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原创天地 > 长篇小说连载

林海涛声·苦口婆心

蒋任南

陈涛书记又到县里开会去了。据说,此次会议是研究全县林业体制改革的问题,而且林溪乡作为全县的重点林区乡,是今冬实行林业体制改革的试行乡,一俟改革成功,取得实践经验后,还要在全县推广……

按照惯例,林溪乡还没有乡长,乡党委书记不在的时候,当然又是聂祥平这位主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一连几天,聂祥平大概未睡好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副阴郁的“鬼见愁”脸,碰到不顺心的事,破口就骂人,乡干部知道他有心事,都躲着他。

这段时间里,由于城里乡下闹猪瘟,连好猪肉也不敢买了,食堂已是十几天未沾肉腥子了,天天是笋干加青菜,乡干部们肚里早已是油水空空,又巴不得打牙祭了……

聂副书记最善于察言观色,他马上集合乡干部开会,研究改善食堂伙食问题。他说:“陈涛书记去县里开会去了,是研究今冬林业体制改革的大问题,看样子一时半会回不来,原来打算这个月底进行林业体制改革的试行工作看样子也是要推迟了,主要是要看县里如何部署……前段时间各位参与乡里的计划生育旬活动辛苦了,今天晚上全体乡干部还是聚一聚,哪位辛苦点去哪户农家弄点狗肉来,简简单单撮一顿吧!”

聂祥平掌握时机看准火候提出这个建议,立即得到大家的响应,赢得一片叫好声。汪永富受领任务最快,他赶忙到总务那里从乡食堂伙食结余款里拿来几张“工农兵”,到其在农村的酒肉朋友那里买狗肉去了。

晚上,汪永富将两盆炖得喷香的狗肉和两大碗的新鲜野猪肉端上桌,他又快手快脚跑到乡供销社商店里拎来几瓶葡萄酒,这样,这顿牙祭有酒有菜有野味,也算较为圆满了……

聂祥平频频和大家举杯,气氛十分融洽,大家伙正吃得高兴时,民政助理员朱妹子从乡养老院回来了,大家连忙让座请她入席。可她屁股还未落凳就向聂副书记匆匆报告道:“聂书记,不好啦,出事了!”

聂祥平咬着一只狗爪子正在撕扯着,一听说出事了,忙瞪着眼珠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是死了人还是谁家倒了灶?”

“是养老院过乡政府这边的桥朽了,今晨一老人过河到这边来买东西,踩着朽板脚一落空,差点掉进河里了……还算万幸,人没掉下去,只是将脚扭了一下……”

聂副书记正在酒兴上,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喝斥道:“小朱,你失职,为什么不及早报告,要是养老院一个老前辈掉到河里淹死了,出了那样的大事,你负得起责任吗?嗯!”

听到聂副书记这吼声,朱妹子犹如头顶响起了一颗炸雷,吓得面如土色。稍顷,她镇定了一会,嗫嚅着说道:“我去找汪部长汇报时,他下乡去了。后来,我曾经向于秘书反映过……”

于三喜一看责任开始往他头上推了,冷笑道:“朱妹子也不好好想一想,我又不管民政方面的事,再说乡办公室事情一大堆,我也有忘的时候,况且这架桥要用松木,要砍树,得通过林口部门批准,还要批钱请车,支付砍树人的劳资……”

于三喜又把球踢了出去,至于是谁接球,他是不管的。

本来乡干部好久都没有聚一聚了,好不容易乡干部们凑到一起吃顿饭,像一家人那样,有说有笑,插进了这么个事情,犹如正在演奏的一段悠扬乐曲被掺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搅得大家心中都不痛快。

一时场面就有些尴尬。

尹智深赶紧出来打圆场,微微一笑说:“这样吧,明日或者后天派个乡干部去把这件事办了,免得再出事。”

聂副书记心里很急,他快言快语地说:“我说尹副乡长,俗话说,打铁趁热,砍柴趁着刀锋利。架桥的事明天就派人去办,免得又出事!”

尹副乡长比较欣赏聂副书记那种快刀斩乱麻的作风,说:“就这样办吧,不过我寻思着,这事还是你聂书记亲自把一下关……”

于三喜本来想去办办这事,留下一个尊老爱老的好印象,但聂副书记的眼神总不买他的茬,不知何故?他也就闷着个脸不吱声了。

贾副乡长推说农业方面的事情多,不想去。因为此时的季节一出太阳山岭很干燥,他有个怪毛病,一钻茅草,身上就会起红疙瘩,剧烈发痒,当然是不想去。

“汪大炮”直推说自己年纪大。但是乡干部都知道,如果砍树那里有酒喝,他是会争着去的。“汪大炮”心里清楚,砍树地点离乡政府有六七里地,不用说有酒喝,连口凉水也没有,他了如指掌。

最后,聂副书记朝江拥军眨了眨眼,江拥军会意,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表示接受此任务。

聂副书记清了清嗓子,像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将声音提高八度说道:“这件事情嘛,也不要我牵头,由江副部长去办,办完了事,给我通报一声就是了。你办事,我一百个放心。至于砍松树的手续,乡里办事嘛也就特事特办,尹副乡长跟乡林办说一声,谁要是刁难,我就叫养老院那几个打过游击的老前辈天天到他家就餐吃饭。”

聂副书记几句话掷地有声,其他几位乡领导也微笑着,算是默认了。

事情安排算是有了着落,大家就又兴趣盎然的喝着酒。这时,谁也没有想到,朱妹子一反常态,端起小饭碗,斟满酒,说了句“谢谢大家”,就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筛了满满一碗酒,和江拥军碰杯,又是一饮而尽。乡干部们看着朱妹子这番举动,立即放下碗筷,齐声为她鼓掌喝彩……

此时此景,江拥军瞅着朱妹子那放纵的样子,不知她心眼里到底是欢喜还是忧愁,反正她是脸不变色心不跳,犹如喝了碗清凉水。

在去宿舍途中,借着几分酒意,江拥军轻轻的吟诵着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随着窗外几声鸟鸣的叫唤,江拥军早早地起来了。今天,他决意要完成聂副书记交给的重任。秋后的太阳将大地烤得暖烘烘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日子,这人走运时天也来帮忙,江拥军的心情好极了。他换上在部队维修火炮时穿过的工作服,走起路来就有几分英武气。他到夹洞村附近农户家请了一台旧式苏联嘎斯车,邀了五六个壮汉,呼噜呼噜的将车开到了乡林场的松树林基地。

乡林场的松树林基地,位于头坪村火山坳的山脚下,是近些年搞大集体时林溪公社通过“一平二调”方式调集大批劳动力种植的一片大约十来亩的马尾松。别看这些松树年幼,可长势十分旺盛,大部分已有碗口粗以上,且身材颀长,足足有十余米高,那当年新发的蕊芯呈现着红褐色,鲜活鲜活的十分可爱。那青郁的松针,在和风的轻拂下,发出着一阵阵悦耳动听的松涛声。

根据现场勘察丈量,要架好木桥,横跨河段两端引桥加上支撑架还有横木楔子等,起码得十来根碗口粗壮的松木。瞅着看着,那活泼可爱的马尾松,那迎风摆动的松影,犹如一片亭亭玉立的林中骄子在向江拥军一行招着手,那好听的林涛声犹如松树发出的呢喃呓语……此情此景,江拥军真不想叫民工们轻易地去触动那娇嫩的身子,更不愿那无情的刀斧拧断那嫩绿幼小的生命。可是,养老院的老人们需要它啊!

无奈,江拥军强忍着内心的痛楚,背过身去,凄厉的低声下达了砍伐令:“你们到山中去挑十来棵长相丑陋的松树砍吧……”

江拥军说完,又扭过头去向天空仰视着,望着湛蓝的天空,一言不发……

一座崭新的松木桥架好了。

江拥军陪同聂副书记去验收小桥。聂副书记望着崭新的木桥横架在小溪流的两端,他来回两趟,并在桥的中央用力蹦了几下,毫无震颤之感,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聂副书记验收很满意,他觉得没有派错人,临走之时,他重重地在江拥军肩膀上拍了一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也是对部下的最高奖赏。他大声说:“江副部长,好样的!”

江拥军猝不及防,再加上昨日抬松木伤了脖子,不由发出了“哎哟”一声叫唤。

聂副书记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啦!”

江拥军轻声说:“昨日抬松木磨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聂副书记看着江拥军一脸疲惫眼神,还有江拥军身上穿着的那套沾有松油渍的旧军用工作服,以及那起了泡的嘴唇,再次沉默了一会。

江拥军与聂副书记的眼神对视时,发觉其上司眼眶儿有些红,只听见聂副书记喃喃自语地说:“你办事,真霸得蛮哟……”

江拥军听了,心里是热乎乎的,虽然昨晚为了赶时间,几乎一夜未睡,和民工木匠们连夜把桥架好了,确实相当疲劳,但聂副书记的一席话又把劳累驱散得一干二净。

江拥军回到乡里,提水到澡堂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了充满汗味的脏衣服,顿时感到通体舒畅。他关上宿舍门,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笃!笃!笃!”房门又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江拥军知道有事,一骨碌爬起来,忙去开门,正好与聂副书记打了个照面。聂副书记一脸歉意地说:“看来你这囫囵觉又睡不成了!昨晚头坪村的火山坳发生一起爆炸案,本来我已派汪部长和驻乡民警黎天标去协助县公安局处理善后事宜,可刚才接到黎天标捎来的口信,说他们把持不住,有人趁机闹事,要乡里增派人员速去处理……尹副乡长和贾副乡长都下乡忙其他的事去了。于三喜又守着办公室,还是我们去吧!”

江拥军一听说是去处理突发事件,精神又亢奋起来,说:“走吧,我能坚持住!”

聂副书记和江拥军还有民政助理员朱云香一行三人,急忙往火山坳赶去……

这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一路上,聂副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大骂汪部长是废物。

因从乡政府到头坪村火山坳有十多华里路程,为打发寂寞难耐的气氛,聂祥平像说书人一样将他所知道的案情绘声绘色地向两个随从介绍着……

火山坳,这里山高路又陡,在一处悬崖峭壁的山坳里,住着一户人家,老两口生有两个儿子。这伙人家,男的一年四季耕种着几亩薄田,空闲时间还管着屋后一大片老林子,村里每年也给他百把几十块钱的护林费;女的则天天操持着家务,在荒坡地种着几亩蔬菜,猪圈里每年也有两头大肥猪出栏……

这里山高林幽树葱郁,但就是缺水。每到秋冬,干得连喝水也要到一里外的山脚下的溪涧去挑,于是人们将此地大地名取名为“火山坳”,这独户人家所居地方取名为“干死坳”。平常,这家人很少到外出溜,人家也极少到这里来串门。老两口携子勤奋度日,日子虽然紧巴点,但也相安无事。

八十年代初期,头坪村为了降住“旱魔”,解救火山坳山脚一千余亩的农田,花了两个冬天的时间,在火山坳的山垅里,修建了一个水面达十余亩的小水库。两年后,“干死坳”的老两口承包了这水库的水面进行养鱼,竟每年都有四五千元的现金进入腰包。于是,这家庭也渐渐富裕起来。

两位老人曾奢望儿辈们不再穷困,如有机会,也好出息一番。在给两个儿子起名时,做父亲的颇费了一番心思,他翻了两天古书,大儿子起名志方,意即要志在四方,干出一番事业来;二儿子则取名志章,意即要好好读书,写好文章,争取混迹官场,荣宗耀祖。

渐渐地,老大虽说初中毕业了,但高中怎么也考不上了。也罢,家里正缺劳动力,责任田承包到户,也好有个帮手。自从家里承包了小水库后,志方潜下心来对养鱼倒有一套讲究,什么鱼长得快,什么草食鱼爱吃什么草,都被他摸得烂熟。每年鱼儿捞上来一大堆,老父也少不了夸他一番。

几年后,随着家境改观,志方取了大水村一姑娘为妻,小日子过得轻轻松松,甜甜蜜蜜。

这个时候,老二志章也高中毕业了,殊不知高考落榜,看深造无望,遂带着一颗灰冷的心回到了火山坳。

本来,老大志方看着弟弟回来了,也想帮他一把,想两人一块侍弄着这个小水库,将来多养点鱼,家里积蓄多了,再花些钱送弟弟自费到外面去学点本事沾上点一技之长,也好有自己立身之本。可是,这志章上进心全无,一天到晚总是游手好闲,经常到处遛达,常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来家白吃白喝。一时老父劝不住,老大志方说的话也当作耳旁风,权作废话。

两兄弟,两个脾性,两种活法,时间一长,泾渭分明,愈来愈明显。

志章这人,虽生性懒惰,但个人生活打扮却在日新月异的赶着时髦。二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溜光,还常打点发油。有一次,老父拿了二百余元叫他上农贸市场买几头小猪来,他乐呵呵的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猪没买回来,身上却换来西装革履,好不神气,怄得老父半天说不出话来。

相比之下,志方老成稳重,老实巴交的,成年累月劳作,经常是一身泥巴一身水,头发乱蓬着打着卷卷儿。妻子经常笑他“傻冒”,说:“你看你像个啥,一天到晚蓬头垢脸的像山里的冬茅老鼠。而你的弟弟呢,一天到晚神采飞扬,多精神啊!”听妻子砢碜他,志方也不气不恼,总是说:“农民嘛,成天与泥巴打交道,哪儿不土?要洋气,咱们等钱花不完了,就到城里买房子做生意去……”

志章在家,老父讨厌他,老母责骂他,老大懒得理他,唯独嫂子对他另眼相看,有事没事常和他闹笑,还说要做媒给他娶个媳妇,以拴住他那颗浪荡的心。志章听了,就像老猫子挠心似的不自在,只是一个劲的滋滋笑,眼神却瞄住嫂子那娇美好看的脸庞不愿挪开……

慢慢地,志章有些胆大妄为了。在哥哥志方人不在家的时候,两人经常眉来眼去,不时还打闹捏摸对方。特别是有一次嫂子喂猪,隔栏弯腰去拎潲桶时,由于隔栏高,她老是够不着。由于衣领过宽,她那一双富有弹性洁白如馍的乳房半遮半露的在T恤衫里跳颤,恰巧被路过的志章窥见。志章看得痴迷,情不自禁地悄悄绕到嫂子身边,一只爪子很不老实地伸了进去……唬得嫂子惊叫了一声,将刚拎起的潲桶也扔了……

当她发现是自己的小叔子时,又故作镇静地说:“看你这偷鸡摸狗样,自己讨一个怎么样?别见着嫂子老像馋猫似的……”

志章嘻嘻笑道:“唉,我老像馋猫,但老是吃不着腥啦……”

机会终于来了。

鱼吃的饲料儿没有了,志方起了个大早就赶闹市去了。志方走后,这女人就开始活泛了,诚邀志章一同去大水村娘家走亲戚,开始志章不肯去,说是大白天叔嫂同行一前一后,人家会笑话的。嫂子却说:“志章啊,我娘家父亲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听人家说这活鲜鱼营养价值高,能补身子,你去水库里用网给我罩十来斤……这十来斤鱼也怪沉的,十来里山路,我拎不动,况且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吃鱼,更闻不得鱼腥味。我是特意叫你去帮忙的。”

“好吧。”志章同意了。

见小叔子很听话,嫂子一阵狂喜,说:“你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呢!”说完,她用手推了推志章,眼里还滚动着一缕缕勾人魂魄的秋波。

经不住嫂子的软磨硬缠,更经不住嫂子姿色的诱惑,志章一一照着嫂子说的去办了……

太阳一杆子高的时候,他们两人一起上路了。

嫂子今天打扮得特别娇艳,一头散乱的披肩秀发挽成了一个如意发髻,眼眉学着城里人的样用铅笔细细的描了描,脸上略施了些脂粉,虽然未打口红,她那红艳的樱桃小嘴却分外诱人。

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走着,志章走后,嫂子在前。当爬过野猪岭后,就是下坡路了,再走三四里地就到了。在一大青石旁,嫂子提出要歇息一会,志章很爽快的答应了,他麻手利脚的将一串鱼儿挂在一棵灌木树杈上,嫂子则猛烈地用香手绢往脸上扇着风,脸上绽开着笑意。她开始打开话匣子:“志章,你喜欢嫂子吗?”

