后生讲述着昨晚的经过,说那“胖大嫂”好生厉害,一个鸡蛋放在屁股下,做完那事还不破呢。大伙笑而不答,不过小后生不气也不恼,平生以来终究开了一下洋荤尝试了一个女人味,至于那担盐撒个谎,说是半路掉队被土匪强盗抢了,父亲也不会怎么怪罪,家里还殷实着呢。

这时,一位岁数很大的老者听这小后生诉说后,他有些打抱不平,心中忿忿然,口中吐着唾沫说:“呸,这胖女人开婵班坑人呢,以前我只听说过婊子跟嫖客打赌玩那事诈钱,我还不信,今天听你这一说,还真有这回事嘿。不过,我替你想一绝招,去对付女人那一绝活,包你不仅能把那担盐本钱赢回来,还可赚她一担……”

“是真的?”小后生将信将疑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下次你跟我去广东,听我的吩咐,保准没错,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就做不成了!”老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非要治治这胖女人不可。

过了一段时间,两人如期而约,老者和小后生随大伙又去广东贩米挑盐,在广东待了两天后,要挑盐打回转了。老者将小后生悄悄叫到跟前,细细的交待一番,小后生照着去做了。他到店铺买了一把锋利的剃刀,悄悄跑到厕所将自己的下身体毛剃了……

经过三四天的路程,他和老者随挑盐队伍又来到了茶花村。这回,他有意选了“悦来客栈”住下,晚上决定再和“胖大嫂”较量一番,以决胜负。他踌躇满志,笑眯眯地又和“胖大嫂”谈好了打赌条件,和上次一样,按输赢兑现,双方不准反悔。

晚上,小后生特地叫“胖大嫂”烧了一锅热水,放满了一澡盆,一人泡在里面,洗去了多日沿途奔波的疲乏,他望着自己下体刚长出的约小半寸长的毛茬,情不自禁的笑了。洗浴完后,他约来“胖大嫂”,说是先要休息两个小时“再战”。“胖大嫂”认为,这小后生别不服输,迟早又是我手中的猎物,还怕他耍小心眼不成?于是,她爽快的答应了。

小后生平躺在床上,将随身携带的一小瓶生桐油拿出,倒出少许,细细的将下体的毛茬擦抹起来……这就是那老者的主意,刚长出的毛茬用生桐油一浸,过得两个小时,毛茬倒竖,坚硬无比,犹如那长着倒钩的荆棘一般,到时上床和女人做那档子事,再雄性十足且有绝活的女人也是抵挡不住的呀!

时间到了,“胖大嫂”很守时,她扭动着肥臀,脸上已施了一些胭脂粉,半老的徐娘也有十分的风骚。当她举着小蜡烛以常胜将军的姿态出现在小后生面前时,嘴巴更甜了,轻声直唤道:“我的小乖乖,睡着了吗?”

小后生假寐,不吱声。“胖大嫂”等不及,上床窸窸窣窣就脱了个精光,直往小后生身上靠。

小后生说话了:“胖姐,准备好了吗?”

“胖大嫂”又故伎重演,将鸡蛋放于滚圆的屁股底下,等待小后生随时发起攻击。

“胖姐儿,我来也!”小后生以猛虎扑食之势,翻身扑向“胖大嫂”,只听“胖大嫂”立时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鸡蛋随即碎了……

第二天清早,小后生和老者上路了,一时开怀大笑,小后生取得了“双赢”的效果,赢了人又赢了两担盐本钱,挑着盐篓走起路来飞快得生风一般。在一座凉亭休息时,他将一担盐本钱交给老者,算作酬金,老者再三推辞不过,收下了。

到了民国时期,小后生已是二十几岁的壮实小伙子了,尚未婚配。他也不着急,心中老想着“胖大嫂”那滚圆的身材,每次贩米挑盐路过茶花村,他还住“胖大嫂”那儿,还是两情依依,不过两人再不打赌了。后来,他在住店时赶走过一伙强盗,受到茶花村人的交口称赞。后来,他竟不顾年龄的悬殊,做了“胖大嫂”的倒插门丈夫。因为茶花村主姓郭,以后“胖大嫂”与这小男人生下的子女为了传宗接代的需要,办了几桌酒席,请族长族员们大吃大喝后,便改弦更张,也姓郭了。后来有人说,“胖大嫂”就是郭凤秀的曾祖母,那男人就是郭凤秀的曾祖父。不过,这都是往辈的事了,后代人只当作笑料,不在乎这些事了。俗话说,不怕野人种,就怕绝人种。想想,也是个道理。后来,到了大革命时期,茶花村有一寡妇为了掩护红军,与一红军侦察员结伴作“假夫妻”,常过哨越卡,送出去不少情报,为红军打胜仗立下了汗马功劳。敌人以后发现这寡妇的秘密后,竟一把火将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烧了,大火燃了三天三夜,惨不忍睹,还好人都逃出去了。一时间,这“风流村”就有了“红村”的传说。据说,解放后一位将军还到茶花村寻访过当年的“伴侣”呢,人未找到,老将军通过有关渠道拨了一笔钱,给茶花村修缮房屋……

以后,茶花村依然出美女,而且一茬比一茬漂亮。

郭凤秀特意选穿了一双棕色的高跟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脆想。她没有带行李,只挎着一个精制的淡朱褐色坤包,哥答应明天去乡里办事时将行李带去。依旧是那条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郭凤秀却觉得这条路是那样的平坦好走。依旧是那条亘古千年不变流经村舍前的那条河流,郭凤秀却觉得那哗哗的流水声响是那样的悦耳动听。她想,堂姐就是从这条青石板路走出去的,高中毕业后就到广州城里闯世界,开始在一家服装公司当模特儿,吃香喝辣的,好不逍遥自在。后来,堂姐频频出入交际场合,傍上了大款,成了富姐儿。那年,堂姐回家探亲,竟从广州租上一辆“的士”,一直坐到茶花村东头,也真够气派的了。这还不算,更让人惊奇的是,堂姐款款下车,轻轻掀开后车箱盖,拎出一皮箱的钞票,父母在家数了半天,才点清是二十几万元,她说是给家里盖钢筋水泥红砖洋房的和添置现代新潮家具和电器的。唉,堂姐的父母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又惊喜又担心,一夜辗转反侧没有睡好觉,担心半夜来贼呢!如今,伯父家的房子真是鹤立鸡群,简直成了洋楼了,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想着想着,郭凤秀就有些痴迷。

是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就有些离奇……

郭凤秀还想到,纵观这峡谷一条龙的冲洞村,在外工作的还寥寥无几,几个俊俏的年轻小伙子原指望当兵在部队混个长,总寻思着跳出农门盼出息,谁知去了几年连个土官也没混上,依然兵哥哥一个,打起背包回到农村后仍旧在广阔的田野上绣地球滚泥巴。如今,掰着手指头从上村数到下村,这冲洞村有点出息的很可能就是靠聂祥平和仇万里了。聂祥平在自己的家乡冲洞村当过多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那时年纪轻,干劲大,深得公社领导的赏识,不出两年就当上了公社干部,真令人羡慕,现在又是乡党委副书记,虽然时运不佳,不知是哪股子岔了气,乡党委书记没当着,但看那发展趋势,轮上个乡长的位置很可能是迟早的事。唉,一个农村出身混出去的人,能在官场上弄个科级或副科级头衔的官儿干干,也算老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再说仇万里吧,在高中读书时就是出类拔萃的。后来考上了中专,毕业分配时也进入了公社干部的行列,真正好好的把握住自己,瞄准方向,弄个副科级或正科级可是水到渠成早晚的事。俗话说,夫贵妻荣。聂祥平如果不跳出冲洞村那口狭小的“山塘”,她老婆李莹坤才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呢!就是结了婚,也可能早早地拜拜了。

郭凤秀曾经听人家说,冲洞村风水好,前方有好多奇山怪峰像,笔架山对它遥遥相望,而茶花山正是冲洞村的前沿,不高不低,像个宝瓶颈口紧锁,关键的龙脉气都在此处暗藏着。有懂风水的老先生曾经断言,纵观冲洞村全境,周围雄山奇岭,有雄厚的龙脉蜿蜒成气,有哗哗作响的林溪小河日夜流金淌银,确是出人才的地方。但是,此地也有弊端,纵观其形,莽莽峡谷犹如一条游龙,就是茶花山瓶颈怪诞异常,有些锁喉扼颈,人往外看,有窒息之感。于是,有人说,冲洞村人只有远离林溪乡,才能成其大气,否则就有人才紧锁被困住之忧。当然,这些传说都带有十分浓厚的迷信色彩,又没有人得到验证,不足为信。想到这,郭凤秀重重的吁了一口气。

她开始想着自己的事情,开始在心底筹划着自己的未来。俗话说,女人漂亮是本钱,女人年轻也是本钱。就从解放后女人择偶嫁人标准的变化吧,那可是一个年代一个样啊,那是一种时尚,也可称得上风潮,要想轻易改变也难啊。五十年代嫁农民,不恼也不烦;六十年代嫁军人,姑娘都喜欢;七十年代嫁工人,又是新时尚;八十年代嫁干部,只把福来享……唉,这些年,有些年轻女人的择偶观又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开始瞄上有钱的老板。

郭凤秀走出了古老的青石板路,又上了通往林溪乡政府的公路,她的思绪渐渐的开阔起来。是啊,触景生情。她觉得,阳光已显示出秋的温柔,将大地景物映得有些辉煌;连刚收割过的稻田遗留下的茬儿也显得有些生机,青绿的再生苗儿不甘寂寞,从禾蔸节上倔犟的钻了出来;幽幽的山林还有些静,几只黄鹂在晨练,小声的叫着;农舍的房顶已升腾起袅袅的炊烟。林溪河水在山间沟谷中汩汩的流淌着,不时现出诱人的好看的小白浪花……

郭凤秀边走边想,今天是传统的中秋佳节,八月十五,按谐音是“发要吾”,好兆头。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头一天到乡政府上班报到,就碰上了这么个好日子,民办教师的生活结束了,新鲜的充满活力的生活又要开始了。我郭凤秀今天走出了冲洞村这块狭小的领地,也庆幸走出了茶花山那形似“瓶颈”的“锁喉”处,该得感谢贵人相助呢。要不是那天在客车上贺耀辉的提醒,自己还蒙在鼓里呢!那天,贾光达副乡长通知我到乡政府报到,说是让我去当乡文化专干,当时我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竟以为是听错了,还连问了两声“是真的吗?”当确认无误后,高兴之余,竟忘了喊贾光达副乡长坐,让他站了好久,也忘了筛茶,还是妈提醒,才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

渐渐地,郭凤秀眼前就晃动着贾副乡长的身影……

贾光达副乡长每次到冲洞村下乡,都要到我家坐坐,当然与我哥是村委主任要商量工作有关,有时也好像与我有关。通过观察,贾副乡长好像特别关心我,很喜欢看我笑。有一次,他检查完村里的工作后,并没有急着回乡里,而是特意赶到学校,拉起校长一起到教室听我讲课,弄得我那天心里紧张了好一阵子。但事后一想,他一个乡政府的领导工作那么忙,还抽空听我一个民办教师讲课,既是他尊师重教的德行,也是我郭凤秀的荣誉呢。记得去年霜降节那天,贾副乡长还是公社管委副主任的时候,亲自体察民情,背着个小背篓,和我一起上山摘过一回油茶籽呢。在山上歇脚时,两人觉得又饥又渴,没带吃食又找不到泉水,情急之下,我灵机一动,赶忙跑到附近山垅里的红薯地里,撩开藤蔓,用手刨了两个生红薯,然后到溪水里洗净,一人一个坐在树荫下大嚼起来,吃得比美味佳肴还痛快。兴趣来时,贾光达副乡长还特地给我讲了一个挺幽默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呢。那故事名叫《乾隆爷三难大学士》,他讲道:清朝年间,江苏常州有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叫刘纶,幼年出身寒苦,但他勤奋好学,聪颖过人,后经殿试,一百八十名应试者中,他高中头名。以后他仕途颇顺,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太常侍少卿、内阁学士、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和“四库全书”馆正总裁,成为乾隆 执政中期最为倚重的大臣。一次乾隆皇帝南巡路经常州,刘纶率领一批地方官员在东门舣亭接驾,设宴为乾隆皇帝接风。大家欢聚一团,一边饮酒,一边观赏运河两岸的绮旎风光,只见河里舟楫如蚁,穿梭往来。酒过三巡,乾隆皇帝望着来来往往的船只,突然发问道:“不知诸卿可曾留心,刚才河上共来往了多少船只?”皇帝爷这么一问,简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在座大小官员无不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乾隆知道难倒了众臣,见此窘样,暗自高兴得意,但他知道刘纶机智过人,便问刘纶:“你知道吗?”只见刘纶不慌不忙地回答道:“禀皇上,只有两只。”乾隆见没有难倒刘纶,心中暗暗称奇叫绝,但还要其解释一下,于是假装脸一沉,问道:“为什么只有两只?”这时的刘纶又很机敏巧妙地答道:“万岁爷,据我所知,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官船也好,民船也好,其用途无非是载客、载货;奉旨上任,无非一是求名,二是求利,故臣只言两只。”刘纶答问完毕,乾隆见无纰漏,也就没有吱声。君臣继续饮酒作乐,席间山珍海味,极尽天下之美。只见乾隆皇帝触景生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提出一个问题:“各位爱卿,你们认为天下什么最好吃?”此问已不同于前者,官员们争相回答,于是有人说是熊掌,有人说是扬子 江的鲫鱼,也有人说是驼峰……但这些人的回答都没有让乾隆爷点头,乾隆只是微笑,并不言语。于是有人便请刘纶回答,刘纶说:“我看是饥。”乾隆听后,便故弄玄虚地说:“鸡有什么好吃?”刘纶说:“臣下讲的饥,是饥饿的饥,并非鸡鸭之机,饥不择食,虽糟糠亦甘美。”乾隆又说:“何以见得?”刘纶答道:“臣幼年家道贫寒,饱受饥饿之苦,所以深深明白,饥饿的时候,糟糠也是美的。”乾隆听后,认为刘纶回答既机智敏锐又诚实坦言,便赞许地微笑着点点头。过不了多久,乾隆又问道:“无锡、镇江都是有山有水,为什么偏偏常州无山无水呢?”乾隆爷想,前面这些提问都没难倒刘纶,这个问题可要难倒他了,便暗自笑了,随后闭目养神起来。其实,这山水是自然形成的。刘纶就想,既然是皇上故意发难,别无他法,也只好讲一个故事来应付一下了,刘纶讲道:“其实常州过去也是有山有水的,连连绵绵一大片,光是山便有一百座,水流九十九条,山水奇丽无比,美不胜收。一次,一位神仙路过常州,见这里景色迷人,痴迷之际,仙人便摊开画板开始画百山图,可是他画来画去只有九十九座。”乾隆听得出神了,惊奇之际,便问道:“这神仙神力无边,为什么画不成一百座?”刘纶回答道:“这神仙专心致志画画,竟把自己屁股下面坐的一座山忘记了。百山图画不成,一气之下,神仙用脚一跺,顿时,群山崩塌,江流堵塞,从此常州便成为一片平地了。”乾隆听完后,有些生气地说:“这位神仙也未免太糊涂了!”刘纶这时便把话题引到正题上来了,一语双关地说:“皇上说得极是,糊涂了要危及江山呢!”乾隆听了,猛然一醒,他知道博学多才的大学士是难不倒的,于是他就不再问了……

