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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

王明章

(一)

这是西汉时期一个挺有意思的真实故事。

《汉书》列传第 36 《陈万年传》有这样的记载:

陈万年,沛郡相人也。为郡吏,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万年廉平,内修行,然善事人。

廉平、内修行、善事人,应该说这都是为人的优点,看来陈万年这人不错。但你不要忽略了《汉书》作者班固在“善事人”前面加的一个“然”字。“然”是个转折连词,这么一转折,就把“善事人”与“廉平”、“内修行”区别开来,成了缺点了。

什么是“善事人”?“事”是“侍奉”的意思,侍奉别人本无可厚非,但是凡事都有个“度”,侍奉人而至于“善”了,也就成了巴结奉承、阿谀谄媚了。班固的意思是,陈万年其人精通两千年后盛行起来的“关系学”,运用这一套达到了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的程度。你别说,陈氏万年由一个小小的郡吏一路攀升、飞黄腾达,做到了相当于皇上司机队队长的太仆,又登上了御史大夫高位进入国家领导中枢,靠他的“廉平”、“内修行”还在其次,主要是靠“善事人”。

公里公道地说,陈万年虽取位之法有失品位,但一旦身居要职,他还是能尽心竭力作好工作的。要作好工作,肯定得呕心沥血、费心劳神,劳累积累到一定程度,难免有损身体。再加上他得一面工作,一面继续发扬“善事人”的有效传统以求百尺竿头,再上一级,这就会因思虑过度格外影响健康。终于,在担任仅次于丞相的御史大夫八年中,渐渐地累出了“风疾”症来。这种病现在叫高血压,是当今电视剧中一些老干部喜欢得的一种病。据医学家研究,此病是由于高级神经中枢调节血液功能紊乱而引起的。你想,这位陈万年公,他的高级神经中枢常年超负荷运转,磨损过于厉害,就是盘磨也会把磨齿磨平,何况这是神经中枢?不危及其调节血液的功能才怪呢?这种病他不得谁得?在他刚到六十岁年纪作为中央高级干部还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却整天被头晕胸闷、心悸烦躁再加上夜间失眠所困扰,又得坚持工作,还得思谋“事人”的事,而且又得在人眼前强打精神以免叫人看出有病影响自己的前程,这一切,简直叫他苦不堪言。

“哎,这病!单在这时候加重?难道……”

他得知丞相不久就要下台,他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觊觎有年了,而且通过自己包括“善事人”在内的不懈努力也成功在望了,可这病!他心里那个急啊!治?他何尝不治,太医院的每一个御医他都求了,可那时还没有降压灵一类药,单指着一碗碗草根树皮熬成的水,是根本无济于事的。

陈万年心急如焚。越急,病情越重;病越重,心就越急,整个一个恶性循环。于是,他的病就在这个恼人的循环中日甚一日地发展下去,终于不能坚持正常工作,时不时地要请病假卧床静养了。

我国到唐朝“病坊”出现以后才有了医院,万年早生了那么几百年,还没有医院可住,更没有高干病房,于是,他平时的卧榻就成了“家庭病床”。紧连客厅的他的卧室,不是特别大,也不十分考究,跟一般人的卧室没有什么两样,但很特别的一点是他的卧榻旁立着一具八扇的大屏风。

屏风这物件在当时已不稀罕,可他这屏风非同寻常,八扇屏门上是八幅漆画,每幅是一个故事,连起来看就是一部《孝经》图。《孝经》是孔夫子为曾子讲说孝道的记录,凡十一家为之作传,这画是根据汉儒长孙氏那个版本绘制的。汉时的达官贵人和现在的人一样,往往要搞一些高级工艺品摆在居室内以显富贵身份。万年公这漆画屏风却不是为此目的而置买的,而是于担任太仆一职时,在不太违反政策无伤自己前程的前提下,为人家办了点小事情,人家对他表示的一点小意思。

万年幼时丧母,是他的后娘把他拉扯大的。而且他后娘从他幼年起就教他怎样处世为人,他那些可爱的优点和对他本人来说同样可爱的缺点大都是他后娘教导给他的。因此,他长大后拿他后娘比亲娘都好。对亲娘好,很平常;对后娘至孝,就难能可贵,所以,万年孝母的事一时在社会上传为美谈。那送他屏风的人,选《孝经》故事,大抵存有褒其令名讨他喜欢的意思。但万年凡事保持低调,不事张扬,何况是如此来路的东西,一收到就锁在了后楼库房里,不示外人。直到最近他常常病卧在床,心灰意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才命人找出来摆在了卧室里。

摆这东西的原因,不是他觉得这么好的工艺品再不享用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也不是想面对屏风上的画重温因事母至孝博得令名给他带来的那种幸福感,而是另有原因。自他大白天也得躺在榻上以后,就觉这卧榻没有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一进门的人的视线里,使他觉得人们看到自己卧在那儿想心事就像心事也被人看了去一样,极端不利于个人隐私权的拥有。于是他就想出这办法,把屏风展开,又加了固定的木框,立在了他的榻旁,使他的卧榻成为室内之室,极富私密性。他传唤的下人,只允许在屏风外向他回话,屏风内卧榻旁虽也设一两绣墩,但一般是不让人进来坐的。

(二)

在这个万木凋零朔风肃杀的秋季,万年公就时不时地要病卧床榻上了。别的病痛倒还罢了,只这失眠,最使他痛苦万分。在他彻夜不能入睡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要跑到他的脑子里来折磨他。近来,他想得最多也最使他忧心如焚的你猜是谁?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独生儿子陈咸。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才,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

说起他的儿子陈咸,那可是令他骄傲了多少年的一颗掌上明珠。还在上幼儿园(如果那时有幼儿园的话)的时候,咸就过目成诵,什么那四书五经、左氏春秋,无不背得滚瓜烂熟,要不怎说是“有异才”呢?汉时有种制度:二千担以上的官,任满一定年限后,准予保举子弟一人为郎。“郎”即古“廊”字,义为宫殿廊柱间的官,其职责是作皇上的护卫陪从,随时给皇上提提建议,并备皇上顾问和差遣,品级不是很高,作用可是不小,而且得到提拔的机会特别多。在陈咸刚到十八岁的时候,就靠他爸爸的保举当上了这种官。

这一天,陈咸穿着簇新的郎官官服回到家,本来长得门面的小伙儿再加上这身官服, 嘿!别提有多帅了。他爸爸万年公坐在太师椅里,抬头一看,眼前一亮,儿子真是光彩照人!脸上一改平日面对儿子时的矜持,每条皱纹里都贮满了笑意。他向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的老伴交换了一下眼色,十分满意也十分得意又十分幸福地说:

“这孩子!——”

是的,儿子当上了紧贴皇上的郎官,锦绣前程从此起步,还不得成为自己的克隆物,也一步步登上三公高位?想到这里,他微微摇着头禁不住又说了一句:

“嘿,这小子!——”

他一面得意地上下打量着儿子, 一面吩咐下人备酒,命厨下炒几个好菜。“知子莫如父”,他深知儿子是块好料,是块好钢。钢有钢的优点,钢也有钢的短处,那就是少柔易折,必须“百炼钢成绕指柔”才行。也就是说,要像自己那样精通关系学,学会“善事人”。

他爷儿俩一边喝着小酒儿,一边拉着呱儿,父亲对儿子推心置腹地说:

“咸,你还想着你小时候咱住过的小草屋吗?”

