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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仇

陶锐钊

落了一层霜的李家大院冷冷凄凄,俏棱棱的花枝在料峭的春寒中颤抖着。彤红的太阳照在这个错落有致的老院落里。石级上的积霜变得晶晶莹莹,光芒艳丽。我爬在腐气沉郁的李家老屋的方格子槐木朱色大门上,透过一层贴满冰花的玻璃我看见李家老太爷神情肃穆地,犹如庙中的神像一般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支广东佛山铸造的银质水烟锅端正地放在身旁的紫檀木四方桌上。李家老屋的两张太师椅,一张四方桌,古朴、典雅、雍容、华贵,在那阴森森的气息里,莫不透射着一种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息。四方桌后摆放着一个白里透蓝的石质香炉,香炉里.烟云缭绕,轻烟袅袅。两边各摆着一个景德镇白底青花的瓷瓶,剔透明亮。站在门外的我完全感觉到一股馨香沁入我的肺腑。

我知道,李家的中堂是一位叫左宗棠的大官写的。大概是他在同治年间平定陕甘回乱的时候得了一点李家的好处。中堂的核心是一个斗大醒目的“道”字,顶上是碗口大的“浩然正气”四个字,两边的对联则龙飞凤舞,约莫有些难以辨认了。李家老太爷时常以这幅中堂为荣耀。如果有些舞文弄墨或粗识文墨的客人,他都要拖着佝偻而干瘦的身子,抖动着山羊胡须,品评一番。

在这座老屋里,我大概看见过长着大胡子的于右任老头子,他是本省三原人,据说在外边混得很大。民国十八年那阵,他风尘仆仆,满脸憔悴地希望李家老太爷能开仓赈济。他说灾荒让许多人都饿死了。他筹集的二十万巨款无疑是杯水车薪,李家老太爷表现得很冷漠。又一年我看到了一个神情奕奕,气宇轩昂的将军,他叫杨虎城。李家老太爷赤足出迎,托着他丑陋的长辫,这时清朝已经亡了十几年了。将军表现得很有风度,我从他的眼光中看出了他对李家老太爷的卑视的神气。他直挺着魁梧的身躯,昂着他令人敬畏的头。

我经常站在李家屋外的大红松木柱子下,随时听取李老太爷的调唤。这样我则有缘偷偷地听到李家许多重要的事情。说实话,我对李家充满了仇恨,因为在李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条断了尾巴的狗,甚至我连狗都不如。我是一个有着血性的人,我怎么能去做狗,自甘堕落呢?

李家世代经商。听李家老太爷说他祖上是康熙年间从山东逃荒出来的。当时仅是一条赤贫的光棍汉子,一无所有。八百里秦川他转了半年,没有能落得住脚。无奈的他沿街乞讨,一路向西。一天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地方落脚,便四处勘探。终于有一天在渭北高原,一个千沟万壑的小山村扎下了根。流浪乞讨的他被一王家老汉招作了上门女婿,作起了豆腐生意。他勤奋刻苦,晚上推磨干活,白天串村走乡。他的豆腐清爽可口,细腻滋润,几年下来在小县城开了一个药材店铺。原因是他看到小县城的药铺很少,而且药品很不齐全。他的店铺叫“聚安堂”。他贩来了东北的鹿茸人参;新疆的天山雪莲;山东东阿的阿胶;江南的何首乌;西藏的红花。十几年下来,他的字号布满了全国各大小城市。据说那时候的李家从西安往西到兰州、宁夏、西宁、迪化(乌鲁木齐);往东到洛阳、开封、郑州、河南、青岛;往北到延安、榆林、呼和浩特、库伦;往南到武汉、南京、广州,当然包括上海、北京,可以不住旅店,住在自家的铺子里。“聚安堂”的号子连坐在北京的皇帝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敢怠慢。

到了李家老太爷父亲的时候,从海上来了长着蓝眼睛、红头发的外国人。他们带来了奇技淫巧。这时候,国内也闹个不停,先有长鼻子要占广东,要进北京,再有南方的长毛闹个不停,同治三年陕甘回乱,义和神拳,孙大炮在南方,袁大头做皇帝。李家在动乱中一天天地衰落下去。到了李家老太爷的父亲闭眼的时候,一个偌大的家业只能在西北一隅,做个土财主。李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浪荡的子弟,在外吃喝嫖赌,在内娶了九房姨太太。也许他的精血奢侈过度了吧!到了六十岁,九房姨太太竟没有一个给他生出个传宗接代的种。他劳尽了心思,大概是他害人害多了,坏事做尽了。那一切好像都是徒劳。这几年李家老太爷也心灰意冷了。因为他感到,面对九房姨太太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有时在深夜听到,从昏暗的灯光里传来姨太太们凄厉的叫声,夹杂着李家老太爷无奈的叹息奸笑,卑俗至极了。

对于李家老太爷的劣迹,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要算他在民国十八年设粥场的那罪恶一幕了。那时,我的全家还有我认识的许多人从我们家乡逃荒到这里。听说经过于胡子的动员,“聚安堂”李家要开粥场,施舍年饭。五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李家的伙计们用一种高贵而不可企及的目光审视着衣衫褴褛,双眼黯淡无神的灾民们,如云一般的人群。开始几天,这种施舍还能让受尽折磨的人们聊以自慰。可是一天,粥场上,竟死了十几个灾民。那时,我看到可怜的父亲,我那可怜的妹妹和那些灾民们一样,紫青的嘴唇,纸一样而透黑的脸上布满了死亡的恐惧。他们在揪断肠子一样的痛苦里撕心裂肺地呼唤着离开了这个痛苦的人世。当时在夜里,我看见跳动着无数鬼火的原野。在那个充满恐惧的时光里我哭泣着。后来,我做了李家老爷的跟班。我才知道,十二岁那年的我看见许多悲痛欲绝的死亡,是由于李家在粥里掺了石灰。我时常心中隐隐作痛。

李家老太爷坐在他家老屋里,像一具朽腐的僵尸一样。他在等待他的第十房姨太太。听底下人说这第十房姨太太是李家老太爷从县城“翠花楼”赎回的一个“花魁”。他知道他那丑陋的身躯面对女人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大概是想用这个妓女的温存来聊慰他那些无聊而孤寂的时光。他也许要给自己可耻的黄昏抹上一把风流的口红。我则对他的行径充满了粗俗的嘲笑,和许多下人们一样。

靠着红木柱子的我,在黯淡的阳光里抖瑟不止。突然我闻到一股扑鼻的芳香随风而至。我停止了思绪的波动,看到一个身材窈窕,如月般,俏丽的脸蛋,多情眸子闪闪烁烁,水汪汪的女人向李家老屋走来。她身着紫黑色的旗袍,金黄的滚边,几朵乳白色的胸花自然,有致。她乌黑发亮的头发艳丽而俊俏地盘在头上,高贵典雅。她迈着轻盈而迷人的步子走来。我痴醉地望着她。她昂着高贵的头,在充满忧郁的眼神里走进了老屋。我想她大概就是李家老爷昨天赎回来的那个“花魁”吧!她和我想象的简直是天地差异。我原想妓女大概是很糟的一帮荡女人们。想不到她这么楚楚动人。同时我又为她心酸,她落在了李家老太爷这样一个无能而又迂腐如僵尸一般的老头子手里,昨夜她承受的巨大痛苦我大概能想象些。

“三狗”。李家老爷在叫我。

我连忙走进了李家老屋的大门。我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见李家老爷用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瞅了我一眼。我急忙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

“茶烧好了吗?”