郭凤秀还清楚地记得,当贾光达将这个故事讲完后,她曾深为刘纶的机敏才智所倾倒,也为眼前的贾光达副乡长那绘声绘色的演讲技能所折服。她原以为,公社里头那些公社干部很多都是混混儿,不学无术,除了喝酒是海量打牌耍赖皮上台作报告通篇空话照抄照搬外,再没有多大本事了,真没想到这贾光达与众不同,还有点文才呢。听人家说,贾光达是从团县委下来锻炼的,要说他不是文艺专才,却吹打弹唱都会,手风琴、二胡、笛子、葫芦丝等乐器,都会摆弄几下;要说他不是演说家,他可过目不忘,作报告口齿伶俐,诙谐幽默,举例或讲故事,引经据典,台下听众没有打瞌睡的;要说他不是作家,写个什么东西飞快,且写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自成一体,人见人爱;要说他不是农业专家,讲起农业知识一套一套的,什么时候庄稼生什么害虫得什么病怎么配药防治这些专业问题,他可以一说一个准,连农技员贺耀辉也不如他呢。是啊,我到了乡里之后,可要多多向他请教,学的知识多了毕竟翅膀硬,可说是艺多人胆大,也可说是艺多不压人啦……当然,到了乡里,跟聂副书记乡里乡亲的,也要尽量搞好关系,娘曾说聂祥平跟咱家还是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是兄妹辈份,如要称呼的话,可叫他表哥嘿。郭凤秀还想到,乡政府院内犹如一个组合型的家庭,也是一个比较大的生活圈,进来了,就是其中的一员,不管工作学习,还是生活起居,都会受到这个家庭的关注,这样一来,就有它的规矩和游戏规则,只有循规蹈矩,才不至于讨人嫌弃,才不至于显得孤单和尴尬,才会显得合群,才会有共同的志趣,才会被人瞧得起,才会被人刮目相看,才会有希望,才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还好,乡政府院内年轻人占多数,有小贺、张海平、江副部长他们,这些都是年轻人,说话办事皆有共同的语言,应该合得来呢!至于陈涛书记,还没有见过面,在他面前事事谦虚谨慎点,遇事多寻思想着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能做到这些,总不至于让人嫌吧……

打从迈出了茶花村的家门,郭凤秀是不想回去了,就如“泥腿子洗脚上岸”,再不想回到那丘田里去弯腰耕种了。凭着自己的聪明好学,凭着自己的才智才艺,一年半载弄个指标进行临时工转正,应该问题不大。转正后,凭着自己漂亮的脸蛋,优美的身材,花样的年华,嫁一个像小贺、张海平和江副部长那样的乡干部应该说没有什么难的吧。就是退一步来想,我郭凤秀如果乡干部嫁不到,一个国家职工闭着眼睛乱扫也能扫到吧。郭凤秀人还没有到乡政府报到,成家立业的事倒想了一大堆。

是啊,一个农村女孩子,倘若不是读书读出点名堂有机会到外面闯世界,采用其它办法和手段,要想跳出这农门还真是难啊……

郭凤秀的到来,正如有些人所预料的那样,确实给林溪乡政府掀起了一层小小的波澜……

中秋节,艳阳高照。

上午,陈涛书记做了个顺水人情,领着沈一通和翠姑到乡政府办公室,叫于秘书给他俩办理了结婚登记,算是撮合成功了一段姻缘,避免了一切影响乡政府形象的矛盾。随后,乡里的干部们,就一齐在乡食堂忙乎着,摘菜洗刷碗筷,摆放椅桌板凳,忙得不亦乐乎,算是给沈一通办了一场既热烈又简单的婚宴。沈一通梅开二度,翠姑如愿以偿喜嫁心上人,两人忙着布置新房,嘴角总是挂满着笑。

郭凤秀走进乡政府大门时,将乡政府一帮年轻人的眼睛都看呆了。你看,郭凤秀原先一道披肩瀑布式长发已剪成了齐耳根的学生头,更显得端庄秀丽,充满着少女活泼和可爱的青春气息。她的着装也颇显眼,上身着一件翻领子海军衫,下身着一条草绿色军裤,穿着一双棕褐色高跟皮鞋,扭着刚刚丰满的臀部,女人的曲线美显露得恰到好处。这样一位青春少女,走在乡政府门里的水泥路上,皮鞋与地面摩擦得咔咔作响,令许多人都伫足观赏着,也不能不说是在情理之中的事。确实,在八十年代初期,一个农村女性,能有这番打扮包装也够时髦亮眼的了。

进入了乡政府院内,郭凤秀开始发挥她的魅力了。她那张蜜糖嘴就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这个大嫂,那个阿姨,直唤得人软酥酥的。她唤贾副乡长为贾乡长大哥,唤聂副书记为聂书记表哥,因为母亲说了,她家和聂祥平家有点沾亲带故呢。她经人介绍,见到陈涛书记后,忙说:“唉呀,您就是陈书记,那天在客车里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啊。”

陈涛很随和地说:“没什么,乡党委书记并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你来了以后,任务重着呢,今晚就要开中秋赏月晚会,你下午准备一下吧。”

郭凤秀很自信地说:“有半天的时间准备,足够了!”

郭凤秀看到贺耀辉和江拥军时,像老朋友又相见一般亲密,“小贺、小江”的唤过不停,好像与她是同辈人,永远长不大似的。

贺耀辉和江拥军调侃道:“凤妹子哪天请我们的客?”

“请客说不上,我凤妹子两手空空,今晚中秋晚会举行跳舞联欢时陪你俩多跳两曲三步四步都没问题。”郭凤秀笑着说道,她的脸上还不时泛起红晕。

她还去拜访了沈一通夫妇,甜言蜜语的向这对新婚夫妇祝福了一番。郭凤秀看着这年龄悬殊很大的一对儿,嘴上说着奉承话,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她想,翠姑一个黄花闺女,才二十岁,却嫁了一个比她父亲还大几岁的男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呢。要是我凤妹子就是再嫁不到人,也不会屈嫁给一个糟老头子,要知道,老头子一旦撒手归西后,再改嫁就不那么值钱了。

她去拜访尹智深夫妇,但见门上四两铁,有事出去了。她去拜访于秘书时,也不在,听他老婆说,是和陈书记、朱妹子一起到养老院看望老人家老前辈去了。郭凤秀还特意到张海平的宿舍坐了很久,里面不时传来轻薄的笑声。

林溪乡政府院内,这些年确实有点怪,有些家属见有漂亮女人进入乡政府,犹如老虎进了村庄那么害怕,就是一些不害怕的人,也把眼睛瞪得溜圆,就跟防贼似的,生怕自己的丈夫被“掳”了去。

下午,一些家属闲着无聊,凑在院内花坛水泥圈围子上晒太阳,叽叽喳喳的就像小山雀一样聊起闲话来。于秘书的老婆悄悄地说,你看那凤妹子眼睛滴溜溜的转,我看那是偷汉子的眼色呢?尹智深的老婆、乡妇联主任范雄英却说,也不用那么害怕,俗话说的好,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翠翠婆却说,种像种,瓜像瓜,驼子养出弯背弓,你们知道吗?凤妹子所在的茶花村过去就是“风流村”,专开“婵班”挣快活钱,做这事的据说有遗传性,大家防着点,管紧自己的老公,兴许没错。食堂炊事员龙八斤的老婆也说,唉,只可惜我家龙八斤整日锅碗瓢盆的响,没有权力,要不他也会偷女人呢!说得大家前仰后合,一片浪笑。

这时,聂祥平老婆李莹坤从邮电代办所那边过来了,见一大群女人嘻嘻哈哈很开心的样儿,忙说:“你们碰到什么高兴事,也说给我听听……”

顿时,女人们都不吱声了。

这时,只有于秘书的老婆口齿伶俐,忙说:“我们议论今晚的月亮有多圆,有人说月亮比水桶圆,有人说比女人洗澡的脚盆圆,还有人打比喻说,比女人怀孕的肚皮圆呢!”

女人们哄堂大笑,一片笑声将难堪的窘境掩盖得天衣无缝。当然,关于凤妹子的话题是不能随便告诉李莹坤的,个中奥秘,女人们都是洞若观火,再明白不过的了。

郭凤秀因房子紧张,暂时安排在“解放楼”的一楼西侧的小屋里,既作图书室又作宿舍,一张木床占了一半的位置,图书柜架被挤在一旁,显然有些龌龊不堪。这间窄窄的房子,正好与聂祥平在“首长楼”的宿舍打对面,中间不过间隔个两三米,连谁咳嗽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光达副乡长趁空来到郭凤秀的住处看了看,有些抱歉地说:“凤妹子,暂时委屈你一下,等过一两年这幢房子扒了,盖栋五层新楼,让你住新房……”

郭凤秀见贾副乡长挺关心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忙说:“没关系的,也不怎么委屈,比起农村那些住茅草房的强多了!”

随即,两人就晚上的赏月晚会的节目安排进行磋商。郭凤秀提出音响问题,贾光达说早就准备好了。这下,郭凤秀放心了。她的心中,已是想着今晚如何大显身手的问题了。

临走时,贾副乡长说:“你没有带被子,可住乡招待所,顺便把于秘书老婆管理招待所的钥匙接过来,她早就不想管了,五元钱一个月,她嫌少呢。”

“谢谢贾乡长!”郭凤秀甜嘴笑脸地说。

“今晚,我们两人也来个节目吧!”贾光达也笑着说。

“两人合唱一首歌?”

“不,男女对唱,唱《刘海砍樵》。”

“不好吧,这首歌爱情味很浓,人家会笑话的。”郭凤秀有些犹豫地说。她觉得一个有妇之夫跟一个少女唱这样的歌,如果是演员,那另当别论,那是工作之需,否则,人家会说闲话的。

“怕什么,当作演戏得了。早些年,我在团县委的时候,跟没结婚的女孩子就常搭档对唱,根本不觉得害臊。什么《补锅》、《打铜锣》这些戏剧对唱,照唱不误,有次老婆看了,在台下还拼命的鼓掌呢!”

“这……”

“就这么决定了。陈涛书记还说要看我的水平呢!”

晚上会餐时,几样平时的菜肴,几瓶廉价的葡萄酒,乡干部们喝得有滋有味,一时猜拳行令声四起,气氛热烈。要知道,这些“乡丁”们,已是好久没有打牙祭了,他们齐赞陈涛书记这些领导们想得周到,让他们大饱口福。陈涛也很高兴,下午他又接到县里领导的电话,说根据实际情况,按照实事求是的原则,李宗敏的山场案不会来查了,还说对造林专业户要支持要鼓励,不能设置障碍等。陈涛想,来到林溪乡这些日子,这是办成的头一件事。

食堂一共摆了三桌,乡领导一桌,一般乡干部和乡属站所负责人两桌。乡领导这桌坐有陈涛、聂祥平、贾光达、尹智深、汪永富、于秘书、江副部长,一个八仙桌,还缺一人。因有空缺,领导席迟迟还未动筷。“汪大炮”腆着臃肿难看的将军肚,肥头肥脑,着一套油里麻花的部队冬装,呆坐一阵后,鼻子就一阵一阵翕动着,嘴里不断的高叫着:“好香,好香!”他的肠胃已开始蠕动了,快到口的美餐摆在面前确实太诱人了,他已有些等不及了,就提议道:“陈书记,还等啥呢,过一会儿菜都会凉了!”