“……”志章瞅着嫂子那灿若桃花的脸不说话,眼神却痴迷着。

嫂子毫无顾忌,继续说:“志章啊,我看你一个黄花崽,就是有时胆太小,成不了大事……今天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边想,要让你见识见识世面开开眼界……”

说完,志章已看到嫂子脱去了紧绷在身上的T恤衫,只剩下粉红色的乳罩在两只白玉兔的撞击下摇摇晃晃,洁白的肌肤如玉一般光洁。

志章目睹眼前这一切,有些眼花缭乱了,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深山野地里,你有情,我有意,一阵心旌摇荡,两人搂抱着滚进了路旁的茅草丛中……

打这以后,这对野鸳鸯就浪荡得一发不可收拾,明来暗往,眉来眼去,经常借故在山里干活或者在看守野兽的草棚中苟合。

长此以往,群众颇有议论,志方苦于没有当场拿到证据,打掉的牙齿只好往肚里咽。

当然,志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又是一个赶集之日,志方告诉妻子,他去买鱼饲料去了,可能得到傍晚才能回来。妻子笑着说道:“你去吧,早点回来,傍晚天凉,要多穿些衣服……”

一个多小时后,志方又回来了,见房门紧闭,里面却传出了一阵阵男女的淫笑声。志章一时性起,大声吼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干出苟合无耻事!”随后,用竹扁担将门撬开,将一对狗男女当场捉住……

志章无颜面对父老乡亲,自觉呆不下去了,当天就拎着几件换洗衣服出外去了,临走时只告诉老父说是去广东打工。半个多月了,志章一直未有消息。说实在的,对于这个浪荡公子,家里人反正也不会挂在心上的,这孽种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人走了,眼不见为净,谁还想管他呢?

志方妻子娘家来人了,说是婆家欺侮了他们的女儿,要说道说道。一时间,火山坳臭名远扬,“干死坳”这独户人家更是失却了往日的和睦和宁静。娘家人隔三差五来闹,摔凳骂人丢碗筷,搅得鸡犬不宁。志方被这事搅得也蔫了头,成天只干活不说话,哑巴一样。

一看形势不妙,志方妻子这时却来了个黑白大颠倒,为了顾全脸面,一口咬定,说是小叔子志章强奸她,要告他强奸罪,以挽回名誉……

二十天后,志章回来了,褴褛的衣服脏兮兮的,以前的洋气派头荡然无存。他一到家就找着嫂子说理论事,想将此事平息下去。嫂子这时有娘家人撑腰,可不认过去的情人了,一反常态,一见面就破口大骂,怒斥道:“你这个强奸犯,你还我名誉!”

她有些歇斯底里了,擂起拳头就打,张开口嘴就咬人,志章只有招架的份儿了。志章是在一个偏远的小煤窑打工,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他的全身捆满了炸药。但他还尚存在一丝理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鱼死网破的……

志章心存希望,希望家庭和解,希望嫂子哥哥谅解……

志章尽量躲闪着,可嫂子不依不饶,一个劲的穷追猛打。志方隔岸观火,也不去劝架,在家门槛上坐着跷起二郎腿,一个劲地抽着旱烟。

追打声渐渐远去了,突然,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志方连忙赶了过去,在通往山下的山道上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些肉渣和破布片挂满着附近的树梢……

爆炸案发生后,县公安局刑侦人员作出结论,是志章点燃雷管炸药,与其嫂子同归于尽了。

聂祥平一行人赶到“干死坳”时,案情故事也讲完了。

聂副书记派来的“汪大炮”正在处理善后事宜,因女方娘家闹事,不准收尸,“汪大炮”纵有三口六舌此时也无用武之地了。“汪大炮”口水讲干,觉得无济于事,干脆离得远远的,坐在山道旁懊丧的抽着烟。

一见聂副书记来到,“汪在炮”像遇到了救星似的从地上弹起来,忙彬彬有礼地说:“我是黔驴技穷了,还靠聂书记这把快刀来斩乱麻!”

聂副书记笑着说道:“怎么你这门大炮也不灵了?”

“是有些……有些不灵了……”汪永富脸色尴尬着。

“窝囊废!”聂祥平轻声骂了一句。

聂祥平来到志方家,背着手踱了一阵方步,对着闹哄哄的人群宣布道:“从现在起,我代表林溪乡党委和乡政府宣布三条处理意见:一是女方娘家人不得再阻挠刁难执行公务的工作人员;二是公安机关已下案情结论,如还有意见,请上告法院;三是乡政府从民政经费中拨两口棺材钱,即刻装殓埋葬,不得再拖延或滋事……”

一起震惊全县的奸情爆炸案又被聂副书记一行人迅速摆平了。

晚上,聂祥平在自己的宿舍里靠在竹藤椅上,点燃着一根“湘南”过滤咀烟,然后拧亮办公桌上的台灯,细细阅看着驻乡民警黎天标送来的“奸杀”案卷……

看完案卷后,他又闭目靠在屋里的沙发上,发出一声声重重的感叹。是啊,人的一生是短暂的,而要做的事情却很多很多,可说是人不死,那是有好多好多的事天天在等着去做……确实,人活在世界上也很有意思,既有欢乐,又有痛苦。有些人先甜后苦,日子过得越来越苦;有些人先苦后甜,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甜。世事难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位先哲说过,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可有些人为什么就因“财色”两字而过早地夭折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生命呢?不值啊……

想着人生世事,聂祥平缠绵悱恻之际,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苏轼那首《临江仙》词来:“夜来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他又重新打开案卷,看了一会儿后,又静静的重新合上案卷。他陷入了朦胧的睡意中……

清晨,林溪乡政府院内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号啕大哭声。

聂祥平醒了,披衣起来开门,见院子中央跪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哭嚎着。他以为又是哪里来的癫婆子,便没好气地怒骂道:“哪里来的癫婆子,吵得我睡不好觉,难道你们家死人倒了灶?”随即,聂祥平重重的把门关上,重新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汪永富醒了,他披衣开门站在“首长楼”的三楼上,他见一妇人在院子中央边哭边拜,本来这两天因为处理“干死坳”奸杀案件就没有睡好觉,一清早被哭声搅了好梦,便窝着火说;“哪里来的丧门星,把老子的一个好梦又给搅了……”说完,汪永富睡觉去了。

江拥军也醒了,他披衣起床,站在三楼走廊上定情一看,好像是夹洞村龙中华的母亲,看她那哭泣的凄凉劲,肯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于三喜的老婆清早去开广播正好路过,忙惊讶的问道:“这不是龙中华的母亲么?”

那哭泣的老妇人随即点了点头,暂时止住了哭声。

于三喜也起床了。江拥军也从三楼下来了。两人将老妇人扶进乡办公室,待其坐定后,便问起了缘由……

原来,龙中华在县人民医院治疗乙肝期间,本来病快好利索了,过几天就准备来林溪乡财政所上班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龙中华好端端的躺在病床上,昨日医院一处基建工地炸石头放炮,一块巨石腾空而起,从空中掉下来,砸坏瓦梁,不偏不倚地将龙中华的双腿砸断……老师已于昨日赶往县人民 医院探视去了,而此时的龙中华母亲以为儿子断了双腿,乡政府和县财政局肯定不会再要了……

江拥军知晓这老妇人的症结后,为了让她打消顾虑,于是劝道:“老人家,你放心,只要你儿子把病治好把伤养好,我们是会要他的!”

“唉呀,江副部长,你们这些乡领导真这样认为的……”

“你不信,乡财政所那张办公桌那把座椅还给你儿子留着呢!”

老妇人在江拥军的引导下,又来到“解放楼”隔着玻璃看乡财政所办公室的摆设,确如江副部长说的一样。这样,老妇人放心了,破涕一笑。

于三喜也趁势哄着说:“这几天陈涛书记正在县里开会,他会到县人事局和财政局给你儿子说好话呢。”

老妇人终于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

早饭过后,江拥军去向聂祥平汇报老妇人哭泣之事。聂祥平不屑一顾地说:“对这事我不感兴趣,龙中华要与不要就看他造化了……我这里正需要的是那些能挑得起重担能独挡一面的人才呢!”

“聂书记,你正需要谁呢?”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天没看到司法助理员赵东方不见了吗?”

“是有好些日子没有看到他露面了,据说他请假到家里去割中稻就一直未归,还有人说他这招聘干部不想干了呢……”

“是啊,培养一个人不容易,轻易放弃一个人才也是最大的浪费啊!不瞒你说,我跟他家还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呢,按辈份来讲,我们还是表兄弟……”

“聂书记,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很想让你去跟他谈谈,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回心转意快来上班。当然,这几天你架桥处理案子连头转,确实有些疲惫不堪,我也不忍心再让你去跋山涉水走山路,但让其他人去又怕达不到效果,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聂书记,没关系的,年轻人腿脚勤快点也累不着,正好这些天征兵工作又开始了,各村要报送检名单,汪部长负责这边三个村,我负责雷林洞那边五个村,正要到那边村民兵营长家里走走。”

“你要到那边去,我派一三○工具车送你一下!”聂副书记关切地说。

“不用浪费汽油了。按乡里规定除非紧急情况一人下乡是不派车的,我还是锻炼锻炼铁脚板吧!”江拥军婉言拒绝了。

聂祥平说:“你回来后,我请你喝酒!”

赵东方的家住在冲塘村一处偏僻的山坳里,他家祖辈都是瑶族,且三代单传,赵东方出生时,正好东方发白透亮,父亲灵机一动,就给起了这个名。父亲在大办食堂期间,没吃没喝,得水肿病去世了。母亲靠上山挖蕨根捣出糍粑,才一天天将赵东方喂大,算是捡回一条命……赵东方高中毕业后不久,按照瑶家的习俗,进行了婚配,娶了本村杨子坪一瑶家姑娘为妻,如今儿子都七八岁了,正在上小学。

当江拥军跋山涉水赶了十几里山路到达赵东方家时,已是早晨吃饭的时间了。

赵东方见江拥军大老远从乡政府赶来,大为惊讶,问道:“老庚(因年龄相同而相互称之),是什么风把你吹向了这偏僻的山坳?”

江拥军抹了一把热汗,笑着说道:“老庚,你好大的架子,十几天不见你的踪影,聂副书记差点要我用八抬大轿来抬你呢!”

“焉能劳动大驾,我真惭愧之至。不过,说正格的,乡政府这碗饭我是不想吃了!”

“何以见得?”

赵东方见江拥军要他道出个中原因,连忙让坐,摆手说道:“莫急,莫急!既来之则安之,我今个儿就舍下日工跟你说话……”说完,他叫老伴舀来了包谷掺糯米酿制的土烧酒,用一个铁皮罐装满煨在了灶膛里。随即他又拿凳垫脚,从灶门顶上那被烟熏火燎冲得黢黑的房梁上取下一挂烘得精干的野猪肉和一小挂冬茅老鼠肉……

赵东方的妻子麻手利脚,一阵菜刀铲子勺子铁锅响,带着瑶家风味的菜肴就端上了桌。干野猪肉炒秋后嫩辣椒,清香诱人;冬茅老鼠用辣椒粉搅拌回锅,清脆可口;还有香菇木耳笋干等也端上了桌。赵东方说:“老庚,大清早来到我们瑶家山寨,就算稀客了,按照瑶家喝酒的规矩,先喝三小碗,然后主随客便,慢慢喝。”

江拥军说:“我受聂副书记的委托,今朝重任在身不敢贪喝,免得误事。不过,如果你赵东方同意过几天就到乡政府上班,那算是我江某完成任务,喝酒吃饭随你便。”

赵东方知道了江拥军的来意,也不着急说出自己的苦衷,还是待客感情为上。他叫来了母亲,双方各筛了一小碗酒,赵东方说着劝酒令:“老人家筛酒,祝你官运亨通,天长地久,这碗酒要干了!”江拥军经不住劝,说一声:“祝您老人家像瑶山不老松一样,越老越康!”一仰脖子干了。接着,赵东方的老伴也敬了江拥军的酒。轮到赵东方自己敬酒了,他饶有兴趣地说:“江副部长,我们既是老庚,就算兄弟,兄弟感情深,一口吞,来干杯!”两人又将酒干了。

这带着瑶家风味的酒,味道清香好进口,但酒力后劲大,两人慢慢的对饮着,话匣子就毫无拘束的打开了……

“听说你在部队还立过一个三等功?”赵东方趁着酒兴问道。

“唉,这年头好像一切都潜移默化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令人琢磨不透个中滋味。我栽就栽在我们连长身上,那鲁莽横蛮的谷连长硬是与我过不去……自从那次立下三等功后,我随后又去团后勤处干了几个月的军械仓库保管员,又因自己划拉几个字还算漂亮,团司令部机关拉练演习,新来的团长亲自点名让我到团作训股干了两个月的临时作战文书。对于这些美差,谷连长都是想方设法阻挠,不肯放行,生怕我出了名……只因连指导员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和谷连长商量,最终才没有卡壳。”

“那你是怎么得罪谷连长的?”

“记得是临去打靶前夕,我与谷连长去后勤装备股仓库拉炮弹,要拉三个基数的数量,谷连长算错了,我和他争执起来,最后由装备股长裁判,判谷连长错我对。你想想,堂堂一连之长,经过高级炮兵学校的正规培训读书把头发都读白了,竟栽在几发炮弹的计算问题上,顿时脸臊得通红,脸不知道往哪里搁……但谷连长心里清楚,不要紧,对付自己手下的一个小战士,只要把冤仇往心里记着就是了,不怕没地方找不到茬儿。那天,谷连长确实是气急败坏,是憋着猪肝色的脸悻悻走开的。那段时间,谷连长一直想找我的茬儿,可我又循规蹈矩的不犯什么错,让他干着急。有时我在心里想,谷连长啊,谷连长!你也太缺德了,那一次要不是我老练,你那连长的乌纱帽早就摘了,说不定你现在还在铁篱笆里蹲着接受劳动改造呢。”

“怎么,你还救过你们连长的政治生命?”

“是啊,在一次靶场进行高炮对航模拖靶实弹射击时,正好天空云彩浓厚遮天蔽日的,我所在的炮班进行单炮射击,那航模拖着小靶子像蚊子一样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当火炮瞄准拖靶后,谷连长下达了开闩压弹的口令,我当时是五炮手,也就是弹药装填手,一丝不苟,照令操作行事,只因谷连长一句拉握把的口令没下,炮弹就没有上膛到位。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架民航飞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正好与拖靶交叉而过,此时,自动发射铃也响了,炮闩空击发,咣的一声响!顿时,谷连长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事后,战士们私下议论着说,要不是江拥军老练,口令没到位炮弹也没有到位,否则,那架民航飞机打下来,那肯定就是轰动全世界的新闻了,你谷连长哪怕祖坟葬得多好也会无济于事,你谷连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那谷连长后来的命运呢?”

“听我慢慢道来。这谷连长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料,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直是官运享通又走桃花运。他入伍三年就提了炮排长,以后是由部队保送到郑州炮校进行念书式培训三年,文化素质低,又想拿到毕业文凭,硬是白了少年头,以至部队野营拉练时小孩子们都喊他为解放军爷爷。当了两年副连长后,老连长转业到地方他顺着杆儿往上爬顶了缺。在他的家乡,谷连长讨了一个当民办教师的老婆,不到两年,不争气的老婆还没来得及给他传宗接代生儿子,就意外的死去了。不到两个月,老婆尸骨未寒,谷连长又和小姨子洞房花烛夜同床共衾了。这真是官色双丰收呵!我临退伍时,听维修火炮的陈技师说,这谷连长又快提副营长了!”

“江副部长,那你这三等功算白搭了?”

“是啊,那时候想想也真窝囊……人家踩在你的头上往上爬,官运一路攀升,自己却连一杯汤也没捞上。报考军校,谷连长说我年纪超龄一个月,名额给卡住了。提炮技师到石家庄炮校培训,连陈技师也私下透露了,可谷连长硬说江拥军傲气太重得进一步考验,呈报表给扣下了。转志愿兵,谷连长硬说江拥军近段时间思想波动不安心服役……”

“你也太不走运了!”

“不是不走运,是有人专门在暗地里跟你较劲使绊,你能为之奈何?赵东方啊,赵东方!你是我的老庚,说句心里话,当时我的心里苦着呢……当兵六年了,风风雨雨的站岗放哨,那是为了祖国的安宁;日日夜夜的去抢修地震后的辽河大堤,那是为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六年啦,两千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军旅生活,什么样的苦没经历过,现在终于挺过来了,也实属不易啊。按三年义务兵计算,给儿子的服役期也算摊完了,要是按两年义务兵计算,连孙子都不用去当兵服役了。退伍回家手中攥着一个三等功的证书又有什么用?废纸一张。民政部门对三等功荣立者根本不买帐,安排工作是要立了二等功的,你哪怕有三等功一大箩筐又有什么用?”

“听说你从部队退伍后,还在农村老家呆过两年,那日子过得咋样?”