“烧好了,老爷。”我诚恐诚惶地回答。

“那就端上来吧!”

我慢慢地退出去,将我在偏房烧的“碧螺春”分好两份,倒在景德镇白瓷茶杯里,端上去。

“下去。”李老太爷说。

我又顺原路慢慢退下,回到我的红松木柱子前。

当我退回大红松木柱子的时候,一股莫可名状的好奇,驱使我又爬在了李家老屋,那充满沉郁气息的花格子木窗上。这时,太阳将玻璃上的冰花消成了水往下流。我隐隐地看见李家老太爷呷了一口我端上去的碧螺春。那个俏丽的女人没有动,茶杯平稳地放在她身旁的紫檀木四方桌上。我听李家老爷正拖着他那干瘦的嗓音和她说话。

“碧霞,你是我花高价从翠花楼赎回的,进了这门,你活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以后你必须听从我的一切。”

原来那个女人叫碧霞。

“是,老爷,这我知道。”我听见一个婉尔动听声在颤栗地回答。

“以后家人什么规矩你不懂可以问问红春。”

我知道,红春是李家老太爷的大姨太太,是个令人讨厌的一脸横肉的肥女人。

“大奶奶今天早上给我叮嘱过,我时刻记在心,老爷!”

“好,好。记着就好。”

“……”

“我想听听你和景乡长的一些事。”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说。

“他已经死了。”

“你说吧!”

对于景乡长,爬在木格子窗外我怎能陌生。他在没有被游击队打死前,经常是李家老爷的座上客。我听人说,他早年在山里做土匪,彪悍勇武,心狠手辣。后来他被去西安解围的冯玉祥将军招了安,做上了县保安团团长兼县府所在地的乡长。当时,县内的土匪多如牛毛,肆无忌惮。自他当了保安团长以后雷厉风行,东剿西灭,金钱收买,先后剿灭了豹子山的陈元虎,赵家岭的李天王,白家沟的张三魁等十三伙土匪,为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为省府所看重,唯有王家岭的傅明玉一伙令他望洋兴叹。其实,他一生中最为勇武精彩的一节要算巧捉河南担了。

冯将军自招降了景虎,一路浩浩荡荡杀奔西安,沿途之匪闻风而降。他联合城内的李虎臣,杨虎城,一举打败了围困西安八个月之久的河南镇嵩军刘镇华的部队。溃不成军的河南担们四处流窜。有一伙竟窜到了县上,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民怨载道。这时,景虎刚被招安,未有尺寸之功,见河南担们横行霸道,便有意做件事实,给县里上下看看,我这个土匪不是孬种。

一天夜里,景虎提着两把大肚子盒子枪率领自己的十来个心腹向河南担住的一座土楼围攻过去。那些河南担们昼伏夜出。队伍按照景虎的精心部署,隐藏在土楼周围的玉米地里,察看动静。暮色将尽,寒光闪烁,河南担们掠夺赵村,“饱食”而归,刚刚上了土楼。个个人困马乏,跌倒便睡。景虎众人个个精神抖擞,志气昂扬,见众河南担全部归来,便趁机四处呼喊,虚张声势地发起了进攻。大声嚷嚷,你呼我喊,彼此呼应。一连攻楼前,二连攻楼后,三连作掩护……一边打枪,一边在土楼周围的玉米地里扬土,打得玉米叶子哗哗地响,好似有许多人马在集结,人困马乏的河南担们不知道真假,草木皆兵。“妈呀!好家伙!这么多人!莫不是老冯又来了?”枪声像爆豆一样,人声像潮水一样,吓得他们忘记南北,一个个光着屁股只往楼上窜。几个胆大不怕死的竟守在门口零散地放了几枪。景虎他们见众河南担溃退,便抓住机会,饿虎扑食般地冲了上去,几枪撂倒了放枪的河南担们,趁势冲上了土楼,惊惧不安的河南担们,立时成了瓮中之鳖,从此景虎名声大震。

可惜的是,去年景虎带着几个弟兄去张村地主张实娃家喝酒。酒后醉熏熏的他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回县城的时候中了共产党游击队的埋伏。被当场击毙,他的兄弟们也便树倒猢狲散,逃的无踪无影。

“我和他的那些事?”我听见一个凄惨而悲凉的声音说。

“是的。”

我在窗外和李家老太爷在屋内一样听到一个悠长,暗淡,凄凉的叙述。

我本来是河南人。民国二十六年,日本鬼子从北边打来,为了抗日,中央军扒开了黄河的口子。汤汤的黄水浩浩荡荡而来,我们村庄瞬时沉在了河底。我的一家和众多灾民一样,扶老携幼,开始了背井离乡的流浪。我们一直往西走,到了洛阳,灾民已经多的塞满大街小巷,无处可去。我们只好随着进了潼关。西安城墙根里的窝篷中到处是些逃荒的河南人。我才知道,这次国军把豫苏皖四十个县的老百姓泡在水里。我和父母及我那年幼的弟弟在西安城墙底下勉强的搭了个草棚住了几个月。那时西安热得好像在蒸笼里。我那可怜的弟弟便耐不了热病生了一种红热病。因为没有钱医治而死在了西安城墙底下那个破烂的窝篷里。开始在西安倒有几个粥场还可以让灾民们维持性命,但后来慢慢的那些粥场的粥,稀得都可以照见天上的太阳。无以为生的我们和其他灾民们一样,开始那艰难而恐怖的西行。

我们路过咸阳。在礼泉的时候,我们看见和西安一样,灾民到处都是。我们也没什么办法能讨到饭,饥饿好像空气一样时刻跟随着我们不放,把我们无情地煎熬着。一天,我的父亲出去讨饭了。我和母亲守在一孔破窑里。天很黑的时候,还不见父亲回来。我和母亲很着急,望着黑沉沉的破窑外,杨槐树在西风中扭动着,恐怖至极。我们盼切地望着父亲出去的方向,你知道吗?这时,一个踉踉跄跄的黑影向破窑奔来。我和母亲跑出去,原来是父亲回来了。他大腿上的血一个劲地往出淌,都把裤子渗透了。我和母亲惊慌失措地嚎哭着。父亲说,他的腿被狗咬了。那天,父亲连半个馒头都没讨到。我们含着痛苦,艰难地熬过了一夜。次日,我就守着受伤的父亲,母亲则出去讨饭,父亲痛苦的呻吟时常在破窑洞的上空回荡着。由于天热没有药,父亲的腿渐渐地溃烂了。肉一块一块的往下掉。我和母亲都能看到父亲那惨惨的白骨。我们痛苦地抽泣着,望着脸色苍白而气息奄奄的父亲,那张扭曲了的脸在夕阳里苍凉而憔悴。几天后,父亲痛苦地闭上了他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我和母亲用半张破席草草地埋葬了父亲。母亲由于过度伤痛,留下了孤独的我含恨逝去了。当时,我觉得我好像走失了的狗,彷徨无助,无所适从。

在母亲逝去的日子,我孤独而无助地随着逃荒的人们流浪到县城里。那年我十七岁。我瘦弱的身躯犹如一只风筝,在凋弊的小县城里飘忽不定。然而饥饿毕竟没有离我远去,我时常被充满恐惧的黑夜和撕断肠子的饥饿所折磨。有一天,我听逃荒的同乡说在县城的十字路口有家“翠花楼”招人。我怎么能知道那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呢!一个处于异乡而恐慌无助的我只好随遇而安。