“会忘了?冬天冻死人,夏天就待叫它热死!”

“你知道咱为什么把咱的宽房大院卖了去住那小草屋受那份洋罪吗?”

“不知道,那时我小,你不叫我问这些事,我还一直纳闷着呢。”

“咱还不是为了筹款送人,连宅子都卖了?不做那点牺牲,受那几个月的苦,能住上比咱卖了的房子好十倍的新宅第吗?”

他给儿子说的这件事是真事,班固给他记上了这样一笔:

(万年)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

爷儿俩慢慢地喝着酒儿,爸爸举着正反两方面自己的和别人的事例,从实践和理论的结合上给儿子讲为官之道,讲关系学中的精髓——“善事人”在仕途上的极端重要性。陈咸为了不败老爷子的兴,低头听着,甚至还点了几次头。万年见儿子一反以前的态度,不再“石头蛋子腌咸菜——一言(盐)难进”了,高兴得多喝了二两二锅头。

可是不久, 陈万年就大失所望,原来这小子阳奉阴违,根本就没听自己的话。

在陈咸当上郎后,靠皇上近,靠靠皇上近的人也近了,就近观察,一些宦官、外戚行为不端的事,他看得更加清楚了。天性“抗直”,再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就拣了几个证据确凿的把他们的劣迹整理成书面材料呈给了皇上。正巧,皇上对他告发的几个人的事也早有察觉,就以陈咸的呈奏为据,惩办了那几个人,而且表扬了陈咸。

消息很快传到万年的耳朵里,这位万年公登时气得暴跳如雷,又吓得面如土色。他立马派人把儿子找回家来,声色俱厉地说:

“好你个业障!叫你‘善事人’,你不但不‘事’,还反其道而行之!羊栏里闯进个驴来——就你个儿大?你逞什么能?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你……你这王八羔子!”

但陈咸还就真的吃到了个蛮不错的果子——皇上为酬其忠直,把他升为左曹。

别人登门祝贺,万年暗自觉得那是来吊丧。

打这之后,万年就种下了病根。随着儿子一次次升迁,他一次次怒不可遏加上胆战心惊,病情愈来愈重,身体每况愈下,每下愈况,况而下之,下而况之了。

(三)

到这次万年公病情加重的时候,他靠“善事人”已官居御史大夫八年矣;儿子也已当上了“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的御史中丞。在那个时代里,有点莫名其妙,两股道上反向开行的车,却有可能暂时地到达同一座车站。

这次儿子升官,老子破例没有生气,也不再有恐惧感,对登门祝贺的也不再认为是来吊丧,而是喜笑颜开地热情招待着。何以一反常态?原因是儿子这次晋升,不是靠他自己像只愣头青似的乱闯,而是老子亲自出马求了石显才如愿以偿的。

石显,何许人也?

石显,在我国历史上的著名宦官中有他一号, 和后世的刘瑾、魏忠贤等同样臭名昭著,遗臭万年。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大小,因显自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旨,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

这样一个人物在独揽着朝政, 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你想有多可怕?真是要多可怕有多可怕。当时满朝文武听到他的名字,很少有不像小孩子听到来了“麻虎”一样胆战股栗的;而对他的谄媚比儿子见了爹还甚一步,得用孙子见了爷爷来比。

半年前,陈万年审时度势,忍痛把地处八百里秦川膏腴之地的两个庄子出手,买来了十颗经由丝绸之路而来的西洋夜明珠和十颗大可盈握的祖母绿,作为石显五十大寿的寿礼亲自送到了石府。御史大夫陈万年,在端坐上位的石显面前摆身倒地,叩贺寿辰。之后,嗫嚅了半天,才好歹说出“求石大人对犬子多多关照”的话。石显素知这老头儿的儿子陈咸是个拼命三郎,敢硬碰硬,以前叫他碰掉了几个自己也看着不顺眼的人,省了自己的事。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碰过自己。这样的人,如果施以恩惠,说不定还能为我所用,起码是不会作自己的对头。于是就大包大揽地对陈万年说:

“好说好说,小事一桩。你回去听信吧!”

第二天陈咸就由左曹提升为御史中丞。

万年老头儿又一次很高兴,又多喝了二两二锅头。

令他高兴的不仅是儿子又官升一级,主要的是他去了一块心病:他知道自己儿子,更了解石显是块什么货(到现在还在心疼那么多夜明珠和祖母绿)。他知道咸儿去碰石显是早晚的事,那还不等于拿鸡蛋往石头上砸!儿子落个粉身碎骨是明摆着的事,怕到时候躺在坟里的自己也得落个焚尸扬灰的下场。这下可好了,石显给他安排了高级工作,他总不能和石显作对了。一块石头落了地,所以他又多喝了二两。爷俩喝着酒,他又苦口婆心地在如何对待石显的问题上嘱咐了好多话。当然他挂口没提给石显送礼的事,卖庄子买珠宝一系列过程全是老头儿一个人私下里办的,儿子一无所知。

爸爸说了半天,儿子只说了一句:

“看看吧!”

(四)

在陈咸当上御史中丞不久,就发生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傅、前将军光禄勋、领尚书事、关内侯、当今皇上汉元帝的恩师萧望之被逼饮鸩自杀了。

萧望之死在石显的阴谋诡计中。

事情很复杂,简单说是这样:老皇帝汉宣帝薨了,新皇帝汉元帝即位,封石显为中书令,委以朝政。萧望之说皇上这样做“违‘古不近刑人’之义”,表示过反对意见。“刑人”是什么人?就是受过“腐刑”被“去势”了的石显这种人,这下可戳了“内深贼”、“忤恨睚眦”的石显的肺管子了,气得他摔盘子砸碗,一蹦三尺高,咬牙切齿地说:

“不叫这老东西死在我手里,我就不姓石!”

但萧望之为人正派,皇上又极敬重他这个老师,所以难以下手,只得不耐烦地等待时机。机会终于来了,有个小人郑朋诬谄萧望之和太子少傅光禄大夫周堪、散骑谏议大夫刘更生结党营私。石显趁萧望之外出不在京城的时候,向皇上报告,说有人告发“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皇上批准“谒者召致廷尉”。当时皇上初即位,还不懂得“谒者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觉得让廷尉问问也无所谓,就稀里糊涂地批准了。过了几天要找周堪、更生问事了,这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但“君无戏言”,只好收了萧望之的光禄勋印绶,把堪、更生放出来,贬为庶人了事。

过了几个月,元帝心血来潮,突然想起“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的道理,就赐他老师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又要任为丞相。恰在这时,萧望之的儿子萧伋上了一封为父辩冤的书,石显他们抓住这件事,诬告萧望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石显劝皇上把他抓起来押几天,然后再放出来重用他,叫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皇上说:“俺师傅性情刚烈,怕他受不了这种打击,会要他命的”。石显说:“不至于吧!他犯的是‘语言薄罪’,他自己也知道关不了几天,‘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已’,哪会轻易不要了?”皇上想想是这么回事,“那好吧!”于是,又一次极端糊涂地批准了。到石显命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把萧宅团团围住,闯进内宅宣读圣旨要拿人时,望之仰天长叹道:

“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

于是不听老伴苦苦劝阻,一瓶滴滴畏或者久效磷下肚,大义凛然威武不屈地结束了自己高贵的生命。

果不出石显所料。他和他一党的人弹冠相庆。

早有所料,但愿意不如所料,却又正如所料的来了。这位年轻的君主满面泪水地说:“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

开饭时间到了,御膳房的太监摆好了御膳,请皇上用膳,“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大哭一场后,把石显找来,好一顿剋。石显把帽子赶快摘掉,叩头如捣蒜,连连说:

“臣有罪!臣有罪!可实在是始料不及,始料不及!”