“唉,一言难尽……”

接着,江拥军就向赵东方诉说着那一段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公元一九八○年十一月冬,辽宁省旅大市的新金县城普兰店,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雪,丘陵,城镇,村舍,一片银装素裹,北国风光,分外妖娆。

冒着凛冽的寒风,踏着洁白的冰碴儿,一群退伍兵挥动着双手,向前来送行的部队首长和留队的新老战友告别,登上了往南去的列车。

“呜”的一声,列车缓缓的开动了。一群群年轻人着一套套崭新的军装,头上帽子上戴的红五星帽徽摘下了,衣领上红艳艳的领章珍藏起来了,他们互相对视着,眼神里分明显示着眷恋之情……有的眼眶湿润了,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呜咽啜泣……

列车一路前行,响着轰隆隆铿锵畅快的节奏,一站接一站的弛过,一处又一处的到来。在列车上,这群刚刚告别军营的小伙子们开始互相闲聊起来,扯天南道海北,很远很远。有的人眉飞色舞讲述着美好未来,有的人唾沫星子四射的侃谈着回到家乡后的近期设想,还有的人在叙说中充满着一丝丝忧虑,脸色略有悒郁的神色。

在闷罐车厢的断头,一个眉头紧锁的年轻退伍兵静坐于背包上,一言不发,两眼凝视着窗外,他就是刚刚结束了六年军旅生活的江拥军,昔日的毛头小伙子,已成熟了许多,那黑里透红的脸膛闪着一双深邃而又充满自信的眼睛。他望着车窗外的树木村舍和小城镇风驰电掣般的逝去,他眼神打着扑闪儿,心绪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断的起伏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随着江拥军的回想纷至沓来思绪纷飞的时候,列车已经到达河南的安阳。在这里,车要加水,人要就餐,一千多名退伍老兵,像潮水般往兵站涌来。其中,不时夹杂着几十个穿着踢踢橐橐声响大头鞋的北方来的退伍兵,那走路沉重的步伐,不时令同仁们小觑几眼,犹如观赏一只只笨拙的“东北虎”似的。

当江拥军拿着瓷碗跳下车时,只见前面五十余米的安阳兵站门口人山人海,搪瓷缸饭碗敲得震天响,一些人挥手扬膀将兵站的大铁门推搡得摇摇欲坠,兴许是这些解甲归田的大兵们饿极了的缘故吧。几个留守车厢看行李的退伍兵们,闲着无聊,看着这边热闹,他们在车上也坐立不安了,和在列车边摆地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调侃起来,嬉笑俏骂声潮水般涌来。不知是哪个部队的一个坏小子竟拿起送兵部队当官的一个手提式扬声器,口吐唾沫的向摆摊的女人们肆无忌惮的喊叫起来:“喂,姑娘们,你们是南洋姐吧!”

这小子大概在部队里刚看完日本影片《望乡》,便鹦鹉学舌油腔滑调的背诵着台词,引来了一些人的哄笑。

“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臭小子!当心回家挨老婆揍!”一个大胆的安阳姑娘立起身叉着腰,大声嚷道。这女人膀大腰粗,浑身滚圆,跟顾大嫂母夜叉的形象也差不多少,

“你小子狗嘴还能吐出象牙?快关住你X门吧!”

仗着人多势众,一群女人跟着起哄喧闹起来。

“母夜叉,不,阿崎婆,快来吧,我们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皇军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大大的有赏!”这个小子站在车厢门口,用扬声器继续调侃着。

“这个美称就让给你们的妹妹吧!”

女人们反击着。

这里真是热闹,我一言你一语的双方舌战着,既像打情骂俏,又像嬉笑怒骂,反正调侃加味精有恃无恐,昔日整日钻山沟唯见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唯独不见女人脸的大兵们,憋到今日想必去掉老虎皮往家返该要触景生情渲泄一番吧。

送兵的官儿也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反正是不见影儿。

兵站门前的大铁门已是被推搡得叮哐作响,好像再一用力就会立刻垮塌似的。安阳军分区怕这里出事,特地派了一个加强排的警卫战士臂戴值勤袖章来维持秩序。其实,这纯属多余,要是退伍兵们真的骚乱起来,恐怕来一个加强营也是白搭,更何况那些今日的警卫战士也是将心比心,哪一天自己也会摊上这一日,所以此时谁也不会动真格的,只是猫儿捋须跟虎斗——摆摆样子罢了。

大门打开了,退伍兵们蜂涌而入。饭厅里开餐时确实忙乱了一阵,端出来的饭菜你争我夺,谁抢的越多就吃得多,不去抢夺只能等着挨饿,谁也不会关顾体贴你。于是,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了最好的看家本领,有些人为争一盆子菜还用上了擒拿格斗的绝招。江拥军的一个老乡叫曹小毛,竟鼠窜般越过了三道人墙,奋不顾身的抢出一大盆菜。待闯出重重包围时,他觉得背上粘乎乎的,一摸,原为是菜汤浇了背,气得呼呼嚷道:“哪个小子恁缺德,我真想揍他个底朝天!”他扭头搜索,那不小心倒菜汤的小子早溜号了。

“行了,为杯水羹汤值得动干戈么?都是过去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今日是同一列车的退伍兵,何必呢?”江拥军装了一碗饭塞入了他的手中,连忙劝道。

“你谦让,人家只能叫你喝西北风了,你呀,还这么痴!”曹小毛愤懑的扒了一口饭,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吃饭!吃饭,唉呀,这样团聚的时间不多了!”几个老乡围在一起,互相劝着。

天空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星光。列车已经到达湘南火车站,要下车了。退伍兵们一人一根扁担挑着行李。突然,“叭”的一声响,江拥军只觉得肩上陡的一沉又一轻,扁担折为两节,真倒霉,兴许是那几十斤东北大苹果太沉了的缘故。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钟,茫茫车站到哪弄扁担,勿需多想,他双手运气,拎着两只沉重的纸壳大箱,朝着站外停着的大卡车吃力的跑去……

江拥军和几名退伍军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军人服务处又住下了。看来,今夜该失眠了,如果路途运输顺利的话,明天该回到家乡了。明日将与老父老母及众乡亲见面了,那是有许多诉说不完的话儿呀。

江拥军躺在铺上,手枕着头。灯未关,昏黄暗淡的光线映着天花板,偶尔从火车站方向传来几声火车的鸣笛声和上车下车人们的嘈杂声。他的双眼愣愣的睁着,思绪又像奔腾的野马一样一泻千里……

清早起来,湘南运输公司的带拖斗卡车将退伍兵的行李装上去了,人员则坐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一小时后,到达了振兴县城。江拥军离开这古老的县城也好几年了,这山沟沟的县城竟然没有多大变化,街还是老样子,还是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河还是那样的河,只不过在那窄窄的河床上兴建了几幢小楼房。法国梧桐依旧佝偻着身子伫立于路旁,冬的寒风已将那绿色的护衣一小片一小片撕落,她没有微笑,她没有哭泣,寂然的默不作声。山城偶而也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叫声和小贩们穿街走巷的叫卖声。

县城电影院广场,几个卖油炸糍粑的小贩们高声叫着,锅里沸腾的豆油和着那些糍粑冒着的泡沫噼啪作响,油烟子十分熏人。江拥军和曹小毛走过去,花几角钱买了几个油糍粑,算是作了一顿中餐。

农贸市场如今挪了窝,原来江拥军读高中时是在县城的东门口,现在迁移到了一处河床上,几个墩实的水泥柱撑起一片片水泥瓦,算是搭了个凉棚避风躲雨遮阳。猪肉摊一字儿摆开,杀猪刀沾着油腻,一个个屠夫挥刀劈肉,碎骨碎肉飞溅起来。卖菜的很多,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农贸市场,身挎菜篮子的工人和干部在那里和菜农们讨价还价。市场的一角,是小猪贩卖市场,一笼子一笼子的小猪嗷嗷叫着,正在等待买主。这里卫生条件很差,老远就扑过来一股屎尿的臊味和说不清的膻味,混浊着空气……

很少的人来往,很少的车穿行,这座小小的山城好像一切都是寂静的,连商店里的游人和顾客也是静静的来默默的去。

晚上,江拥军和曹小毛闲得无聊,又开始漫步街头。街上没有霓虹灯的闪烁,没有悠扬的电子音乐传出,更没有舞厅歌楼,只听到高音喇叭的鸣叫,看见从远方射来的一束束汽车光线,几个身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清洁工,怕被人发现似的借着微弱的路灯灯光,推一斗车手拿扫把在清理着街道。

江拥军望着茫茫夜空,脑袋一阵空白。两人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的走着。尽管军人的步伐是那样的稳健有力,此时却觉得步履沉沉,怎么也潇洒不起来。呆闷在这小县城已一整天了,墙上没有只言片语欢迎退伍兵回乡的标语,更没有迎接的锣鼓喧天,好像他们从远方的到来与这座古老的小县城无关。县退伍办县民政局只是照章办事例行公事的给予退伍兵报到并开具回公社报到的户口证明,县人民武装部的服预备役登记则跟的很紧,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往县退伍办催。如果是回来给安排工作有这样紧迫和利索多好啊!

这时,曹小毛递过来一支烟,接着两人就喷云吐雾的抽起来。曹小毛穿着一双从部队带来的军用三接头黑皮鞋,因钉有铁掌,踩在水泥地上嘎嘎作响,颇有一番神气。两人开始并肩行走着,曹小毛吐了一路好看的烟圈,对江拥军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回验证了我在部队说的那句话吧!”

“什么话?”江拥军止住了脚步,问道。

“当兵时威风涌涌,退伍回来鼻龙耸耸!”

曹小毛得意地说起了那一直铭记在心中的顺口溜。

“唉,说的也是,真他妈的窝囊。”江拥军也嘟哝了一句。

“我是孤儿,娘已改嫁,只剩我一个人了,家里只有一间破烂房子,实在不行,今后就准备流浪啰!”曹小毛无牵无挂,快活无比。

两人当晚住宿在县委招待所,一夜无话。

第二天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去家里的车。眼看着这一天又白白的溜过去了。风慢慢的刮着,初冬的太阳在这山沟里早早地坠落到山那边去了,只留下残红一片。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着开始入巢了。两人跑到国营饮食店填了一下肚子又匆匆返回了县委招待所。在两人的一再催逼下,县民政局的秘书挂了一个电话到曹小毛所在的公社,公社答复说,明天还不能确定一定来车。干等的滋味确实令人心焦,有什么法子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等下去……

这已是两人来到县城的第三天早晨了。太阳从山那边出来依然是带着笑脸笑眯眯的,喜鹊也在县委招待所后面的一片松林中欢喜的叫着。两人起来后,江拥军和曹小毛打赌,今天的车是来还是不来?

江拥军说;“今天一早喜鹊叫了,好兆头,车一定会来。”

“那不一定,有些玄。”

“我们俩赌输赌赢,怎么个惩罚法?”

“输者罚一包湘南烟给对方。”

“好,一言为定!”

上午九时,曹小毛那个公社真的来了一台破旧的解放牌汽车。曹小毛输了,赶紧买了一包湘南烟塞到江拥军手里,江拥军大笑不止。两人赶紧搬行李上车,因驾驶室里又坐着两个妖艳的女人不肯挪位,他们两个只好委屈一下在车厢里将就了。

破旧的汽车像一头老牛嗡嗡哼哼的沿着省道一八一三线行驶着,一路的寒风直往两人脖子颈灌,两人只得倚栏猫腰缩脖,两眼凝视着车外。久违了,那熟悉的七宝山山峰已遥遥在望,山还是那样的挺拔雄奇,山还是那样的寂然静穆。江拥军想,七宝山那沟壑溪涧里面的树木还是那么的青绿吗?难道这些年天雷地火就未动过它一根毫毛吗?难道人类就没有给它身上凿上斧印刀痕吗?难道这巍巍群峰还这样宁折不弯吗?回龙山寺庙还健在么?你的子孙在您的显灵下又“回龙”了,你该睁眼看看吧……

宽阔的公路在滚滚车轮的碾压下,扬起一股细密的沙尘。路边的苦楝树缀着一束束干瘪了的果实在风中摇曳,树身有些皲裂着,看上去疤痕累累,残存的枯叶在无情的飘落着。那些飘得远远的枯叶,不时的在公路面上打着旋卷儿,不知去向的又被风儿卷去。田野里倒是绿茵茵一片,全然没有冬天的残酷痕迹。那青青小草沾满着露珠,绿油油的紫云英开着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的小花,身上缀满着碎片绿叶,地毯般的向四周铺漫,微风乍起,吹皱着荡起一汪汪好看的绿浪来。公路两旁映入眼帘的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一排排新居鳞次栉比的伫立着,红砖瓦房分外耀眼。山坡上是新开垦的梯土,黄土新翻着,一壤接一壤。在那没有开垦的稀疏林地,隐隐约约还看到不少黑白的影子在蠕动着,从云缝中射过来一缕冬日的光线,金属器械闪着淡淡的辉光,兴许是那银锄挥舞大搞冬造的缘故吧。田野的田埂比过去搞集体时多了密了,大丘划成了小丘,兴许是责任田到户到组了吧。在一公路的拐弯上坡处,从一座较为漂亮的机房里伸出根根粗大的银线,一直往外面的一溜高压电线杆延伸着,这里又是一个较大的水电站。

思乡心切,匪夷所思,离开家乡几年了,这里过去熟悉的地方确实在悄悄的发生变化着。汽车继续爬坡,油门轰得地皮直发颤,汽车屁股冒出了一缕缕刺鼻的油烟。汽车又像一头精疲力竭的老牛继续喘着气,艰难的爬着,好像司机稍一松油门就会断气一般。汽车来到一个叉路口,司机猛打一下方向盘,汽车又晃晃悠悠的上了一条小公路。这里路面很窄很窄,只要对面来一辆车,错车就得花费几分钟的时间。公路傍着一条小河在小峡谷中穿行,急弯陡坡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司机把车刹得嘎嘎吱响,油门还算踩得平稳,方向盘操纵得灵活自如,看来这位司机对这条路跑惯了。

这是一条通往家乡的道路,江拥军对它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汽车已翻过牵牛坳,滔滔的永乐江水伴随着继续一路前行,熟悉的江家庄已近在眼前。江拥军顿时兴奋起来,汽车已来到一个陡坡处,江拥军将驾驶室擂得砰砰响,司机正要放空档溜坡,被顶篷的响声震惊了,脚一伸,来了个急刹车,从驾驶室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事?”

江拥军歉意的笑了笑,说:“到家了!”

车停稳后,曹小毛帮着将行李卸下,两位曾经在部队患难与共的战友相互拥抱着,随后又将手握得紧紧的,久久的不愿分开……

“再见啦!”江拥军挥着手,不停舞动着,一直目送着汽车在拐弯处消失。

江拥军挺立在公路上,任凭微风吹拂着额前那绺散乱的黑发,止不住的泪又涌出了眼眶……

曹小毛比自己小一岁,同年入伍,那时候这小子又矮又黑,但身材很壮实,是农村人常讲的“胖墩”崽。他文化很低,只念了高小就辍学了。他早早的过逝了父亲改嫁了母亲,大队上的领导动了恻隐之心,极力举荐他去当兵。那时节,他在家光杆司令一个,锅头鼎罐可以一肩背,夜间走家串户勿需关门,梁上君子是不会来“光顾”的。一年到头,三四千工分六七百斤稻谷三四担红薯,也算勉勉强强度日。他的家也在七宝山山脚下,离江家庄四五里地,共用一条河共饮一溪水,只不过各人不是一个公社管辖罢了。

刚入伍在新兵连时,曹小毛受人挑唆,要跟江拥军摔跤比试比试。江拥军不理睬他,曹小毛却认为这个比他稍高一点的年轻人懦弱无能软弱可欺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叫板,每天都摆着架势要一块雌雄。江拥军气不过,心想,昔日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今日我可受不了这窝囊气,于是择日下战表双方商定三跤定输赢。日子到了,在营房门前的一块空坪,双方都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开始交锋,一群新兵在旁围着,呐喊助威看热闹。曹小毛人矮灵活机动性大,瞅准机会一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过来,人猛力气大,野牛一般,江拥军措不及防的后退一步,不幸被一稍高的土坎绊倒,第一局江拥军输。第二局在双方稍稍喘了一口气后又开始了,江拥军选好地理位置以马步稳桩待攻,曹小毛毫不在乎,还是老套路,拼足全身猛劲又莽莽撞撞的冲过来,江拥军迅速转身避其锋芒顺势抓腿将他掼得老远,脸重重的吃了一个嘴啃泥。他还不服,爬起来又反扑过来,江拥军一狠心,一个扫堂腿将他撂趴……这回跌得可真够惨的,嘴啃泥巴鼻流血,再也不敢来了。从此,经过这次不打不相识的较量后,他俩成了好朋友。

新兵连集训结束后,曹小毛分到了炮二连炮兵班,不久就下到了炊事班。遇有包饺子的时候,他必定给江拥军留一碗送去。江拥军若病了,只要他知晓,必定会偷偷煮了病号饭外加两个荷包蛋送到江拥军床前,往往导致江拥军病号饭吃“双份”,不知情的战士还以为他们是亲戚呢。后来,曹小毛当了连队食堂采购员,更是经常请江拥军去打牙祭。有一次,曹小毛得知江拥军的父亲病重住院,急需要用钱,他竟以江拥军的名义偷偷寄去二百元钱,后来江拥军家中来信,说是多亏了这二百元钱父亲才很快痊愈出院。江拥军感到纳闷,自己并未寄钱去啊,父亲有病一事只有曹小毛一人知道,难道是他?在江拥军一番逼问下,曹小毛却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过了三年,江拥军才用微薄的每月津贴费凑齐了二百元钱去还,他才勉强收下。事后,江拥军才知道,这二百元钱是曹小毛入伍时的卖房钱,他将一偏房廉价卖掉了,准备到部队后过几年退伍时再凑点钱买台电视机回家。这次退伍返乡时,因电视机太重,不好带回家,他就没有买了……一想到这些,江拥军的两眼似乎更加模糊了……

江拥军把行李弄回家,伫立于父母面前,很庄重的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父亲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 着很深的皱纹,犹如纵横交错的经纬线。母亲瘦削了许多,上下牙床出现了许多的空缺。江拥军这些年为了节约资金,一直没有回乡探过家,只是在父母想念时,偶尔照几张戎装照片寄回家。两位老人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从头看到脚,发现还是比当兵之前高了许多。母亲端详了儿子一会,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拥军啊,你帽子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红领章呢?”