李家老太爷眯着他那浑浊灰暗的双眼轻轻地呷了几口茶。这时阳光已经照进了李家老屋的门槛内。我看见李家老屋内有些昏暗了。碧霞不时掏出她白丝的香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她讲了这么多似乎还没有说到他与乡长景虎的关系。李家老太爷无聊地咳了几声,他好似在示意碧霞继续往下讲。这时候的我对李家的仇恨又增加了,我希望我的那杯碧螺春是杯毒茶能让那老东西立马死于非命。

我进了“翠花楼”,起先还不是接客,而是接受老妈子们调教。我父亲是个读书人,我也颇识些文墨,在众姐妹中我算上最聪明的一个。调教无非是教一些简单的琴、棋、书、画之类。再者,则教你如何讨好那些嫖客们。这时我则不再为饥饿和恐慌而发愁。我想,日月就随着这些无奈的时光随便流淌去吧!在众姐妹中我算长得比较出众的一个,不管是身材还是脸蛋。我很快学会了那些琴、棋、书、画。在老妈子的眼里,我则成了她的一张王牌。随着众姐妹都一个个地接了客,可我还安逸地独卧着,对着翠花楼外的大街。我知道我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一天。

她用一种难堪而习惯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李家老太爷,接着说:我由于能歌善舞,人又长得出众,在没有接客之前就名气很大了。许多嫖客们都争着出大钱想占我的第一次。一天晚上,老妈子让我给一个客人去陪酒。我去了,那客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他用色迷迷的双眼打量着我。我知道当婊子就是陪嫖客睡觉的,可我毕竟还是一个初涉人世的十七岁少女。他操着沙哑的噪子,满嘴的臭烟味,咧着他那张丑陋的嘴,让我唱个曲子。我唱了段《汉宫秋月》。他附庸风雅地解说指点了一番,说我唱得好。接着又让我唱了一段曲子,他便拍手叫好,要我陪他喝酒。他那张无耻的像枯枝的手在我的大腿上游来游去,我感到我的全身像虫咬一般难受。这时的我犹如任人宰割的羔羊,对于这我又能怎样呢?他像猪嘴一样的唇,携带着那令人恶心的毛毛草草中冲淡的酒气向我扑来,几次我都借故躲开。他一直让我喝酒。无奈的我,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什么时候我昏睡过去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像血一样落在床上。那个可恶的老东西像猪一样睡在我的身边。我发现我的衣服全被扔到了地上。我被脱得一丝不挂。看着猪一般的他,我坐在床上,哭了起来。他被我的哭声吵醒了,睁开他那流氓的眼睛看着我,说:“当婊子就是陪人睡觉,你哭什么呀?”我没说话,我对他充满了仇恨。他扔了两个大洋之后扬长而去。后来这个老东西还来过几次,可他终究没落得个好下场。

李家老太爷听到这里,他那卑劣而呆滞的目光稍微有了点亮色。在他的目光里我读到了一种深沉的恐惧。很快这种恐惧又恢复了他原有的那种恶毒。我还记得当初他兴高采烈地给我讲“翠花楼”的争风事件。

刚才碧霞说的老头,是弥河村的一个土财主。他有五个儿子,俱已成丁。他仗着儿子多,有钱有势,在乡里县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被一方老百姓们称为“刘蝎子”。他的五个儿子,人称“刘家五虎”,个个身手不凡。自从刘蝎子迷上了“翠花楼”的碧霞,则时常前去风流一番。一回,他上了楼,说什么也要进碧霞的房间。老鸨们说里边有人。他仗着自己的势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门便往进走,恰好景虎在里边。他知道这景虎不是孬种,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又有一回,他在城里喝了点酒,骚性大发,便仗着酒气去了“翠花楼”,好歹说要进碧霞的房间,老鸨拉他不住。他刚进去,一见碧霞便兽性大发,像发了情的公猪似的,把碧霞捺在床上拱了起来。这时,外面传来靴子的响声。原来,碧霞被景虎长期包了,任何人动她不得。这日景虎刚巡毕街,正要上“翠花楼”找碧霞,刚走到楼口,听到她的房内有响动想: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便提了枪准备进去教训一顿。他进门一看是刘蝎子这个老东西,像猪似的爬在床上。他心一横,朝他拱起的屁股使劲踢了一脚。刘蝎子正是情欲冲动的时候,猛然感觉有人踢他,来不及提裤子,回头跳起来便骂:“哪个狗日的,不想活了!”“驴日的,是我!”刘蝎子一见是景虎,便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你这狗日的是什么东西!老子有钱,爱日哪个婊子就日哪个婊子。你提着枪,想干什么?想当土匪?你以为这里是关家山啊?”景虎不听则罢,一听他恶语伤人,又提起他当土匪的那档事,好似揭了他的伤疤一般伤痛。瞬时,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腾起,顺手便是一枪。只听得“嘭”的一声,刘蝎子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捂着裆部,像杀猪似的嚎叫着,鲜血直往下流, “翠花楼”乱成了一锅粥。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婊子,每天除了接客还是接客。他们虽说我是什么“花魁”,只不过是接那些有钱的嫖客罢了。其实有钱的嫖客比没钱的嫖客难侍侯多了,他们在我身上好像耕地似的,经常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一天,我接了一个带枪的嫖客。他身材魁梧,脸膛黑亮,一嘴八字胡。起先,我还对他有些害怕,因为我一直感到他脸上的横肉在跳,可实际上他比其他嫖客强多了。他不像那些嫖客们无聊地折磨我。他让我感到一丝难可言说的温存。后来他经常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既是乡长又是县保安团长的景虎。慢慢地,跟他混熟了。我经常被嫖客们折磨得痛苦不堪。他经常安慰着我。有一回,我突然对他说:“虎虎(因他让我这样叫他),你收下我吧!我愿作牛作马来报答你。”看见他为难的样子我跪下了,流着泪。他扶起了我,喏喏地说:“碧霞,我也想,但这根本不可能的了。我家中已有两个老婆,而我的家族怎么允许我把一个妓女带回家呢?”看着他犹豫不定的神色,我深沉的考虑彻底失望了,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可毕竟他还是对我后来好多了,他包了我,我也就不必在那么多嫖客面前献媚。后来的一天,那个老不死的刘蝎子来了。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传得风风雨雨的事。

李家老太爷神像一般的表情扭曲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不是那个不要命的景虎被共产党的游击队打死,他能把碧霞从“翠花楼”里赎出来吗?爬在李家老屋窗上的我怎么也不相信这会成为可能。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李家老屋的窗棱上,也把光亮照进了李家的老屋里。李家的老太爷这时候端起了他的水烟锅吸了几口,发出像快要死的猪从口里吹出气泡的声音。燃烧的烟丝通红发亮,一股青烟从那红铜的烟锅冒出,轻轻地和香的烟绕在一起。李家老屋里轻烟袅袅,不绝如缕。我回去给李家老爷打了火便出来了。