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在说:“果如所料,果如所料!好极了!好极了!”心里的窃笑差一点儿流露到脸上,赶忙调整面部表情,好容易才调整回痛心疾首认罪服输的状态。心里说:“别看你皇帝老儿对我凶,不过一阵儿罢了,你离了我大概怕还不行!”事后果然一切如旧,对石显的倚重一如既往,除每到萧望之忌日派人到他坟上祭扫一番以外,别无任何两样,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汉元帝是个软弱无能又荒淫无度的皇帝,那个按画像招幸妃嫔以至漏掉王昭君杀了画师毛延寿的就是此君。他爸爸汉宣帝生前知道他不是块当皇帝的料,想废掉他换上另一个儿子,但他母亲许皇后是当年自己落难民间时共过患难的原配妻子,碍于这层面子,才没好意思剥夺他太子的资格。结果这太子一当上皇帝就把朝政交给了宦官,腾出时间自己去享乐去了。终于把朝政弄得一团糟,老百姓日子没法过,使好端端的一个西汉走上了下坡路。

(五)

有句话叫“不可零碎得罪”,这话很有意思。得罪还是要得罪的,只是不可零敲碎打,打不成反闯下大祸。要得罪就得瞅准机会抓住要害,一举把对方置于死地,使其无还手之力。这话所说得罪的对手,是指那些强大凶恶的家伙,譬如山中的老虎,你轻来轻去地去刺激它,对它无啥损伤,反会惹恼了它,反扑过来,要你的命。要打就得像武松那样,一气儿把它彻底打死。

大宦官石显,就是这样的一只“不可零碎得罪”的异常凶恶的老虎。

陈咸在官场历练这么多年,再加上年龄的增长,现在他成熟多了,城府深多了。他认识很清醒,最应该打掉的就是石显。但他深谙“不可零碎得罪”的道理,不到火候, 他决不轻举妄动。但近来他要扳倒石显的欲望空前强烈,因为石显接受父亲贿赂的事他已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不用细说,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他父亲方面严格保密,石显那边“得了便宜卖乖”,用不了多久,风就透出来了,陈咸还有个不知道?知道后,原有的一点对石显提拔自己的感激心情荡然无存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无比的厌恶。“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留的!”他在心里忿忿地说。

机会终于来了,整桩儿的而不是零碎的“得罪”石显的时候到了。石显怎样用阴谋诡计害死萧望之的事,陈咸全部搞清楚了。他把这一切整理成书面材料,利用他接近皇上的机会,直接呈到了皇上手里。

呈上材料之后,他的心情异常激动。他觉得自己是代表正义向邪恶宣战的勇士,他觉得这是久久积蓄力量选准时机义无反顾的奋力一搏,这是扯掉面皮亮出旗帜的一次认真的摊牌。他心中充满了征战搏击的豪情,他像一个战士投出炸弹静候震天巨响一样等待着事态的变化。

元帝看了陈咸的奏章,半信半疑,对石显的态度也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待诏贾捐之等人揭发石显的奏章也纷纷呈到了皇帝的龙书案上。元帝对石显的态度变冷了几分。但他还是下不了废掉石显的决心。

石显是干什么的?是“能探得人主微指”的钻到皇帝肚子里的一条蛔虫,元帝内心深处的些微变化,石显能不及时探得清清楚楚? 而且,谁向皇上告了他些什么,他也打探得明明白白。阉人特有的那种刻心剜肺的仇恨在他心中升起,他恨不得一口咬死陈咸他们,嚼巴嚼巴连骨头咽下去。他在心里发狠的同时,也空前地感觉到了一丝胆虚:皇上收到那些奏章把自己找去劈头盖脸地喝斥一顿,像上次那样,也就无所谓了,为什么皇上见了自己挂口不提陈咸他们告自己的事呢?这不是好兆头。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要以攻为守,赢得胜利!他反复掂量权衡,觉得胜券有百分之八十握在自己手里,因为自己那些事皇上大部都知道,他不照样还得依靠自己!这个皇帝离了我姓石的什么时候也是不行的。

这阉人,心眼子少说也有一万个,眼珠子转了两三转,就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

一天傍晚,元帝忽然想起一个大臣说他家乐伎班子新排练了几支从西域传来的乐曲,十分优美动听。《汉书》上说元帝“隆好音乐”,他确实是个音乐迷。想不起来倒罢了,一想起那大臣恭请皇上派人去听听,若是果真好的话,就送进宫来给皇上欣赏这件事,一刻也等不得,也不管已是黄昏,立马就要派人去听。派谁去?派去的人必须既懂音乐,又要了解自己的欣赏口味才行。对了,石显就符合这条件。石显自年轻时就喜欢吹拉弹唱,而且由于他生殖系统动过大手术,引起荷尔蒙和副性征变异,声带变紧,发声尖细,唱起来特清脆,成为一名不错的歌手。有空他常到当时的音乐官署“乐府”中去唱上几曲,流传至今的“汉乐府”诗歌,很有几首是他曾演唱过的,有的甚至还经过了他的加工润色,因之他在音乐方面小有名气。自从来到皇上身边,常和皇上一唱一和,他受元帝宠爱,在很大程度上是共同的爱好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于是就派石显去。石显对皇上说:

“我一定替皇上好好听听那几支曲子!不过得多听几遍才成。臣会回来得晚一些,有可能过了皇宫关大门的时间,请陛下叫人跟管大门的打个招呼!”

皇上准了。石显来到那大臣府上,先是接受主人的盛情慢悠悠地共进了晚餐,饭后又与主人喝餐后茶,东扯葫芦西扯瓢地扯了半天,然后才开始听乐班演奏曲子。听一遍说不行,再来一遍,一直折腾了十来遍,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说行了。石显回到皇宫,果然关大门了。他叫随从把大门擂得山响,大声嚷嚷着说出去公干,皇上特许漏尽之后开门回宫,嚷嚷得满世界都听见。第二天,皇上就收到了陈咸、京房等人的奏折告发石显矫诏进宫的事。他们谁也不信皇帝还管开门这样的细事,更想不到这是石显挖下的陷阱诱他们往下跳。

第二天一早,石显向皇上汇报昨晚去听曲子的情况时,从皇上的脸色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天下午皇上把石显叫了去,石显一看皇上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妙计产生效果了。皇上把几卷竹简递给石显,和颜悦色地说:

“你看看这是什么。”

石显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写的,写了些什么。他把简书交还,顺手把标志中书令官衔的帽子除下,倒身在地磕头虫似的磕着响头说:

“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

这是《汉书》上的原文。你看,石显多会说!他把这些写奏章的人定性为“陷害臣者”,又分析出陷害自己的原因有两个:一是陛下过于私爱自己,给自己的权力过大,引起大家的嫉妒。这既表明了皇上和自己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表示出对皇上的感激,让皇上听着心里受用,又暗示自己为皇上承担着重任,让皇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可或缺性;皇上即然如此重用自己,引起众人嫉妒,那就是很自然的事了,而且责任在皇上,不在自己。二是“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这也是常理,“众口难调”嘛,“一人难服百人心”嘛,这是皇上完全可以理解的,而且还暗含着“谁坚持原则干工作多谁得罪人多”的意思,从而让皇上更谅解自己,更反感那些告自己状的人。而这段话的核心是“事类如此非一”这六个字,这就把以前和以后所有状告自己的奏章都归于诬告信的行列里去了。紧跟着又来一句“唯独明主知之”,给皇上戴一“明主”高帽,让皇上高兴,说明主知之,以巩固皇上认为这是些诬告信的印象。这段话的最后,要求去后宫做扫除的粗使太监,大有点耍性子、甩木碗的意思,是对皇上使的一个激将法。这一法还真管用,结果这位糊涂却又自觉聪明的汉元帝好言好语对石显劝慰了半天,给了他许多赏赐,石显暗怀着自己的诡计收到了比预期更佳的效果的喜悦回去了。

回到家里(别看石显是阉人,他也有家,也有老婆孩子。《汉书》上说元帝崩,成帝即位,石显失宠,“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这就可证他有妻室),独自喝着小酒,一边把阴谋得逞的那份喜悦像牛反刍一样慢慢地“倒嚼”着,一边盘算着如何收拾陈咸他们。心想:“不用急,慢慢来!一定抓住他们的结结实实的把柄,一下子把他们置于死地!”这太监也懂“不可零碎得罪”的道理。

半个月后的一天,散了早朝,大臣们走出金殿,三三两两说着话走在殿前砖铺的大道上。石显老远瞥见陈万年独自一人垂着脑袋在道边踽踽而行,石显不怀好意地凑了过去跟他搭话:

“陈大人近来可好?”

“托石大人的福,还行!”

其实他行什么?万年公的身体近来叫病折腾得像一段糟烂透了的木头,眼看就要散架了,不过他为了自己的丞相梦不致功亏一篑,还是硬撑着来上朝,他想撑到当上丞相再倒下,那时病榻上躺着的就是个“病卧的丞相”而不是别的了。

“陈大人近来很忙吧?”

“不忙不忙,老朽再忙也比不过石大人为皇上操劳忙。”

“不对吧?你近来除了操劳政事,还要帮着你儿子写奏章,怎能不忙?”

“石大人这话是何意思?写什么奏章?”

“哎呀,你儿子的奏章都成了劈雷火闪了,快把朝堂都震塌了,你还不知道?”

石显这话对陈万年来说,可真是“劈雷火闪”了,简直是“五雷轰顶”。他这些日子就风言风语地听说有人向皇上告石显,可他没往自己儿子身上想,因为儿子才沾了石显的光,他又不知道给石显送东西的事,不至于这么快就和石显作对。这事其实满朝人都知道,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有陈万年还蒙在鼓里,没人和他说。别看万年 " 善事人 " ,可他往往是 “ 现用现轧( ga )和” ,结果是一个“ 铁哥们” 也没落下,碰到这样的事,就没有向他透一丝风的。

陈万年好歹挨到家,到家就一头瓦到卧榻上,再也起不来了。他痛楚地躺在那里,命人赶快把儿子找来。打发出去的人半天才回来,说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少爷。万年身心都已接近崩溃,他连想这事的力气也没有了,一任自己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

找不到陈咸,他哪儿去了?他在皇帝那儿。

陈咸呈上那几个奏折之后,特别是呈上揭发石显矫诏夜开宫门的奏折后,就焦急地观察着皇上和石显的变化。他看到石显不那么飞扬跋扈,似乎有点蔫了,心中暗自高兴。而今天朝会上见石显分明又像一条僵而复苏的蛇,梗梗着头,旁若无人,神气得很。陈咸心下纳闷,也许皇上还没看到那奏章,也许认为这是小事一桩,未予重视?不行!我得面君直陈,揭露这奸人的斑斑劣迹。于是他在下朝时留在最后,然后尾随皇上,进到里边,跪在皇上面前,说:

“小臣有话要给陛下说!”

“你平身!正好朕要找你。”

“小臣言石显大人矫旨夜开宫门的奏章陛下御览了吧?石显该当何罪?”

元帝哈哈大笑,停下笑声说:

“你真是狗撵耗子——多管闲事!那是朕特许的!”

陈咸一听,大傻其眼,噢!又上了石显这贼阉的当了。陈咸不甘心就这样一败涂地,他又举出石设计害死皇上师傅的事。皇上一听火了,满嘴喷唾沫星子地说:

“那也是朕下的旨,谁想到会是那样?朕已厚葬了师傅,你还要怎样?难道要朕偿命不成?”

“那不是陛下的错,那完全是石显的事!”

“噢!你的意思是朕任用石显,石显做错了事,就是朕做错了事。那么,你攻击石显,就是攻击朕!”

“不!不!石显是蒙蔽陛下!”

“朕信任一个蒙蔽人的人,又是朕的错!”

…………

谈话到此为止。陈咸无言地退了出来。

这位汉元帝的逻辑,两千年后的我们听起来怎么这样熟悉?这不和上世纪中叶时兴的逻辑一个味吗?

陈咸在回家的路上,痛苦万分,皇上的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办法!而且,石显的报复随后就会来到,就这样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天哪!天哪!

( 六 )

陈咸他爸爸万年公,就在儿子将到家还未到家的时候从昏迷中醒转过来。一清醒了,满脑子又是儿子的事。哎!家门不幸啊,怎么摊上这么个孽畜!看来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要粉身碎骨,我一生苦心经营得来的令名和显位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怎么办?他甚至想到要登报声明断绝父子关系,但那时还没有报纸,也不兴这一说,声明了怕也脱不尽干系。怎么办?你总不能把他打死吧?就是打死他也没用。

别看万年病成这样,可他还保持着良好的思维能力。他一向想事情想到尽头了,不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每到“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就换一个角度,另辟蹊径去想,往往就会收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效果。哎!没法啊,不能和他赌气,还是得和他慢慢讲道理,他又不笨,就不信说不转他!至于石显,也并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了,石显这人最大的弱点是贪,只要舍得钱财,在他面前说软和话,局面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想到这里,心里好受了许多,也觉得病轻了许多。于是他大呼:“来人啊!”

他发出的声音自己觉得很大,在屏风外候着的下人听起来却很微弱,声音再弱也得有反应,两个婢女赶快隔了屏风问有什么吩咐。

“把逆子——不,把少爷赶快给我找来!”