母亲说话之中还带着几分惊讶之情,大概他们还未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退伍回乡的缘故吧。江拥军赶紧解释道:“我已经不在部队现在退伍了,又是一个农民了,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两位老人听了,唯唯诺诺着,不时流露出一丝丝惋惜的神情。

江拥军又安慰一番父母,说是部队是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当官的要转业到地方,当兵的要退伍回到家乡,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当然,江拥军也在想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既然告别了军营,又回到了故乡那广袤的土地上,从一位军人又变成了一名普通的老百姓,一切的一切又要变幻莫测地开始了。

过去,在入伍之前,农村正是搞大集体农业学大寨,人山人海造田改河垒坝筑堤多种粮食,上工干活时,红旗猎猎喇叭叫,干劲冲天壮山河。白天,大家同耕一丘田同锄一亩地同搭一条埂;晚上,我一言你一语叽叽喳喳熙熙攘攘同评大寨工。甲等劳动力一天就是评十分,年终算盘噼啪响一决算,分几个小钱倒也照样热热闹闹穷快乐。如今,农村耕作制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田分到人头土分到户,大队林场散了,生产队猪场连房子都卖了,各个门道各个行当都实行了承包责任制。生产队的社员们不要统一出集体工了,大家一天到晚各作各的责任田,各吹各的“起床号”,各种各的树,各插各的苗,倒也清闲自在。

过惯了军营生活的江拥军,头几天还觉得是囚笼里面飞出来的鸟,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么惬意,可是渐渐地又觉得日子过得空空荡荡寂寞难耐,晚上没有电视看不到新闻听不到广播,一盏盏电压不足的“鬼火灯”看不了书写不了字,寂寞的气氛甚是憋人。

春节,是在觥筹交错的时光中捱过的,那不耐其烦的令人生厌的划拳劝酒声一直延续到元宵节。这样,大好时光就在亲朋好友的宴请昏昏沉沉的度过了。

开春时节,小溪里涨了几次水,春雷一连几天不停的隆隆之声震响着大地,七宝山就像一个天气预报台时时地向着山脚下的农民发布信息。七宝山山顶经常是浓浓的乌云密布,像一口大黑锅扣在头上一样。当地人常说,七宝山乌云盖顶,一两天必定大雨来临。遇有这种现象,江家庄往往是几天几夜的瓢泼大雨,将附近沟渠淹灌得满满的,干了一冬的大田则会死劲的胀饱肚皮。大雨一停,是犁田的大好时光,农民们往往瞅准那个机会,将容易旱容易干水的薄瘠田争分抢抄的犁出来。整个江家庄已经没有了牛,一头头膘肥壮实的水牯于去冬就卖去换肥料了。水田一丘一块成了“独立王国”,手扶拖拉机已卖了,反正也派不上用场了。犁田只得靠人去拉,人家讥讽为“冒尾巴牛”,人拉肩拽的,一天下来,无论多么壮实的汉子都会累得腰酸腿疼直不起腰来。

又值春寒料峭的时节,水冰寒冰凉的,有刺骨之感。江拥军家两三亩水田经过一冬的干枯,水一浸泡又韧又粘。犁田开始了,一副架子像一副肩枷一样套在了江拥军肩上,人与地面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角,脚踩着烂泥一步一挪的蹬着,沉重的泥块和着野草的芬芳在身后翻滚着,哗啦哗啦的轻声响着,倾刻又冒出一股泥草混合的馨香。老父亲在后面左肩搭杠架,右手扶着一把沉重的木把铁尖头犁,往前斜倾着佝偻的身子,在用力的推进着。江富贵那左脚支地右脚蹬泥的姿势,就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随着箭簇离弦的发射,在一张一弛的运动着。汗水从江富贵的鬓角旁流淌着,弯成月牙形的脊背上湿润起一大片,田野的风嗖嗖的凉,风干处泛起一圈又一圈地图样的白霜。冰凉冰凉的水浸泡着双脚,寒气侵袭骨髓,患过风湿性关节炎的江拥军总觉得腿部扎针样的疼,晚上在睡梦中又觉得双腿在使劲的抽搐着。拉了几天的犁,寒气入内,加上疲倦的用力,这样经过内外夹攻,江拥军的踝关节渐渐红肿胀疼起来,人在水田中拉,走一阵疼一阵。老父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叹一口气埋怨道:“拥军啊,早知农村那么苦,你又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呢?”

“爸,在部队也没什么混头了,迟来不如早来嘿。”江拥军解释道。

“在家里如今水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我们家一年到头守着这几亩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现在粮价又低,一年到头除去吃喝穿衣这些费用就剩不了几个钱了,你到时候到哪里去娶便宜的媳妇啊!”

江富贵想着自己的儿子已经二十五岁了,随着年纪的增大,家庭又不宽裕,婚娶不易啊,于是,就成一块心病始终悬着。

江拥军想,父亲说的话不无道理,想想几个月来的光景确实让人心酸,身处移民库区的退伍兵,由于国家重点水电站的兴建,一个个都招工走了。唉,自己也没有什么盼头了,只想早点成家平平淡淡过日子。但是,这世道的婚姻嫁娶观随着岁月的变迁也在裂核聚变着,女方家开口闭口见面礼就得大放血,少则一千,多则翻番,动不动女方就提出“四机一转”这些新鲜时髦词语来,令江拥军像一个土佬冒儿一样傻愣着摸不着头脑。一些后生给他讲,现在是“五机一转加红砖瓦房”了,名目翻新令人咋舌。那些姑娘们不知从哪儿学来了洋调调时髦腔腔,说什么电视机要带彩的,收录音机要带立体感的,洗衣机要带自动的,缝纫机带缀边的,单车带冒烟的(摩托车)。幸亏天底下还有不少贫嫁女不敢高攀,否则天底下的中国现阶段不知要酿造出多少老处女老光棍!

“爸,《增广贤文》上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我命里注定要打光棍的话就让它打下去吧!”江拥军倔强脾气又上来了。

农村就是这样的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头的时候,江拥军已是一身酸软,犹如一架快散零件的机器整个儿不听使唤,只有熄灯歇息,才又稍稍的轻松畅快些。不到九点钟,江拥军已是和床板拥抱在一起,发出累极了的鼾声……

田里的禾苗已施了好几次肥,已从泛泛发黄中渐渐的返过青来,犹如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孩子得到多种元素的补充而逐渐体壮面色红润多了。多少次,他站在田间的田埂上发呆,自己入伍前水田是齐刷刷的矮杆品种,如今是常规稻换成了秆粗穗大粒多的杂交水稻,栽培和植保技术自己都还是一片空白啊。他用唯一的一点退伍安家费订了一份《湖南日报》,广播不通,只有靠报纸获取一点信息了。空余时间,他从布满尘垢的书籍中翻出了初中时读过的《农业基础知识》课本,一册卷了边角的《植保手册》爱不释手,多少次与它在枕边度过那茫茫黑夜。

傍晚时分,当江拥军觉着经济已是十分拮据的时候,他来到小溪边的桥上踱着步,双手插入裤兜,让丝丝柳条荡来的一缕缕微风拂掠着面颊,想拂去那挥之不去的忧愁。小溪清澈得可看见水里的鹅卵石,连偶尔顺流漂下的几根细小的绿草也十分醒目。风,仍在不耐其烦的拂掠着,水流还在一路流淌着唱着欢歌。望着这一江春水那无忧无虑的样儿,他的心绪又开始活泛起来。他摸一摸衣袋,鼓鼓的,心中窃喜,忙将那五毛一包的“五岭牌”香烟掏出来,抽一根衔在嘴上,随着火柴梗嗤的一下,火苗跳跃着,劣质烟味和着缭绕的青烟一下散发出来,食指中已是焦黄焦黄的了,多少日子,他已经将痛苦埋于劣质烟雾熏陶之中,在这烟雾的缭绕中寻求片刻超脱。

曾几何时,他怨恨自己“生不逢时”,“天生我材必有用”竟迟迟的未派上用场。二百元的退伍安家费不过半年已消耗殆尽。好几次去县城,在县新华书店转悠一圈,那数不胜数各色书种像蜜糖一样吸引着他在茫茫书海中寻觅着,贪婪的眼光一直在书上留连着。可是,要想买一本书,竟比登上巍巍挺拔的七宝山山顶还难,因手头抽紧囊中羞涩,他只得在书店中随手翻翻摇摇头拖动着磁铁般的双腿走了。

江拥军清楚地记得,一次母亲不幸被狗咬伤,为防是狂犬,江拥军去县卫生防疫站购买狂犬疫苗,回来时已是身无分文,看着天色将暮,肚子也开始叽叽咕咕和他打起了肚皮“官司”。万般无奈之时,他一不做二不休,凭着在部队练就的技能,在县城的东门口公路出口处,冒险爬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司机在中途发现了他,将车停了下来,想拽他下来。江拥军知道司机会来这一手,也作好了充分准备,将狂犬药在身上掖好系牢,也捋起了粗壮的胳膊,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司机是个瘦小个子,一看这架势给唬住了,但仍叉着腰瞪起鼓鼓的牛眼珠喝道:“你这小子爬车想找死咋的?”

“你凶个球!就因为我母亲有死的危险,我才不怕死!”

江拥军不理这个荐,也大声回斥道。接着,江拥军将母亲被狗咬伤急着来到县城购买狂犬药的事又发泄了一通。

“那你为什么不坐客班车?”司机见江拥军有难,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语气明显的缓和下来。

“坐客班车?我一个穷退伍军人哪儿来钱享清福?”江拥军愤愤不平的说着牢骚话。

一听说江拥军是退伍兵,司机脸上突然亮了一下,招招手,说:“下来吧,坐到驾驶室去。”那司机语言中透出一丝丝亲切感。

刚才还电闪雷鸣的怎么一下子风和日丽了呢?江拥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手脚还是麻利的跳下车,扭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司机又重新发动了马达,挂上挡,汽车又准备起步,司机手把方向盘笑道:“我也是退伍兵,一九七三年入伍,去年冬回来的,在公社的企业办开车。唉,如今退伍兵没有指标招工没有指标提干,在农村穷得叮当响,连他妈的大姑娘也骂我们是穷当兵的。唉,真是今非昔比,身价一落千丈哟!”

呵!同病相怜,难怪在这一瞬间司机前后判若两人,

“老兄,你回来这么久怎么就把上方向盘了?”惊喜之余,江拥军打探道。

“唉,幸好我姑父在公社当党委书记,要不是他极力举荐,公社企业办就是有十台汽车拖拉机也轮不上我,说不定部队发的那烫金色字体的驾驶执照早他妈的发霉了!”

司机发了一通牢骚,脚一加油门,汽车窜出老远,又在公路上奔驰起来。

两人谈心正浓,汽车要岔路了,江拥军紧紧的握着那司机的手,许久的不愿分开。

司机微笑着和江拥军道别,揿响了喇叭,汽车继续朝着省道一八一三线驶去。

在公路上,江拥军怔怔的呆立了许久。他想,那同情之心退伍兵之间的友谊不是在这里闪着光么?

江拥军叙述回忆到这里,赵东方插话笑道:“听说你江副部长如今还是孑然一身,难道你在农村这些年就没有人给你介绍介绍过对象么?”

“你想听听?”

“想听啊,如果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

“但说不妨,况且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接着,江拥军就又打开话匣子,继续回忆着那一幕幕在农村的岁月……

炎炎的烈日昭示着夏季的来临,随着酷暑更甚,早稻已是颗粒归仓了,晚稻也在火日的煎熬中插下去了。“八一”这一天,在部队该是过传统的建军节了,该是热热闹闹欢庆一番的时节了,几瓶啤酒几个凉拌菜儿几盘精美的荤食,可令那些士兵们弹冠相庆痛饮豪吃一顿。放几场电影来几次慰问演出着实会让士兵们又兴高采烈一番。摔几把扑克对弈两盘象棋疯狂的逛一逛街市也能让士兵们通体轻松愉快。可是现在,瞧,我江拥军已是今非昔比,身上穿的绿色军服已被汗水渍褪了颜色,加上夏日从早到晚不眨眼的灼烤,绿色军服早就变成黄汗衫了,岭上的荆棘已把它豁开一道道裂缝,的确良真的成了“的确凉”了。

夏日落的很慢,它好像偏与人唱反调似的,隐落到山后还不甘心的把一丝丝云彩烘烤得通红通红,树叶还耷拉着脑袋等待着夜露的降临。蛐蛐儿已在引颈放唱着,青蛙从穴洞树荫下蹦出跳起了“迪斯科”,一时蛙鼓阵阵。

江拥军拖着疲倦的双腿从田野中看水回来,迈进门槛,浑身像散了骨头架子似的,坐下来就如钉子钉住一般不想动荡。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借着微弱的电灯光爬上楼,长长的身影高高的映在墙上。他默默的打开了一个尘埃覆盖的木箱,翻了一阵,在一个红布包中抖落出几件红扑扑的物品。昏暗的灯光下,一件是昔日缀于帽沿中央的帽徽,那红漆喷镀的红星依然闪闪发亮;一件是昔日缝缀于衣领上的两块红领章,轻轻抚摸,红绒柔软如初,一尘不染;还有那在军营记述豪言壮语写作随感诗句的几本日记本,偶尔翻几下,字眼熟悉,语言又是那么的充满着人生自信。

江拥军触景生情,竟又获得片刻陶醉,犹如痛饮一盅醪酒后那样的飘飘然……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龙腾虎跃的部队,军旗猎猎,号声阵阵,和战友们在一起站岗放哨摸爬滚打……他的手情不自禁往头上摸去,那是一绺方向不一发根粗糙的乱发。触到衣领时,觉得油腻粘乎着,手一时又像被烙铁烙了一下似的缩回到原处。江拥军真想再显露一下往日的戎装以显英俊面容,可恍惚中突然又回到了现实的一幕,一时踌躇了。在部队时,那高个子的副连长曾经说过,你们退伍后,“八一”建军节这一天可以穿一天带领章帽徽的军装,以示纪念。可在现实的农村,假如你要是真的穿起来,人们不笑你精神病才怪呢!

江拥军眷恋之时,尽情的细细的摩挲着保留的昔日珍品,用一块绒布将红五星擦得锃亮,将两块领章又小心翼翼的叠合好……

眼前,已是幻觉之中的自我,俨然又是一名军人,军旗,在心中飘啊,飘啊,始终在激励着自己去战斗!