这时候的我,看见李家大院的霜已经被太阳全晒化了,老屋里李家老爷和碧霞闲聊着。我再也无心听他们的事,对李家刻骨铭心的仇恨这时候在我心底腾然而起。我坐在李家大院的石阶上,背靠着那红松木柱子。碧霞的形象,她的容貌一直在我的大脑里萦绕不息。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好像显得那么的徒劳与无能为力。我迷糊的双眼看见李家大院才彤红的阳光里熊熊地燃烧着。燃烧所施放的青烟已经呛得碧霞和李家老爷直咳嗽。碧霞的咳嗽是那样的清亮爽朗,李家老太爷却如病入膏肓者一般,咳的恐怖,他的肺好像一个破风箱竭力地扇动着,我感觉到不用火烧,他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的。李家的一帮狗男女都在跑着四处喊着救火。我高兴极了,站在院子中间欢快地叫着,喊着:“狗日的,这是报应!这是报应!让你断子绝孙!让你灰飞烟灭!”火燃得更猛了,我欢呼地更激烈,我还举着火把点燃了许多没有烧着的地方,我希望这火燃得更猛些。欢快的我突然想起了碧霞,那个妩媚动人的碧霞还在和李家老太爷坐在李家的老屋里,我便不顾一切地冲进李家老屋,里边的字画,紫檀木桌椅已经燃烧着。李家老太爷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我踹了他一脚,他已没有了气息。我大叫一声:“爸!妈!我终于报仇了!”我的呼声在火光中跳动着,隔着闪烁的火光和弥漫的乌烟,我看见娇弱的碧霞也在地上躺着。我抛开李家老太爷的尸体跳过去,在碧霞的鼻孔上拭了一下,她气若游丝。惊喜的我便不顾一切抱着她冲出了火海。此时此刻,我的头发,我的衣服都被燃烧了,燃烧的焦臭味依稀可闻。当我冲出火海的时候,回头望去,李家老屋已经彻底倒塌了。碧霞安详地睡在我的怀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我呼唤着:“碧霞!碧霞!”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原来靠在李家老屋的红松木柱子上我,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石阶上。看着依然若固的李家大院,我悔恨,我不该在这时醒来。可事实,我已经将这南轲一梦彻底地断送了。

我困倦至极的身躯在阳光里,慵懒地伸展着。我彻底清醒了。这时我听见李家老屋里,老太爷正给碧霞讲着刘家五虎和乡长景虎之间的情形。我不由得对这些事发生了难可言叙的兴趣,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多多少少与李家老太爷有一点关系。我把自己的耳朵仍旧贴在那,充满腐质气息的花格子木门上。

李家老太爷清了清他干涩的嗓子,用一个苍老而丑陋的声音说,刘蝎子那天被人抬回去,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把他的五只虎,叫到炕头前深情地说:“我被人打掉了球,你们可都是我的种,一定要给我报仇……”那仇字刚说完,便两腿一蹬上了西天。那五只虎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都嚷嚷着报杀父之仇。翠花楼怕惹下祸端。事发之后便派人言论了一番,并送上了几百银元,称此事纯属嫖客间争风吃醋,与本楼无关。

刘家五虎明知他们的杀父仇人是景虎,但景虎兵权在握,一时半会真还奈何不了他。就在刘蝎子升天的当晚,刘家老三提了一把杀猪刀翻墙进了景虎家中,潜入景虎卧房。刘家老三黑暗里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及分辨,便一刀刺入胸膛。一股热腾腾的鲜血喷薄而出,弄了他一脸。他自以为,大仇得报,只听得一声惨叫,原来是个妇人,心想,是杀错了人。这时也不曾听见外面响动,便干脆将错就错。一不做二不休,拔出刀子,一把掀开面前丝绸被子。但见一妇人赤条条地躺在床上,两条如玉般修长的腿,只是那么一蹬,便断了气,胸口的血流个不止。刘家老三,见屋外依然毫无动静,重新将刀插进女人前胸,像杀猪开膛似的,从妇人的胸口到下腹划了一条笔直的口子,这刀子也利,肋骨竟不曾挡着。他伸手便掏出了妇人的心肝肺,又下边拽出了妇人的肠子。这时候,血已经把床湿得如烂泥滩一般。他用妇人的肠子将其心肝肺捆扎起来,随手挂在厅楣上,血一点点地往下滴,砸在地板上,好似房檐水一样。尔后,他又割下了妇人的头端端地摆放在床跟的一张紫檀木圆桌上。他蘸着那妇人的血写了“杀父仇,不报誓不为人!”便纵身跃墙而去,极快地消逝在了县城的夜色里。

说到这里,恐惧的碧霞面如土色,那诱人的身躯,软弱无力地爬在了李家老屋的那张四方桌上。我看见她迷人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此时,李家老太爷那可恶的嘴巴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喷粪。

次日,景虎从外面回来,直奔卧室。他推门只见晨曦里挂着一吊血淋淋的东西,只是一惊,便不禁向床边跑去,映进眼帘的是一躯空壳的无头尸体,血肉模糊。他扭头看见桌上端放着女人的那颗头颅,便明白了门楣上的那串东西是什么了。“杀父仇,不报誓不为人。”几个血色的大字,在他眼前闪闪烁烁。他感到腹部一股血气涌上,不及顶住,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久喘不过气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愧是作过土匪的人,缓过一会儿,便牙关一咬,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地唤来几个心腹,偷偷地把这摊子收拾了。景虎心里明白,刘家已经寻仇来了。多亏他昨夜里去县府喝陈县长的喜酒了,要不然命丧黄泉的就是自己,而不是他的二老婆。他暗暗地把仇记在心里。他知道,一来打掉别人老子的阳具是自己结仇在先,二来他对刘家五虎也有三分畏惧。从此而后,景虎每晚睡觉的时候都把枪,压在枕头底下,一有风吹草动便翻身而起。另外,还找了当年跟自己一起当过土匪的一个忠实兄弟,布置了几层岗,丝毫不敢松懈。

碧霞慢慢地走出了颤抖。可她仍在恐惧中煎熬着,她焦灼地看着李家老太爷那张死人一样的脸。

刘家五虎不杀景虎誓不罢休。几次跃跃欲试的想取了景虎的狗头。景虎却也命大,竟然躲过了几劫。但是他每天却生活在恐怖之中,那串血淋淋的东西时常在他的眼前飘摇不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断送了景虎的恐怖生活。

那天,景虎正睡着,忽有兄弟来报,说他的宝贝儿子景龙不见了。景虎一想不对劲,翻身拿枪,跨马,往城内四处寻找。有人说一个壮汉挟持着一少年出西门出去了,景虎便拍马扬鞭,出西门追去。西门外有一片林子,是去弥河村必经之地。景虎带手下直奔那林子,忽然听得有小孩的哭声,众人便寻哭声追去,只见一个小孩被缚于树上,身旁一个男子正狠狠地抽打。景虎生怕伤了孩子,只朝天放了几枪。那男人见有人追将而来,便舍了小孩,遁路飞兔似地跑走了。景虎上前一看正是自己的儿子景龙,此时,人已昏迷不省人事。随从将景龙小心放下,半会才苏醒过来,只喊说腿疼,景虎呀得一声,不觉喊出口来。原来儿子一条腿,早被打折,好似没了骨头,软弱的搭拉着。这时,去追那人的兄弟也回来了,直说没有追上,似乎那人对路相当熟悉,竟被他走脱了。

其实,那人正是五虎中的老二。这天,他进得城来,欲伺机寻仇,转了老半天,见景虎家里戒备森严,毫无下手的可能。无奈的他只能街上胡乱转悠溜达,恰巧碰见一个少年甚是霸道,众摊贩虽受欺侮却仍毕恭毕敬。刘二虎一打听方知是景虎的宝贝儿子,便设计将其引诱至避静处挟持而去。他出了西门直奔那片树林,将景龙吊在树上抽打。本想将其折磨死,以泄心头怨恨,正打得火热,忽闻枪响,便弃了景龙自个逃去,幸好熟悉地形,才得以逃脱。