婢女正要找管家传达老爷的命令,恰好这时陈咸回到了家。他还不知道父亲病在了榻上,正要例行公事地到父亲房间问候一声赶紧回自己屋想他的心事,听使婢说老爷叫他,他就知道又得听那套没完没了的废话了。在这节骨眼上,净耽误事!可没法,只得进到室内,恭立在屏风外,问:“爸爸是不是身体欠安?今天还上朝来,怎么就……”

“咸,你进来!”屏风里传出微弱的声音。陈咸从屏风的一头转了进去,恭敬地立在榻边,俯下身子又问候了一声,父亲没有回答,只摆摆手让他坐下。

陈咸坐在了绣墩上,声音柔和地问着父亲的病,还给父亲掖了掖被角。他这样做,一半是出于孝心,一半也是为了营造一种和缓的气氛,以免激起老子那不计时间的训诫而误了自己今晚的大事,他必须在今晚仔细想想皇上那些话,分析明白自己目前面临的境况,并想出对策。

但他错了,老子一开口,就知道这次谈话又短不了。

“咸,你说说我当初像你这年纪时,做什么?”

万年有意把有关石显的话题暂时压下,他知道直接批评儿子与石显作对,说这有多么危险云云,是不解决问题的,那等于是“治标”,而不是“治本”。让他真正明白了“善事人”的不可或缺性,真正学会了“善事人”,如何对待石显的问题,自然就不成问题了。所以他把线放得很长,从远处说起。

“爸爸,这我知道。您二十岁前在咱老家沛郡做郡吏,二十五岁当县令,三十一岁当上广陵太守,四十岁当上太仆……”陈咸怕父亲一一问来,他得一一作答,浪费时间,干脆一口气把老子的履历表背了出来。

“你住下!”老子打断说,“你知道我是怎样从太守当上太仆的吗?”

万年在广陵太守任上,尽管工作得很好,每次考绩都是上等,可就是不得升迁。他眼看着自己的同僚乃至部下都青云直上了,自己却还是原地踏步走,心中甚是懊恼。懊恼了一个阶段,他慢慢悟到光懊恼一点用处没有,于是他下苦功夫研究别人升迁的奥妙。经过一番研究,这才恍然悟到光靠干好工作不行,得走路子、找门子。走谁的门子?当了多年太守,他当然知道当时朝中许、史两家外戚权倾一朝。主攻目标明确了,他开始行动,“倾家自尽”来贿赂许、史,再把史家确定为重点中的重点,下死把送钱送物,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太仆。

万年这段历史,儿子太知道了,父亲不止一次在教训自己时举此为例,儿子刚当上御史中丞时还说过一遍。陈咸还依稀记得当年一家人住在小草屋里时,他眼馋小伙伴的泥老虎,吵着要一个,结果挨了一巴掌。那正是“倾家自尽”的那个短暂阶段。

陈咸听到这里,觉得父亲这是在“倒粪”,瞎耽搁时间,就又拿出了往常挨训时的办法:任凭你怎能么说,就是给你个不作声。嘴巴不说话,脑子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石显确实厉害,略施小计就让自己陷于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是沉痛的教训,以后再不能如此莽撞,如果石显的报复不马上来,还有“以后”的话。

“你老是认为你老爸光会拿钱财行贿,对我很有意见。你知道像许家史家还有当今的石家,这类人别的一切都不喜欢,就喜欢钱财,他们早就盯上你的钱袋子了,你不破费行吗?他们手里都有张名单,把大大小小官员都列上名,谁送了钱财,就在谁的名下打个钩,记上。到一个阶段人家一盘点,见你的名下没有钩,还是空白,你还有好吗?”

万年公说到这里,把半闭半睁的眼彻底睁开,瞥了瞥儿子,见儿子望着自己,听得还蛮专注,心中深感欣慰,要了碗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儿,又接着说下去。——此时陈咸在脑子里已经基本上把石显这次耍的阴谋理清了。

“不过,也不能千篇一律地往人家家里送钱财,那样你有时会碰一鼻子灰,你得摸准人家的喜好,喜什么送什么。对那些什么也不喜欢,只守着老教条一心要当清廉之士的人,你就得另想办法……”

“怎么办?”

儿子轻轻地说出这三个字,老子脸上登时显出欣慰的笑容来。啊,感谢上苍!儿子终于能听进我的话去了,能随着我的话思考问题了!

其实,陈咸对老子那通“关系学”说教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全面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后,正在寻找对策,怎么办?不小心把“怎么办”三个字说了出来。

“怎么办,这你得动脑筋,仔细想,总会有办法的,活人还能叫泡尿憋死?……”

于是,万年公就讲起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一件事,也是他终生研究并付诸实践的处世哲学终于结出硕果的那件事。

那件事发生在八年前,当时他任太仆之职已经数年。他这官享俸二千石,在朝中属高工资,待遇不可谓不丰厚;皇帝每次外出,负责安排车仗卤簿,遇有特别重要的大型活动,还要亲自为皇帝驾驭车辇,坐在皇帝的前面,地位不可谓不显赫;手上还掌握着制造兵器、制备车辆、购养马匹等几个经济实体,权力不可谓不大,好处不可谓不多(八百里秦川膏腴之地那两个换了夜明珠和祖母绿的庄子就是那时用“灰色收入”置下的)。但这位富有上进心的万年公并不满足于这些,只为皇帝作后勤工作,不是他的追求,他感兴趣的是位列三公,执掌军国大权,那样才能施展他的才能。但要奔上三公高位,谈何容易!再去用贿赂外戚 、宦官的办法肯定是不灵的,只有让丞相向皇帝举荐才有门儿。但他知道,当时的丞相邴吉,是绝对的正人君子,为人深厚,重义轻利,办事公道,绝非蝇营狗苟者流。如何才能打通他的关节,请他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呢?万年一直在下功夫进行调查研究。一开始,他循着以往的思路寻找邴吉的弱点,以找到攻破的缺口。他就不信,邴吉尽管为人廉隅正派,但他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会找不出他的一条缝儿?寻找了许久,结果才知道他是没有任何缝隙供你下子生蛆的。于是,他改变思路,反过来专门研究邴吉的优点,说不定会从他的优点上找到突破口。

经过下功夫研究,他知道了邴丞相是鲁国人,虽出身小吏,但对孔孟深有研究,受儒家伦理道德影响很深,是个至仁至孝,温良恭俭让的人。他自己秉持这些道德规范,也以此来看人,要求人,评价人,对待人。要想得到他的举荐,就要得到他的好评,要想得到他的好评,就得按照他的为人标准有上佳的表现。——这就是得到他的推荐的惟一途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功夫不负有心人,万年公终于有了这一研究成果,他十分高兴,他仿佛在暗夜里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他在耐心地等待实践这一研究成果的时机。

一次,天子赐宴。当时宴会实行比较符合卫生要求的分餐制,人席地而坐,面前一张矮几,每人一份肴馔,各人吃各人的。不知是碰巧,还是万年有意,他正坐在邴吉丞相对面。席间,万年在自己吃嚼之前,先用筷子把干炸里脊之类无汁液的好菜挑出来,那时没有塑料袋,更没有一次性餐盒,也还不到东汉蔡伦发明纸的时候,连张包装纸都没有,他就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桌面上,然后把挑出的肉鱼放在上面,包起来,放进袖筒里。万年这些动作一点也不张扬,甚至似乎还有点羞于让人看见的意味,也不抬头东瞧西望,尤其不与丞相碰眼光,只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效果。他慢慢地精心地用筷子向帕子里夹着,给邴丞相的视觉留有充裕的时间。坐在对面的邴丞相果然看了个一清二楚。邴吉半开玩笑地问万年:

“太仆公,莫非要做当代的颖考叔吗?”