递境中的困难终于在信念与毅力的合力围剿下,悄悄退出了较量的现场……

这一年,江拥军终于在汗水的流淌中熬过来了。江拥军约摸估算了一下,三亩多水田产下近五千斤的粮食,黄灿灿胀鼓鼓的谷粒躺满了几大廒,家里两头大肥猪卖了两千余元。经济上的窘境一时得到了缓解,一颗几近泯灭的心灵得到了复苏。餐桌上,父亲捋着胡须又端起了久违的酒杯,脸上舒展着一片洁净的天空……

“拥军,你也呷几口吧?”父亲拿过来一只酒杯,斟满,递过来。

“爸,我想您给我点钱,我想买点书看看,当然……”江拥军欲言又止,他深知家里办的事还很多。

“我说拥军啊,书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作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想把你个人的事儿趁早给办了,也算了却我两老悬挂心中的一番心愿……”父亲说出了肺腑之言。

“当然,父母是为了我好,婚姻的事我看再放一放吧,再搁一搁也不碍事,再说我们家也还不算太宽裕。”江拥军又把话给挡了回去。

“话可不能这么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不找对象,可就越来越难了,你看我们江家庄已经有六七个光棍了……”

父亲眉头紧锁着,皱成了一个“川”字。

“拥军啊,我劝你心不要太杂了,混不出去也就算了,俗话说,镰刀锄头万万年呢!娶个农村姑娘,只要勤俭持家,不偷懒,有打算,日子也会过得好……”江富贵又是一番开导,语气诚恳中听。

“既然这样,爸,就依你说的办吧……”江拥军两颗晶莹的泪珠掉进了酒杯,心一横,一仰脖子将酒灌了进去,渗漏的酒滴溅湿了衣领。

第二天傍晚,江富贵去公社开造林工作会议还没有回来,江拥军和母亲正在吃饭,大嫂子过来了,她朝江拥军笑了笑没有说话。自从大哥生了孩子分伙自立门户之后,她因为和母亲吵过架,是不轻易到江拥军家里来的。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只见她挤着眼睛诡谲的朝自己的婆婆暗示着。江拥军母亲心领神会的跟着出去了。隔着板门,婆媳小声嘀咕起来。江拥军放下碗筷,隔着门板缝窃听起来。

“妈,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大嫂子轻声说。

“拥军今年二十五周岁吃二十六岁的饭了,你说媒的时候要减点年纪,钱嘛,我和老倌子也攒了点,但是如果这姑娘实在是翘的话……”

“这些,你就放心吧……”

这时门又响了,母亲脸上挂着喜悦进来了,大嫂子走了。

过了几天,江拥军发现镜框子里少了一张部队照的一寸半身照片,问母亲,她只是笑。见江拥军要生气了,她才说:“是你大嫂子拿走了,给你说亲去啰!”

“噢,这么快,也不互通情报吱一声。”江拥军半忧半喜的嗔怪道。

“傻孩子,这还需要告诉你么?如果事成了一半,会告诉你的,到时还要你写什么情书,啊,是谈恋爱的信。”母亲乐得像盛开的荷花合不拢嘴,两只眼睛笑成了一堆。

江拥军一张标准的军人像就这样从镜框上悄无声息的溜走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音讯杳无,大嫂好像有意躲着似的,双脚又不跨婆婆家的门槛了。江拥军母亲深知此事的奥秘又不便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天天总是阴着个脸。

江拥军被大嫂拿走了照片,就像从心坎上掏走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一直忧心忡忡。他去找大嫂,直截了当的说:“既然女方不乐意瞧不起咱,也应该将照片完璧归赵啊。”

“那妹子说,她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谈恋爱,要等几年……”大嫂用柔软的语气搪塞着,不愿意正面将题点破。

“我是年纪大了些,她要年轻的,就让她去找娃娃吧。”江拥军气不顺,语言就有些激动。

“话可别这么说,那妹子将照片留了下来,兴许过些时日她还能回心转意了呢!”

“别把我的丑样留在那里丢人现眼的了……”

“算啦,你心胸放宽阔一点,算交了个朋友……”大嫂又嘿嘿笑两声,溜了。

这件事深深的刺痛了江拥军的心。

多少个黄昏来临的时候,小溪的堤岸上,他一个人手捻一根根劣质烟,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猛吸着,偶尔抬头仰望那无际的苍穹,觉得自己踽踽独行是那样的凄楚,那样的乏味。一个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一个充满色彩斑斓的世界,春去冬来,夏逝秋至,萋萋芳草,枯了又绿,柳绿桃红,花开花落,交替复始,难道就没有自己那顺畅生活的一方领地?美好的青春壮丽的韶华,在军营中蹉跎而过,恰似那汩汩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的逝去,竟永无回头之时……

我的伊甸园在何方?

一个硕大的问号像一条迷航的帆船怎么也靠不上港湾,正一步步被风刮破船帆驶入了茫茫大海的迷宫,时而被狂浪推向峰尖,时而又跌入低谷,眼看着那破帆船要撞上礁石了,偏又侧面冲过来一浪将其化险为夷。眼看回航已近港湾,偏又峰浪涌来被推出好远,欲沉不能,欲靠岸也枉然,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任凭风浪作践慢慢的摧残着……

思绪紊乱着,想法茫茫然。

想当初,自己在部队公休假日时,上城逛街,饶有兴趣的流连于书海,在那浩瀚的文字游戏中多少次得到慰藉而精神饱满。一本《东方快车谋杀案》令自己如醉如痴,《希腊棺材之迷》又常常使自己步入迷宫而游哉悠哉,《水浒传》不时使自己敬佩起英雄豪杰的胆识来,《聊斋志异》又一时难辨人鬼……

青春的躁动,随着男性荷尔蒙的增多,性的意识性的幻觉性的冲动,也就如熊熊的地火一样在心中运动着。江拥军至今还记得,部队对性的知识传播是禁忌的,一本《性的知识》偶尔到手,自己只粗略的翻了一下就觉得耳热心跳,赶紧掩卷强逼心绪逃匿。当初部队在战士们中间流传的手抄本《曼娜回忆录》,自己只看了两页竟是手哆嗦着心血呼的一个劲的往上涌,自己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部队刮着一阵收缴《少女之心》手抄本的旋风,怦怦的心跳竟持续了一个星期。当时,自己怎么也无法理解,《红与黑》怎么就成了名著,主人公于连那样的性开放者怎么就会让读者看得津津乐道,而《复活》中的妓女怎么就会得到那么多的读者和评论家的同情而在心灵中被征服。书,本来可以给人们以智慧和输入精神营养,进而启迪人们那美好的心灵,迸发出生命的火花,弘扬人们拼搏向上的精神。但是,也有一些文人墨士,就昧着良心赚钱,不遗余力地制作编造那些凶杀打斗满篇色情不是拳头就是枕头的所谓的“时髦文学”,那对性精细的描写露骨的渲染,令人不堪入目不寒而栗。一个个应运而生的地摊文字,满目充斥着“血光剑影”、“性感女郎”、“闺房秘诀”之类的乌七八糟的“舶来品”,不少人还沉湎于其间而流连忘返。面对社会上出版物的反常,一贯嗜书如命哪怕节衣缩食也要经常枕书待旦的江拥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的眼前就像浮迷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无法洞穿那边的情形。

中国的文化向何处去?文学的真谛又在何方?人们的精神情愫又在哪里?难道就让那些蜚声海内外的千古文学名著沉寂么?难道就让那些在中国历史上起过启蒙和指导作用的伟人巨著在新华书店的旮旯蒙尘沾垢么?难道一本大部头的科学文集的价格还要让它顶不上错漏连篇杂乱无章七拼八凑寥寥数十页的非法出版物么?

在供销社的书柜台,江拥军用卖柴火得来的几十元钱毫不吝啬的买来了《三国演义》、《红楼梦》、《封神演义》、《前汉演义》、《后汉演义》和介绍中外名人的传记等书籍,利用雨雪天悉心研读起来。晚上,家人鼾声阵阵温馨入梦乡之时,他却在秉灯夜读。多少次母亲从睡梦中醒来,拿走油灯,逼其歇息。

日作的艰幸夜间苦读的煎熬,江拥军的脸上颧骨突兀着,腮部就像两根无力的橡皮筋在勉强牵拉着。时间啊,对每个人是公平的,吝啬时间的往往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浪费时间的往往是一无所获。渐渐地,他从茫茫书海中悟出了一个奥秘:文字本身并无罪恶,它就像一部游戏机,既可编织出五光十色的花环,可以启迪人们的心灵,让人悟出真理;它还可以给人以美的享受,让人其乐无穷。但它又可编织罪恶,密布陷阱,诱使那些迷途者踏入禁区而不能自拔。它还可以变成一种迷幻剂,令人终日沉湎于其中,白了少年头,虚度光阴愁更愁。

文字成串就成章,顺理成章便成书。迷津指点,人生波折,历史更迭,江河变迁,演绎人生悲剧;遇事逢缘,坎坷道路,宁折不弯,威武不屈,唱出世界动情歌。纵观人类发展史,多少名人志士居安思危拍案而起惊天地泣鬼神令世界显得五彩斑斓,众多领袖人物身处逆境登高一呼救民众挽狂澜叫山河出现七色彩虹。多少昙花一现的人物也做着叱咤风云扭转乾坤的美梦,殊不知官位还没坐稳就被掀翻而烟消云散了。文人骚客山川作赋抒发情怀,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江湖浪人漂泊天涯曲曲怨怨,牛鬼蛇神粉墨登场螳臂挡车。学子满腔热血意气风发,布衣农桑男耕女织田园风光……

书读到入迷处,可触景生情,触感而发,发而不可收。江拥军昔日一介赳赳武夫,今日是山上滚石头实打实的绣地球的七字工人,书不可一日不读,但读不深不精只求临其境。他想,我一不求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绝招,二不像陶渊明的不求甚解的纵横浏览,我只求唯我所用。读书临其境过甚,则不能自拔,拔而不出伤其心,伤心则伤志,伤志必无为……

江拥军读了许多书,就有许多感想要发,逐鼓起勇气,爬了两晚的格子,写了一篇散文叫《军旗,在心中飘扬》,叙述着一个退伍军人的回乡情愫,誊写抄正后,寄往省报,竟意外的变成了铅字赫然上版。大约未吃过蜂蜜的人不深知其甘味,一旦品尝过后就会时时向往……文章发表后的喜悦,江拥军如饮甘露,他就像一架飞速旋转的机器,夜夜发疯似的啃读书本,不顾一切的写作……

于是,多少个夜晚,笔尖在他手下的方格中纵横捭阖,一阵阵沙沙的声响,一阵阵飞舞龙蛇,精心构筑着文章的方阵。过去写文章眼高手低捉襟见肘,今日逐步挥洒自如,洋洋洒洒数千言的通讯报道可一夜呵成,几百字的新闻消息可在一小时内一挥而就。村庄里的广播喇叭又响了,江拥军将稿件寄给县广播站,广播喇叭里就经常播送他写的新闻,远近数十里都知道江家庄有一个爱摆弄笔杆子的“江秀才”。

毗邻大队的张大爷在供销社买了两瓶假农药,喷施无效,致使两亩稻田被虫害咬噬得几乎失收,人哭得死去活来。无奈,张大爷跑到江拥军家,双膝跪地,求“江秀才”为他讨回公道。看着这位老农老泪纵横的样子,江拥军忧心如焚,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拿着残剩的假农药马不停蹄的赶到县城到有关部门检验,得到确检是假农药后,连夜奋笔疾书,一篇《假农药坑苦老农,真包公能否还公道》的评论文章一口气草就而成,第二天一早就寄往县广播站,当天在《呼吁与回声》栏目中播发,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由于县委县政府领导高度重视,张大爷的稻田损失得到了赔偿,坑农事件得到了查处。

张大爷自是感激不尽,拎着一只鸡两瓶酒兴致勃勃的来到江拥军的家。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江拥军的手说:“江秀才,多亏了你啊,要是没有你那篇文章,我今年就只有喝西北风啰!”

张大爷说完,嘴唇微颤起来,手哆嗦着,两行老泪又扑簌簌的顺着鼻梁的两侧掉进了花白的胡子茬里。

张大爷本来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可这儿子就是不争气,好吃懒做,长期流窜在外,对自己的父亲不管不探。年老的张大爷早些年失去了老伴,现已年过古稀之年,成了一个鳏寡孤独的老人,还要长年累月躬着早已佝偻的躯体去承担那两亩稻田的劳作……

“张大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也该补养补养身子了。”江拥军一个劲的劝道和婉谢着。

“江秀才啊,写文章费脑子,听说还会伤不少脑细胞,我是想你为我办好了这件大事,我一个糟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酬谢,只想把这只鸡拿来给你补充补充脑细胞……”

经江拥军一再推辞,张大爷要发脾气了。于是,江拥军叫母亲炒了几个菜,就着张大爷提来的这两瓶酒,两人对饮着,又天南海北的唠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张大爷在一声声雄鸡鸣叫声中惊醒了,走到鸡窝里一看,咦,昨天提去江拥军家的鸡怎么又回来了?低头一瞅那紧连鸡窝的大门狗洞子的挡板撂开着。他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唉,这后生真拿他没办法!”

江拥军为民伸冤,主持公道,一时名声大振,方圆数十里无人不知晓。昔日冷清的门庭热闹起来了,有要求代写状子的,有要其为他们出庭辩护的……往往是这人出了门槛,另一个人又迈进了家门,江拥军一时成了一名“土记者”和“土律师”。他曾经因看不惯官场的那些陋习,发誓不混迹于官场,可一看到黎民百姓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时,又一时改变了初衷的主意,他要在人生的舞台上搏击一番潇洒地走一回……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红楼梦》里面的名言,江拥军念念不忘。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物换星移,四季替更,江河依旧,循环反复。生老病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一条物质不灭定律竟成了永恒的自然规律。

江拥军觉得 ,人生的舞台,变幻无穷,又是那样的使表演者难以琢磨,要想表演者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是要颇费一番周折的。那一场特别触及人们灵魂的运动,一夜之间,就可以使朋友反目夫妻离异父子脱离关系兄弟分道场镳亲戚断绝往来;更为奇怪和荒唐的是,数小时之内,可挖出无数的“现行反革命”和“牛鬼蛇神”来。“文革”终于结束了,可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又站在台上颐指气使起来,指鹿为马,旁人只得唯唯诺诺忍气吞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下跪作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飞扬跋扈唯我独尊,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一朝权在手便把私来谋,“五子登科”不择手段,别墅洋房子,豪华小车子,团结大票子,天下美女子,高高官位子,样样都想得到不能少一子,日夜梦寐以求不想死。如此丑陋行为竟是司空见惯,充斥着凡有人烟空气的地方。江拥军有些义愤填膺了,在农村的陋室中,他把文章写得淋漓尽致,他挥笔揭露弊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他熬就出一篇篇犀利的檄文。面对官场大搞权钱交易之风,他一篇《评“有钱不用过期作废”》的短评在省报上又得到了发表;面对农村盗伐林木现象日渐严重的状况,江拥军写了一篇评论稿叫《给自己和子孙留下一片绿荫》,在县广播站的广播节目里连播三天,气得有些人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邪恶被揭露已有所收敛,报复的暗箭却悄悄上弦,嗖嗖发射着。一天傍晚时分,江拥军母亲去猪圈喂猪,以往嗷嗷叫唤的猪圈显得异常宁静,她好生奇怪,打开木板门,发现一头三百余斤的大白猪口吐白沫直挺挺的僵硬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一股剧毒农药的气味迎面扑来……老母亲一下瘫倒在地上。

过了三五天,江拥军家里的自留地里的庄稼又遭到人为践踏。有一天,江拥军清早割完牛草回来,饥饿之极,拿起放在紧挨门口的小桌上一碗稀饭就往嘴里扒,可舌头一挨食物就觉得异常的苦,他赶紧吐掉,恰好一只小狗过来抢食,隔了五分钟,这条小狗就口吐白沫再也起不来了……

父母息事宁人,不准儿子报案,倒是劝江拥军不要再写那些得罪人的文章了。打这以后,江拥军的笔暂时搁下了,家里又确实安定了许多。江拥军心想,邪恶势力抬头,正义暂时无法与其较量,那么,大丈夫能伸能屈,妥协一下未尝不可。

他在心中默念起了那在部队一时传诵的“忍”字歌:

忍字头上一把刀,

遇事不忍把祸遭;

若是忍得心中气,

事后方知忍字高。

又是秋风萧瑟落叶飘逸的时节,人们已开始忙于秋收了。田垅里一片金黄灿灿,打稻机响着隆隆欢快的节奏,镰刀飞舞在金色的海洋中,一担担稻谷和着扁担的颤悠吱呀吱呀作响……

山坡上,一颗颗红颜色光溜溜的油茶果缀满着枝头,压弯了树梢。人们背篓挑箩拎兜采集着,姑娘小伙子们欢唱的山歌搅得山里沸沸扬扬,惊得山雀子扑翅腾飞。老爷爷老奶奶们牵着小孙孙,挑一担畚箕,在一处处田坎边或山旮旯里,挥锄刨着红薯,那颀长溜圆的红薯从地垅里很不情愿的连根带土滚落出来,鲜嫩可爱。小孩子们忙不迭地拨弄着它的根须,就像拂捋着老爷爷胡须那样好玩。

秋天是忙收的季节,也是各种上交的旺季。皇粮国税自古有之,农民深明大义,不会抗拒。从早到晚,江家庄后面的十里粮点仓库,那些扁担架在箩筐上,送交公粮的队伍一字长蛇阵的摆开着,晨曦将这里点缀得分外妖娆,雪白的仓墙更加洁白。送粮的老农们一个个吱吱作响的旱烟斗升腾起缕缕青烟,和着村庄的炊烟,一起袅袅升空。小伙子们在用汗衫擦着脸上的汗渍,粗壮的大手将扁担攥得汗流着。姑娘们则在用小镜反照着自己的倩影,额上渗沁出一层层密密的细珠,红鲜鲜的脸蛋犹如熟透的石榴分外娇羞可爱。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用金子般的心挑来一担担灿若黄金的上等好谷,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过磅领取过称凭证,而那吃国家皇粮的仓库保管员还在梦乡酣睡,任凭敲门声呼喊声阵阵,直到八九点钟才懒洋洋的爬起来……

秋天的太阳下山下得快,夕阳一闪就不露脸了,天黑得也快,而仓库保管员下班更快,借故天黑看不清磅称,咔咔两声,仓库大门锁上了,几十担稻谷又得堆放在走廊里或屋檐下,只有等待天明……

胆小怕事的农民们不愿意公社催粮队服务“ 上门上廒”。

近水楼台先得月。江拥军一早一晚将家里的和二嫂家的征购粮任务早早的完成了。

江家庄的老百姓很自觉,不用催粮队催缴,利用几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就交利索了。催粮队为防漏网分子,还是挨家挨户的查看了一番过称凭证。

催粮队走了!