陈涛环顾四周说道:“还有没有被拉下的?”

“汪大炮”顺势提议道:“陈书记,据我的观察,该来的都来了,要是本桌真要满桌的话,何不叫凤妹子坐这儿,也有个筛酒的。常言道:美女上菜,美女筛酒,酒量也增一倍呢!”

陈涛笑了笑,没有吱声。

“汪大炮”以为陈涛默许了,自顾自地又嘿嘿笑两声,就到另一席强扯郭凤秀入席了。郭凤秀初来乍到,本不想坐领导席,怕人家说闲话,可在汪永富的强拉硬拽下,也是身不由己勉为其难了。她有些拘谨地挨着江拥军旁坐了。这时,贾光达一双猫眼对她瞄了瞄,随即对她启开了一道笑缝。聂祥平对她有些严肃,脸上抽搐了几下,她想笑笑,但没有笑出来。尹智深和于秘书脸上有些复杂,阴郁着脸。江拥军则打破沉寂,风趣地说:“还是汪大炮有高招,一个邋遢大王竟能请动楚楚动人的郭美人,也算林溪乡的奇迹了!”

“汪大炮”听江副部长对他又褒又贬,因有好酒就要下肚了,也就不在意,只是傻乎乎地笑,并轻声嘟囔着回敬道:“狗嘴吐象牙,狗嘴吐象牙!”

此时,江拥军瞅着“汪大炮”那大大咧咧的憨样子,以及嘿嘿直笑的眼神,真有点像电影《三进山城》里的胖伙夫,那脏兮兮的样儿,叫“邋遢大王”的绰号也正合适……

待郭凤秀坐定之后,江拥军又说:“凤妹子,既然汪部长把你请来了,你就行使职权吧……”

郭凤秀听了,心领神会,立起身,忙给各位领导的杯子斟酒。她很细心,筛酒的时候,不滴也不漏,每个酒杯刚好九成满。

陈涛端起酒杯,环顾四周,声音响亮而又激动地说:“大家随便吧,今天是传统的中秋佳节,各位坚守岗位,不能与家人团聚,乡干部与乡属员工们聚一聚,喝杯酒,相遇是缘份哪!”

在陈涛的真诚感召下,大家都举起杯立起身,都高喊着“干杯”,然后在一片酒杯的碰撞声中,大家一饮而尽,情绪达到了高潮。

“汪大炮”将一杯酒喝干后,还觉得不过瘾,心急火燎之际,又叫凤妹子跑到厨房拿来一个粗钵饭碗,自顾自的斟满酒,两手抓起一大块鸡腿直往大嘴里塞,随后就在嘴里撕扯着,满嘴的油水顺着颔部流了下来,又直往衣领里流淌着。他又全然不顾,又端碗猛往嘴里灌酒,脖子一凸一凹着,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看着“汪大炮”那饥饿感和憨样,郭凤秀掩嘴滋滋的笑,但又不敢大声的笑,她怕汪部长生气。陈涛看着汪永富也好笑,敬了他一杯,然后其它领导也纷纷仿效,逗弄似的对其轮番进攻。尽管“汪大炮”应接不暇,但还是来者不拒,坦然接受。汪大炮一来酒劲,都是礼貌使然,态度毕恭毕敬。汪部长对每一位敬酒者都是一脸灿笑,都是鸡啄米似的点头,瞪着朦胧的醉眼说:“弟兄们看得起我汪大炮,我先干了,先干了!”

陈涛拍打着汪永富的肩膀说:“汪部长,海量哪!”

听到陈书记表扬自己有酒量,“汪大炮”满心欢喜,用脏衣袖抹抹油腻腻的嘴,打着酒嗝道:“不瞒你陈书记,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一生下来,就吃米糟酒,就与酒交上了朋友……”随即,他借着酒兴,半花鼓调半京腔的哼着:“酒肉穿肠过,神仙过的日子,两脚轻飘飘,无忧……又无忧……”

汪永富一人兀自表演着,陈涛看着看着就忍俊不禁地乐了,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啊,好一个滑稽剧演员,好一个戏台上的活宝,如果跟这人整日厮混在一起,那白天黑夜,怕总有热闹……

“汪大炮”扭着“秧歌”,踉踉跄跄的往“首长楼”走过去。在院内水泥坪上,只见两条木柱般笨拙的胖腿,勉强支撑着一个皮鼓似的大肚,上方还顶着一颗像胖西瓜的脑袋,不断的划着步,犹如一个巨大的圆规在院子里毫无规矩地画着圈,引来院内许多大人小孩都伸出头来看这难得的把戏。

“汪大炮”脸红脖艳,嘴里一个劲的嘟囔着:“美女上菜,美女筛酒,好是……好,就怕……栽了……”

陈涛书记赶了过来,对他轻声说道:“你醉了就快去休息,说话要管风呢!”

听陈涛这样提醒着,“汪大炮”不吱声了,也许是有些疲倦了。陈涛小心翼翼的扶着“汪大炮”往楼上走去……

汪永富已四十老几了,虽然文化不高,资历却很老,在乡武装部长的位置上干了二十来年了。他平时说话倚老卖老,横直不分大小,开玩笑不分对象,兴头一来,任凭一张大嘴穷咋呼。于是“汪大炮”这美名也就叫得琅琅上口了。

汪永富是本县人,家乡有条大河,有个大渡口,于是名曰“渡口村”,清朝时期户主大都姓王。南来北往的船只常在这里泊岸,久而久之,附近就成了一个商品交易十分繁华的集散地,有熙熙攘攘十分热闹的墟场,有宽大气派的货栈,客栈和店铺都像模像样,商贾小贩都把这里看成是发财的好地方。自清朝末期以来,这里就长盛不衰。这里很快就发展到一百几十户人家,且大都有店铺,日夜经商,很少作田,日子过得富足殷实,远近闻名遐迩。这里环境优美,渡口对岸,峰峦叠嶂,逶迤起伏,那奇特的峰与峰之间,相连陡起,笔架般秀丽,风骨迥异,素有“笔架峰”之称,据说清朝年间还出过不少文人墨客。渡口沿岸,修竹茂林,奇花异草,葱茏蓊郁,每当春夏,一袭花开,立时暗香浮动。水势浩大的河中,篷船点点,棹影绰约,渔歌对答,于蓝天映照碧水涟漪荡漾的深潭处,或白浪滔天的急流汹涌上,呈现一派船忙人欢两岸花香的美色景致……

民国以前,渡口村遭受了一次大的劫难。

汪永富的祖父几岁时,渡口村人丁兴旺,经济繁荣,已达鼎盛时期,男商女织,吃穿不愁,空闲时间,男人们常在江边练功习武,交流技艺,显得剽悍骁勇,遇有墟场发生吵闹斗殴之事,皆出面调停干预制止。一时间,这里的村舍夜不闭户,白天道不拾遗,民风淳朴纯正。但是,随着店铺的兴隆,官府也将其视作一块肥肉,苛捐杂税日趋繁重,让渡口村男女老少喘不过气来。人们开始怨声载道,反抗的呼声日渐高涨。恰巧有一天,官府差丁又来逼税,被汪永富的曾祖父组织一批练拳习武的弟子撞见,弟子们怒不可遏,操起家伙反抗,双方发生打斗,官府差丁寡不敌众,狼狈逃窜。

官府吃了败仗,总想找茬儿报复,抓住渡口村村庄后有一山名叫“天子坳”的罪名,密奏皇上,说渡口村人抗捐抗税,蓄意谋反,连山名也叫“天子坳”,他们想当“天子”另立朝廷呢!皇上颇信迷信,一看奏折,龙颜大怒,大有斩草除根之意,遂下圣旨,令兵部速往剿灭之。恰好兵部率队领兵的统领与汪永富的曾祖父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他左右为难,既不能违抗圣旨,又想给渡口村留下一条传宗接代的命根,还不能通风报信泄露机密,否则自己都身家性命难保。无奈,他日夜兼程领兵将渡口村趁天黑悄悄包围后,对士兵说,里面静悄悄的,我先去探听一下虚实,你们好生守着。他摸黑敲开汪永富祖父家的门,悄声对汪永富祖父的母亲说,大兵要剿灭你们呢!一家人一时手足无措,主意全无。正在危难之际,统兵说,你就将儿子倒扣于猪槽内吧,说完匆匆的走了。

一时间,渡口村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刀光剑影,一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一逃脱,尽数被杀戮剿灭。官兵撤离后,汪永富的祖父猫腰用力拱开倒扣在身的猪槽,一看,到处血流成河,父母亲也已被害,尽数的房舍店铺皆被大火焚毁。他含泪离开了断垣残壁的村庄。他来到河边,这时天已放亮,河面静悄悄的,河水依旧哗哗的流淌着,一阵微风过后,发出呜呜的响声,犹如鬼魂在呜咽哭泣。河面上不时的漂浮着尸体,血已将河水染红。此刻此景,他举目无亲,觉得走投无路了。他本想投河自尽,意欲扑向水面时,转念一想,又觉得对不起父母,让他躺在倒扣的猪槽里,也算是渡口村留下了一条命根子呀。想到这里,他那空寂的心灵就如注入了一丝丝生存下去的勇气。他抹干眼泪,攥紧拳头,站立河边,向一片焦土的村庄行了三个鞠躬礼后,就离开了渡口,踏上流浪的坷坎之路……

他风餐露宿,一路乞讨,辗转到了江西一偏僻的农村,一染布的作坊老板收留了他。他隐姓埋名,说自己叫汪富秋,湘南人氏,因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又双亡,于是流离失所了。好心的作坊老板,不仅教会了他全套染布技术,并将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待他满十八岁后,还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渐渐地,时间一长,汪富秋就有了返回故里重振家业的念头。他之所以自命为“汪富秋”,就是原本姓王,因痛恨国王,王字前面加三点水像三把利剑刺向国王,“富秋”两字则取其谐音“复仇”。现在,既然辛亥革命把清王朝给推翻了,现在是民国时期,他更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用双手亲自建设家乡,繁衍子孙后代,这样才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和父老乡亲呢……

汪富秋想回老家,思乡之切日盛,又不好跟岳父岳母明说,每日除了勤快劳作外,时常一人遥望家乡的方向郁郁寡欢。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又是一年中秋之夜。一家人吃完团圆饭,齐在家门口赏月。妻子巧儿怀抱幼儿依偎在丈夫身边,指着天边圆圆大大的月亮说:“富秋,月亮在对我们笑嘿!”

巧儿的父亲也说:“中秋之月,它能透视人的心灵,知道每个赏月者的心思呢。赏月者心情舒畅,月亮又大又圆又亮;如果赏月者惦记远方的亲人,怀念自己的家乡,那么吴刚伐桂的阴影就会越来越浓……”

巧儿很乖巧,很懂得此时丈夫的心情,问汪富秋:“今晚的月亮怎么样?”

汪富秋瞅瞅妻子,又望望岳父岳母,很动情地说:“是啊,今晚的月亮确实很美。不过,我们老家湘南的渡口村有秀丽的笔架山,有清澈见底的河流,回水湾处,有深不见底的龙潭,中秋之夜那才叫美呢!月映深潭中,微风吹过,碧波荡漾,月影晃荡,犹如龙口含珠,欲吞欲吐,活灵活现……此情此景,年老的长辈常邀几个族人,烫一壶酽冽的老烧,带些月饼,摆于龙潭岸边的磐石上,一边赏月,一边捋髯抹须喝着烈酒,猜拳划令声震得龙潭嗡嗡作响,啊,把酒临风,好不风光热闹。而那年轻后生则邀对岸村庄里的几名年轻貌美的村姑,划几只小木船,荡到河中央,吟诗答对,击浆唱歌,高兴之至,则对月翩翩起舞,乐此不疲。他们看月亮随云奔驰,看月亮在水中簇拥船舷,他们贪婪的吸着两岸花草散发的馨香,他们望着河里不时跃腾起的鱼影,讲述着田螺精变成美丽姑娘邂逅后生的故事,讲述着鲤鱼精上岸帮助民众除暴安良的传说……”

听汪富秋讲到家乡以前的美景,巧儿听得如醉如痴,做岳父岳母的也眉飞眼笑。以前,汪富秋怕节外生枝,对家乡的情况是守口如瓶的,但现在时代变了,皇帝不再坐龙廷了,他也无所顾忌了。接着,汪富秋话锋一转,又说:“我那家乡渡口村,有一百好几十户人家,都是开店铺做生意的。那时,店铺林立,生意红火,连这里江西的人还有在那里做贩货生意的呢。可是,一个远近闻名富庶的集镇,因人们不满官府的欺压被清朝政府以一地名为天子坳就罗织谋反的罪名而发兵征剿,大人小孩儿悉数被杀,一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房舍店铺火光冲天,烧了三天三夜,村庄成了一片焦土……”

“那你是怎么幸免于难……”妻子巧儿瞪大眼睛问道。

“我是被父母倒扣于石头猪食槽中,才躲过这一劫……我爬出猪槽时,亲人已悉数被杀,举目无亲,为了逃命,靠乞讨度日,晓行夜宿,脚板都走烂了才到达江西,要不是岳父岳母行侠仗义收留于我,我也可能不在这世上了……”

巧儿听了丈夫的诉说,那悲惨的遭遇,那艰辛的逃难历程,霎时让她泪如泉涌,真没想到丈夫还在少年时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磨难。岳父岳母伤心至极,也泪眼迷濛,他们深为女婿的倔强精神所感动,当初他们就觉得这带有湖南口音的流浪儿有些蹊跷,但又不便多问,看他手脚麻利就收下做了帮工,没想到时间一长,独生女巧儿竟爱情萌发,喜欢上了这个外乡人,顺其自然,汪富秋就成了自己的上门女婿。随着日子的流逝,老两口已将汪富秋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相待……

听汪富秋讲家乡的故事,老两口隐隐约约的就觉得女婿有回老家的念头了,但又不便明问。原先,老两口有让女儿女婿给自己养老送终之意,如果他们一走,不得不重新考虑身后之事了。

夜,月光一直明晃晃的照着,小作坊沐浴在溶溶月光里。汪富秋小两口静静的躺在床上,好长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生怕将对方的思绪打乱,两人不时的辗转反侧,睡意全无。妻抚摸着熟睡的雏儿,静静地说:“孩子刚断奶,你要回老家的想法是否先搁一搁,过两年再说吧!”