颖考叔是春秋郑国人,曾用与万年相同的席间包肉袖肉的方法劝郑庄公与母和好,成为千古美谈。

“不好意思!下官家母没吃过皇上赐的食物,所以不怕丞相和列位笑话了。丞相过奖!区区万年,怎敢比颖谷古贤?”

“听说陈大人高堂乃后母,不知果真否?原谅下官冒昧一问!”一个一向对万年怀有敬意的大臣故意在众人面前透露万年母亲是后妈这一事实,以显示他袖肉孝母不是一般的难能可贵。

“孔子曰:‘资于事父而事母,而爱同’,万年只知事母,不知母之先后也。”

邴丞相以手拈须,频频颔首。

万年自知这次颖考叔式的表演给邴丞相留下的印象极佳,但他也明白,单凭把自己对后妈至孝的信息透露给他,还不足以使他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这只能算是一种必要的铺垫,重要的还要另外捕捉机会。

邴丞相病了,万年把这当成机会抓住了。事后,万年觉得把人家生病当作自己捞好处的机会,未免有点乘人之危的意味,这叫万年微有一点歉疚,但,机会实在是太难找了,也只有这样了。好在,自己的作为并不会使病人受到任何损害。

就在汉宣帝五凤三年春,一向不注意劳逸结合,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的邴吉丞相终于因心力交瘁而病倒了。他这一病不要紧,惊动了朝中大小官员,二千石以上的太傅、太常、光禄勋、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执金吾、太仆等等纷纷前往相府探病问疾。这天晚上,相府大厅里挤了黑压压一片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大家按官职大小自觉排列,等待入室临榻问病。一会儿,从内室走出家丞,向大家传达皇上派来的御医的话:为保持病人的安静,都不许入内。家丞还转达了丞相对大家的谢意。官员们这才陆续退出,相府外大街上车马声隆隆远去。

当客厅里的时钟——一架巨大的漏壶,其上刻度标时已是子夜时分时,家丞有事来到空荡荡的大厅里,暗影中突然发现通向内室的门旁坐具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只见那团黑东西站了起来,家丞这才看清,原来是太仆陈万年。

“这么晚了,陈大人怎么还未回府休息?”

“丞相正病着,我就是回去也不能入睡,不如在此陪伴丞相。”

“可大人您这是在客厅里啊!”那意思是你连丞相的面都捞不着见,还陪伴个啥!

“丞相就在室内,相距咫尺,我在这里也觉心安了。”

当家丞把这情况禀报给已经醒来的丞相时,太重仁义的邴吉大为感动,赶忙叫家丞把万年请了进来。丞相从病榻上伸出干枯的手抓着万年的胳膊,眼泪簌簌地打湿了枕席。……

丑时,万年回到家中,还真的不能入睡了。一是亲眼看到年高德劭的丞相病得不轻,使他心中委实痛楚;二是在无缝可钻的丞相身上终于找到了这次“感情投资”或者干脆说是“感情贿赂”的机会,高兴得叫他睡不着觉;三是眼见丞相病得不轻,将不久于人世,若不是在众二千石纷纷退出大厅自己稍作犹豫终于还是留下来坐到半夜,失掉了这次最后的机会,那将抱憾终生也说不定。他暗自庆幸,唏嘘不已。

不几天后丞相就病危了,皇帝亲临相府看望。宣帝一看邴吉命在旦夕,先是安慰了一番,然后说:

“君即有不讳,谁可以代者?”

“群臣能行,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邴吉早想在自己临终前推荐几个德能兼备之士,但他得先这样谦虚一下表示对皇上的尊重。

宣帝一再让他不要谦虚,为了国家,务必要留下他的意见。邴吉不能再推了,就在枕上顿了顿首推荐了河西太守杜延年、廷尉于定国和太仆陈万年。

“……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皆在臣右,唯上察之。”

邴丞相心里想着的是万年夤夜伴病的那份情义,可嘴里说出的却是“事后母孝”这不带私人色彩更能摆在桌面上的理由。

在邴吉死去的几天后,宣帝就下旨提升了他推荐的三个人。征杜延年任御史大夫,杜因病(看来当时贤臣多病)未能就职,于定国任该职,于旋即改任丞相,万年就干上了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

“哎,做人真难啊!”万年在讲完了他用尽苦心讨得邴丞相欢喜终于当上御史大夫的经过后,又带有总结性地说,“就像走在悬崖峭壁的小道上一样,走对了步,就能跨过险地,登上高峰;若一步走错,就会堕入深渊。就像这探病,本来是平常之事,我却瞅准了这是机会,一脚落下去,当上了御史大夫。而当时任御史大夫的萧望之萧大人,连去探望都没去,这下好了,惹得皇上批评他‘遇丞相无理,傲慢不逊’,邴丞相临终也不推荐他,本来是内定的丞相接班人,结果没用他当,只当了个太子太傅。”

万年把自己与萧望之在探病这件小事上不同做法导致不同结果对比着劝导儿子,他这次谈话,接受以前光讲大道理儿子听不进去的教训,主要让事实说话。

“萧望之?对!”

儿子正苦于找不到走出目前面临的险境危局的办法,耳畔隐约听到“萧望之”这名字,这启开了他的思路。萧望之虽然不在了,可他还有后人和门生故旧,他们一定忘不了石显这厮。对!听说张猛、贾捐之、京房都上书揭发过石显,他们都是萧的门生。还有和萧关系最密切的弟子朱云,也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现当着槐里令,虽然官小点,人微言轻,但可利用他当地方官的便利条件发动老百姓写“万民折”表达反对石显的民意。这样上下夹攻,也许能扭转目前的局面。

“对!正当如此。”

老子听到儿子史无前例地如此肯定他的话,不光心里高兴,而且十分感动,十分陶醉。他陶醉于本来是冥顽不化的儿子终于被自己说服之后的愉悦中,感动于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能为老子、为家门着想的。儿子有了如此认识、如此态度,得罪石显的问题并不是不可挽回,儿子、自己和整个陈家,也许并无大虞。

下面他准备切入正题,跟儿子具体商量一下如何解开与石显结下的这个死结。他心里已有谱了,眼前必须抓紧时间办好三件事:

一、立即把朱雀门里大街上新竣工准备给儿子住的宅第赠予石显。石显近日抽闲到后宰门茶馆喝茶,看上被领着到茶馆求王掌柜给打听个人家嫁出去实际是卖出去的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娶来实际是买来作妾,想治买块宅子。一来用以安置这个小妾,二来也好在宫外安个属于自己的家,现正在四处物色房子。由于要地脚好房子好又花钱少(别看家值过亿,《汉书》上说他“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但他却舍不得多花一个子儿),所以至今未买成,石显正为这事心里不素静,把这么好的宅第送给他,可说是雪中送炭。