催猪队又来了!

按照上面规定,每户一头必交,否则完不成任务。二嫂家因二哥在煤矿属于一个可怜巴巴的半边户,只养了一头才八九十斤重的小猪,公社催猪队一样的下发了通知单,要交一头猪。二嫂看其猪小,气不过,遂将猪栏门铁锁一把锁上了。公社管委会主任来了,二话不说,非交不可,否则要踹门捉猪。江家庄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趁机兴风作浪,攀比指责。二哥远在煤矿上班,父亲也出去了,二嫂六神无主,欲哭无泪。公社的人在那里咄咄逼人。这时,江拥军暂息心头怒火,凭昔日相识的交情,拉公社管委会主任在一旁,好说歹说将自家一头仅一百多余斤的猪顶交了去,才平息这一风波。按照规定,江拥军家被毒死了一头猪,是可以免交的,可为了抵账只好如此而已,别无他法。母亲两眼红红看着唯一的一头小猪被赶去了,看着栏圈空空,一只孤零零的潲盆在一旁,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催猪队走了!

计划生育工作队又来了!

恰巧二嫂生了第三个孩子才十来天。按照当时计划生育的规定,农村女人生了二胎上环,生了三胎结扎。通知下来了,二嫂要去结扎。此时,江拥军的父亲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任大队长,去做儿媳妇的工作。二嫂头扎毛巾,眼睛红红地说:“要结扎要扎拥民吧!”二嫂正在坐月子,心中有火。

“话可不能那样说,他一个煤矿下井工人,是干力气活的,扎了怎么办?”江拥军的母亲过来嘟囔着说道。

“我跟公社说过,是否让你满月再去,可是行不通……看样子不去是不行的了。”江拥军的父亲江富贵交了底,声音低低的解释着。

“我就是不去,还能绑了去?”二嫂犟了起来。

这时,门外聚集了一大堆人,有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员,有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也混迹于此。

负责计划生育运输的手扶拖拉机在公路上喷吐着浓烟吼叫着,像发出一道紧似一道的催逼令……

江拥军刚好在家,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如果不实行计划生育人口政策,恐怕我们国家早就人满为患了。江拥军想,我们国家要是在解放初期就实行人口控制,按照马寅初先生提倡的那样去做,兴许我们孩提时代念初中就不会睡在楼板上了,兴许我们坐公共汽车或坐火车就不会那么拥挤了,兴许入学就医早就免费了,那城镇人口就不会住那狭窄的“鸟笼子”了,兴许自己早就上大学了……

漫无边际的联想,江拥军毅然鼓起了勇气,从牛棚里抱来了两大捆稻草铺在了手扶拖拉机的车厢,然后朝二嫂家走去。

江拥军对二嫂说:“二嫂,虽说二哥不在家,家里的事还有我们啦!想开点……”

“拥军,我不是想为难谁,我去了,撂下家里这一摊子,喂猪……还有几块红薯地没有挖,烧灶的柴也所剩无几了……”二嫂见小叔子竭尽兄弟之情,思想开始转向。

“你放心走吧,这些事我和父亲会照顾收拾好的。母亲也会跟着你去给你调养身子看小孩。”江拥军又说道。

母亲也在一旁说着溜直顺耳话,极力撺掇着,又开始收拾着要带走的必备物资。江拥军小心翼翼的从摇篮里抱起了襁褓中的侄女……

“兄弟,难为你了!”二嫂两行热泪从红肿的眼眶中滚落,晶莹透亮。不知是伤心之泪,不是情感闸门打开奔涌之泪,唯有二嫂冷暖两心知了。

望着远去的拖拉机,公社干部拉着江拥军的手,投过来感谢和赞许的目光。江拥军则木讷着,手被动的被人不停的摇晃着,粗壮的大手显得气力全无。他伫立呆望着,直到车影逝去……

他的此时,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

他的此时,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尽到的责任。

他忽然觉得一种惆怅之感向他袭来,扭头细看,公路上空荡荡的阒无一人,只有树木摇曳的呼呼声,数不清的落叶有那黄绿参半的,有那褐色打着卷儿的,纷纷然向他撒来。不远处,公路边一棵古枫霜叶红红点缀,地上已铺漫着厚厚的一层,风打着旋卷儿,地上的霜叶随之旋转着,现出一股褐黄色的涡流……

江拥军的心犹如这秋风掳起的霜叶,脱离树干母体,任其抛上抛下,任凭东漂西落。是啊,离开部队那么久的时间了,组织生活虽然过了两三次,但毕竟是不那么正规,有些流于形式。党员,这个十分耀眼的光环,如今在农民的心目中好像渐渐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从前,农村流行着顺口溜,“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干部看党员,党员看支部”,当时很是盛行了一阵子。如今,好像这些顺口溜不是那么灵验了,代之以流行的顺口溜又有了新花样,“田土到了户,何必要干部;农民只认富,何必要支部”。确实,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面对农村的体制改革,有些老同志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退到解放前。”唉,有些老同志的思想跟不上形势,是落伍了。不管怎么样,江拥军始终不相信那顺口溜那么以偏概全的观点和结论,也不认同有些老同志那悲观的论调。

难道大队干部都是“冤枉鬼”?难道党员都不中用了?江拥军慢慢的踱着步,思忖着……

江拥军回忆到此,赵东方又问道:“在你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难道你在部队的师傅那位陈技师就没有给你来过信?”

“来过一次,那封信我现在还保留着呢!”

接着,江拥军就给赵东方讲起了陈技师给自己来信的情景……

一天上午,公路上响起一阵“叮铃铃……”的铃声,一辆邮政绿色永久牌单车飞驰而来,在江拥军身边嘎然停住,原来是一位初中的同学,如今顶替父职当上了乡邮员,穿着绿色的邮政制服很神气。

“拥军,老同学,在这干吗呢?”

“看天,看地,瞅路,听那呼呼的风声……”江拥军逗弄调侃着。

“你呀!还在痴想着部队的生活吧,一天三顿大米加白面,猪肉香肠吃不完往那潲桶里扔……”

“瞎说!有那样的福,你也快去享受啊!”江拥军觉得老同学在嘲笑他,有些气呼呼地说。

“喂,说正经的,你在部队找对象没有?”老同学诡谲地问。

“问这事干啥?”

“这里有一封信!”

“信?从哪儿来的?”

“从那遥远的地方!”

老同学说着,从绿色邮袋中掏出一封牛皮纸裹装的信在江拥军面前晃动着。江拥军只看清“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炮兵××部队”几个红色铅印字,莫非是……他还记得我?

“说,老实交待,是不是部队上的首长女儿恋旧情,又写来情书……”

江拥军一把夺过,说:“无可奉告,谢谢你!”随即,将信揣进了衣兜……

老同学看着时间不早了,说了声“再见”,一飞而跃上了车座,叮铃铃一串脆响,飞驰而去。

江拥军已经知道是谁来的信了,好像久旱逢甘露,心中喜滋滋的迫不及待的掏出信,小心翼翼的撕开封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赫然显露于部队公文纸上。

拥军友:

时间流逝,日历翻飞,相互离别的日子已近两年。自从你退伍离别去以后,我的心就怅然若失。当然,失去的东西就失去了,再也无法复转了。你曾经是我的左膀右臂,难得啊!每当我孤身一人拿起工具维修火炮时,竟会情不自禁的喊着你的名字,当毫无回音时,我才会如梦初醒来似的长叹一声。昔日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好不容易有缘兄弟一场不知不觉又天各一方。回地方后,你能否正确对待人生,能否正视社会环境?地方不比部队,将更复杂。我真担心你能否适应和承受,你曾经单纯的思想时时让我挂念……

炽热的话语令江拥军心如潮涌,感情的闸门豁然放开,泪滴湿了信纸,浸润着字迹。虽然两人天各一方,身处千万里之隔,心却溶到了一起。江拥军有些激情难耐久久地久久地将那信纸连同信封紧紧地拥贴于胸部,仿佛在静静的接受一位兄长的教诲。

时隔数日,一封厚厚的信又载着江拥军的一片深情飞往东北边疆……

这时,赵东方又问道:“江副部长,你又是怎么当上大队干部和考上国家干部的?”

“唉,这真得感谢我们当时公社的张书记呢,如今他已是我们的张县长了!”

江拥军说到这里,眼前就浮现着张书记的身影……

不久,江拥军所在的公社新调来一位姓张名茂德的党委书记,中等个儿,三十五岁左右,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有些文质彬彬,不知底细的人还真以为是个文弱书生呢。

这天,这位张书记正好到江家庄来和江富贵商量冬种工作。闲谈中,江富贵将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张书记。中午的餐桌上,三人呷着一瓶老白干,彼此之间,话匣子就滔滔的打开了。

“小江,从部队退伍回乡后对农村有什么感想?”张书记用手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道。

“张书记,恕我直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英雄无用武之地……”江拥军直截了当,不拐一个弯地说道。

老父忙用眼神制止自己的儿子继续说下去。

张书记却不以为然,饶有兴趣地说:“年轻人说话直爽,不碍事,我很欣赏,小江请继续讲。”张书记投过来信任的眼神。

“依我看,像咱们大队要改变面貌也不难,关键在于正确决策……”江拥军欲言又止,看着张书记的眼神。

“说说看!”张书记兴趣大增。

“我们大队穷在山上,差就差在加工业上。依我所见,花一点时间制定具体有效措施,将所有山林给封了,若干年后不愁没效益。屋后荒地可种果,稻田改制一部分作鱼塘养鱼,整修电站搞加工……”江拥军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中好些日子要想说的话。

“好主意!好主意!”张书记赞许的大声嚷道。

“张书记,我这是闭门造车,还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能否行得通,我心中无数……”江拥军的脸上又有些忧虑,浮上了一片阴云。

“要敢想敢干,敢为天下先!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东风,组成强有力的基层领导班子,干部带头创业,党员带头致富!”张书记一字一顿,话语掷地有声。

临走时,张书记拍着江拥军的肩膀,用充满希冀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雄鹰翱翔搏击长空,靠翅膀的强硬。鸟儿升空俯视,才能看到美丽的山河;井中之蛙,管中窥豹,只能使自己陷入盲从。你是一个党员,全公社最年轻的一个,要站得高看得远……”

张书记走后,江拥军还在沉思着,真想不到这书生般的领导竟是那样的开明豁朗才思敏捷。他从张书记那镜片后面充满睿智刚毅的眼神中发现了一片希望的绿州,宛如一只小鸟在疲惫飞行时找到了一棵驻脚歇息的栖身之树,进而又发现这棵树枝桠浓密四季长青可以筑巢安家……

几天后,公社举办三天的党员培训班。开训的这一天,二百余名不同年龄的男女党员麇集在公社礼堂里,听张书记作党建工作报告。开始,会场还有叽叽喳喳的小声说话声,但过了十余分钟后,随着张书记慷慨激昂旁征博引的演讲和在讲台上不断挥舞的手势动作,会场的人们被吸引住了,静得鸦雀无声。人们屏声敛息的静听着,年轻有文化的党员拿出了笔记本精心的记着笔记,几位银发髯须的老党员停住了手中的旱烟杆,几个年轻的女党员停止了打毛衣的纤针,还有的人自觉合上了时髦的书刊杂志……

江拥军坐在前排听着,笔记本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沙沙笔纸碰撞声。张书记的报告快作完了,他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戴上去,两眼向全场扫视了一下,呷了一口茶,突然话锋一转提高声音说道:“各位党员同志们,我们在座的一些老党员同志为革命为党的事业奋斗了一辈子,是我党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应该受到人们的尊重和爱戴。但是,岁数不饶人啦,随着年龄的偏大,有的要从领导岗位逐步的退下来……革命的接力棒要交给年轻人了。我们公社党委希望年轻人要勇于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面,勇于开拓创新,虚心好学,将历史赋予的重担挑起来。老同志则应再当阶梯,将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顿时,寂静的会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并且很久很久……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按照既定议程,各大队党支部进行改选。江拥军所在的大队二十名党员,按公社党委推荐的候选人名单中,六位候选人当中要选出五名支部委员。江拥军和江富贵都是六名候选人之一。选 举结果一汇总,出乎意料,两人均为十一票等同,其他几名候选人都超过了十一票。再次重选,仍然实行无记名投票,只不过投票的名单在他们父子之间进行了,江拥军给自己投了一信任票,估计江富贵也将赞成票投向了自己的儿子,江拥军终于当选了,江富贵落选,从此退出了中国农村最基层干部的行列。

半个月后,江拥军的党政任职批复下来。江拥军当上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

之后,江拥军开始奔忙着。他带领二十几个青年民兵搭起窝棚住进山里,办起了一个占地二百余亩的山梨果木场。他带领群众自筹资金,用一个月的时间架通了三公里的高压输电线路,办起了竹木加工厂,照明用上了电压充足的电灯,从此告别了煤油灯的历史。一时间,荒山野岭银锄挥舞着,冬季造林热火朝天;稻田里绿肥草籽茂密,一畦畦冬种油菜在社员勤劳的浇灌下立根扎地青绿起来……

致富的闸门缓缓启开了,江拥军的一系列举措,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信赖,都说子接父班“这个职顶得好!”

小寒刚过,天总是阴霾着,老不愿睁开眼,从早到晚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崇山峻岭被重重雾障遮漫着,天不时又随着一阵寒风的怒号下着星星点点的小雨,小溪水面上飘荡起一层层薄薄的水雾。按理说,这是下雪的征兆。

天渐渐的昏暗下来,江拥军在家里伏案写了一天的总结,此时,他踱出去,伸伸倦怠了的腰身,呼吸一下田里吹拂过来的野草气味,心情又觉得宽舒了许多。自从今冬进入大队领导班子以后,自己就好像一条活泼打挺的鲤鱼不幸钻进了网眼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大网里,越钻似乎这网眼越小越缠箍得紧以至脱不了身了。逾过知天命之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似乎看到接班人临近,开始打退堂鼓了,嘴上不说,心里一个劲的埋怨着公社党委,埋怨着张书记。这位支书大人什么事都懒得管,得罪人的事他尽量回避着,躲得远远的。但是,如果是施舍人情笼络人心的事,他是一声不响悄悄地办,完事后也不通气。那些日子里,江拥军为了那条能给老百姓带来光明带来新的希望的高压线忙里忙外跳上跳下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结结实实的一条汉子眼眶黑晕着给凹进去不少,身上掉了十几斤肉。去县城拉材料,他每顿都是一碗光头面,晚上住店睡最低档的床铺,有时跳蚤咬起来,实在睡不着,没办法,脱光内衣内裤,将随身携带的清凉油抹个透身,勉强囫囵一觉。架设高压线路时,没有保险安全带,他带领几个精干的小伙子土法上马,硬是用长梯子凭着几把活动搬手一只收线钳将三公里长的高压线拉通。整顿低压用户线时,好几次他都从腐朽的木电杆上摔下来,还好每次都只是擦破点皮,安然无恙。农业生产上一大摊子事,他又要亲自过问和安排,计划生育工作也要挨家挨户的去做工作去讨骂,林业生产调苗子确定植树基地他都要亲自组织。你看,这一年一度的工作总结材料秘书不会写,也要他熬夜花日工亲自写。唉,人身四两铁,真是难为他了!

外面已是万家灯火,通明泛亮。看着这茫茫灰暗灰暗的夜空,有那么多的灯光交相辉映,虽然比不上城里灯光的辉煌,但毕竟一番的辛劳换来了万家的幸福,江拥军那疲惫的双眼又发出了欣慰的光茫来。蓦地,一阵紧似一阵嗖嗖的寒风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好!今夜可能要下雪!