事发后景虎倍感羞愧,身为乡长兼保安团长,却连妻儿都保护不了。作为保安团长的他不便在明里动手。为今之计,唯有想个权宜之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为此他整日愁得茶饭不思,酒肉不想,辗转反侧,昼夜难眠。终于,他想起了老对手傅明玉。

李家老太爷那浑浊无神的眼睛瞥了碧霞一眼。碧霞的脸色黯淡了许多,好似心事重重。她什么也没有说。

景虎知道,傅明玉是从甘肃逃过来的亡命之徒,络腮胡,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会几下硬拳不说,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能奈。自从他被招安以来,剿灭了县里的所有土匪,只是对王家岭的傅明玉一伙无可奈何。那王家领地势险要,再加上这伙强匪。他带着保安团的弟兄们打了几回,只抬回几具尸体便无功而返。后来弟兄们被都打怕了,也不敢跟他上山再攻打王家岭了,既便去了,也是硬着头皮放几枪便跑人。

他知道傅明玉的老底,曾和刘家有些过结。那时,傅明玉刚从甘肃逃过来,在刘家干活。刘蝎子为人刻薄。一回,傅明玉给牛割草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根毒草 ,卷进了牛草里。结果,刘家的几头大黄牛被毒得几天转不过神来。刘蝎子气得将傅明玉吊在树上毒打了一顿。傅明玉一怒之下,夜里往刘家扔了一把火,逃跑了。接着便拉了一杆子人马,在王家岭做了当家土匪。后来总想报这一顿鞭子之仇,却总无机会下手。其实,傅明玉对刘家不仅仅是私人的仇,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觊觎着刘家那份殷实的家业。

景虎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他们之间又大仇在先。自己何不来个借刀杀人。于是,便派了自己的心腹去王家岭游说傅明玉去了。

李家老爷喋喋不休的叙述中,我看见碧霞的脸色一直在惊恐不安中跳跃。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她的恐慌和焦虑,甚至有些恐惧和自责。李家老爷那双黯淡而奸诈的目光不时看着碧霞。碧霞如坐针毡,神色异常。李家老太爷清瘦如柴的枯脸上,流露出一丝奸邪的暗笑。这时,我除了对李家的无限仇恨,对碧霞的一片深情的怜悯又油然而生。对碧霞的这种感情又让我捉摸不透。她在飘逸的燃香中正襟危坐,像薄薄的云雾遮住了庐山的真面目。李家老爷这时已吸完了水烟。他把水烟锅放在了紫檀木桌子上。

对下来的情节,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了。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更重要的是我还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傅明玉自得了景虎的一千大洋和答应下的一批美国军火,便欣然答应摆平刘家,以报两人之仇,以解景虎之患。

那是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北风呼啸,大雪如纸片般地纷纷落下,夜黑得跟锅底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弥河村家家大门紧闭,星星点点的几处寒光闪闪烁烁,如同鬼火一般。送毕灶神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凝滞的空气里夹带着浓烈的火药味。刚刚响彻的枪声给这个神秘的夜晚涂抹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这时,听得五声巨响,弥河村火光冲天,枪声骤起。原来今夜傅明玉已对刘家下手。火光中只见傅明玉匪众,向刘家院子发起了进攻,听得刘家的大人娃娃哭喊成了一片。五只虎住的房子,早有几栋被炸倒。里边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被压死在了被窝里,醒过来的不及穿裤子,便提了枪往外冲。他们知道今夜是碰上对手了,这不是要钱而是取命的。幸存的几只虎刚提着家伙冲出塌墙外,各种枪支已经对准了他们 ,来不及开枪,爆豆一样的枪声过后,他们就被打倒在地,鲜红的血液将深夜的白雪染了个透红。

这时,村里人知道是土匪抢刘家了。刚睡的迷迷糊糊的庄户人便被爆破声和枪声惊醒,爬在自家的热炕上侧耳静静地听着。外面火光冲天,映得白雪白茫茫的一片,人呼马叫,枪声不断,庄户人家大半都是小家小户,人丁单薄,老实忠厚,一听见这枪声响得激烈谁还敢出去送死?心想,这刘家今晚算是完了,何况刘家父子一贯横行乡里,大家早恨透了他们,早盼着有人来收拾一顿,现在遇上这事,谁还愿帮刘家屁大个忙。

傅明玉猛打了一阵,见刘家没了动静,一挥手便率众匪冲了进去。但见五只虎中,老大老三被墙塌死,其余三个横尸当院,鲜血已经凝结,一层落下的薄雪轻轻地覆盖在上面,显得凄惨无比。

黑暗里传来了几声妇人的哭泣。众匪除过几个收拾细软,其他的冲了进了去,见有活口或是一刀,或是一枪,直止斩尽杀绝。有刘蝎子的一个婆娘,平日毒恶,龟缩在麦囤里还是被揪了出来,剥光衣服,五花大绑,嘴里塞了抹布一块,埋在了冰天雪地中。次日竟变成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冰雕。其余家小则呼喊不已,纷纷命丧黄泉,成了刀下鬼魂。有刘蝎子的几个孙子孙女,尚且年幼,少不更事,亦被众匪的长矛,刺入肛门,血屎尿俱下,四处乱溅,孩童狂哭至死,众匪欢快至极。还有刘蝎子的一个儿媳,平日虐待下人,害人不少,也被压进水瓮里活活地淹死……就这样,傅明玉匪众如此烧杀抢掠过小半夜后,刘家大院尸体狼藉,横七竖八竟躺了大小三四十具死尸。最后,不知是那个匪人,当院掷进火把一个,其他的土匪都跟着响应。不多时火光映红半天。威严而高大的刘家院落便在这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强烈的阳光把李家老屋照得明亮清晰。俏棱棱的花枝上,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欢唱着。李家老屋方格窗上的冰花已经消解殆尽。我听见他们在老屋里咕咕哝哝,李家老太爷又发出了猪在被捅的刹那间将咽气欲挣的声音。当他咳毕再次悠闲地抽起水烟,薄薄的烟雾便极快地又漫了一屋,老屋的光线因此而变的黯淡。一束太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立时出现了桶口般大小的一条光柱,尘埃在光影中肆无忌惮地跳跃着,却怎么也跳不出那个圈。我听见李家太爷又在逼碧霞讲她和傅明玉的故事,其实这些事哪一件不和这个恶毒老东西有关呢!