二、立即由儿子再给皇上上奏章,声明撤回以前的奏章,说明以前是因为听了小人们的谣传,没有调查就贸然上奏的。有污石大人的清名,深表痛悔。

三、立即由咸儿亲自脱光膀子背上一条木棍子,到石府负荆请罪。

时间已经到了半夜,万年因为儿子已完全回心转意,也因为找到了挽狂澜于即倒的三个办法,精神更佳,睡意全无。他仔细分析,石显要害儿子,也得抓住把柄,找到借口。石显是个聪明人,平白无故地把人抓起来杀了,这样的傻事他才不干呢。而且,咸儿虽然是个愣头青,却为人正派,不会已经有什么把柄落到石显手里了,石显给自己和儿子做完这三件事留出的时间还是满够用的。尽管这样,但也要抓紧时间,宜早不宜迟,所以三条都带着“立即”二字。如果这三件事做完美了,易帜投石,石大人若不计前嫌的话,说不定还会惠及陈家,自己怕是不行了,儿子年富力强,说不定还能接自己的班,当上御史大夫呢。

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更夫的梆声,窗外蛩鸣似有若无,高脚灯盏里已加过三次豆油,昏黄的火苗微微摇曳着,漏壶上的刻度已到子时。这位病人全然没有了时间概念,清了清嗓,开始了三条对策的陈述和对当前形势的分析。

“我看当前必须抓紧做三件事。这第一件……”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万年的讲述,张目一看,是儿子头撞屏风发出的响声。噢!你小子睡着了!万年登时大怒,愤怒中夹杂着凄凉的无奈和绝望。

原来,陈咸在找到了联合萧望之门生再次上书倒石的办法后,觉得像解开了一道难题,心理上自然松弛了下来。这些天他一直缺觉,实在太困了,时间又到了半夜,他不知不觉地在老子絮絮的说话声中进入了梦乡,把父亲的苦心劝教无端地当成了催眠曲。他坐的是一个顶面积直径只有二十公分的墩子,屁股的支撑面过小,于是,身子一倾,重重地一头撞在了身边的屏风上。漆画上的一个孝子的脑袋悲惨地裂成了两半。制作漆画的胎子是并不太厚的桐木板,自然经不住这猛烈的一撞。幸好屏风是被木架固定牢了的,要不,准会像一堵墙一样整个地轰然倒地。

脑袋一阵巨疼,陈咸猛然醒来,赶忙爬起来,扶起绣墩,肃然立在榻旁。耳畔传来老子懊怒的训斥声:

“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

这是《汉书》上的原文。

陈咸赶忙跪下谢罪,脱口而出的话是:

“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

这也是《汉书》上的原文。

不能不佩服陈咸的概括能力,一个“谄”字,道出了老子全部谈话的主旨,也概括出了万年终生奉守不渝的为人信条,准确而尖利。万年就觉像一把利刃直刺自己的胸膈,老半天喘不上气来。他再不言语了,只默默地整理着被儿子一个字击得七零八落的神经。他一生奉为圭臬屡试不爽的准则,却被自己亲生儿子一语道破,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埋汰人的“谄”字,

这使他备觉汗颜。他不得不承认儿子是对的,但又为儿子前路上的不测感到深深的悲哀。

屏风上裂成两半的那个孝子用中间隔一条鸿沟离得很远的两只眼睛,注视着万年公在第二天下午离开了人世。本来病得不轻,应该绝对静养,他却异常亢奋地说了半宿话,劳累对病体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这亢奋说不定正是民间说的“回光返照”。)而且因自认为说服了儿子而大喜;后又因发现儿子根本没听自己的话,而是大睡其觉而大悲。健康人都怕大喜大悲,感情落差太大会有伤身体,何况是一个病人!于是病情急剧恶化,翌日中午,就进入了弥留状态,到下午申时三刻,就怀着绝望的悲痛和无限的伤感一命呜呼了。

陈咸披麻带孝,极其哀痛地长跪在亡父的灵前。皇上下旨按御史大夫的规格隆重治丧,来致祭送葬的人比陈咸预料的要多一些,泪眼朦胧中发现在致祭人群中竟然还有石显的身影。

( 七 )

陈万年死后不到一年,陈咸就犯了死罪。

父亲死后,陈咸一边按当时通行的守孝程序严格地守着孝,一边按自己在父亲病榻边想好的计划,秘密派人前去联络张猛、朱云、贾捐之、京房等人,分别向皇上上书,再次揭发石显,连他以“夜开宫门”诱骗大臣们上书以陷害大臣也作了一条揭发内容。但是,元帝“癞蛤蟆吃秤砣——铁了心”地信赖石显,他依赖石显惯了,没有石显他一天也活不自在。所以,凡揭发石显的奏折他连看也不看。他心里也明白,陈咸这些人也都是些忠直之士,尽管不采纳他们的意见,但也不想难为这些人。

皇上不想难为陈咸他们,石显却一天天在增加着对这些人的仇恨,天天在计划着难为他们,不是一般的“难为”,而是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机会终于等到了。先是抓住把柄把张猛、京房、贾捐之论了个“弃市”,张猛在押解他的车中就设法自己弄死了自己。陈咸也因要救自己的朋友朱云方法不当而被石显抓住了把柄,同样判了“弃市”。

大凡嫉恶如仇的人,一般同时会是看重友情的人。这样的人,可以为除恶不怕牺牲,也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陈咸正是这样一个人。他跟朱云是多年的老朋友,在这次与石显的斗争中,又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朱云犯了事,陈咸为其谋划脱身,自己却犯了死罪。

朱云是鲁国人。先学《易》,是当时有名的《易经》专家,后又跟同乡萧望之学《论语》,也学有所成。其人“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他当时任槐里令,槐里地处京畿,常与陈咸往来,两人共谋揭发石显奸党之事,结为生死同志。石显一党对这俩人恨之入骨,无时不吹毛求疵地寻机对付他俩。

这年冬天,一箭双雕的机会被石显逮了个正着。

这天,石显派到槐里专“吹”朱云“毛”的密探终于“求”到了朱云的“疵”。——不久前,槐里一人被县吏因私仇杀死,有人说是县吏为朱云所差。密探立即把这事报告了石显,当天上朝时石显就把朱云的事捅到了朝堂上。皇上叫大家议一议,议的结果是将朱云逮捕法办。

陈咸在朝会上尽力为朱云开脱,但没起作用,一下朝,立即打发人快马叫朱云秘密来见。陈咸把朝堂上的决定一说,朱云大惊失色,连说“实在是冤枉!可事已至此,怎么办,怎么办?”陈咸建议他写一封给皇上的信为自己辩诬,朱云就在陈咸家把奏章写出来,陈咸还给他修改了一遍,然后呈上去了。而且陈咸还向有司打了招呼,要求把朱云的案子发到御史中丞衙门,由自己审理。

这一切,很快被无孔不入的石显爪牙打探得清清楚楚,当皇上把朱云诉冤奏章给石显看的时候,石显哈哈大笑,说:

“真是天大的怪事!还没动朱云,他诉的什么冤?我已打听明白,是陈咸将皇上的决定透露给了朱云,而且还帮他起草了这份奏章。请皇上圣目御览,这语气、这语句,多么像陈咸的!另外,还听说陈咸在活动着要把朱云案发到他御史中丞衙门审理呢!”