晚饭后,他披上一件部队棉军大衣,打着手电往村外走去。电池用久了,电压不足,灯光就像萤火一样微弱着,凛冽的寒风一个劲的往脖颈里裤管里猛钻,手中的电筒也凉丝丝的如一根冰棍攥在手里。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各个生产队队长家摸去……

每到一处,江拥军都要给队长们交代清楚,耕牛要安全过冬,五保户要保证吃穿不出问题,特困户的粮食问题要引起高度重视等等。

泥泞的道路在这寒风呼啸的茫茫黑夜中异常难走,江拥军几次的摔跤,全身都湿漉漉的,与泥猴不差两样。全大队九个生产队走完了八个,时针已指向晚间十一点半钟,本队的事情交代就留在明天再说吧。他在一阵全身酸麻中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稍稍舒服了一些,但又隐隐觉得大腿和踝关节阴阴作疼,一摸踝关节又有些肿胀了,真恼人,关节炎又犯了!

睡梦中,他梦见一团火在烧灼着自己的双腿,四面都是烈焰升腾着,他左冲右突怎么也无法脱身……他“啊”的猛叫一声,惊醒了,身上脖颈上已是热汗涔涔,内衣内裤湿漉漉的已和汗水粘在了一块了。关节炎这病魔又缠住了他那颗疲倦憔悴的心……

他再也睡不着了,剧烈疼痛又引起了全身筛糠似的颤抖,牙齿在颤抖着打架。他不忍心叫醒那年迈的父母,父母劳累了一整天该是何等的辛苦。江拥军忍痛强坐起来,用黄棉衣简单的裹了裹,倚在床头,默默思考着今后大队的发展规划,想以此来抑住病痛。疼痛还在继续着,丝毫未减轻,并且是一下一下的带节奏性的跳疼。他又勉强的支撑着站起来,拧亮了电灯,左脚点在鞋上钻心的疼,他在抽屉中翻腾了一下,找到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坐在床沿上,用力向肿胀的踝关节刺去,针剌进去,只觉得蚂蚁咬了一下,根本不觉得疼,脚已肿得皮肤麻木了,血只冒了针尖眼大,放血去痧的土办法又失败了。无奈,他又一下一下的踮着脚,扶着床架门框等,下楼扶着梯栏杆,一步一步又挪到楼下,拧亮了厨房的电灯,在橱柜搜索到一瓶高梁老白干,心中好一阵惊喜,拧开瓶盖,一仰脖子,咕咕咚咚倒下去足有四两,然后又一步一步的跛行着,赶紧爬楼上梯,捱到床边睡下。这下可真的管用了,在酒精的麻醉下,睡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天渐渐的亮了,随着从远至近几阵虎啸狼嚎的寒风怒吼声,天空骤然又黑压了许多,团团凝重的乌云像一块大黑锅盖将大地压得严严实实,屋顶上的瓦片被吹得口瞿口瞿作响……随着一阵沙粒的声音,外面已下起了“米粒雪”。过了约半个时辰,棉絮般的雪花又从半空中络绎不绝的飘舞下来。顷刻,外面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又是一阵雪粒击打窗玻璃的声音,江拥军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他翻身起床,活动了一下腿,觉得伸展自如了许多,一看关节也消肿了许多,兴许是酒精驱散了风寒。他趿着鞋,走到窗前一瞅,嚯!窗玻璃溜光光镶上了一层冰凌花。稍稍打开窗玻璃远眺,外面群山已是银装素裹,挺拔的青松冰雪压枝满身 赘负着。池塘边的柳条,曲曲弯弯缀满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珠,塘面上已是厚厚的一层冰块。此时,一阵鹅毛大雪又如天女散花一样从空中铺天盖地而来……

呵,这么大的雪,我该去看看五保户八爷了!

江拥军穿着部队那套陪伴了多年的棉衣棉裤,一顶部队发的大羊绒帽紧紧扣在头上,脚蹬一双高统靴子,脚还有些疼。他匆匆洗了把脸,拿了一根竹子作撑棍,往八爷家走去。八爷原先住在村东头,后来他图清静,就想搬到原先生产队堆放火土灰的一间简陋的土砖房里去住。再说,八爷觉得自己吃五保过意不去,想当看山人,看管江家庄背后的一大片茂密的林子。八爷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犟着要干事,确实感动了江家庄的男女老少,大家一齐动手,给那简陋的土砖房粉刷一新,才让他住了进来。打这以后,八爷成天围着山林转,春笋出土时,他织起一只只篾篓罩着护着。冬天,八爷穿着一双旧解放鞋,从早到晚挖冬笋,够一篓了就交到公家给大伙儿品尝品尝,回来时照例是大家给留四五只冬笋在篓子里让他背回。每到夏秋时节,八爷更是早起晚归,巡视附近各个山头,遇有砍树的动静,他就会蹑手蹑脚的到村庄里邀几个后生合围,将盗木者逮个正着。正因为有了他这个守护神,山林从此异常的寂静。人们走进林子里只闻听到悠扬的鸟鸣声和悦耳的林涛声。那郁郁葱葱的林子青翠欲滴,白天林间黑咕隆咚不见天日,犹如走进了一片原始森林……

江拥军的高统靴子踏着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雪很松很厚,雪花还在不停的飞舞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雪花覆没着消失了。他拄着竹棍不停的往山坡上跋涉着,一里路的路程竟然走了二十几分钟,额头上还滚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终于,那间土砖瓦房渐渐地在迷离的雪雾中显现了。

近了,更近了,离土砖瓦房约十来米了,江拥军却怔住了。门紧团着,一副锈迹斑斑的铜铁环门拉手在寒风中吹得瑟瑟发抖,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房顶没有炊烟。突然,屋檐伸出的挑梁上几块土坷粒被寒风吹下来,摔碎了,发出一声颇为沉闷的“噼啪”声。蓦地,屋内传出了小狗崽的汪汪声,门旁有一敞开的狗洞,就是不见小狗露面,那狗吠声还是一阵紧似一阵……

江拥军有些急了,用力拍打着门板,发出咚咚的门板回音。真奇怪,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连小狗的叫声也嘎然停止了。他脸上开始冒汗了,怎么连一向起得早的八爷竟不见人影不闻回声呢?是病了?还是正在梦中酣睡,或者……他不敢往下想了。

“八爷,您开门!”江拥军大声呼喊着,粗犷的声音在满山雪景的山林中回荡。

还是没有动静和回音……

江拥军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确实有些急了,万般无奈,部队的侦察兵手段该用上了,他抓住一根雪压弯竹用力折断,然后选取一根绷硬的竹枝,捋掉雪冰,摘去竹叶,从门缝中小心翼翼的探进去,用力拨动着门闩,一下,两下,三下……门闩被拨动着往后悄然退去,咣当吱呀一声,门开了。江拥军急切的迈进去,一条小黑狗蜷缩在屋角草堆里,看他进来,摇晃着小尾巴,并亲昵地啃噬着沾满雪迹的靴子,一触到碎冰,又反射性的弹跳得老远,并汪汪的叫几声。锅灶里还有丝丝火温,一拨拉,火炭熊熊燃烧着,揭开锅,昨晚就餐过的碗筷沾着干缩了的饭粒孤零零地躺在温水里。他攀梯上楼,楼上还晦暗朦胧着,好歹摸索到电灯开关,拉亮了电灯,走近床前,撩起蚊帐,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倒抽了几口冷气。八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眯闭着,一绺花白胡子沾附在干裂的嘴唇上,嘴唇发乌,一条破旧的印花被勉强遮盖着全身,两腿一只伸着一只曲弯着,犹如一张弹尽的皮箭弓。江拥军用手在八爷的鼻翼下试了试,只觉得在粗喘气,一摸脑门,热得烫手。

江拥军大声喊着:“八爷,您怎么啦!”

八爷听见喊声,用力微睁开眼,然后又无力的眯着,口中喃喃地说:“军儿,给我水……水……”

江拥军会意地点了点头,说:“您等着。”

江拥军下得楼来,在灶膛里拨燃了火,柴窝里只剩了几根干枯的松枝,折了几根扔进灶膛,霎时,大火熊熊。锅里放水放米煮起了稀粥……

一会儿,米粥熟了。江拥军将八爷扶正,左手绕过肩拿着碗,右手拿勺一匙一匙的喂起来。突然,老人喉管里哽咽了一下,几颗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眼眶滚落下来,滴在碗里,溅起一片米汤花蕊来。

“军儿呀,给你添麻烦了。”八爷有气无力地说。

“八爷,快别这么说了,您老为了这片林子真是操透了心啦,我对不住您老人家,来迟了!”

“唉,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啰。昨晚,我怕贼趁这下雪的天气来偷树,在一棵松树底下守了半夜,谁知回来就不行了……岁数不饶人啊。”

“噢,原来是如此一回事,您是受了风寒重感冒了,您不要急,好生躺着不要动,我去请医生去!”

江拥军又烧上了水,锅里放了几块老姜。他又冒雪出门找来了赤脚医生给八爷打了针服了药,然后让其又喝了一碗姜汤。

八爷舒畅的躺下了。

江拥军到自家柴屋里背来了一捆干柴放在八爷灶前柴窝后,又邀来了小张飞几人来一起商量,安排了看护人员,他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家……

草草的吃完早饭,趁着空闲,江拥军正欲去老战友曹小毛家串门,脚刚迈出门槛,猛听到前方不远处发出一声呯呯树倒地的声音。扭头一观察,发现江家庄前面的低压照明电线杆被雪压倒了三四空。倾倒处,电线短路发出了强烈的弧光。不好!情况紧急,危在旦夕,他什么也不顾了,更顾不了关节炎的疼痛,急急回家脱了长靴系上解放鞋,边叫父亲派几个人守住电杆倒塌处不让人畜靠近,边往水电站赶去……

时间就是生命。江家庄离水电站有三公里路,他跑啊,跑啊,跌倒了爬起来,那被风吹硬了的积雪硬是与他作对,脚步越快,脚下越滑……他现在已是万般无奈,犹如老虎赶着跛脚牛跑。他匆匆跑着,透过雪雾,还发现有几处高压水泥杆也已倾斜岌岌可危了!不管怎样,要及早告知水电站赶紧拉闸停机,避免触电事故的发生。口渴了,抓把雪含在嘴里;汗流如注,掬一捧雪抹脸。

渐渐的离水电站近了,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江拥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也在剧烈的怦跳着,生理机能已很严重失调。他觉得脑袋一阵晕眩,觉得自己的双腿一阵沉重忽又有些轻飘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

“千万不能倒下去!”江拥军顽强坚持着,在心中反复念叨着。

“扑通”一声,江拥军脚下被一颗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倾刻间失去了重心倒下去了。约摸过了五分钟光景,一阵寒风袭来,他觉得似刀割在脸上一样的痛。他从昏迷中醒了,连忙坐起来,摸索了一阵,没伤着什么,于是,又一瘸一拐的挪动着脚步,走进了水电站的机房门。刚一进去,江拥军就气喘吁吁的喊道:“快……快拉闸!”

值班电工见大队长一副救火一样的着急样,知道出了事,赶紧将发电机减速,拉下了总闸。江拥军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

一场人命关天的危机过去了。

江拥军躺在了床上,发着高烧,大病了一场……

雪过初霁,群山在冬日的照耀下,一片洁白耀眼,树上树下都是阵阵噼噼啪啪的融雪声,渐渐地,树身又挺直了腰杆。不怕冷的鸭儿在小溪中游弋,鹅儿在门前的池塘里悠闲地荡着水波。被雪压浸润过的小青草更加鲜艳滴翠,那挂着的颗颗露珠,透明透明,折射着太阳的清辉。

高压线路上,一个个骄健的身影在电杆上爬上爬下,一根根银线又像蛛网一样,整齐的织在了各个杆头上面。低矮腐朽的低压木杆已是焕然一新,刚刚刮去杉皮的电杆还在散发着树皮嫩肉的“馨香”……

大病初愈的江拥军一手拄棍,一边在举手舞弄着,他正在指挥着一场电力供应的恢复战……

年关近了,乡亲们都在忙忙碌碌的采集着年货。大队上也办了年终分配决算,江拥军共有一百零几个工日,日值少得可怜才一元钱,他怀揣着这一百余元钱静静的回到家中,准备万一家中经济吃紧就拿出来置办点年货什么的。

阴历的十二月二十,一件喜事传来,县里要招公社干部了。报考条件是:三十岁以下,大队干部任职两年以上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当过班长的,高中毕业。江拥军一看机会来临,兴致勃勃地去公社报了名。

阴历的十二月二十四,既是农村传统的过小年的日子,又是考试的日子。早些天,江拥军都忙工作去了,根本没有复习的时间。已经是阴历十二月二十二的日子了,江拥军想,俗话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趁着今日闲暇无事,一人猫在了楼上,复习什么呢?报名的时候,县委组织人事部门的同志只说了要考语文、政治和农业基础知识三大类。考试题目浩如烟海,猜题犹如大海捞针,江拥军将家里的旧书笼翻了个遍,凡是能找来的书都找来,干脆来了个不求甚解,一览无余。到处抓资料,疯狂的背自己认为要考的内容,一天的时间,好像涉猎了许多,但当掩书回忆时,却似猴子摘包谷夹了这个丢了那个,到头来所剩无几。

江拥军想,碰碰运气吧,兴许能歪打正着。

阴历十二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江拥军怀揣着一支在部队买的铱金笔,随身带了点差旅费,到县城碰运气去了……

晚上,县委小礼堂灯火通明,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前来报考公社干部的应试者,人事局的同志忙碌着,人们按着宣读的顺序走到讲台领取了《准考证》。接着,县人事局长郑重其事地宣布道:“报考人数一百九十三人,录取国家干部十九人……”

江拥军心里陡地一震,啊,十比一,一共才录取十九名,那十九名里面能否有自己?如果万一考上了,有一两个再开开后门,唉,希望渺茫,希望渺茫啊!

江拥军此时已对自己缺乏信心,不抱什么希望了。自己一大把年纪,记性又差,况且近几年的农村基层干部有不少是近几年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我一介武夫去考试能与他们比?真有点不自量力!

江拥军默默的走出县委小礼堂,反正没有什么奢望,心中那自造的紧张感也就荡然无存了。他邀了毗邻公社几个高中时的同学,拣一偏僻静谧的小酒店,要了两瓶酒几小盘小炒畅饮起来。席间,一姓唐的老同学说:“江拥军,胸有成竹了吧?”

“哪里的话,当个大队长忙得连摸鼻子的功夫都不空,挤出一天时间好歹翻书,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说,看的书里面能搞中三五个题目也就不错了。”

“那么多的书,你一天能看多少?”

“唉,每一本书都不会去认真看的,只是随手翻翻,能记则记,不记则丢。昔晋代陶渊明的不求甚解法在我这里搞试验,实在不行,就拿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引申过来聊以自慰吧!哈哈……”

江拥军只顾喝酒,笑答问话,一脸轻松的样儿。

“听小道消息讲,某公社某大队的团支部在全县是先进,可能要考虑一个名额……还有……”一姓方的老同学又眨着小眼,很神秘地说。

“管他呢,这些事我们也管不着!来来来,大家喝酒,平常都难得一聚,今天就喝他个痛快!”江拥军挥手劝道。

“唉,江拥军,我看你有中的可能,这餐酒菜钱还是你掏算了!”一位姓李的老同学笑着说道。

“甭管谁这次考中,可别忘了这帮弟兄们。今天就算我作东了,大家干杯吧!”

“干!干……”一阵吆喝声,酒杯相碰,叮当作响。

微弱的灯光下,一个个赶考者火烧燎原,神采飞扬,大有桃园结义之势,一番言辞慷慨激昂。

几个人迈着醉步,兴冲冲打着趔趄地回到县委招待所,心事全无,倒头便睡,稍顷,鼾声四起。

隔壁房间,一群群男女还在叽叽喳喳挑灯夜战,抄笔记,猜题目,背名词,记概念,忙得不亦乐乎……

第二天,人们早早的来到县一中考场。这里已布置了三个考室。开考时,每个考室秩序井然,考生对号入座,一人一座,相互间隔很远。监考工作人员倒背着手,前后走动,一丝不苟的巡视着,核对着摆放在座位上的《准考证》照片。上午首先考试语文,卷子发下来了,正反面四大版。细一瞧,哦!题目还是不难的,那些文学常识题目,出题者意欲测验应试者读书的广泛性,把一些古典文学名著列出其作者的名字进行填空。江拥军心中一喜,不费吹灰之力,将其一一填上,并很有把握的笑了,啊,天助我也!要知道,这些古典文学名著他已不只是看过一遍,有些已是三遍了,难道它的作者还会不铭记在心么?其它诸如拼音、改正病句、翻译古文这些题目,都是他的拿手好菜,不在话下。

作文是一篇记叙文,题目为《落实责任制以后》,字数要求控制在一千字以内。江拥军略一思考,想到了本大队的水电站通过落实责任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事例,提笔一挥而就,一篇饱含深情蕴藏实践经验的千字文很快写成。

语文考试,江拥军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

第二门是考试政治,满版的哲学名词解释和掺插填空,再就是政治经济学的多种概念和简答题,那年在部队参加理论教员培训班所学过的内容,这回是真的派上了用场,题目也比较简易,也没怎么难住他。

下午是考农业基础知识。开始,江拥军没底,显得很紧张,可试卷一发下来,那些题目却很简单,他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二十四节气”,他平常是背诵得滚瓜烂熟,他一气默写完。“五谷六畜”他凭着记忆很快答完。什么“喷雾器为什么不能在水渠里冲冼”,什么“水牛为什么爱泡水塘”等答题,江拥军好似把握十足,略一运思构想则轻车路熟……

真是天赐良机,估摸着这回成绩是会很可观的,江拥军美滋滋的离开了县城。

回到家,听取江拥军谈考试的经过,父母也很满意。

阴历十二月二十五,薄薄的晨雾早早的散去了,经过早些日子这场大雪的洗礼,天空显得异常的碧蓝明净。太阳一露脸,柔柔和和的,那放射出的霞光万道将村舍涂抹得一色金黄,山岚也披上了淡淡的黄色帷帐。公路上静悄悄的,衍射着阳光的露珠还静躺在青黄相间的草丛中。两辆飞鸽牌自行车响着畅快的铃声打破着这深冬的静谧朝江家庄飞驰而来……

江富贵刚起床,正在洗脸,一抬眼看到公社的熟人驾到,连忙打着招呼:“张书记,李秘书,你俩早啊!”