我清楚地记得,就在刘家遭劫的几日后的一个晚上,李家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这位不速之客从一踏进门就举止诡秘。我感到十分惊奇,因为我在李家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过有这样的客人。当时,在暮色里我仍旧就在李家的老红松木柱子下,李家老太爷仍旧在老屋会见了他。我听见那小伙见了李家老太爷,长膝跪倒说,李老太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呀!我刘家这是冤呀!这时我明白来的这个就是刘家幸免的一个独苗刘蝎子的一个孙子。李家老太爷连忙将来人扶起说,哎,我跟你家可是世交,发生了这样的不幸我也深感不安。贤侄你能死里逃生,实乃万幸。说着,掉了两滴廉价的眼泪。李老太爷我要报仇呀!那人说。你要报仇?来人狠狠地点了头。你怎么报仇?我想,这事肯定是和我家结了过结的那狗日的景乡长干的,我杀他全家。他兵权在握,你能吗?况且他知道你还活着,他和傅明玉岂能放过你吗?可我的仇,还得报呀!李家老太爷不紧不忙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几天,风声比较紧。县里各界风传这是傅匪干的,几个有头面的乡绅到县上几次催着保安团,尽快剿灭王家岭的土匪。我想这景傅两人要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你知道我李家现在也是一辆破车,比不得当年。你还是出去躲一阵再说。一旦有变,你回来报仇也不算迟。那小伙子哭了两声,千谢万谢李家老太爷。李家老太爷取了五十个大洋让他收下,用作盘缠。他也不推辞,趁着夜色离开了李家大院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当时,是李家老太爷让我送他的。

后来,我听说他钻了北山(注:钻北山:指投奔共产党。因为陕北当时闹红,关中一些地方,把去陕北投奔共产党称之为钻北山)。

至于刘家那根独苗孙子是怎么死里逃去。后来,他参加共产党在县里组织了游击队打死景虎。我才听说,那天晚上,他正和伙计们睡在牛窑。由于他平日跟伙计们关系比较融洽,不像他们爷辈父辈那么仗势欺人,伙计们也喜欢他。他和父亲,也就是刘家老三呕了点气,便不在家睡了,跑到伙计们睡觉的牛窑里,谁知他躲过了一场劫难,被伙计们掩护着得了救。

李家老太爷还在和碧霞咕哝着,这时候饥饿已经悄悄的爬上我的身体。我听见李家的狗腿子张驴子在喊李家老爷开饭了。我便进了李家的老屋,说:“老太爷,开饭了”。“知道了。”他死一般说,于是我就扶着李家老太爷和碧霞离开了李家老屋。

李家的早饭,通常在后堂里进行。像神像一般的李家老太爷洗净了手,死灰般的坐在了一个乌黑发亮的大圆桌的正上首。其他的几位姨太太则依大小顺序围在圆桌的周围。我发现今天碧霞坐在最下首,她神情不安地看着几位姨太太和李家老太爷。本来这张桌子只能坐十个人,现在恰坐着合适,是由于李家四姨太太走娘家还没有回来。李家的后堂,通常是吃饭的地方,除过这张乌黑的大圆桌,周围十把漂亮的山水唐家的椅子。里边则有许多名贵的瓷花瓶,图案花最典雅庄重。在后堂的正中央则有斗大的“民以食为天”几个字,古朴而秀丽,劲而苍然。其他各处则挂着各式花样的帘子,有“二龙戏珠”“龙凤呈祥”“蝶戏牡丹”等。这时,帘子都打开着,后堂里阳光充足,空气清新,园子里的树木,鸟儿通过玻璃,依然可见。

我站在李家老爷的正后方,看着一道道丰盛的炒菜被下人端上来。端上总是先让李家老爷尝一口,再下来则是各位姨娘们的。一会儿一个大圆桌摆满。我从仇恨的眼光里看到李家这一群狗男女们像猪一样正围着桌子在贪婪地吞噬着。一时我的思绪像潮水一般奔涌着,一个无能的老男人,死尸了一般。他占领着这么多无耻的女人。当然,对于李家女人的无耻,我早已耳有所闻了,连同这个僵尸般的老头。因为这个老头根本满足不了她们烈火一般的兽欲。她们总在底下偷偷摸摸地和那些下人们一起胡三乱四地巫山云雨。当然,对于李家老太爷借种生子徒劳我从内心里,嗤笑着。

李家老太爷平日宠爱的要数那个婊子一般不似婊子胜似婊子的四姨太太。她总给人一种妩媚而妖艳的感觉。在李家这些臭男女中我最恨这个婊子一样的女人。李家老太爷的九房姨太太生了几十胎,全是些没有巴的,他便犯了愁。

一个夏日的夜晚,月光如水一般打在李家大院里。我出去洒尿,看见两个鬼头鬼脑的身影向四姨太太房中摸去,我静静地想偷看个究竟。啊!原来是李家老太爷和张驴子。张驴子,因为他阳具长得跟叫驴的阳具似的,所以大家叫他张驴子。他被李家老太爷从后面推着,踉踉跄跄地走着,显得不愿意。李家老太爷说,你去吧,事成之后我绝亏待不了你,给你二亩地一头牛,回家过日子。我看见张驴子摸进了四姨太太的房内,李家老太爷在外面的月光里站着,面带微笑地看着屋内。这时候传来四姨太太床的咯吱声和她死一般的呻吟声,明朗地流逸在李家的老院。

功夫不大,四姨太太房内,床的咯吱声,停了。四姨太太的呻吟声也消失了。张驴子好像霜打了一般从四姨太太的房里溜了出来,神色慌张,衣衫不整。正巧碰在了李家老太爷的身上。李家老太爷包藏了喜色,恼怒地说:“好了吗?”“好了。”张驴子说。“滚!”张驴子,夹着尾巴溜走了。“别声张,小心你的狗命。”张驴子一个屁也没有放,颠儿颠儿的走了。

后来,听下人们说,四姨太太后来倒是生出来一个带把的。只不过刚出来就是死的,而且长着驴头人身,跟武则天和张宗昌生的驴头太子一茬货。李家老太爷气愤地将这个驴头人身的死种扔在了胡同里。我记得,他在一段时间里还狠狠地打了一顿张驴子,大概嫌是给他日出个驴种吧!

看着李家这些狗男女们,听见李家那些小狗女们,我在饥饿里望着他们猪一般的吞食,我则开始了我的复仇。我看见我变成了一头健壮的黑毛公牛。我有硕大无比的阳具。我把李家的老少狗女人们全强奸了。她们一个个在痛苦地呻吟,我则,欢快地歌唱着。我的这一切都在李家老太爷的眼光下进行,在阳光明媚里发生。李家老太爷奸邪的目光终于被我气得暗淡无光。他大叫一声,口吐白沫,昏厥而死,可他的姨太太们,还有他的女儿们被我无情地折磨着。最后她们一个个也昏死了过去。我长啸一声。我终于报仇了。

我又看到我成了一个土匪,带领我的兄弟,冲进李家大院。将脱得赤条条的李家老太爷,身上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猪油。我亲手把他点燃。在熊熊的烈火中他凄惨地嚎叫着。我高兴至极,最后他被烧成了一把灰烬。我和我的兄弟们抢了李家所有的女人。我把李家的那帮臭女人们,分给了我的弟兄。然后和碧霞远走高飞了。

李家这一帮狗男女终于吃完了饭,很快我也吃完了饭。

我又看见李家老太爷,坐在李家的老屋,聊了起来,我依旧站在那红松木柱子跟前。

碧霞在诉说着:

我认识傅明玉是在一个晚上,景虎对我说要在翠花楼上宴请一个重要的客人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去应酬。我便去了。我见宴席总共四个人;他和他的一个随从、一个体格健壮的汉子和他的随从,他介绍那个络腮胡须的人叫傅明玉。我才知道这就是那个名声远扬的土匪。当时我非常恐慌,他用一种令人亲切而可爱的眼神看着我说,别怕,咱们是一家,我才少了些恐惧,他便爽朗地笑了。席间他们谈笑风生,我则在一旁给他们倒酒,看酒。他一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好几次我羞涩地低下了头。我虽然陪许多男人睡过觉,但对他们的目光我从来没有打量过。我觉得是那么的拘束不安。他几次失态的样子也被景虎看见。景虎说,傅大哥,出一次山不容易,来好好喝些酒,不容易……他无心地应答着,则把神情投在了我的身上。在一旁的景虎则看出了门道。说,傅大哥既然喜欢这娘儿们,今天晚上就归你了,他才转过了神来。景虎以为他会推辞的,谁知他一口便答应了。景虎看着我显得很难堪。一旁我什么也没有说,在不停地倒酒。