汪富秋叹了口气,说:“孩子他娘,要不这样,我先回去,然后等我在家乡立足后,再来接你们……我是思乡之切,故土难离啊!”

巧儿听了丈夫的话,已是六神无主,一时语塞。待过了一个时辰后,她才返过神来。她轻声地对丈夫说:“容我跟父母商量商量再说……”

“嗯。”汪富秋很理解妻子的心情。

几天后,夫妻俩达成了共识。汪富秋和妻子巧儿含泪将刚断奶的幼儿留了下来。汪富秋对岳父母诚挚地说:“这孩子留下来给您二老养老送终吧……”

巧儿抹抹泪,又亲了亲儿子,跪在父母面前,哽咽着说:“等我在湖南将家安顿好后,我一定会来看孩子……”

夫妻俩晓行夜宿,经过半月的奔波,来到日思夜想的渡口村江边。他俩举目瞭望,隔岸的渡口村还是一片荒凉,到处颓垣断壁,一些说不上名的野藤杂蔓和蓬蒿杂草覆盖着废墟,一些水鸭子在江边游弋着,几声凄厉的鹭鸣不时掠过水面。河水无声的流淌着,不时碰到障碍物,便翻出几卷小白浪,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呜咽哭泣。山峦依旧,静默得有些出奇。微风在不知疲倦的吹拂着,吹得枯枝乱叶口瞿口瞿作响,草木也频频的点着头,犹知当年死里逃生的游子回来似的。

汪富秋在沿岸沙滩上彳亍着,继而找到一只废弃的小木船,还找到两块小木板。夫妻俩小心翼翼的将小木船挪到水边,两人一起划浆,渡过宽阔的江面,泊船靠岸,慢慢的踏上了不是码头的沙滩。夫妻俩左行右看,走走停停,汪富秋再也找不到昔日自家的旧址了。凭着模糊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家住在村祠堂旁边,而祠堂大门前有一对高大的石狮把门。汪富秋把随身包袱褡裢解下,叫妻子巧儿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休息,自己则折了一根树枝,仍旧在寻找着自己家的遗址。他拨开一丛丛蒿草,掀开一堆堆烂木,搂开一片片瓦砾,终于在一片冬茅草丛中找到了一只石狮子,一会儿又找到了另外一只石狮子。他喜出望外,招呼妻子过来,兴奋地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在附近半边坍塌的土墙上,他看到一团团深黑色的印迹,有的还呈现着喷射形状。他知道,那是父辈们的血迹,那是清朝刽子手们留下的罪恶血证。他记起了那个毛骨悚然令人恐怖的黑夜,他眼里顿时冒出火光,默默的攥紧了拳头,他双膝跪地,在心中暗暗发誓,依靠自己的双手,依靠夫妻俩的智慧,一定要让渡口村再次兴旺起来,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当天晚上,他俩在空旷的遗址上,用拾来的干枯柴火,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势很旺,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附近河边和江面,火焰升腾,也映红了汪富秋夫妻俩的脸庞。他俩用火苗烤热了随身携带的烙饼,用小铁锅舀来清澈的渡口江水,架在火堆上烧沸,算是将就着吃了一顿难忘的野餐。夜,秋风不停的刮着,嗖嗖的凉,两人相依相偎,度过了一夜。

一连几天,他俩百废待兴,利用节省下来的盘缠和岳父岳母给的“安家费”,到附近农村请来泥瓦匠,盖了两间土坯瓦房,一间作宿舍,一间作厨房,算是勉勉强强搭起了一个“窝”。

久而久之,他俩勤手快脚,在山坡开了菜畦地,在江边肥沃土壤上耕作了几亩良田,家里养猪喂鸡放鸭,日子也过得充实起来了。渐渐的,他们家里也就有些积蓄了。他们发现,附近农村的农民除了耕种外,还种桑养蚕,种麻织布,小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如果不遇水火天旱之灾,可保衣食无忧,饥饿全无。汪富秋是观察细心之人,他还发现,远远近近的农民,编织出的粗布帛匹,要挑到很远的县城去漂染,既费时又费力。他在心中已有些主意了。他和妻子商量,决定利用在江西学到的漂染手艺,办一个小染作坊,以方便附近农民,同时也可给家庭增加点收入。

染作坊办起来后,乡亲们慕名而来漂染。凭着过硬的技术,他们让乡亲们高兴而来喜悦而去,因为在这家小作坊漂洗的布匹又白又净,在这家小作坊染过的织品既上色好又不容易褪色,一时间,这家小作坊声名鹊起,远近皆知。人们称这家小作坊为“渡口”小染店,叫的人多了,“渡口” 也就自然成了不是店名的店名了。这样一来,汪富秋和妻子商量,索性择一良日,请当地有名的老先生写了“渡口染作坊”五个草体字作为店名,又请人摹刻在牌匾上。挂牌这天,远近乡亲前来贺喜,鞭炮声此起彼伏,整整响了一个上午。自然,汪富秋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前来贺喜的众乡亲,以示酬谢。

一年后,汪富秋夫妇又喜添一子,取名为“回乡”,他就是汪永富的父亲。“回乡”意即汪富秋漂泊在外若干年后返回故里,重新建家立业,成就了一番事业,是值得庆贺的事。民国初期,军阀混战,世道无有宁日。汪富秋所在的渡口村远离县城,日子还算相对平静,慢慢地又从外地迁徙过来不少生意人,店铺也就开始多了起来。来往两岸的人多了,渡口村又慢慢的热闹起来,又办起了墟场,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待汪回乡长到十几岁后,汪富秋又操起了摆渡业,一日又多了几个零花钱。

民国十七年间,湘南农民大暴动,起义反抗旧政权和当地的土豪劣绅,声势浩大的红军队伍往井冈山回撤之时,曾在渡口村小住了些日子。红军扩红时,汪回乡参加了红军,并上了井冈山,后来被派下来到家乡发展游击队。当游击区陷落后,渡口村又遭劫难,给地主还乡团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所幸人员都逃出去了,没有伤亡,这可是渡口村不幸之中的万幸。一段时间,汪回乡为躲避清乡队和还乡团的搜捕,东躲西藏,与队伍也夫去了联系,待风头过去后,他又在家侍弄田土,老实耕种,当起了农民。等到渡口村重新恢复元气时,已是一场民族生存危机的爆发,处于抗日战争时期了。一场罕见的冰雪降临,阻止了日军的进攻,不久,日本宣 布无条件投降,渡口村又一次免除灾难,没有遭到日寇铁蹄的蹂躏。这时,汪回乡成家立业,不久生下了汪永富。他给儿子起名时,主要考虑后代还是要如何劳动致富并不受穷之意。

汪永富生性好动,几岁时就出落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壮实孩子了。他手下的几个妹妹,因抵挡不住病魔的侵袭,都先后夭折了,唯独他铮铮铁骨,与病无缘,越长越可爱。爷爷奶奶很钟爱这个小孙子,一有空隙时间,就教他到江边举浆划船,用石片打水漂,其乐无穷。爷爷奶奶还给他的小孙子讲渡口村的历史,讲渡口村两次遭受劫难的故事,小小年纪的汪永富听得如醉如痴,在心头酿下了嫉恶如仇的精神,小小年纪就拥有一种豪侠之气。在爷爷的关爱下,汪永富学会了游泳,而且一口闭气扎猛子潜入水底可在水里待一两分钟不露头。汪永富常到小作坊学些漂染技术,一教就会,聪明伶俐。刚解放时,汪永富上了小学,但读到高小就辍学了,原因之一就是作坊里缺少劳动力,父亲也顺其自然,有时让他在作坊里劳作,顶顶工,帮帮忙什么的;有时就让他在渡口跟爷爷一起摆摆渡,聊聊天,爷翁小孙快快乐乐度着日子。土地改革时,土改工作队掌握政策失之偏颇,总认为汪富秋家很富裕宽绰,有田有土有作坊,还有帮工,划定成份时,就想往富农这条杠杠上靠,只念汪回乡多次求情,且又念他当过红军上过井冈山,才将成份划为了中农。但在人们眼中,他家的成份始终是富裕中农,好像离富农就差那么一丁点。

渡口村大办食堂那会儿,汪富秋年老体弱再加上连年饥饿,眼看快不行了,一天,他喘着粗气将孙子汪永富叫到病榻前,断断续续地说:“永富,好孙子,我们汪家是……有……好传统的,遇到……劫难……都会……重新……崛起,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要珍……惜……”说着,说着,几口粗气过后,便断了气。

这年冬天,汪永富怀揣一颗报国之心,在家乡报名参了军,来到武汉军营,成了武汉空军的一名伞兵。凭着强壮的体格,经过艰苦的训练,他的各项军事指标都是优秀。

汪永富曾记得,第一次从飞机上跳伞时,就经过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

那天,武汉上空,晴空万里,碧蓝碧蓝的天空,无一丝云彩,风力也不大,能见度很好。汪永富和全班战士坐上了空军的运输机,起飞后,透过舷窗,他发现广袤的武汉三镇就像一张大棋盘,高低不平的房舍和建筑物犹如众多的棋子横竖左右成不均匀的摆放,那浩瀚的长江就像一条明显的楚河汉界将武昌和汉口隔开,那刚建成不久的长江大桥像一条巨大的丝带将长江两岸紧紧连缀在一起,从空中俯瞰,呈现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工”字。汪永富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雄踞两岸的龟山和蛇山,就像一只小龟与一条小蛇在隔江戏弄,而那高耸的黄鹤楼就好比连接长江两岸的一条丝带上的一个小结罢了。

飞机继续往长江上游飞去,在一空旷的江边沙洲上空,空降训练开始了。当机舱门打开时,一股巨大的气流吹进舱内,才几个月的新兵们都面面相觑,从几百米的高空跳下去,还真有点心惊肉跳。这时,机舱内警灯不停的闪烁着,这是开跳的信号。新兵们还是踟躇不前,班长有些急了,一个个都是被他手脚并用“推”下去的。最后只剩汪永富了,他想,降落伞都是自动打开的,前面的都没有事,怕啥?!不用班长“推”,他眼一闭,跳了下去……

其它飞机上的伞兵也开始跳伞了。一时间,宽大的长江江面上,“白云”朵朵,随风飘荡,分外好看。本来,按训练要求,全连伞兵操纵降落伞要在空旷的沙洲上落地。可是,这时江面突起一股大风,汪永富与另一战友的降落伞被大风的推动下,怎么也控制不住降落伞,刚落地的战友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俩的降落伞向长江下流飘去……

在这紧要关头,汪永富表现出异常的镇静。他尽力操纵伞形,稳住自己在长江上空,尽量避开两岸城市的高压线,哪怕坠落江中,凭着自己过硬的游泳技术和顽强的意志,也是能爬上岸的。另一战友则有些惊慌失措,为躲避高压线,仓促着陆,站立不稳,扭伤了脚踝关节。

汪永富操纵着降落伞,往长江下游继续飘去,他本欲在长江附近岸边的一沙滩软着陆,可一阵旋风又把他吹向江心。渐渐地,降落伞又靠近长江大桥了,他变换着伞形,想在桥墩附近降落。可是,一股横向风将他吹向了大桥中心桥孔,降落伞被挂在了桥梁上,他想缘伞绳攀爬到桥上,这时,一艘巨轮鸣叫着驶来,如不及时躲避,那高高的桅杆就要触网,自己不死也得重伤。说时迟,那时快,汪永富迅速从身上抽出锋利的伞刀,割断了伞绳,坠落江中,他迅速游上了岸……

凭着过硬的技术,汪永富成了训练尖子,一年后当上了班长。

他多次参加过武汉市每逢国庆庆祝活动时的长江上空跳伞表演,多次受到部队首长的表彰。第五个年头,部队看他各方面都不错,曾有意识让他得到提拔当伞兵排长,只因一查档案,发现他只有小学文化,与上级精神不符,当军官的机遇与他失之交臂。他也不后悔,他想,一位农家子弟能当上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也算够荣耀的了,况且还是空军伞兵,经常坐飞机飞来飞去搞训练,穿云破雾的真过瘾,家乡的父老乡亲那可是只能仰头看那不丁点大的飞机从天空飞过,实实在在的大飞机连摸都没有摸过呀……

汪永富还想到,在地方,凡是哪家有块“光荣军属”的牌子,人们都会对这家人刮目相看,当了兵,连娶了的老婆都受法律的格外保护,别人都不能有非份之想而去占便宜,否则以破坏军婚论处,要坐牢的呢!