皇上一听大怒,立即要下旨逮捕陈石二人。石显说:

“陈咸泄漏朝廷秘密,所犯的是死罪,比朱云杀个人要严重得多。可陈咸这小子咬牙,先把朱云逮住,不怕陈咸不承认。”

皇上一向是一切听石显的,这事也如此,并特旨让石显指挥执法部门全权办理此案。

石显派去逮朱云的人扑了个空。

石显一眨巴眼,就知道朱云在哪里了。他立马派人去陈府,一逮逮住了俩:陈咸和朱云。

原来他俩把自讼奏章呈上之后,立即悟到坏了事了!“还没办我的案,我写什么诉冤折?这下可好,连你也连累了!”朱云扎煞着手极为懊丧地说。

“这事怨我。当时咱俩情急之下都昏了头,谁也别怨谁了,也别扎煞手了,都没用。还是想想办法吧!”陈咸比较镇静。他这个御史中丞是个执法的官,他懂自己犯的是死罪。就是没罪,石显都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地给你捏上个罪名要你的命,何况真有了死罪?这次是断无生理的了。死有什么?为除恶,也为朋友,死,值!

陈咸说是想办法,但他知道是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的。他正要叫管家拿银两遣散仆人使女,打发妻子领孩子投奔亲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对朱云说:

“朱大哥,赶快骑匹快马赶回槐里去!也许还来得及。你要是不在槐里被抓,会说你畏罪潜逃,要罪加一等。你只是手下的人杀了人,怀疑是你指使的,消除了怀疑,有罪也不会太重。再说石显恨你没有恨我恨得那么厉害,也许你还有条生路。我的妻子儿女劳你日后多费心了!”

两人洒泪相抱,从此诀别。就在两人相抱永诀之时,逮捕他们的皂吏来到了他们身边……

果如陈咸所言,朱云判了几年劳役,从此被“废锢”,在乡间乘牛车会朋友,择弟子而教之,优哉游哉地活到了七十多岁。

陈咸就不然了,被判了个“弃市”。陈咸想:“弃市也好,让世人看看我这个和逆阉势不两立的人是怎么死的,或许能有点警世的作用,比秘密处死好。”他坦然面对,从容处之,静等刑期的到来。

汉朝都城长安,四门按古“四象”命名,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就在城东青龙门外一箭之地,有纵横交叉的十字大街,那一带是当时十分繁华的商业区。在十字口的东南一角,没有房舍,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柏树林。就在树林与路之间,有一片空地,那就是当时的刑场,场间竖着一溜儿十几根高高的杆子,上有绳子滑轮,像现今联合国大厦前那排旗杆,可那不是旗杆,那是挂人头用的。

孟冬的一天,北风卷着雪花呼呼吹着。近午时分,只见一队车马从青龙门隆隆驶出,内中有三辆囚车,亡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会儿来到刑场,从囚车里拉出的死囚分别是贾捐之、京房和陈咸。三人都相当镇静,一个个昂首挺胸,面有凛然之色。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验明正身,行刑官一声令下,刽子手大刀片白光一闪,人头落地,旋即人头高悬杆顶,

尸身弃在血泊中。

这一切,陈咸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头悬到竿顶,才看得远呢!全长安城都能看见了吧?哎,怎么自己看不远,还是一条条人腿遮挡着视线?他想摸摸自己的头在哪里,可是手被反绑着,没法摸,他摇了摇头,这才弄明白,原来自己的头没在杆子上,还在自己的脖子上。

行刑的人把陪决的陈咸重新关进了囚车,又车隆隆马萧萧地回到了大牢。陈咸改判为“髡钳为城旦”。

为什么行将处死突然又减刑免死,给他留了一命?是他父亲的人生准则——“善事人”救了他的命。

就在万年归西的那天上午一早,儿子进屏风问候兼告别了一声就离家去忙他的去了。凌晨昏迷此时清醒一些的万年叫下人给他准备了一个信封——不,当时还没有纸,不可能有信封,给他准备了一个锦袋,也就是后世诸葛亮用过的那种锦囊。又叫他最信得过的一个使女进入屏风里面,给她钥匙,叫她开开柜子拿出一样东西放进袋子里,封严。然后把一向办事牢梆又十分忠于主人的管家叫进屏风里面,把锦囊交给他,对他十分亲切地说:

“我眼看就不行了,怕……怕挨不过今日了。我临死托……托付你件重……重要的事。我知道你是咱……咱陈家的老……老人,你办事,我放心,你办好……好这件事,我在地下……下感激你。”万年说一句停半句地一再嘱咐管家,叫他把这个袋子保存好,不要叫少爷知道,到少爷出了事被逮起来后,立即去石府亲手交给石大人。

还没等管家把“保证完成任务”的话说完,万年就又昏了过去,看看他嘴角,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了却了一桩心事后的欣慰的笑意。

在陈咸被逮走的当天,管家在匆匆安排了遣散家人的事情后,就怀揣着那个锦袋急急赶去石府,给把门的塞了不少银子才面见了石显。石显打开袋子一看,是一张房契,就对管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脸上显出经过努力掩饰尚残存的狡黠的笑,那表情分明在说:“早干什么来?”

原来,陈万年在夜间跟儿子谈话时想到的那三点紧急补救措施,被儿子睡歪身子头撞屏风和一个“谄”字击得七零八落,比屏风上的孝子还要破碎得多,他一度心灰意冷,想撒手不管了,爱咋的咋的,不听老人言,倒霉活该!老的还能管你一辈子?我快死的人了,还管你干啥?凌晨醒来,又把事情滤了一遍,觉得不管不行,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血缘管着,不给他安排好脱险的措施,自己死了也闭不上眼。可是怎么办?叫他亲自到石府认罪和再上奏折声明收回揭发石显的奏折,门都没有。三条去了两条,对!还有一条:送宅子。这一条不用儿子,自己就办了,我是老子 ,这宅子我做得了主。可是,怎么去送呢?自己病得这个样,这口气马上就要咽了,还能去送?叫儿子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光不能叫他送,这事还得对他绝对保密,露一点风给他,他就会给你扑拉了。一向足智多谋的万年,用他即将熄灭的智慧之灯照着搜寻,终于寻到了这条“锦囊妙计”。本来他想附上一封信,说些“犬子顽劣,敬企石大人教诲”一类的话,但没写,一来是自己已无力握笔,二来石显是个聪明人,他一看这房契就一切都明白,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想叫管家立马把房契送给石显,转念一想,不行,石显一得到房契,就要去收拾房子,那儿子还会不知道?儿子一知道,准要闹,白搭上房子不说,儿子的命就更保不住了,所以他叫管家在儿子被逮起来以后再去送。……

“髡”者,把头发剃光也;“钳”者,用铁圈把脖子箍住之谓也;“城旦”就是罚苦刑去修长城。这是当时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时令已是隆冬,通向朔北的大道上,风雪模糊了屏风似的远山的轮廓,大地一片白茫茫,路上的雪印着杂乱的人迹车辙。就在这条路上,缓缓地行进着一队人马。在持械骑马人的押解下,几十个脖子上箍着铁箍,铁箍又用铁链相连的人走成一长串,一溜光光的头顶上凝结的冰雪晶亮晶亮,远看像长长的发光的删节号。这删节号的第十三个闪光的点,那是前御史中丞陈咸的脑袋……

(2000年6月 于北京芍药居,2005年7月续完于平度文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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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266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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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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