晚上,一个踉踉跄跄的脚步向我房内奔来。不用看我就知道是谁来了。我伤神地坐在灯光里。他推开门,闯了进来,看见一个冷漠的屋子,灯影惨淡。我暗自流泪。他进来了。我连他看也没看一眼。我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颅,一张痛苦而无奈的脸,一双失神而黯淡的眼睛。他看见我的样子愣住了,不知所措。也许是被我的伤感感染了吧,他的酒气清醒了许多。他独坐下了。问我哭个啥?我没有回答。他说如果你不欢迎的话,我可以走。他说着就要往出走。我说,你……。他回头看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我。我哭自个命苦,我说。哭能顶个啥,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靠的是自己的力气,自己的身子,自己的血汗吃饭怕个什么。我的泪水似乎更多了。他一直在安慰着。本来我以为景虎包了我,我想我再没必要干那种事,谁知他今夜竟把我像东西一样转让。我的一颗心伤透了,像一把刀子在用力地切割似的。我的泪水打在了桌上的台布上,像雨花一样。他见状给我讲起他以前的故事。

他说,他生在甘肃天水的穷苦的农民家庭,他刚来到人世的时候,他的母亲由于产后中风无钱医治,在一天天枯瘦中死去了。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有一个姐,在她十八岁那年被邻村的一个财主看中。他的父亲和姐姐死活不同意,那财主便光天化日之下来抢亲。当时,他只有十二岁。地主的狗腿子们打伤了他的父亲,打伤了他,把他姐姐抢去了。他父亲当时由于咽不下那口恶气,愤怒交加带着满身的重伤去跟财主拼命,被人家放狗,活活咬死了,当他去时,父亲便成了一堆凄惨的白骨。姐姐当晚就上吊自杀了。悲愤的他收拾了父亲的遗骨,埋了姐姐,潜入财主家,杀死了财主的一个儿子,逃跑了。他受尽了苦头,看尽人的脸色,他一路讨饭跑到了陕西。他讨了五年饭。当他十七岁的时候便在刘蝎子家拉长工。刘蝎子为人刻薄,心黑如铁。当他割的草把刘家的老黄牛毒病的时候,刘蝎子便打他。让他脱光衣服吊在树上毒打,毒烈的阳光照在头上,皮鞭抽在身上,他皮开肉绽,血一个劲地往下流。最后,他被一个同情他的老伙计救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便一怒之下上山当了土匪。

听着他痛苦的叙说。我感到我们之间是那么的亲合。我一个苦命的妓女,他一个苦命的土匪。同为天涯沦落人,我抬头望着他那张苍凉而惨然的脸的时候,竟从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里滚下了浑浊的泪珠,重重地打在了桌子上。我心为之一震,他落泪了。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睡觉,彼此诉说着自己的衷肠直到天亮。我感到我的精神找到了某种寄托。天亮了。他要走了。我竟是那样的恋恋不舍。这是对进我这个屋子的男人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情。他走了,他恋恋不舍带着那双多情而温柔的眼神走了。我噙着泪花叫住他,明玉。他回过头来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说他以后会来的,便飞快地去了。我久久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以后果真经常来到我的身边。说实话,我对他确实产生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也许是爱情吧!每当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的时候,我总是心神不宁。我痴呆地看着远处,想着他那雄浑的气魄。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在干什么。我想,我应该逃离这个地方,去做土匪婆,永远地和他在一起。他每次的到来对我都是含情脉脉,我感到了我与生以来的第一次温存。当他离去的时候,我感到是那样的空虚与无奈,我长久地思念着他。这是我对景虎从来没有的,对于景虎,我感到他只是比一般嫖客稍强了些。

“你知道傅明玉是怎样被捉住的吗?”李家老太爷问道。

“我知道,是我害了他”,碧霞悲痛而哀婉地说。

“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不知道内情。”

碧霞惊愕地看着他,他悠闲地吸着他的水烟。这时候我就站在他的身边。我把刚刚泡好的碧螺春,端了上来。馨香的茶味浓烈地在空气里飘荡着。李家老太爷轻轻地呷了一口,便放在桌子上吞云吐雾。在一旁的我时刻准备着给他打火,给那猪尿泡似的水烟锅里添水。

李家老太爷深情地吸了一口烟,他便开始往下叙述。

其实傅明玉跟景虎在抄了刘蝎子的家以后,两个人就发生了矛盾。内情是,景虎把一千大洋如数地交给了傅明玉,可在那批美国货上却发生了问题。当时是日本鬼子正疯狂的时候,中央对军火抓得特别紧,那批美国货是拨下来武装县保安队的,以防万一将来和日本鬼子打仗。由县长和县上驻的军统具体负责落实。这下可为难为了景虎。他怎么也不能把那批美国货搞出去。这时傅明玉也催的更紧,再抄了刘蝎子家,一下子死了三十多口人,惊动了中央。中央通知了省府。省府一再催促县上立即结案。剿灭土匪。县上则把这件事,推在了保安团的头上。景虎再无计可施。他倒来找过几次我。我也感到无能为力,说谁屙的,谁去拾掇。后来傅明玉催得更紧,并要挟,如果再不给那批美国货,他就要把保安县长勾结土匪杀人放火的事抖出去。景虎慌了,这事一旦传出去就麻烦了,自己的脑袋就有搬家的危险。这时,县上也催得更紧了,景虎思索着无毒不丈夫,准备向傅明玉下毒手。

一会,他在家里设了宴,准备来个鸿门宴,活捉傅明玉。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傅明玉喝到半会儿酒,说有急事,便脱身而逃了。这彻底打乱了景虎的计划,景虎恼羞成怒,领着人去追的时候,傅明玉已经抄小路跑上了山。

这样,傅景二人的矛盾则更大了。

傅明玉为了报复景虎,则在县城周围,抢劫过几回。有一次竟动了县长的老父亲。县长大怒,催促景虎无论如何也要剿灭了傅明玉。景虎便率领保安团人马扛着美国货攻打了一回王家岭,结果是无功而返。

无奈中的景虎便想起了你。

碧霞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乞求的光芒,一件不想提及的事实。

其实他早知道你对傅明玉动了真情,傅明玉对你也动了真情。他准备利用你来诱骗傅明玉下山。

你还记得,自从傅明玉打动了几回县城的周围,县保安团加强了戒备,可傅明玉被捉的那天及前几天县城的戒备都很松弛。他就是为了让傅明玉能进得城见得了你。

一天夜里傅明玉果真来了,下来的事你应该记得。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怎么能够忘记呢?”碧霞动情地说。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晚上。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恰好照进了窗子的月光。如水一般,似霜一般,又宛若使人发愁的白发一般。我感到无比凄凉与惨淡,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够睡去呢?我思念着他,因为我很久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我感到无比的失意与彷徨、焦虑。这时候我的心好似已经飞到了王家岭,和他的心贴在了一起,我的泪花打在窗棱子上。我望着明月,星稀,和茫然的夜空。

咯吱一声。我屋里的门开了。

我看见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在月光里。

是他,是他,我心里无比亢奋地想。

“你来了。”