汪永富又兢兢业业的干了一年,到第六年才退伍回乡。

那时,退伍军人很受地方欢迎,说是从毛泽东思想这所大学校毕业,在部队这个革命大熔炉里炼就出来的军人,都是好样的,是好料子,单位招工招干,都是优先考虑,抢着要。如果哪位退伍兵是汽车兵且有驾驶执照的话,那是香得不得了,把个方向盘去开车,那是和尚头上抓虱子——稳拿。如果还有点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给县长或县委书记开吉普小车呢。

汪永富也算走运,退伍不久就遇公社招收国家干部,录用后,分配到了于秘书家乡那个公社当上了武装部长。退伍军人回到地方工作,与老百姓时常打交道,常在一条道儿上走,也就没有了部队那样的正规化和纪律性,自然而然就入乡随俗了,慢慢地,其言行举止同普通老百姓也混为一堂了,否则,人们就会对你异眼相看,认为你脑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汪永富依然穿着那些旧军装,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还舍不得抛弃。他总觉得,穿着不带领章帽徽的旧军服,仍然显得精神,有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威武和豪爽气。如果哪天不着军装,他就觉着憋气,显得庸俗,连走路都无精神。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融入俗套,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按照县人民武装部的要求,每个公社的武装部每年都要组织基干民兵搞一两次民兵训练。每个公社都有武器库,但是武器装备都很陈旧,不是老掉牙的驳壳枪,就是掉了膛线的七九步骑枪,还有不少很可能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用过的苏式冲锋枪,实弹射击时,要么射击不准,要么卡壳不响,至于新式的“五六”式自动步枪和冲锋枪,连影子都瞧不见,还有那盘式轻机枪,都是些唬人装样的玩艺儿。汪永富也不在乎,枪不准就不准呗,反正也不上战场,最多拿枪让民兵站站岗放放哨,捉拿坏人时放放枪警告警告。

汪永富既是公社武装部长,也算是响当当的公社领导,除了每年雷打不动的民兵军事训练外,武装干部还要下乡驻点,配合抓农业生产或其它中心工作和临时性工作,也不算清闲,有时还忙得够戗。每次下乡蹲点,汪永富总是右肩左斜挎一个在部队时发的黄色挎包,还背着那把有五六斤重的驳壳枪,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也够威风的了。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部队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但按照中央的指示,部队已派人到地方执行“支左”任务了。汪永富还获悉,自己待过多年的武汉市,武斗的风潮已升级了,学生罢课闹革命,工人罢工成立了各种显示耀眼光环的“战斗队”或造反组织,有的组织甚至有了不可小视的武器装备。一位战友写信告知他,武汉军区所属的一些部队甚至开着坦克和装甲车这些重型装备上街游行了……

一时间,汪永富头脑就有些懵了,他想,我们的国家可不能乱啊,特别是军队不能乱啊,乱了,可怎么收拾啊!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下乡了,因为造反派已发展到要用武器武装自己去武斗的地步,一些部队的军械库和一些地方的民兵武器库相继发生了哄抢事件,他要寸步不离的守护好公社民兵武器库,这些武器装备一旦落入坏人的手中,瞬间就可造成流血事件,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天,汪永富获悉一伙造反派晚上要来抢夺公社民兵武器库,他知道明抗力量悬殊,寡不敌众,弄不好还会造成流血事件,遂紧急电话请示县人民武装部,县人民武装部的领导经过紧急磋商后,作出了应对措施。汪永富按照县人民武装部的紧急指示,迅速将民兵武器库的枪支弹药及时疏散到了附近基干民兵的家中,自己则躲到山上打野猪的窝棚里枕着那支沉甸甸的驳壳枪和衣睡了一晚。第二天拂晓,他跑到山上一个熟悉的瑶民家里,吃了一碗稀粥暖暖身子后,为谨慎起见,将驳壳枪藏匿到了瑶民的用于储藏红薯的地窖里。汪永富回到公社时,万万没有想到,这伙造反派还赖在公社没走,仍在“守株待兔”。汪永富与造反派迎面撞上,造反派头目顿时心花怒放,来了精神,打着哈哈说:“汪部长,你让我们等了一夜,两手空空回去,我们也于心不甘啊!”

汪永富镇静地说:“你们想让我怎么打发你们?”

“识相点,交出武器,我们各走各的道!”造反派头目咄咄逼人。

“我是当兵出身的人,按部队的规矩是,人在枪在,没有交枪的道理!汪永富义正辞严,毫无惧色地反驳道。

“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造反派见汪永富单身一人,认为他是虚张声势,便仗着人多势重,十几人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虎视眈眈,想对他动手脚。

这时,汪永富眼观八路,耳听四方,两手相互间掰了掰手关节,咯咯作响,有些轻蔑地一笑说:“哪个不怕死的,就放马过来吧!”

听汪永富这么一说,又看他胖得像铁墩,马高武大的,造反派都面面相觑,怯怯的不敢向前。造反派头目急了,吼叫道:“你们装什么熊,看我的!”说完,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向汪永富袭来。

汪永富在伞兵部队就学过擒敌术,见造反派头目扑过来,立即下了马步桩姿势,静观对方出招,瞅准时机,先行避让,然后趁势抓住对方腰带,拎起用力掼去,好漂亮的动作,只见造反派头目瞬间在空间划了一道弧,随即就重重的落到了地面,跌了个狗吃屎。其它造反派见头儿不是对手,还摔了个鼻青脸肿,谁也不愿鸡蛋去碰石头了。这样,一场抢枪的闹剧就悄悄的收场了。造反派头目领着一群乌合之众逃离时,身后不时还听到汪永富那豪爽的叫板声……

从此,汪永富重摔造反派的壮举,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神乎其神,以至让他名气大振。有人说他力大无穷,十来个后生拢不了他的身。有些后生还远道慕名而来,要投他膝下拜师学艺,让他收为徒弟,教练拳脚功夫。可汪永富不为所动,一一谢绝了。当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很多公社领导还未复出,于是,天赐良机,他当上了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但文化偏低又让他吃尽了苦头。上台作报告时,公社秘书给他写了几十页纸,足可以念个多小时,而他有些字不认识,语句有些又读不通,他就随手翻过去,结果只半个小时就念完了,还时不时有些结巴,弄得满头大汗。当他在学校开学典礼上作讲话时,里面有句“学习成绩参差不齐”,他将“参差不齐”念成了“cān chā 不齐”,引得台下师生哄堂大笑。当时,他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道:“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们莫笑,我汪永富文化水平低,讲话稿是秘书写的,该不会是参差整齐吧……”弄得台下师生更加大笑不止。

“文革”结束后,汪永富又回到了公社武装部长的岗位,人们与他无怨又无仇,仍然很尊重他。有些公社干部,从前是汪永富的下级,现在变为了他的上级,他也无所谓,照样接受领导。他有时也会大大咧咧地说:“没有关系,我接受领导。我曾经也培养过他们,也有我一份功劳。俗话说,嫩笋高于竹嘛,芝麻开花节节高,我高兴……”

七十年代中后期,汪永富驻队正好驻在于秘书家里。那时,农村人有一种看法,哪家有公社干部住扎,哪家就可沾光,馨香着呢。于秘书的母亲十分精明,头脑灵活,很会讨好公社干部。这位农村妇人深知肚明,只要殷情款待好住家的公社干部,将来子女的出息就会有希望。她每天三餐会弄一些好酒好菜给汪永富吃喝。这汪永富好酒贪杯,酒一下肚,话就多,乘着酒兴,帮忙许愿的事都会拍胸脯表态,有时还会信誓旦旦,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是上面有关系的“通天”人物呢。当时,县里分来两个上中专的社来社去指标,意即中专毕业后,也要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刚巧,汪永富的驻户有求于他,于秘书高中毕业回到广阔的天地农村务农已有好几年了,也符合条件,就缠着汪永富要指标,一口一个“汪部长”叫得烂甜。汪永富很爽快,满口答应,叫于三喜耐心等待,心急火燎的跑到公社要指标去了。

汪永富找到公社书记,说:“给我一个名额,我的驻户于三喜这小子不错,让他上中专,有培养前途呢!”

公社书记见汪永富要指标,皱了皱眉头,婉转地说:“汪部长,中专指标确实分配下来两个,不瞒你说,指标昨日就分下去了,至于你的那个驻户就等下一批吧……”

公社书记说完,在汪部长肩上还拍了拍,意思要他顾全大局,多多体谅领导面临僧多粥少的苦衷。

公社书记走后,汪永富想:“我已在于三喜和其母亲面前表态了,如 果连个指标也弄不到而泡了汤,自己这张老脸还能往哪里搁?再说,在他家经常酒足饭饱碗筷吃磨又没有掏一分钱,良心上也是过意不去的。”

汪永富左思右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暗自笑了,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看占有这两个指标的人选中有什么弊端不?只要抓住其一有瑕疵,就有办法可想,给于三喜弄个指标就可如愿以偿,我汪永富将大功告成,而不是空口说瞎话。

汪永富粗中有细,开始着手像苏联的克格勃一样进行秘密调查。

他发现,一个指标是公社书记的外甥占着,不管咋地,太岁头上不能动土。另一个指标是一名民办教师占着,群众反映他有男女生活作风问题,且这个人看来没有什么靠山,是啊,猎物出现了,目标选定了。汪永富喜出望外,立即报告了公社书记,书记派人一调查,确有其事,顺理成章,让于三喜顶了缺,去省畜牧业中专上学去了……

确实,汪永富看似有些马大哈,但他有时要办成事,也会较真,也会动用三十六计,使些手腕,甚至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杀手锏”,出奇制胜。那一年,汪永富的外甥想去当兵,也在外甥面前拍了胸脯。他觉得自己是堂堂的公社武装部长,连外甥去当兵这事也办不到,那不窝囊一辈子么,再说,在姐姐姐夫面前也不好交代。可是,外甥检查身体时又差一点,看来希望不大。正在汪永富没辙无计可施的时候,恰巧,接兵部队来了一个姓马的军医,常到下面去走访,汪永富都是前后陪伴不离左右,贴身警卫一般。汪永富知道,这马军医非同一般接兵干部,这人很有权威性,只要他签个字,去当兵则板上钉钉,可立刻搞掂。这天,马军医照例和汪永富到所在公社下面大队的应征对象家走访,回到公社时已是食堂闭火关门了,汪永富见缝插针,忙到附近百姓家弄来好酒好菜好生招待马军医。酒酣耳热之际,两人称兄道弟,无话不谈。因马军医的部队正好在武汉,汪永富说出了在武汉当伞兵的一段经历,马军医一时兴奋,遂以战友相称,谈得很是投机。汪永富见时机已到,趁着酒兴,顺便将其外甥的事说了,马军医听说是身体有些问题,他有些考虑后果问题,他怕到部队后发生退兵而被追究责任,就有些迟迟疑疑地说:“汪部长啊,我肩上的责任大着呢,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是你老战友的外甥,我考虑考虑吧……”这马军医打着哈哈,不表硬态,用托词敷衍着,闹得汪永富心中很没底。汪永富又等待了几天,一看没戏,心中就有些窝火,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暂且忍着,照旧陪马军医下乡,有说有笑,权当没事。汪永富在等待着时机,准备随时给马军医下套,只是时机问题,到时不怕你不签字。这天晚上,汪永富邀马军医去公社粮站走访一户应征入伍对象的家属,说是还有一个历史问题需要核实一下,请马军医也去参谋参谋。到了公社粮站,这名入伍对象的姐姐很热情地接待了两人。这女人长得很上色,也很会察言观色讨人喜欢。她端茶倒水很殷情,嘴巴比蜂蜜还甜蜜,一口一个解放军同志,叫得马军医腿脚都打颤软酥酥的。马军医的眼睛开始不老实起来,滴溜溜的转,瞅得那女人都不好意思了。汪永富一看有戏,看在眼里,甜在心中,喜上眉梢,随便扯了一个谎,借故走开了。晚上,汪永富在公社办公室接了个电话,是部队接兵团的首长从县人民武装部打来的,要找马军医,汪永富随机应变扯了个谎,说马军医下乡还未回来,给搪塞过去了。汪永富见机会来了,独自一人打着手电筒,哼着浪漫的调情小调,借故跑到粮站找马军医回电话。汪永富在那女人门前正待高声大喊请马军医去公社回电话,随知里面竟黑灯瞎火漆黑一片,隐隐约约还传来了马军医和那女人的浪笑和戏谑声,不一会儿,汪永富又听到里面床铺发出了嘎嘎作响的声音。好啊,天赐良机,一对狗男女不出所料真的苟合了!汪永富知道,马军医那好色的情种,既然与那女人上了巫山云雨台,良辰美景度良宵,缠缠绵绵之际,恐怕今晚怕是回不去了。于是,江永富用双手将房门敲得鼓一样的响,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直往窗玻璃上照,又扯起约有七八十分贝的嗓门直唤马军医接电话。被汪永富这么一搅合,里面顿时没有了声音,死寂了好一阵子。过了几分钟后,里面才传出了女人的甜音:“汪部长,马军医早走了呢!”汪永富也随口答道:“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第二天,县人民武装部召开应征入伍青年的定兵会,汪永富的外甥和那粮站女人的弟弟都榜上有名。汪永富笑了。他知道是马军医暗中帮了忙,高兴之余,他跑到酒店里连光口酒也喝了二两……