“是啊,我们一起床就过来了。江老支书啊,你也早啊!”张书记边答应着,边和公社李秘书支好了单车。

“咦,江拥军呢?”张书记问道。

“啊,他呀,还猫在床上呢!”

“是啊,这几天也够他辛苦的了,别惊动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张书记关切地说。

“张书记,,快过春节了,你们还没有放假?大清早的赶了过来,一定有事吧。”凭着多年担任农村基层干部的经验,江富贵琢磨着说道。

“江老支书,是这样的……张书记眼看春节在即,想顺便到底下来走走看看,再则相找江拥军还有这个大队的支部书记谈谈……”李秘书迫不及待的将来意说明。

“那你们在这歇息,我老伴在家,一会稀粥快煮好了,先填肚子,我去对面村庄把支书叫来。”江富贵说完,走到厨房跟老婆陈耒阳嘀咕了一阵,走了。

在这空闲的当儿,张书记点燃了一支烟,在屋里踱着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挂在墙壁上的长方形镜框上。他瞅着一张放大了的五寸正方的军人彩色照片会心的笑了。这张照片是江拥军入伍不久照的,那是一张标准的军人像,方方正正的脸庞透出军人刚毅的气魄,眉宇间紧锁着智慧和锐气,大约远远的看上去还不失有一种青年人那单纯幼稚的神色。张书记眯缝着眼,想道,只要好好的施之以阳光雨露是会成长为一棵好苗的啊!

楼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楼梯响处,张书记从沉思中醒过神来,蓦然回首,四目相碰,谁也没说一句话。江拥军看着张书记那慈祥的面孔那信赖的目光,张书记目视着江拥军那蓬松的乱发那凹陷的眼眶,那瘦削的脸庞,四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这时,大队支书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大棉袄赶来了,见了张书记,两人相互寒暄了一阵。张书记言归正传,一字一顿有板有眼很严肃的宣布道:“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江拥军从今日起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

张书记宣布江拥军的任命后,又侧身转向这位干了七八年的支部书记说:“当然你这位老支部书记七八年来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工作奔波着,确实劳苦功高,可是随着年纪的增大毕竟力不从心啊,就是爬坡走路也是年轻人快啊!”

看着这位老支书在一声不响的低头沉思着,张书记递过来一支烟,他接住后闷不作声的大口大口吸了起来。

“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从今日起,你担任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你和江拥军各自原先担任的职务自然免除,请互相作好移交工作。当然啦,年轻人毕竟资历浅经验不足,你还要帮他一把啊。”

屋里静得出奇。

“你们两位都是共产党员,按照党的章程,如有什么意见可以坦率的提出来……你们两人的任命通知过几天就到。”张书记又凝视了一眼老支书,平静地说。

“我……没有意见。”老支书脸上泛起一丝忧虑之色,声音轻得不能再经了。

“张书记,担当此重任,我恐怕不太胜任……”江拥军的心怦怦直跳,口中有些木讷地说。

“学中干,干中学,我相信你会不负众望的!”张书记拍拍江拥军的肩膀,投过来信赖的一瞥。

“张书记,公社还等着你去开党委成员会呢,你看……”李秘书看着表,催促道。

“那么希望你们二位互帮互学,合作得更好。”张书记立起身,重重的扫了二位一眼就告辞了。

江拥军目视着张书记推着单车踏上了公路,老支书也挽留不住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江拥军回忆到此,赵东方又问道:“江副部长,听人家说,你当上国家干部后,原来是分配在清波公社,后来是你主动要求调来林溪乡这边远山区的?”

“是啊,我被录取为国家干部后,到湘南地区农业干部培训班集训了五个月,就分配到了与我的家乡相邻的清波公社,呆了五个来月后,正好林溪乡缺一个副职的武装干部,县武装部长跟我开了个玩笑,问我愿意去否?我也没在意,就很爽快的答应了……谁知,玩笑一句竟当真!”

说起调林溪乡的事,江拥军真是百感交集,喜忧参半……

那是一九八四年元月,按照上级部署,全县各个公社都摇身一变,通过召开乡人民代表大会,都选举出了乡长,成立了乡人民政府。于是,江拥军所在的清波公社大门口所有的牌子都变了,白底黑字赫然显目。

这时,江拥军接到了县人事局的工作调令,到林溪乡另行分配工作。

江拥军手捧县人事局的一纸调令,手有些颤抖着……

他是刚打开自己的宿舍房门在房间地上拾到的,因为这几天一直在下乡,晚上也没有时间回来,兴许这一纸调令还是乡办公室李秘书从那门缝中塞进去的。江拥军看了看那调令开出的日子,已是半个月前的日期了,一纸调令竟在乡政府压了那么久。他正在沉思着,乡政府院内邮电代办所的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斜睨了一下他手中的调令,说:“还好,还没耽误去林溪乡上班的日子!”

这位师傅说完,又嘿嘿的笑几声,离开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地说:“小江,你这个人啊,也太老实本份了,近段时间还在驴子拉磨——不停的转!”

江拥军觉得话里有话,忙问道:“什么意思?你快跟我说说!”

“不过你得保密才是。”这位总机接线员故弄玄虚,将嘴进一步凑近了江拥军的耳朵,小声说:“早些时候,我接转电话时,就听到县人民武装部和县人事局的领导在催乡领导通知你去县里报到,可乡领导不知何故一拖再拖,还把调令卡下来了……据我的观察,最近清波乡党委政府的人员调出频繁,连你一起算已是十几人了,可能乡领导也有些烦了。据李秘书讲,今天清早县人民武装部的部长亲自给乡领导挂电话,这才解决问题,将调令扔到了你的房间。我是电话总机话务员,按保密规定是不能跟你说这些呀!”

江拥军突然意识到,难怪早些日子,几个乡领导对自己都是持有异样的眼光,并不断的安排自己下乡……

该去林溪乡上班了。

江拥军对林溪乡是陌生的,但知道那是一个又远又偏僻的山区乡。他还听人说过,那里山连着山,沟壑纵横,你那自己家乡的山与林溪乡的山来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有人说,那里林子幽深,遮天蔽日,白天在山里走路可以看到野猪,它不怕你,只要互不打扰,皆相安无事。去过林溪乡的人还打着手势,说是这个山头的人家喊叫那个山头的人家,双手合成喇叭筒,嘴一张一喊就能听得到,但要赶到那边,没有一上午的工夫是谁也没有这个能耐的……

本来,在昨日晚上,江拥军就将行李收拾妥当。林溪乡离清波乡有一百多华里,他去找了原先是公社管委会副主任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主管全乡财贸工作的副乡长,说是明早就去林溪乡报到上班了,要搬家,虽然东西不多,但有那么远的路程,是否乡里给派个车去送一下?

乡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主管财贸工作的副乡长,权力大得惊人,哪怕谁动用半文钱,都得找他批字,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常务副乡长,动车也就非找他不可了。

今天是江拥军到林溪乡报到上班的日子。

江拥军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随遇而安的一只小木箱和一个部队用过的背包,这就是在清波乡政府工作了五个月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的江拥军那全部的家当。按当地风俗习惯搬家安床起灶或异地上任也要选日子以求大吉大利。但此时的江拥军觉得,自己无妻无儿,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这些事自然是不讲究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无神论”者。心中疑神疑鬼怕出门,身边无忧无虑闯天下。唉,人生就是这样。

因昨晚车子的事没有讲好,江拥军只得又去找这位大权在握的副乡长。

这位副乡长刚用完早餐,还在用牙签剔着牙,打着很难听的饱嗝,不屑一顾地听着江拥军站着说着要车的话,他慢吞吞的点燃一根在当时还算走俏的有着过滤的嘴的“湘南”烟吸了几口,又吐了一串烟圈后,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有蛮多东西么?”

江拥军说;“东西嘛,一个背包一只箱,一担就能挑。”

“那还不如请一台手扶拖拉机去算啦!”这位副乡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不轻巧。

听了这位副乡长的话,江拥军的心里格登一下,感到愕然,但没有吱声,他知道自己的半斤八两,是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的。尽管如此,江拥军却寻思道,你不就是看轻我这个无职无权的一个平头百姓么?,如果我是一个副乡长一个副书记或是正科级的书记或乡长,你是这么个态度么?如果是那样,兴许想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那时你恐怕在头几天就会筹划好,哪些人安排装车,哪些人去护送等等。

是啊,值得可悲可叹的是,在“官本位”盛行的日子里,既造就了一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小人,也确实逼出了一些见官就拜见比自己卑微者就轻贱的见风使舵者。不是么,就我江拥军所知道的,某县委书记在位之日,过春节时,县委书记门前日夜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送礼求见者都得排队……县委书记夫人调动工作选择单位,都是争抢着要。但是,这位县太爷不久就退位了,给他安排了个虚职,他的“价值”也在一夜之间变了样,不但门前冷落车马稀,甚至晚间打扑克想娱乐也要三番五次电话相邀请人家才肯赏光,否则都会推说忙,左躲右避不晤面,好像曾经不相识似的。于是乎,人们就得出了个结论,平时那些对县委书记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人都是强装的,是假面具,他们不是对县委书记本人好,而是真心实意的对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好……

江拥军又去向乡里的党委书记告别,人要走了,总是要说一声的吧。

书记家里正在请客,坐满了一屋子的人,杯盘狼藉一片,一屋子的“烟鬼”,烟雾腾腾的溢满了一屋子。

江拥军说:“书记,我要走了……”

书位瞪着一双醉醺醺的血红眼珠子,欠欠身,说:“唉,走啦,啊,再来玩啊。”说话很勉强。

过一会儿,车来了,不是手扶拖拉机,是一台老掉牙的解放牌汽车。这位副乡长很可能是狠狠发了一回善心。不过,这台车子不是专门为江拥军准备的,而是顺路捎一趟到县城拉货。当然,乡政府也会少不了给这台车的司机几十元钱油费,以作补贴。

乡政府院子里,当那台老掉牙的解放车停止了引擎的轰鸣声后,又变得很安静了,偶尔从书记宿舍中传来一两声喝酒划拳声,像是一道不和谐的音符,时而搅扰一下乡政府院子的沉寂。

乡政府院内的干部都好像不存在似的,偶尔有一两个睡懒睡被尿憋醒起来小解的从江拥军门前经过,也只是瞅一瞅,不吱声的又猫回到那个温暖的被窝里去了。江拥军万般无奈,只好自力更生,将背包扔上了车厢,再搬箱子时,因箱子有书,很沉。还是那位乡邮电所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帮了江拥军的忙,并将江拥军的全部家当放在了驾驶室上的铁丝围栏里,并嘱咐好江拥军看管好自己的东西。

江拥军一瞅车厢里,大概是先前拉了煤的缘故,黑乎乎的。

江拥军本欲想坐驾驶室,但那里已被两个时髦的女郎占去了,她们还瞅着江拥军笑,并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搞副业的农民工了。

汽车开到了县城,司机是怎么也不肯去林溪乡了,他总是强调理由,说什么电瓶不行,充电机也不充电,回来晚了无灯照明,还有刹车装置也有毛病不安全……

江拥军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干部一样,肩扛手提的将行李弄到了车站,赶上了最后一趟开往林溪乡的班车……

客车像一条负重的老牛,哼哼唧唧的在盘山路上爬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客车还是继续在云雾里的山中弯道中蛇行。江拥军的思绪也随着云里雾里的起伏着。他感到有一丝丝孤独感涌上心头。唉,儿时的伙伴都一个个成了家,小张飞去了乡里的中心电站当了电工,娶了清波乡一个漂亮的山妹子为妻。二混子的父亲从县委机关调到县商业局以后,他已招工到供销部门当会计,也娶了一个漂亮的农村姑娘为妻。二猛子在家务农,已生儿育女了。和自己一起当兵一起退伍回乡的曹小毛还是原样,光棍一条的在生活着,唉,在清波乡工作的日子里也没有去看看他,实在是太忙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接到陈技师的信了,怪想念他的……

客车到达林溪乡政府所在地时,时间已接近下午一点钟了。

江拥军肚肠叽叽咕咕直叫唤,他坚忍着,挑一担沉重,朝林溪乡政府院内走去。

江拥军刚到达乡政府门口,乡人民武装部部长汪永富眼尖,看江拥军来了,立马一声喊:“江副部长来啦!”

汪永富这一声喊,立马跑过来几名乡干部,帮江拥军卸下担,争着抢着将行李弄到了乡招待所。江拥军觉得受到礼遇,很是感动,心里边想,咦,这里的乡干部,怎么那么亲切?一对比,一天之中两个样,林溪乡与清波乡真是两重天啊,心中窃喜着……

此时,江拥军因在县人民武装部开过会,只认识汪永富部长。汪永富住在“首长楼”的三楼,三步并作两步下得楼来,大嘴一咧,显得异常热忱,拉着江拥军的手直摇晃,说:“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县人武部让你担任副部长,通知已经下来了……啊,我有接班人啰!”这最后一句,汪永富几乎是喊出来的,而且是喊给全体乡政府院内的干部们听的。

心直口快的汪永富给江拥军介绍了一位长得精瘦又略显精干而且脸上犹如白面书生般洁净的聂副书记,还指着一位迎面快步走来不停的眨着猫眼的一位乡领导介绍着说:“这是我们乡的贾副乡长!”

聂副书记发现江拥军还没用午餐,忙领着他进了自己的宿舍。聂副书记的妻子笑吟吟的给江拥军端来了一碗剩饭和几碟子可口的野味肉辣椒酱。

聂副书记说:“江副部长,饭有些凉了,是否热一下?”

江拥军说:“不用,年轻人的胃还没有那么娇气。”

其实,江拥军是饿急了的缘故,还管它热不热呢。

饭吃完了,利用喝一杯热茶的工夫,聂副书记安慰着又略表歉意地说:“目前乡里房舍紧张,先住几天招待所吧……”

江拥军笑笑说;“没关系。”

聂副书记又说:“这段时间,乡里事情很多,很忙。县里召开三级干部大会期间,王成功书记胃出血,开了刀,胃切除了三分之一,正在住院。乡长在乡人民代表大会开完不久后,就调回湘中老家去了。现在由我暂时主持乡党委工作,贾光达副乡长暂时主持政府工作,跟你熟悉的汪大炮是乡党委委员,是乡武装部长还管政法这一摊子。乡办公室秘书于三喜,除协助乡领导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外,还分管信访工作。目前,乡党委委员还缺两个,乡长人选不知是外调还是内补,还是未知数……”

接着,聂副书记呷了一口茶,又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唉,人手少啊!人多了毕竟好办事。你来了,年轻人嘛,吃点苦不要紧,要多担点担子……”

江拥军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一晚,江拥军住在招待所里,不知是被子有些潮湿的缘故还是其思绪纷繁,一时难以入眠。江拥军想,王成功书记病的不轻,一时出不了院,聂副书记的担子确实不轻啊。乡长走了,一乡之长的位置也不能缺啊,听人说那贾光达副乡长又不是党员,这政府这副重担能挑得顺利吗?

江拥军回忆到这里,情绪感染着赵东方。眼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赵东方有些内疚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原打算嫌那每月三十来块钱太少而不想干了的想法确实欠考虑,你那些年那么坎坎坷坷的道路都走过来了,我与你比起来确实是太渺小了!我如果真不干了,既对不起在杨子坪牺牲的先烈们,也对不起你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语和那循循诱导的诤言啊!这样吧,我明天就去上班……”

收藏文章

阅读数[13047]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