谁知我这轻轻的三个字刚出口,那个熟悉而亲切的身影被几个人压倒了。

这时候景虎出现在我的面前,奸邪地笑着。

我听见他在撕肝裂胆地喊叫着,骂到:“你这个臭婊子。你为什么要陷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仰头望着明朗的夜空,回头看了我一眼,喊着:“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看来这是真的。谁料想我傅明玉横行十几年,竟落在一个婊子的手里,唉!命也。”

我不知所措。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我真的不知所措。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押着他远去了。

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我感觉到彻底地崩溃了,我亲爱的人竟被我亲手所害。

次日,在刑场上我看到了他。

他被折磨的已经毫无人形。我痛哭地叫喊着,当着围观的许多人。

他体无完肤,血肉模糊。他带着沉重的木枷脚镣。我再次呼唤着他。他勉强地转过头来。那双浑浊暗淡的眼睛望着我,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双目的涵义竟那样深刻,以致我无法理解,无法读懂他。我恐惧不安地望着,他好似对我充满了嘲讽、充满了不信任、充满了鄙意、充满了敌视。他低下了头,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的悔恨。也许他正在强烈的自责,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感情交给这样一个女人。

当我再次,看到他的眼光,也就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眼光的时候,他去了,他彻底地去了。

我看见一颗头颅滚下来,血光四溅起来。我晕了过去,我真的希望我也死去,和他共同死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仍在我那充满污浊的屋子里。

外面的大地阳光明媚,这时候李家老屋里显得更加暗淡了,而且带着一丝阴冷的感觉。李家中堂那巨大的“道”字在香烟中飘飘渺渺,碧霞两腿相交,安然而坐。她那张略带忧伤而迷茫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惨淡与不安。我这个时候没有出去,看着闭目养神的李家老太爷。我又开始了我的复仇计划。可当我的复仇计划还没有实施的时候,李家老太爷又开始了他那喋喋不休的阴鸷地叙述。

对于这些叙述,我不太清楚了。我一头雾水,好像跌失在迷茫的夜色中。我在复仇里呼唤着。我希望我的复仇能付诸行动。只要我略微努力,我上前一步,我相信这个糟老头子,这个如僵尸般的老东西就会死在我的手里。碧霞也可能跟着我远走高飞。可像每一次的复仇一样。我的思想在激烈地前行而我的行动却嘎然而止。我痛苦起了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勇气杀掉他呢?其实我杀掉他是易如反掌的事。这样只要我杀掉他,我仇恨的种子也许能泯灭;我那一颗扭曲了的心也许能得到矫正。我实在不希望我活在这无聊的空虚与无奈之中。可我本身就好像置于一种无奈的黑暗中。我凄厉而悲伤地呼唤。我的声音一直得不到回应。我充满了绝望。在李家老屋,这时候我的僵尸般的神情也许更甚于李家老太爷,我的仇人,我刻骨铭心而久久萦绕不息的仇人。

“对于景虎的死,你清楚吗?”那个从地底发出来的声音说。

“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他是被共产党的游击队打死的。”

“是的,可你知道的却不完全正确。”

李家老太爷阴鸷地笑着,震得老屋的尘土往下落。

碧霞愕然暗淡。

“我知道你们清楚景虎是被共产党的游击队打死的,可你们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李家老太爷说。

其实他是被他的仇人打死的。李家老太爷神情自得而阴邪无比。他接着说,也怪傅明玉,抄刘蝎子家时,斩草不除根留下的祸。当晚,刘蝎子有一个孙子和长工们睡在牛窑里。他逃脱了。他曾经来投奔过我,我没敢收留,他就走了。

过了两年的一个晚上他又回来了,他悄悄地来到我家里,他对我说,他报仇的时刻到了,让我配合他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只要我把景虎引出城就可以了,他走了,给我留下一个日子。

我当时思索,我能否介入他们的斗争,虽然我和景虎也有许多矛盾,但这个愣小子一旦不能成功,我可就惹火烧身了。我犯了愁。我想我何不来个,祸水引流呢?我想起了张家村的地主张实娃家正好死了父亲。我便去游说这个张实娃说他请客的时候别忘了乡长,保安团长景虎。他本来和景虎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听我一说,他也知道我在县里也算说一不二的人。他也想巴结景虎,便满口答应了,他手舞足蹈,以为他交结上了什么权贵。

那些日子,共产党闹得正火,景虎一般是很少出城的。张实娃父亲奠的那天,不知为什么他心血来潮了。也许他自收拾了傅明玉,便认为天下无敌。他带了几个兄弟骑着高头大马去张家赴宴。在席间,这个敬景乡长一杯,那个敬景团长一杯,自以为不可一世的他竟然喝多了。

宴席散了。

骑着高头大马的他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地走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他带着几个兄弟刚出了张家村,就响起了枪声。子弹像下雨似的飞溅着。他忙问手下兄弟是怎么回事,手下弟兄还没有反应过来,游击队就像潮水一般冲了上来。在打破官道宁静的枪声里他们糊里糊涂地乱成一团。他恐慌地调转马头就跑。谁知刚转身,马被绊倒了。他像一只无足轻重的皮球似的抛在了地上。他感觉到他落入无底深渊。一双复仇的眼睛挟着毒辣的火花,像机枪喷射火舌一样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想起了刘蝎子阳具被他打掉的惨叫,殷红的一片染透了铺在地板上的绿地毯;他想起了飞雪之夜寒风呼啸,刘家三十几口人被杀死的场景;他想起了,埋在雪地里的刘家孙子们被冻死的躯体,在次日的阳光里,雪消了,白嫩的躯体像一个个皮娃娃一样躺在他们父母的血肉旁;他想起了傅明玉被杀死的情景。这时他望着深远的官道,凄惨地呼叫着,撕心裂肺。一颗仇恨的子弹穿透了他正在呼哧呼哧的心脏,他安详地闭上他的双眼,他感到欢快极了,他欢乐而莫名其妙地死去。

李家老太爷正为他们的死去而奸邪地笑着,很是得意。正为他赎出碧霞占有她而欢快雀跃。他看着碧霞脸上,浮显着深远而悠长惨淡的神情。碧霞深深地望着他僵尸一般的神情,无奈,焦虑,恐慌而苍凉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李家大院的阳光趋于昏黄。一群灰色的乌鸦儿,正围绕着它来回飞翔着。他们惊恐地发出凄厉的尖叫。李家大院被它们的声音震得在发抖,在战栗。

我看见李家的狗男女们又在吃饭,像猪一样,那舌头搅动的声音响亮地飘荡着。

夜色像一张死亡的破网笼罩在李家大院的上空。这时候,闪烁着灯光的李家大院星星点点。昏暗的清油灯就像他们的命一样,在寒夜的凉风中飘忽不定。张驴子又敲起了他催促死亡一般的更声。沉重地震撼李家大院的每一个人的心 ,恐惧而苍凉。只有死一般的气息在大院的上空萦绕不息。这时老屋传来喀嚓一声巨响,惊得李家大院的每一个生命都暂停了呼吸。在无边的黑夜里,谁也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我站在李家大院的房顶,仇恨地俯视着这一切。

我看见,李家老太爷进了碧霞的房间。

那盏昏暗凄惨的灯光熄灭了。

痛苦,无奈的呻吟弥漫在这个充满腐朽没落的李家大院。

“我要复仇!!!”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唤在黑暗中浮动着,在夜的上空,淡淡地散去,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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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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