过了两年,于三喜从省畜牧业学校毕业了。于三喜社来社去回到家乡,在家闲着无事,就与附近村庄的一个农家女谈起了恋爱。于三喜二十郎当岁,正值青春勃发,体内欲火就旺,一时冲动控制不住,提前烧窑,竟让这女孩子怀上了。这时,县里正招收国家干部,社来社去的大中专毕业生正符合条件。不久,经汪永富极力推荐,于三喜这个名额就定了,是到林溪公社当公社干部。这时,于三喜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个祖祖辈辈扛锄头穿草鞋的农村小伙子,马上就要从稻田洗脚上岸穿上皮鞋领工资成为“国”字号的国家干部了。于三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又忧从中来。他开始觉得,在恋爱问题上自己太没眼光,实在是太草率了,农村女孩确实不适合,现在中央文件已经下来了,农村要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稻田都要分到户了,今后组成家庭还要男的从单位上抽出时间来家帮忙耕种,帮忙收割,甚至连分到户的油茶林都要男人回来采摘,今后出生的孩子也得姓“农”。唉,这样一来,讨个农村老婆终是个累赘。于三喜思虑再三,就不想要她了,又不好当面锣对面鼓的直说,就写了一封绝交书托人捎去。那女孩接到于三喜的信后,整日以泪洗面,哭得死去活来。女孩的父母也不是省油的灯,隔三差五到于三喜家去闹,还不时放出风来,说自己的女儿生是于家人,死是于家鬼。一时,于家被闹得鸡犬不得安宁。

汪永富见状,赶去当和事佬进行调解。对那女孩的父母说:“两位老人家,看在于三喜的面上,他就要当公社干部了,将来前程大着呢。你这一闹,不但毁了于三喜的前程,你家姑娘也受影响,也难嫁出去了……”汪永富还拍着胸脯表态,答应马上去做于三喜的工作,让他回心转意娶那女孩做老婆。谁知,事过境迁,于三喜当上了公社干部后,真的把那女孩子甩了。女孩无可奈何,忍气吞声的生下了一个女孩……

汪永富做了好事,人家又不领情,两边都不讨好,都埋怨他。那女孩家大骂汪永富是个伪君子,滥施缓兵之计坑害了女儿。于三喜则怨恨汪永富好事没有做到底,当时就应该劝说那女孩将肚里的孩子做掉。汪永富觉得,自己虽然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但为人没做亏心事,既对得起于三喜,也对得起那颇受委屈的于三喜情人,毕竟保护了一条无辜的生命面世。以后,汪永富也调到了林溪公社,他也不保守于三喜的秘密,凡喝了几杯老烧酒烧得心里热血沸腾的时候,不管什么场合,大嘴一咧,就会向公社干部们讲于三喜过去的风流韵事,跟大队干部还随便吹嘘说,要不是我汪永富仗义给于三喜“救驾”,他于三喜今日还在田里玩泥巴呢!有大队干部问汪永富,你是怎么把那女孩子唬住的?汪永富嘿嘿一笑,开着玩笑吹牛道,你们别看我汪大炮人粗没什么文化,处理这些事我还是有经验的,可说是裤档里抓蛤蟆——一抓一个准。那次我对那女孩说,你去告吗?这又不是强奸,是你自愿脱裤子上他床的,他于三喜公社干部当不成,你也不好嫁人了,你不去闹,我说服他不甩你了,你就是一个公社干部的老婆,到时吃穿不愁,好日子甜甜蜜蜜的等着你呢。那女孩信以为真,不哭不闹了,于三喜也没麻烦事了,谁知,这于三喜也太没良心了,最后还是把那女孩甩掉了。

汪永富平时除爱开玩笑外,还喜欢讲一些带一点刺激的“荤”故事,给年轻人消磨时光。有一次,汪永富和贺耀辉一起下乡到冲洞村检查杂交水稻的生产情况。贺耀辉对汪永富说:“汪部长,杂交水稻是通过父本与母本杂交,下一代就产生杂种优势,产量就高嘿。”

汪永富触景生情,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人也是这样,近亲结婚就有生痴呆儿的危险,远处结缘就没有这个担忧,你知道吗?香港的混血儿是长得既漂亮又聪明……”

这时,贺耀辉打断汪永富的兴头,戏谑道:“汪部长,我问你,据说你是结了婚后再去当兵的,老婆在农村家里独守空房,你也在兵营搞资源浪费,是这样吗?”

汪永富胸脯一拍,精神抖擞地说:“老婆身在农村是光荣的军属,谁敢乱来?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我在部队有军纪,想老婆了,强忍住就是了!”

贺耀辉笑道:“只怕是晚上钻进被窝对着被子发泄自慰,乱画曲线地图吧。”

汪永富说:“你这小子,不愧为有知识又聪明的小伙子,这下让你小贺说对了。我们空军有一个高射炮兵营,长年驻守在山头,一年四季很少下山,除了当官的来家属探亲,让战士们偶尔看见一两个女人外,其它时间都是整日与枪炮打交道,就是想犯事也没有条件和机会。有一次,一个地方文艺宣传队到这个高炮营去慰问演出,大受欢迎。演出结束后,文艺宣传队的女同志拥军见行动,捋起袖子挽起衣就给战士们拆洗被褥。有两个十多岁的小黄毛丫头发现了被子上有不少印迹,就问上了年纪的大姐,说,这是什么东西,搓又搓不脱,洗又洗不掉呢。老大姐心知肚明,又不便明说,又不能使这两个小姑娘尴尬失望,只得笑道,解放军叔叔是炮兵,是炮油呢。正好,高炮营长打这过,听了老大姐的话,忍不住笑,纠正着说道,小姑娘,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炮油,是战士们梦里练习打飞机拖靶,是弹着点呢!营长这么一说,老大姐顿时羞得面红耳赤,那两个丫头不明事理还在傻笑着……”

听了这个故事,贺耀辉也跟着笑起来,说:“汪部长,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可你又不合时套,一不跳舞,二不唱歌,干脆办个老干活动中心讲讲你那些见闻算了,让人多开开眼界,让心里边娱乐娱乐!”

汪永富一听乐了,接过话茬儿说道:“小贺,我还真有个老干活动中心的故事讲给你听。话说去年……啊,也就是今年这个时期吧,某沿海地区为了让老年人健康长寿,特筹集资金开办了一家老干活动中心,添置了一批靓姐倩妞在这里上班当服务员,帮老干们健身、按摩和娱乐消遣,遇有特殊要求者,顺便也搞点特殊服务,一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火爆得不得了。一日,有一老干闲暇无事,前往按摩室接受小姐抚摸按摩,按来摩去,这位老干心里就有些痒痒不能自持,便轻声说,小姐呀,你柔手细指的替我按摩了这么久,我可不可以替你按摩按摩呀?小姐心领神会,柔情万种地说,可以呀。于是,小姐手脚麻利,脱衣解裤,身穿三点式泳装上了按摩床。老干一看有戏,顿时心花怒放,使出浑身解数,又摸又揉又按又捏,乐此不疲,忙得汗流浃背,口中还不时鼓着白白的泡沫,扯着长丝的涎水不断的往外滴流着。小姐见状,惊呼道,老同志怎么鼓起白泡,该不是病了吧?你人老了,气力不济,就不要霸蛮啊。老干说,我是人老心不老,流的是爱液呢。说完,老干就很不安份起来,布满虬根筋的粗手顺着小姐的丰满胸脯一直滑溜到那隐秘处。他瞪着色迷迷的三角眼问道,小姐呀,这叫什么地方?小姐浪笑道,老同志,我告诉你,这就是老干活动中心呢。老干又说,我可不可以到里面去活动活动玩一玩啊?小姐娇嗔地说,可以啊,你本来就是老干活动中心的成员,不过要先买门票啊……”

故事讲完了,汪永富神秘兮兮地说:“小贺,你信不信,聂副书记可能要栽呢。”

贺耀辉说:“汪部长,青天白日你尽胡说八道,凭什?”

汪永富故作玄虚地说:“我会看风水。小贺,你看看冲洞村的山形地貌,聂祥平的老家正对着乡政府门前的阴元山,肯定要栽倒在女人那玩意儿里面,同时,冲洞村的整个朝向坏就坏在茶花村后面的锁喉山,说不定聂副书记这副科级都会锁死呢……”

贺耀辉见汪永富一味的装神弄鬼,预测着聂祥平的命运,心中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如果真有一天聂祥平趴下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贺耀辉再也不吱声了,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八月十五日中秋夜,一轮明月早早地从林溪乡政府东面的树林子里冉冉升上了天际,月光溶溶的,冰清玉洁,冷亮冷亮,分外皎好,一时将远山近峦洒得一片明亮。乡政府院内开始忙碌热闹起来,乡干部们借着月色,绽放着笑脸,连互相的招呼声都是很柔和的。按照分工,他们开始将桌椅板凳和条形茶几以及一些食品还有音响往“首长楼”的三楼上面最顶层搬去……

中秋晚会在一派和谐有趣的气氛中开始了。

宽敞的水泥顶层,被月光照得通体银亮。七八张条桌和茶几摆满了花生、糖果和月饼,十几个乡干部和几个家属围坐于一堂,人人喜形于色,个个笑意吟吟,比办喜事的气氛还浓。这可是自解放以来林溪乡的领导和乡干部们破天荒的全聚一起,第一次集体赏月。他们的心目中,都暗自庆幸乡党委乡政府在这偏僻的山乡安排了这么一个团聚的晚会。乡干部们身在异乡,免不了有些想家思乡,惦记着家乡父老,但今晚这布下的融融情意也是一个大家庭的温暖啊。

晚会上,郭凤秀打扮得格外漂亮,格外引人注目。她身着洁白的连衣裙上场了,皎洁的月光照在她那柳条般的身段上,就像一只小小的活泼可爱的白天鹅被柔柔的露水洗濯了一番,显得楚楚动人。她轻轻的拿起麦克风,妩媚的一笑,向众人微微鞠一躬,以主持人的身份宣布中秋晚会开始。

第一个节目,自然是郭凤秀上场。一首《十五的月亮》被她唱得情真意切, 珠圆玉润。乡干部们都鼓掌叫好,倾刻间,台上台下互动,情意浓浓,那优美的歌词甜润的唱腔早已洋溢在一片痴情的节日氛围之中去了……

接着,贾光达副乡长和郭凤秀双双演唱着《刘海砍樵》的花鼓戏,一声声刘海哥,一句句胡大姐,你有情,我有意,你来我往的接唱,还真动了感情。他俩演唱到精彩处,乡干部们就和着节拍起掌助兴,郭凤秀尽情的扭着腰姿,贾光达副乡长则使劲晃动着胳膊,脚腿不停的随着音乐节拍挪动着步伐,还真像那么回事。在文化生活单调的乡干部看来,此情此景,两人演唱的水平恐怕比县剧团的男女台柱子对唱还耐听呢。

待两人对唱完后,贺耀辉上阵了。他轻拿麦克风,向观众鞠一躬,很随便地做了一个潇洒的捋线动作,然后用较为混浊的男中音唱起了《半个月亮爬上来》,那好听的声音倾刻在楼顶上空轻轻的回荡着……

半个月夜爬上来,伊拉拉;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伊拉拉;梳妆台,请你把那纱窗快打开,伊拉拉;快打开,伊拉拉,快打开。再把你的玫瑰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

半个月夜爬上来,伊拉拉;爬上来,怎么我的姑娘不出来,伊拉拉;不出来,请你把那纱窗快打开,伊拉拉;快打开,伊拉拉,快打开。再把你的心儿掏出来,轻轻地抛下来。

贺耀辉饱含深情,把这首抒情歌曲唱得有些凄切婉转,听者感受颇深,一时间会场静悄悄的。

沈一通颇有感触地说:“小贺啊,只要你每日把这首歌唱三遍,乡政府的年轻干部都要害相思病呢。你今后如果是闷的慌,哪天请我的客,我可以给你物色一个,让她的心儿掏出来,轻轻地抛给你……”

“沈会计,我坦白的告诉你,我们年轻人害相思的毛病是情理之中的事,怎么你这么老了心中还闷得慌?怎么老黄牯还想吃嫩草呢……”贺耀辉反唇相讥,半句不饶人。

顿时,沈一通被小贺一通话呛得无话可说。

接着,郭凤秀宣布自行表演节目。

在林溪乡,别看乡干部们平时说话粗言糙语,随随便便的毫无框框章法约束,一到正规场合,真的上场表演节目也均各有高招。

陈涛书记自告奋勇,说:“我不会唱歌,就即兴讲一段笑话吧。”他立起身,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环顾左右,声情并茂地讲道:在那“大吃大喝”愈演愈烈的日子,国人都知晓,一些政府部门或企事业单位七八个人聚集一起吃“公”,一餐吃头“牛”的现象已是司空见惯,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愤懑之时,只是暗中编些顺口溜冷嘲热讽罢了,借以消消气打发时日。于是,中央省地相继发文件发传真急件,大有非制止嘴上腐败不可的势头,反正急刹“吃喝风”的劲风是越刮越紧了。俗话说,风大不冷也会缩缩脖子。各级官员见风使舵,吃喝风有所收敛,反正万一想吃,也得找一个偏僻一点的地方,隐蔽加变通。话说某一天,某乡政府办公室一位姓丛的秘书接到县委办公室的电话,说是本日县委书记要来该乡检查工作,中午就餐请乡政府准备一下。这丛秘书头脑很机灵,人小鬼大,人称“聪明秘书”。丛秘书问道,什么标准?电话那边县委办公室那些给领导“提公文袋子”的人说,丛秘书啊,现在正是狠刹吃喝风的时候,正是风口上,领导来检查工作,用餐不要搞的太不像话了!说完,咔嚓一声,电话就撂下了。丛秘书心想,麻烦来了,这“不要搞的太不像话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细细分析起来,觉得是一句很不负责任的“双关语”,既可理解为伙食标准太差对不住县委领导太不像话,又可理解为伙食的标准太高不符合当前形势而太不像话。丛秘书陷入了两难境地,稍有不慎,这伙食搞得太好或太差都会得罪领导,怎么办?一时无主意,还是请示请示乡领导再定夺。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来了,凑在一起既研究县委书记来临谁来汇报和汇报什么工作的问题,当然这是老套路,不管是书记还是乡长汇报,拟个提纲调几个数字甲乙丙丁ABCD开个中药单各凑一段添油加醋就可解决问题,然后就是聆听县委领导作指示了。这些都是很容易的事,关键还是这伙食标准问题令人挠头。县委办那些“提公文袋子”的人一番话,被丛秘书鹦鹉学舌一般的汇报,书记乡长也一时无主意。难啦,伙食标准定不准,挨一顿批倒是小事,如果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却是大事啊。书记和乡长都还年轻,都还希望踩着梯子往上爬,做做跨世纪的领导,以显露显露自己的才干,也好光宗耀祖一番。这样,从书记到乡长到秘书,都心照不宣,闷着憋着,各自的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一时沉默无语。丛秘书开始苦苦的思索着,机灵的脑袋高速运转着,总想给自己的领导解开这一道燃眉之急的难题,以显示自己的才华。乡领导都是“大烟囱”,冥思苦想之际,纷纷掏出烟卷儿猛抽,一时满屋子烟雾迷朦,弥漫得令人窒息,又没有开水喝,劣质烟味很呛人,干咳声喷嚏声不断。丛秘书有些受不住了,忙打开窗户,喊乡政府招待所服务员搞点开水来。约摸十分钟光景,服务员没有拎来开水,却用盘子端来了十几个苹果,红灿灿的,很鲜艳。她随后对乡领导笑笑,说,水还没有烧开,先吃点水果解解渴。小丛秘书瞅着盘子里的十几个苹果,心有灵犀一点通,灵机一动,说,有了,我说个主意看行么?!

说到这里,陈涛书记喝了一口茶,停顿下来,故弄玄虚地说道:“有谁知道这位丛秘书想出了个什么高招?”

贺耀辉迫不及待地说:“这还不好办,十个苹果作启发,当作十碟菜,摆上一桌,既是十个菜,又不叫十碗菜,我要是那县委书记,照吃不误,事后还要表扬这个乡的领导嘿……”

“不全对,不过也算挨上了一点边边儿。”陈涛笑着说。

“我认为,来个变通处理……”于秘书不失时机插话过来。

“那么你说说看。”陈涛书记饶有兴趣地问。

“这位丛秘书是触类旁通,他肯定是这么说的,我们是山区,先搞它十来个有点山区风味的特色菜,另外加上一个汤,然后准备三个大海碗和一个稍大的瓷汤盆。下面就是问话的技巧和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如果县委书记言外之意要吃三菜一汤,这好办,我们灵机一动将十个菜倒入三个大海碗里,倒的时候菜与菜相互留出一定的间隔,不要混在一起,另外用一个瓷盆装汤,不就成了三菜一汤吗?这样的吃法,既讲究了体面,又很实惠,还避免了大吃大喝之嫌,那县委书记不高兴才怪嘿!”

“对啦,我们于秘书不愧是搞迎来送往惯了的行家!”陈涛笑着赞扬道。此时,陈涛确实很佩服于秘书的头脑灵活。

“于秘书,该不会是你本人经历过此类事吧?”汪永富讥笑道。

“既然你汪大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拿块尿布塞着别嚷嚷。我可告诉你,请不要对号入座,他姓‘聪’(丛),我姓‘愚’(于),懂吗?”于秘书毫不客气的回敬道,引来一阵笑声。

这时,贺耀辉急于知道结果,有些不耐烦了,忙立起身,面向各位学着篮球裁判的手势,做了一个“停下来”的动作,忙说:“各位请安静,请不要争执,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继续分解。我们还是请陈书记继续讲吧……”

大家又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大家已经被这个现实的生活中的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

陈涛又提高声音,继续讲道:这丛秘书将对应之策一一细说后,果然,书记立时眉开眼笑,伸出了大拇指,说,妙!就这么办!乡长也一扫脸上乌云,眯缝着笑眼赞扬道,高!实在是高!

“喂,陈书记,这乡长说的话,我听起来好像是电影《地道战》里汤司令的台词呢……”汪永富又插嘴说道。

“汪部长,别打岔,大家伙听得正在兴头上!”陈涛用手势制止了汪永富的打岔,继续讲道:这时,只听得嘟——嘟,一阵喇叭鸣叫,一辆吉普车风卷似的开进了乡政府院内。说时迟,那时快,书记乡长立时满面春风几乎是用跑步的速度迎了上去,县委书记手拿高级水杯,待司机把门打开后,才慢慢悠悠地从车里滑出,身后跟着两个戴眼镜“提公文袋子”的秘书。一行人被迎接到会议室坐定后,照样是喝着茶水听汇报,书记和乡长搜肠刮肚,你一言我一语,直到中午十二点了,还没有讲完的意思。大概是肚里造反的缘故,一个“提公文袋子”的秘书站立起来,走到乡党委书记身边,在其耳边嘀咕了一阵,书记会意,点了点头,但书记又面露忧色轻声问道,什么标准?眼镜秘书小声说道,“三菜一汤”就够了。一行人开始就午餐,气氛很好,说说笑笑很合时宜。一个大圆桌,坐了县委书记和随从,乡党委书记乡长还有丛秘书作陪。一瓷盆王八蛋汤揭开瓷瓦盖子,腾腾的冒着热气,香味溢满屋子。一个海碗里装的是麂子肉、野猪肉、冬茅老鼠肉三样野味的大杂烩,另一个海碗里装的则是石蛙、黄鸡蛙、牛蛙三种田中或小溪里沟壑山涧里的精品混合佳肴,还有一个海碗里则是香菇、木耳、石耳、黄花菜四色新艳的山里味。县委书记一边喝着酒,一边尽情的品尝着,不时咂嘴啧啧称道,啊,这个,这个,你们乡里这个厨师手艺不错,下次我再来,还让他炒菜。书记和乡长见县委书记吃得很高兴,心中窃喜。乡党委书记对县委书记表扬了厨房大师傅,默默地点点头,说,这次准备不周,只有简单的三菜一汤,有些寒碜,望领导们谅解。乡长觉得话还未说清,又凑趣道,下次一定再加一个有地方特色的菜。县委书记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揩揩油腻腻的嘴巴,打着饱嗝说,哎呀,够了,够了,蛮好的,我告诉你们,过去我们的周总理用餐都是“四菜一汤”,我们这些常下基层的干部可不能随便突破标准啊……事后,乡政府的丛秘书得到提拔,当上了副乡长,可谓春风得意。但每每来了县级领导,书记乡长还让他到厨房去“加强领导”,这样心里才踏实。

陈涛书记的故事讲完了,乡干部发出一阵笑声。

汪永富凑趣道:“下次陈书记弄三菜一汤招待县委领导时,也叫我去开开眼界……实在不行,让我去厨房加强加强领导也行啊!”

于秘书说:“不行,汪部长去厨房加强领导,说不定那些山珍海味还没有出锅,你就独吞一半了!”

贺耀辉也戏谑道:“是啊,汪部长长这么大一个猪肚,吃喝有特异功能,恐怕那乌龟王八蛋你一个人就报销了,领导们就真的只有喝汤了!”

“话不能这么说得难听,你们年轻人贪色,我们这些老家伙贪吃,补充补充点营养,各取所需嘛!”汪永富被喜悦感染着,不气也不恼。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轮到尹智深副乡长表演节目了,他即兴朗诵着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他抑扬顿挫,字字珠圆,比明星朗诵也毫不逊色多少。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东坡大醉,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到底尹智深是文化人,他这一朗诵,无形的就感染着大家,在心中不时的涌起共鸣。渐渐地,大家就觉得月亮儿开始有情有意了,犹如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是啊,月儿圆圆照人间。她很可能是通过独个在天际广宇的低声吟唱,通过吴刚伐桂的艰辛与寂寞,在向人间诉说着悲欢离合的故事。她给人间带来希望,带来美好的祝福,带来无限的福祉。她心胸坦荡如砥,毫无半点私欲,但愿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成眷属。大家不约而同的仰望天空时,就觉着月亮悬挂天穹,总是泛着圆圆的笑脸。

因一时性起,也可能是借此机会要显露一下自己,于秘书也开始登台表演。他要朗诵的是一首不知什么人作的现代诗《相思》。

年少的我

不知相思叫什么

却在日记中写了很多的你和我

从此

叫我漫无目的寻觅着

无知的我

问你相思是什么

你羞涩的红晕好像倾诉于我

至此

我的夜晚老是白天多

迷惑的我

才知相思是何物

欢乐就叫孤独

自己总比别人寂寞

为何

原来是你迷住了我

《相思》一首,如歌如曲,既有些明明白白,又有些懵懵懂懂,隔山隔雾似的。于秘书朗诵得很投入,完了,还怔怔的站在那里好一会,犹如一个大幕已经落下还不知道谢幕的演员……

沈一通嚷嚷道:“于秘书,这叫什么诗?我一句也没听懂。”

“沈老,我告诉你,这叫爱情朦胧诗,现在大流行,不懂就塞住耳朵,猛想你的翠姑就是了……”

沈一通又嘟囔道:“像什么话,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连诗词也变味了!”

这时,翠姑扯了扯沈一通的衣襟,叫他不要吵吵,他就不吱声了。

聂祥平不会唱歌,不会朗诵诗词,就表演了一个耍玩扑克牌的小魔术。

汪永富唱歌跳舞挨不上边,他也自有一套耍法,而且要让人家乐。他在郭凤秀耳边嘀咕了一阵,郭凤秀就抿嘴微笑着,接着宣布道:“下面请汪部长表演《济公和尚饮酒》的节目!”

汪永富大概是“文革”时期当公社革委会主任作报告惯了,面对众人镇静自若,脸不红心不跳,毫无羞涩感的戴上了用报纸糊的济公帽,手拿一把破破的大蒲扇,肩挎一个酒瓶当作装酒的宝葫芦,摇头晃脑的迈着八字小步登场了。他一边走,一边胡乱的唱道:“帽也破,鞋也破,身上的袈裟破……不要笑我,我天天酒肉穿肠过,神仙奈我不何……无忧又无忧……我一生别无他好,就与酒交上了朋友……莫愁啊,莫愁!”

接着,汪永富凭着在伞兵部队炼就的拳打脚踢动作,仗着济公和尚的滑稽和噱头,手舞足蹈的打起了醉拳,舞来舞去,一脚滑溜,一屁股跌于水泥板上,像一只大冬瓜坠地,嘭嘭闷响,把大家的肚皮都笑疼了。

林业专干张海平也不示弱,强拉郭凤秀一起合唱了一首《南泥湾》,也不错,虽然张海平的嗓音有些粗,有时常反调,但都被郭凤秀那甜甜美美的声音给遮掩过去了。

轮到江拥军表演节目了。他是行武出身,觉得唱歌不如人家,表演魔术也不是自己的强项,说笑恐怕也超不过人家,只有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向在座各位展示展示,也不枉去部队走了一遭。他跑回三楼,穿起了在部队时发放的作训服,顿时英武了许多,大家都投过来羡慕的一瞥。他举手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接着腾挪跳跃的活动了一下手臂腿脚的各个关节,算是热身动作。他表演的第一个节目是前仆倒以及前滚翻和后滚翻,一出场那敏捷的动作,都显得干净利落,显得训练有素,连汪永富这个老行武也看得目瞪口呆,连说了几个“好!”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看着江拥军的前仆倒动作,几乎僵直倒地离地只一公分的距离才用手撑地,而前滚翻后滚翻的节奏又是那么迅捷,汪永富心中禁不住惊呼道:“我不如他也!”第二个节目是军体项目的擒拿格斗,江拥军先后表演了冲拳、踢腿、横勾、侧踩、跨步等动作,一招一式,呼呼生风,步履坚实,稳健有力。第三个节目是手劈砖头,只见他屏住呼吸,气运丹田,嗨的一声吼,将垫放在桌上的两块垒砖劈为两截。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江拥军竟有如此神力神功,乡干部们都鼓掌欢呼,满堂喝彩。小贺连连竖起大拇指,不断地夸道:“好身手,好身手,想不到江副部长还有这几手绝招。”郭凤秀也大献殷情,忙削了一个苹果给江拥军……

接下来的节目,就是自由组合随意结伴跳交际舞。跳舞在城里已开始流行,沿海地区则已风靡一时,可内陆地区的中部农村还算新鲜事。乡政府没有舞厅,只有因陋就简了。朱妹子拿出录放机,郭凤秀挑出了《青春圆舞曲》这盒磁带,揿下按纽,悦耳动听的音乐响起,面对一块粗糙且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群男男女女的乡干部们就要翩翩起舞了……

中秋晚会中的舞会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贾光达副乡长长期从事共青团工作,对跳舞轻车路熟。他邀郭凤秀,郭凤秀欣然应允。他牵着郭凤秀的手进入场地中央,又毫无顾忌的与郭凤秀搭手搂腰,踩着点子,和着音乐节奏,旁若无人地翩翩起舞起来。他今晚的打扮也很特别,一件洁白的衬衫打着一条淡青色领带,头发梳成了一个溜光发亮的大分头,像是刻意修饰了一番,很是洒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对洁白的身躯在尽情的舞着,月亮颇有情意的用柔柔的银光将他俩包裹起来。他俩跳舞很和谐,跳着,舞着,旋转着,有时还弄出点花样,像两只小船在湖水中尽情地划啊,荡啊……他俩旋转到聂副书记面前时,郭凤秀借明媚皎洁的月光,频频地向她这位拐弯抹角的表哥抛着媚眼。聂副书记迷蒙之际,一个大美人旋到跟前,让他吃惊不少。聂副书记犹如看到了凤妹子眼里在滚动着诱人的秋波,他也用眼睛眨了几眨,算是回应,随即又对贾副乡长射过去一股嫉妒的火苗。因为聂祥平不会跳舞,要不凤妹子哪儿能让你贾光达先搂着走三迈四,当然,现在只有干瞪眼。聂祥平还想道,这贾副乡长携带凤妹子跳舞不时旋到自己眼前,在那里晃来晃去,是否有意让他难堪……

朱妹子和小贺相互搭档也上场了。朱妹子像棵胖松,小贺像根瘦柳条儿,一胖一瘦,牵手搂腰搭肩膀,缠绕在一起,两人脚步就有些蹩脚不合拍,但两人却跳得很是专注投入。一曲已终,另一曲又响起来的时候,他俩兴趣依旧,并没有歇息的意思,反而让舞步迈得更欢了,还跳起了男牵女旋转的快节奏花样……

很多乡干部都不会跳,怪自己以前思想太封闭太保守,现在虽然心瘾难捺,很想上场试试,又怕踩了人家脚出尽洋相出尽丑,只好吃月饼嗑瓜子慢慢的欣赏人家的舞姿。这当儿,连沈一通都在想,打解放以来,这林溪乡举办舞会还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呢,这舞会还真办得好,男男女女有说有笑,无拘无束,多好的一种自由交流的方式,要不是自己不会跳,否则也搂着翠姑早就上场了。

尹智深副乡长会跳,但不肯上场,计生专干方秀香对他几次相邀,他都谦虚推让着,就是不肯起身,弄得小方很尴尬,心中别扭,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尹智深是乡领导。无奈,张海平顶着空缺立时起身,笑吟吟地说:“小方,我们跳一曲吧。”说完,牵着方妹子的手臂,轻松愉快地步入“舞池”,一会儿,两人舞步轻盈,谈笑自如,随后又相互疯狂地旋转起来……

尹智深这人也怪,会跳不出场,却安坐椅凳,佯装赏月,并不时和沈一通说笑着我国的风土人情世故,但他时不时又会用眼瞟一下贾副乡长和郭凤秀跳舞的亲昵样,那犀利的眼神,犹如公安人员在暗中侦察一个嫌疑犯似的。至于他的动机,此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贾郭两人大概是跳得有点累的缘故,有些气喘吁吁,双双款款退下来,同坐一条长凳,旁若无人地说笑着,看那亲密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晚上十一点钟过后,聂副书记打着呵欠伸了几下懒腰起身走了,尹副乡长起身做了个扩胸运动拍了拍发酸的腰肢也走了,沈一通拥着娇妻翠姑也告辞了。陈涛书记微闭着双眼,像在瞌睡,又像在想着什么心事。江拥军因第二天还要到太古村去,也想溜了,好早点休息。没想到,此时郭凤秀笑吟吟的凑了过来,甜蜜蜜的邀江副部长跳舞,他想推辞,又恐扫了她的雅兴,再则凤妹子她那少女的青春气息也确实在诱惑着他,固有一种无穷的魅力让他不能相拒,于是,恭敬不如从命。

江副部长微笑着说:“凤妹子舞姿那么美,跟你好好学学吧。”

听江副部长夸奖自己,凤妹子却谦虚地说:“我是茅茅草草山垅里的一只小麻雀,只喜欢叽叽喳喳蹦蹦跳跳,还靠你们这些攀高枝的喜鹊多多关照,给我带来好运呢。”

郭凤秀说完,她那眼里就放着电,暗送着秋波。江拥军此时就觉着郭凤秀的柳叶眉特好看,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试想,历朝历代的美女,诸如貂婵、褒姒、赵飞燕、杨玉环、西施等,也许是这种柳叶眉吧。两人步入“舞池”,跳着慢三,随着音乐的节拍,慢慢的挪动着还算和谐的舞步。江副部长搂着她的腰,上身平衡之际,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间隔距离。她那浓郁的香水味儿不断地袭过来,还有那双勾人魂魄的眸子又在闪着柔情蜜意。他又觉得,凤妹子比起那些超级现代影视明星来还真算不上靓丽,但在这偏远的山区还有这楚楚动人的女孩,谁见了在相互交往中稍有不慎都可能会坠入情网的……

实在是太晚了,舞会散场了。

贺耀辉还沉浸在兴趣之中,他不时的嘟囔着:“凤妹子才来一天,就把乡政府这团死水搅活了,她要是早来了,多好啊……”

乡干部们陆陆续续开始走了。

楼顶层只剩下郭凤秀和贾光达副乡长在收拾着东西,一时显得空荡荡的。尽管有许多东西要搬,他俩也不招呼着其他人帮忙,连小贺去搬东西,也被贾副乡长“撵”走了。贾副乡长有些不悦地说:“这些音响都是几千块钱一套,你小贺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咋办?”贺耀辉费力不讨好,撂下东西,阴着脸,悻悻的走了。

一般的乡干部素来尊重领导,养成了惟乡领导马首是瞻的习惯,于是,谁也不会在意,也不会用心思去揣摩这乡领导的心理,去揣摩这男男女女的事。再说,一个乡领导因工作的需要,免不了要跟女人打交道的……

大约到了午夜一点多钟,江拥军正睡得迷迷糊糊,房门上骤然响起一阵阵轻轻的笃笃敲门声。江拥军醒了,这是在部队时就养成的一种机警习惯,晚间,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只要有一点动静,他都会披衣起床的,以防不测。

江拥军没有开灯,蹑手蹑脚的开了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敲门人是尹副乡长,正要张嘴询问,尹副乡长却“嘘”了一声,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随着猫一样的闪进了屋。他神秘兮兮,轻声对江副部长耳语道:“江副部长,有情况!”

江副部长满心狐疑,轻声问:“什么情况?”

尹副乡长用手指了指楼顶,说:“楼顶上贾副乡长和郭凤秀很可能在鬼混,我们两人是否给他们两个采取点应急措施,把上下楼的门扣给锁了,然后再去叫陈书记……”

“难道真有那档子事?”江拥军轻声问道。

尹智深见江拥军有疑虑,用手又指了指楼顶棚,胸有成竹地说:“绝对没错,刚才我去小便处小解时,就隐隐约约听到楼顶上还有声音,原以为是小偷,于是就悄悄的一人上了三楼。当我蹑手蹑脚悄悄地接近顶楼门时,啊,那是一种淫乱调笑声,很清晰。一会儿,只听郭凤秀说,轻点,不能那样,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将来怎么嫁人?隔了一会,又听到水泥板上好像有滚动声,还有半推半就的娇嗔声,还听到贾副乡长的声音,那声音很小,说,凤妹子,玩一玩,没事的,我已经结扎过了。随后,又是郭凤秀的声音,有些浪声浪气地说,恐怕没扎住吧,听人家说你结扎后还给小姨子的肚子弄大了。贾副乡长又说,你如果有担心怕产生结果,那就来个保险吧,乡计生服务站翠翠婆那里有药,我去弄几片避孕丸给你,吃了保准没事……听人家说,你在学校上高中时就跟男老师那么过,嘿嘿……嘻嘻……”

“贾副乡长真这么下流?凤妹子才来一天呢?!”江副部长自言自语地说,他真有些不相信。

“此话差矣,你咋不知道贾副乡长在冲洞村是驻村干部呢?他俩长期来往,早就混熟得像家人了。”尹智深轻声辨驳道。

“你还听到什么?”

“随后,就是一阵阵长时间的嘻嘻浪笑……”尹智深绘声绘色地说。

“唉,凤妹子惨了!”江拥军轻叹一声。

“她才顾不了这些呢,她靠贾光达当上了文化专干,她还要靠贾光达帮她今后转正吃上皇粮,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不作出点肉体奉献,哪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呢!”

“是啊,一个农村女孩子跳出农门这道槛也不易啊!”江拥军又发出了由衷的感慨,他真有些怜香惜玉的意思了。

江拥军说到这里,尹智深又说:“后来,我轻轻的推了推楼顶门,发现里面已经反锁了。怎么样?我们也在外面反锁,来个瓮中捉鳖?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尹智深把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要江拥军积极配合,继而鼎力相助。江拥军却觉得有些为难,得慎重考虑考虑,不想贸然行动。他想,俗话说,抓贼抓赃,,捉奸捉双。如果不是抓现行,抓着确凿有力的证据,男的女的死不承认,陷入僵局怎么办?弄得不好,那作奸犯科的男女破罐破摔,倒打一耙,说你们逼供搞诬陷,那场面怎么收拾?再则,王成功书记在任时都是很注意乡政府的整体形象,他刚走不久,乡里就发生这等风流韵事,也 太影响乡政府的形象了,还会很对不起去省委党校深造的王成功书记。陈涛书记走马上任刚来不久,对各方面的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稍有把握不住,一旦失控,到时乱成一锅粥怎么办?第三,人家凤妹子正值青春年华大姑娘一个,还没有找对象,万一想不开寻了短见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这样贸然采取行动,江拥军总觉得有点玄,而且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表现。退一步来讲,现在人们思想观念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对事物的看法也在悄悄然地发生变化,对过去那些阻碍人们感情发展的清规戒律已经开始有选择地加以摒弃了。俗话说,男偷情,女偷爱,不告不理让其爱。贾郭之越轨行为,又没有公开化,没有什么坏的影响。诸如此类事,只要不造成影响,现在大部分单位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重一点,那是道德品质问题,可“道德品质败坏”这些语言又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了,现在已是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了,不是“文革”时期,那时只要发现谁搞男女关系,抓住了就批斗,游行示众挂上块“流氓分子”的黑牌子还要在脖颈上再吊只侮辱人格的破鞋。说轻一点,这是个人小节问题,稍稍点到为止教育一下就可以了,不值得小题大做……

江拥军想到这里,平静地说:“尹乡长,放一马吧……”

见江拥军开始犹豫,又陷于沉思,最后决定不配合,不肯合作付诸于行动,尹副乡长单枪匹马不成军,心中虽然有些懊恼,但也无可奈何的悄然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江拥军又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轻微杂乱的脚步声……

第二天清晨,江拥军起得很早,照例到楼顶层练功,活动活动身体。果然,他惊奇地发现,在靠近门楼的墙角边,水泥地上的尘土有被滚动的痕迹,细细的尘土成扇形散开着,远处还残留着几张用过的卫生纸,那被露水打湿的纸上,还犹现几滴浓浓的黏呼呼的东西……

江拥军顿时有些忿忿然,已无心练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轻声骂道:“这对狗男女,昨晚真的苟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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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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